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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情大浪客

Chapter Text

他们这儿正吃着喝着笑着呢,洛小基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在扒拉他,转过头一看,竟是先前给他瞪出了一背冷汗的女人!这会子阴悄悄的站在他身后,近距离看,那双慑人的三角眼更像蛇了。
“呃……”洛小基登时紧张起来,可因着喝了点酒,酒壮人胆,他倒没先前那么害怕了。
“那个……您是?”眼看躲不过,洛小基扯出一个笑脸主动亮了开场白,心想她大概也是大锤家不知哪个祖宗,他这儿先问清楚,免得叫错了辈分更惹人生气。
“你给我过来!”
然而,女人却不接他这一茬儿,板着一张俏脸蛋直接发话,说着还上手掐住他的腕子便往外拽。
“诶诶诶?你干嘛!放开、嘶……说话就说话,你掐我干啥啊!”
这女人看起来个子不高还瘦瘦巴巴,可力气那是真的大,洛小基那么高的一大老爷们儿,愣是被她像拽小鸡仔似的从座位上拽起来,踉踉跄跄一下给扯出七八步远。再一看手腕子,好家伙,深深一圈儿勒痕,看样子,明儿保准青一片。
“你是索大锤他家哪个混蛋祖宗啊?我都没惹你……看你给我掐的!你……”
洛小基揉着腕子委屈巴巴,又气又恼刚想发作,可这边儿,女人一嗓门儿就给他啐了回去。
“我呸!放亮你的招子好生认认,我是你洛小基的柳四太奶!我掐你咋啦?老婆子我掐不死你个赶着趟儿作死的小逼崽子!”
……我太奶?不是……我家的?还……太奶奶?而且这么年轻?!
这下,洛小基算是彻底懵逼了。
这……这演的哪一出……咋还连他家的祖宗都冒出来了呢?!
“你说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啊?这地儿本就不是你该来的,看看热闹就罢了,还到处乱窜找东西吃!嘴这么馋,往前二十几年怎就没见着给你馋死了?和那福家的丫头养出的小逼崽子一样没出息!”柳四奶奶似乎是个急性子的泼辣人儿,在洛小基懵逼的工夫,她已经尖细着嗓音叉腰骂开了,一边骂,还一边拿手戳他脑门子,给洛小基戳得只觉着明儿怕是连脑门儿也要青一片,“你回头好生看看,容你这一通大吃大喝的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一通连骂带戳给整得没了脾性,听柳四奶奶这样说,洛小基还真乖乖顺顺立马就转过了头去。
他这不看不要紧啊,一看差点儿没给他吓出尿来!
只见方才还富丽堂皇的大宅内院此刻竟变成了山林环绕的一片空地,暖人的灯火变成了浮在半空的绿幽幽鬼火,一块又一块的大石板周围,有的盘踞着那些个狐狸、黄皮子、熊啊、狼啊啥的,另一些,比如之前看到的大锤家亲戚坐的方向,就恍恍惚惚飘着冒白气儿的人形虚影儿,全场就索大锤一个是人,而这些东西都还同他一样,搁那边儿吧嗒吧嗒吃得正香……
“看清楚了吗?热闹好凑吗?东西好吃吗?你个小逼崽子。”
柳四奶奶尖细的声音带着实打实的嘲讽再度响起,洛小基两股战战回过头来,见她抄着手站他跟前还是人形儿,也顾不得考虑她是什么变的了,赶紧扑将上去,带着哭腔儿求救。
“太、太、太……太奶……我亲太奶,救……”
他这下酒是完全醒了,怂也是真的怂了,这……难怪他这一整晚上老是觉着有哪里不对劲儿,可又总是想不上来,敢情这打一开始就完全错了,他这是撞鬼了啊!
“救、救、救命……”
听他话都讲不利索了,柳四奶奶细眉一挑,厉声喝道:“站好!啧,瞧你这点儿出息。”
“好!”
洛小基这会子乖得很,是立马就站了个标兵直。
“小小的孩子,胆儿倒肥,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嘴里塞,也不怕把身体吃坏咯!”见他站好,柳四奶奶开始训人了,“不许哭了!幸好这请客的是胡三太爷,宅心仁厚,义薄云天,体恤方圆百里的道友们难得吃着些好的,特地置办了货真价实的丰盛酒菜来招待,你要换作别家儿,吃你一肚子树皮草根蝎子毒虫的,我看你这会子还哭不哭得出声儿!”
乖顺听话的洛小基又赶忙把吓出来的眼泪花儿给擦了。刚刚他就下意识仔细看过了石板上摆着的酒菜,幸好都与之前无异,不像那鬼故事里讲的,失了障眼法就变成虫啊蛆啊的,不然他吃了那么多,只怕登时就得白眼儿一翻、两腿儿一蹬直接死过去了。
柳四奶奶瞧着挺满意,面色稍霁,这才缓和语气,慢条斯理同他说起话来:“今晚是胡三太爷做寿,胡三太爷知道是谁吧?东北五仙。”
“啊?”洛小基惊了。
只因这东北五大仙他是知道的。
胡黄白柳灰——胡,狐仙,狐狸;黄,黄仙,黄鼠狼;白,白仙,刺猬;柳,又称常仙,蛇;灰,灰仙,老鼠。五大仙家虽都是动物之躯修炼而来,但在东北的正统堂口,他们被奉为神供,请至家中供奉,降福瑞,庇儿孙的,为保家仙;在人群中挑选弟子,借弟子人身行善渡人的,为出马仙;皆为人们排忧解难,指点迷津,以积功德,求正果。
在东北,与五仙有关的传说故事非常多,村里老一辈儿的人都很爱讲给孩子们听,他是从小听到大的。相传其中便是以这胡家胡三太爷实力最高,神通最大,统领整个东北的保家仙,没想到他今日竟有如此机缘,稀里糊涂赶上了他老人家的寿宴!
“啊什么啊?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见洛小基还搁这儿呆愣愣的,脸色才刚好一些的柳四太奶又不乐意了。
不同于狐仙普遍的慈悲仁义,心宽似海,这长虫,啊,也就是蛇,因着它本身属于冷血动物,就算修行得道,心地也善良,可在性情上多少有点儿阴晴不定,就比如这喜怒无常嘴利心软的柳四太奶,她得加倍儿顺着哄着才行。
“知道知道,您一说五仙我就明白了!我还知道您是常仙,柳家四太奶奶!”洛小基为人绝顶聪明,最开始的恐惧过去,一反应过来便立马上了道儿。
唤这一声“太奶”,当然也不是作为他爷爷的老母亲、他的太奶奶来叫,而是称呼仙家的时候,“太爷”、“太奶”都是以示尊敬的称号,是地位尊隆者才可以得到的称呼。
“呵,你还真是个小灵精!”柳四太奶乐了,凶恶的脸色儿又是一变,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变得简直比翻书还快,“话说,要不是看在你爷爷小时候助我渡过一次童子劫,与我结了善缘的份儿上,我是真不想管你!你也不瞅瞅你来的是什么地儿?一群妖魔鬼怪中看着个你,还搁那儿傻不隆冬乐呢,嘿!差点儿没给我老婆子气死!”
赶巧儿了,柳四太奶说的“童子劫”,洛小基刚好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童子劫嘛,顾名思义,十岁以下的顽童叫童子,顽皮手欠,下手还没得个轻重,每年被他们祸祸死的动物不知有多少,偏巧老天爷还不怪罪,若这些动物里头有修行途中的精怪,碰到他们被打伤打死,可不就是应了命中注定的劫数?
民间传说所有的野仙精怪修炼,都不是顺应天道,老天是要给考验的:车压、马踩、塌压三小劫,冷、暑、疫三中劫,火、水、雷三大劫,样样都是万分凶险,九死一生,侥幸这些都躲过去了,有了一些道行,还有诸多人为的劫数在等着,其中,就包括这最难躲过的童子劫。因此,野仙家最终能修成正果、成仙成佛的,那都是凤毛麟角,绝对的少之又少。
知晓了这重仙缘,洛小基更是把这柳四太奶当做他脱困的救命稻草,是对着她恭恭敬敬一作揖,小嘴儿抹蜜道:“我爷爷能助您渡劫那是他的福气,您老无量慈悲,情深义重,今天也请助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崽儿渡渡劫吧!”
“嘿!小逼崽子,嘴儿还甜。”柳四太奶被他逗得欢喜,笑眯眯指着他的脑门子又是一戳,这回好歹没再用劲儿,“我先前就帮过你一次了,拜寿前那会儿,你是不是觉着背有点冷啊?”
洛小基连忙点头,心想,被您瞅得那是真冷。
“那是我在你身上施了掩盖人气儿的法,让各家看你都认作是我柳四带来的孩儿,甭打你的歪主意。本来我想着就这么着吧,活人确实招精怪惦记,可既然是福家烟魂领你们来玩的,自会庇护着,末了也会全须全眼儿的送走。嘿!没想到我还是高看了福家那些个小逼崽子!都死了几十、上百年了还没个长进,全是顽皮鬼儿!脑子犯抽拧你们两个大活人上这儿来就算了,拧来了还不照看好!容你们四下乱跑,你们两个腿欠的也是,好死不死非往那黄皮子家的地界儿上凑!这鬼有鬼气儿、妖带妖风儿的,被黄皮子放出的妖风一罩,那些个糊涂鬼可就看不见你们了!呸呸呸、一说我就来气!”
“啊……”听柳四太奶放鞭炮般噼里啪啦一通骂,洛小基极力消化着,好歹弄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他就说刚才桌上那些人、呸、那些妖怪怎地只瞅大锤不瞅他,对他完全提不起兴趣,敢情在它们眼中自个儿是长虫变的,是同类啊!
想到这儿,洛小基扭头往索大锤的方向看,嘿!这一看,给他气坏了:这缺心眼儿的铁憨憨还搁那儿同一桌的黄皮子胡吃海喝开心得很呢!
——他竟没发觉身边少了个人儿?!自个儿给人拽走那么大动静,他都没得个察觉!亏自个儿先前还觉着他可靠呢,可靠个屁!可、可真是个……是个……对,应他柳四太奶的口头禅,活脱脱是个小逼崽子!
洛小基他气啊,心里头把个大锤一通骂,还恨不得当下就冲过去给他一顿暴打!可眼下大局为重,瞅了瞅这依旧欢腾的妖鬼盛宴,洛小基咽了咽口水,暂且忽略索大锤的气人之处,打算秋后算账,然后指了指自个儿、又指了指索大锤,央求他柳四太奶道:“太奶,您神通广大,施个仙法把我俩提溜出去呗?这儿杵着也忒渗人了……”
“呸!你说得轻巧!现下黄二太爷家这些个不长进的小逼崽子明显是惦记上这小子了,想祸祸了他做夫妻,和合双修,以这歪门邪道的捷径提升道行,增进缘法呢!”
——嚯……这他娘的……嘴是开过光?还真让索大锤这货给说对了,确实是馋上他的身子了……呸!我这儿想啥呢!
听柳四太奶如是说,洛小基不由得联想起之前同大锤的调笑来,心中暗诽,突然又觉着在这么一个严肃的时刻还有心思胡思乱想,着实欠抽,遂赶紧打住。
这边儿,柳四太奶还没说完,接着道:“说是双修,其实就是吸活人精气,吞三魂七魄,祸害人性命,是各仙家都不齿的阴毒邪法,可这些年修道环境愈发艰难,也管不住底下有些个不成气候的小逼崽子不安分。”
似乎为了印证柳四太奶说的,那边,一只黄皮子已经钻进了大锤怀里,两只小爪子像人似的托着一个鸡腿,大锤还挺配合,不仅搂着它,还就着它的爪子,同它你咬一口、我咬一口,搁那儿互相喂着吃,笑得那叫一个甜蜜灿烂,一本满足……啧啧啧!没眼看、没眼看。
洛小基恨铁不成钢,只觉着血气再度上涌,又恨不得要冲过去给索大锤一顿暴打了。心想,你个憨货流氓下三滥,也忒来者不拒了!就算你看不清搂着的是只黄皮子吧,可这黄皮子之前幻化出的人形儿也是丑得要命啊!你还真下得去手、上得来嘴!
“啧,黄皮子最会制造幻象迷惑人,中了招的人,是想什么就能看见什么。看给那小子乐得,不知是见着什么天仙大美人给自个儿投怀送抱了。”柳四太奶瞟了一眼气得都攥紧了拳头的洛小基,掐指计算一番,在一旁阴测测冷哼道,“偏巧你又是个半阴半阳的体格儿,少了他身上的阳气加持,一个人还真冲不开这群妖汇聚百鬼夜行的迷障顺利还阳,而且这时机……啧,恐怕是来不及了……我看啊,今晚你俩都得折在这儿!”
“别别别!别啊!我的好太奶!”见总是嬉笑怒骂的柳四太奶面色难得凝重,语气也严肃得紧,洛小基慌了。
这下是真慌,想他此行原是奔着发家致富去的,结果现在好了,就像大锤讲的那个笑话,只是他还没变土豪呢,就要先变土堆儿了!
“您是长辈,教训这些个害人的小东西还不手到擒来,您发发慈悲、显显神通吧!”
“教训?那也得是归我管教的小东西啊!你们也是!招惹谁家不好,偏招黄皮子,我怎么这么来气……不知道吹牛挑事儿、斗法掐架就属他家第一名啊?他家那性格儿,从上到下、从老到少,办事儿、惹麻烦那都从来不嫌事儿大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这会子去管他家崽子的闲事,以后还要不要和睦相处了!再说我一个长辈,去管那人形儿都化不利索的小逼崽子要人,叫个什么事儿?同辈问起来,我要那么个大活人过来,是修炼用?还是放生用啊?笑死人!”听着这话,柳四太奶跟被人踩了蛇尾巴似的,顿时便激动起来,戳着在她看来瞎支招的洛小基好一通数落,风驰电掣的劲儿,给本就怕死怕到不行的洛小基整得都快哭了。
“嗐……瞧你这小模小样,眼泪花儿都出来了,小小的孩子,真没出息。”自个儿欺负人爽了一通,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柳四太奶复又露了笑脸儿,态度温和下来,甚至还掏出手绢儿给洛小基擦了擦脸,再出口的话也跟她随时变化的脸色儿一样,峰回路转,“我不便出手,但你可以啊,我施在你身上的法还没散,你现在就以我徒子徒孙的身份过去,把黏在那小子身上的黄九儿给我撕咯!”
柳四太奶说着是细眉一拧,眼冒凶光!那架势,啧啧,前一秒还情绪低落的洛小基愣是被她鼓舞得瞬间满血复活,心潮澎湃,是撸起了袖子就要杀将过去与那小逼崽子黄皮子大撕一场!
“小辈儿间互相掐架,无伤大雅,各凭本事,我再给你施一道法,让黄皮子的术法对你不起作用,你想法子让那小子认出你来,破了那小逼崽子施给他的迷魂法,我自会给你俩指明出路。去!揭她一层皮儿,给我往死里撕巴她!”

却说这只叫黄九儿的小黄皮子,倒不是因为她排行老九有多厉害,黄二太爷家潜心向道的徒子徒孙多了去了,她这滴哩孙儿、答啦孙儿辈的,压根儿排不上名号。这名儿是她自个儿给自个儿取的,只因某日钻一户人家里偷鸡,正巧那家的电视机里头在放《红高粱》,她搁那院儿里偷摸着一瞅,瞅见里边儿那叫九儿的姑娘,啧啧,那叫一个俊啊!登时就给她看得小眼冒光是哈喇子直流,羡慕得不要不要的。打那以后,她就照着人那模样来变,还不要脸的也叫自个儿九儿。
可话说回来,这些个没什么道行的山野精怪要想学人,那是真的难。就拿这黄九儿来说吧,人《红高粱》里的九儿,那可是巩俐,她回家削尖了脑袋一通好学好效,变出来的,充其量像个冯巩!你想想看,一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长张酷似冯巩老师的脸,还真不能怪索大锤和洛小基这两倒霉催的尖酸刻薄,觉着人家歪瓜裂枣儿,寒碜得很。而且这黄九儿能力还有限,是一施展别的术法,就难以维持住人形儿,也无怪乎她想走歪门捷径,惦念起这活人身上的精魄来。
闲言少叙。
说撕就撕,这边儿得了柳四太奶妙法的洛小基是风风火火就过去了,那边儿索大锤还搂着毛乎乎的黄九儿吃鸡腿儿呢。
行至近前,洛小基准备先一招黑虎掏心:把那黄皮子从人怀里提溜起来;再一记横扫千军:大耳帖子扇醒那索大锤。刚要发威,却忽听嬉皮笑脸的大锤冲怀里的黄皮子柔声道:“基妹儿,你别光顾着喂我,你多吃,来,咬一大口,啊……”
——鸡妹儿?鸡腿变的妹儿?我看还鸭妹儿呢……不是、啥玩意儿?基……基?!
……
索大锤这一声“基妹儿”,是登时就给蓄力发功的洛小基整得闪了腰,唾沫星子呛进气管子里,差点儿没给他呛死!
——好啊!你个憨货流氓下三滥的索大锤!放着那些个天仙大美人儿不想,你想我干啥啊?还美成这副德性,敢情闹了半天,你是在和我一人一口啃鸡腿儿啊?!还把我抱你腿子上坐着……啧啧啧!没眼看、没眼看。
这一击太猛了,把个洛小基臊得面红脖子粗,石化当场,愣是好半天不知道接下来要干啥。好死不死,那黄皮子还学着他的声线儿同索大锤打情骂俏,一声一声“大锤哥哥”的喊,气得洛小基刚好拿她开涮,是铆足了劲儿一大耳帖子过去,势如疾风,快如闪电,“啪嗒”就把她呼到了地上!
“哎哟!”黄九儿没得个防备,一下子被打懵噔儿了,从地上坐起来小眼睛还有些对,待看清偷袭她的是谁,是尖声叫唤着就骂了开来,“你个臭长虫!你要死啊!姑奶奶我招你惹你了?你个没爪子还手欠的秃货!你敢打我!”
“诶?基妹儿……”
索大锤好似被那妖法迷得不轻,见怀里的黄皮子滚落在地,还欠身想去搀扶,急得洛小基也管不了许多,是一屁股坐进他怀里,一边喊他,一边回喝那不依不饶的黄九儿。
“我妹你奶奶个腿儿!索大锤、你好生看看我是谁!”
“劣畜!我打的还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黄九儿!变作我的样儿、搁我这儿抢人是吧?看我今天不给你打出屎来!”
“嗨呀!你这人形儿还不知是学的谁,啧啧啧!也有脸说我变作你?我呸!我跟你说啊,甭搁姑奶奶这儿撒泼,坏了我和大锤哥哥的好姻缘,你这死长虫,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黄九儿也不是吃素的,此番因着柳四太奶的法术,她把洛小基认作了一条蛇精,见他离席后又突然折返,明目张胆抢人,要坏自个儿的好事,当然不肯相让,嘴里骂着从地上一跃而起就开始施展咒法。
然而,没用,把所学所会轮番试了一遍,还是没用。那长虫变的见了还得意呢,两小手指伸嘴里扯着脸子,“略吥略吥”冲她吐舌头做怪相,嘲讽挑衅,气得黄九儿管不了许多,直扑过去展开肉搏,小爪子抓挠撕扯着,誓要同他争抢索大锤腿上这一亩三分的地界。
“不许你坐我大锤哥哥的腿子!你下来!大锤哥哥你看看我、看看我!我是你基妹儿,你快把这条长虫扔出去!”
“啊?基、基妹儿……”
“滚犊子!别逼老子下死手!嘶……索大锤!你清醒点!赶紧回魂儿!”不多时,手上就给黄皮子的尖爪抓了好几道血杠子,得意劲儿过去的洛小基是真来气儿了。
他本没打算和这黄九儿较真儿,不然以他当顽童时候祸祸黄皮子的手段和经验,这小畜生只怕今晚就要提前应了她的童子劫。
“诶?等等、咋……基妹儿啊,你咋还重影儿了呢?”
“大锤哥哥、大锤哥哥!你不要抱他,你抱我!唉哟!”
“不许这样叫我!我是你基哥!索大锤!你给我清醒一点!”
他俩这一通撕巴,最惨的还属索大锤。
想他本就被黄皮子妖法幻化出的洛小基迷得七荤八素、神志不清了,这下再来个洛小基本尊,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儿在他怀里拱,虽说幸福是幸福吧,可这幸福是不是来得有点忒魔幻了?而且两个洛小基都好吵,吵得他耳膜疼、脑瓜子晕,还虎了吧唧的,都打他,一个拿巴掌扇,一个拿指甲挠,比赛似的,都不消停,打得一样痛。
嗐!这双倍的幸福好像也不是一般人儿能消受得了的啊……
“基妹儿、唉哟!别打啊,好好好……小基!小基行了吧?唉呀妈呀……哥哥我是真喝醉了,我这会子看着有两个你,哈哈!”
这下好了,彻底迷糊的索大锤干脆认为自个儿喝醉了,是双眼放空,笑容灿烂,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一心安享这痛并快乐着的魔幻艳福。
“索大锤!只有一个我,看清楚!你没醉!你得支棱起来啊!”
“大锤哥哥!别听他的!不许你看他!看我、看我!”

他们这儿闹得不可开交,同桌的黄皮子按理说是要帮衬黄九儿的,可柳四太奶紧随其后,阴悄悄就走到了他们这桌旁边,阴恻恻站那儿,也不说话,就光看着。她不动,哪个不要命的敢动?这群小黄皮子自知惹不起她老人家,赶紧脚底抹油,去请族中不反对它们祸祸人又能与柳四太奶搭一搭话儿的叔伯来。
小黄皮子搬的救兵很快就来了,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小老头,同柳四太奶一样,有个周正的人样,应该有点儿道行。
洛小基没有理会,依旧一边打那黄九儿,一边尝试唤醒索大锤,只是放了些注意力在这边儿。
只见来人先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走到柳四太奶身旁,斟酌着开口道:“四奶奶,您这……这有点儿不厚道吧?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人是我们家九儿先看上的,怎能说抢就……”
话没说完,柳四太奶不干了:“你把满院儿的人都叫过来问问,这小子从始至终是由谁领着玩儿的?人家开了席也是同我家孩子坐一块儿,呵!结果我招呼我三孩子离席说点事儿的工夫,你家这少教的小逼崽子就钻人怀里去了,还放屁迷人眼子,你同我讲先来后到?我啐你脸上你信不信!”
这给骂的……还说啐就啐,一点儿面子不给。
小老头好像辈分上确实要差柳四太奶一截儿,被骂了啐了也只是陪着笑脸唯唯诺诺点头,然后向四下里重新了解了一次情况,这才又小心翼翼开口:“四奶奶啊,对您不住!刚刚是我唐突了……可您看,您这孩儿大冬天的还生龙活虎,都和您一样可以逃脱自然规律了,必是修为了得!不然,就请他把这个精进的机会让给我家不成气候的九儿?建国以后……咳,您也知晓,这一代不如一代的……”
“呵!你家的要精进,我家的就不要了?他搁这儿生龙活虎,那是拜寿前一天被我一通好打从冬眠里头给硬打起来的!可怜见的哟,身上都打得没块儿好肉了还晕乎着,最后把脸也给揍青了两处才精神,啧啧……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嘛!吞吞吐吐的干啥,你以为就你家修行不容易?真要容易,各家前辈也不会折自个儿功德对底下这等祸祸人的埋汰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今儿这事儿,要么就让他俩自个儿撕巴,谁都甭掺和!要么立马去请胡三太爷和你家黄二太爷来,这人我叫我家孩子不争了,咱就好好说道说道这祸祸人的修炼法门它要不要得!”
“这……”
这柳四太奶能当太奶,她确实有她厉害的地方,洛小基听了她的这一通训斥,差点儿没绷住笑场的同时,都不禁对她的口才肃然起敬,再看黄家那小老头,哑口无言,面如菜色,搁那儿只有擦冷汗的份儿了。
见指望不上叔叔帮忙了,黄九儿气得直跺后爪,不过转念一想,这厉害非常的柳四太奶也不能插手,顿时是又松了一口气。本着万事靠自己的想法,她不再去纠结这个,继续对付这死死盘在她大锤哥哥身上的臭长虫!她也挺狡猾,见他修为甚高,不仅免疫自个儿的术法,还能一直保持人形儿,几番比划下来令她实在打不过,就转而专心对付索大锤——既然这可恶的长虫蒙住了索大锤的双眼,令她无法继续施展对眼迷魂之术,她就将咒法施在手里的食物上,想给他强喂下去,届时定叫他对自个儿言听计从,说一不二,看这长虫还如何嚣张猖狂!
“大锤哥哥,我们不要理他!来,我继续喂你吃鸡腿,张嘴,啊——”
“嗐……小基你可真淘气,蒙着哥的眼睛还要给哥喂东西……啊——”
“我啊你个大头鬼!来!吃这个!你顶喜欢的小基哥我亲自喂给你!”洛小基抓着空档又踹了黄九儿一脚,然后从就近的盘子里抓了一把,也不知是鸡是鸭全往索大锤张大的嘴里塞,塞了个满满当当,另一只手依旧捂着他的眼睛。
“呸呸、咳!咳咳咳……小、小基,慢点喂,斯文点儿……”
“闭嘴、再不清醒我可掐你脖子了!”
“大锤哥哥!唉哟!”
三个倒霉催的正搁这儿混战着呢,洛小基忽听一个声音钻进了自个儿耳朵里,尖尖细细,透着一股子天上地下除我以外全是小逼崽子的怼劲儿,正是那柳四太奶:别磨磨唧唧了,速战速决!挑这黄皮子做不了的事情做,没有时间了!
洛小基一下没明白过来她这句“没有时间了”具体是个什么意思,却福至心灵,将她的前一句领悟了个透彻。见黄九儿此时没得个人形儿,只能隔空对索大锤施展幻术,无法真实触碰,便扳正他的脑袋对着自个儿,然后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举到两人面前。
“你不是想牵我的手吗?索大锤,你看清楚,牵着你手的是谁!”
“……啊?”手上实打实的温暖触碰让索大锤如梦初醒,眨眨眼,又晃晃迷糊的脑袋仔细看,只见洛小基坐在他的怀里,满面怒容,神情急切万分,手儿还与他的十指紧握,“小、小基……这……这咋回事儿啊?”
“你……”
“大锤哥哥!”
洛小基刚要说话,就听一旁急忙慌了的黄九儿一声尖叫,不明就里的索大锤闻声下意识看过去,嘿!正好又同她来了个眼儿对眼儿。
“咦……小基,你干啥啊……这大庭广众的就亲哥哥的脸……整得怪不好意思的,嘿嘿……”
得了,前功尽弃,刚清醒一些的索大锤又挠着脸子傻笑起来,听他这满嘴胡言乱语的,洛小基不难想象黄九儿又以自个儿的形象给索大锤制造了什么不要脸、瞎人眼的幻象。
“啧!我操你大爷……”恨骂一声,洛小基简直要暴走了。
——这他娘的还攀比上了是吧?老子今天还就非要把你个小畜生比下去不可!
怒火攻心之下,也不知洛小基哪来的灵感和勇气,一咬牙,是捧着索大锤的脸,竟然就直接亲了上去,严丝合缝,同他亲了个嘴儿对嘴儿!
……
这下子,可真是四下皆惊,万籁俱寂了。就连两个当事人,都彻底懵噔儿,嘴贴着嘴,大眼儿瞪小眼儿,彼此也看不出是个清醒还是迷糊。
“三孩子!走——”
就此关头,忽闻得柳四太奶掐诀一声暴喝,洛小基只见空地周围原本密林环绕黢黑一片的四周,东北方向忽然光亮大盛,亮开了一条出路来!
机不可失!洛小基刚要起身扯上索大锤逃命,哪曾想身子蓦地一个腾空,竟是被大锤打横抱起一个健步就冲了出去。
“你啥时候清醒的?”
索大锤跑得飞快,洛小基被他抱着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不待大锤作答,身后传来一声尖啸,然后是窸窸窣窣急追而来的声响,听那动静儿全然不是两只脚能跑出来的,小基往后一看,便见那四条爪子气急败坏的黄九儿以极快的速度撵了上来。
“快放我下来!你这抱着我跑太慢了!”
两人确实是有默契,洛小基一喊出声,索大锤手上就有了把他往下放的动作,洛小基顺势鲤鱼打挺跃下地来,是抄起裙子拔腿就跑,真真一点儿没耽搁。
后头四脚着地的黄九儿跑得飞快,前头洛小基跑得更快。因着他人高腿也长,加上常年劳作身板儿结实,一点不比别家正常的大小伙子体力差,这会子火力全开拔足狂奔,旁边儿没穿裙子的索大锤都差点儿没赶上他。
“哪里跑!姑奶奶我看上的人今儿个要定了!”
噼啪——
就在撵至近前的黄九儿飞身跳起,准备一口咬上索大锤颈项之际,天空中是毫无征兆忽然落下一道惊雷,将她劈了个正着!
“啊!!!”
三声惊叫同时炸起,你说怎么三声儿呢?不是只劈了黄九儿吗?嗐……这雷它落得近啊!索大锤和洛小基同时觉得这雷估计是贴着他们脚后跟儿落的,冲击力极大,一下将他俩嘣了出去,就像那电影儿里被炸弹炸飞的人似的。
“咋只……劈……我不……劈他?”冒着黑烟儿的小黄皮子落到地上,可怜见的,浑身焦黑,都散发烤肉的糊香了,只堪堪吐出这么一声诘问,便不再动弹。
不过话说回来,她这问的纯属废话——你连看清对面是人是妖的眼见力都没有,就想着和合双修吸髓食魄的好事儿了,人天老爷不劈你劈谁?
就这么着,索大锤和洛小基被一道天雷崩得是不省人事,而我们年仅一百来岁的黄九儿,则带着满腔的困惑,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两人再醒来时,身旁已经簇拥着老大一圈儿人了。天还是漆黑,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眼睛疼,待适应光亮后细看,原来围着他们的是奥家那帮一同去接亲的亲戚,也就是之前跟后头那辆面包车和小货车上坐的人。
“你们咋搁这儿躺了?”
“唉哟!大锤你干啥啊?忽然把个车开得飞快,在前头一下就没影儿了。”
“就是就是,赶上来见你车停在路边,人儿却不见了,还以为你俩干啥去了,结果搁这儿睡觉!”
见他俩醒了,大伙儿七嘴八舌便说开了。索大锤晃晃脑袋四处张望,想搞清楚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却见他紧紧搂着人洛小基,睡在林子里的一棵大树下,也没有很深入山林,距离他之前行车的山道并不远,看出去还能看到他们停在路边的三辆车大前灯发出的光。
——做梦了?还是离魂儿了?他们之前明明走了好老远,咋就在这路边儿倒了呢……周围地上也没见着小黄皮子的尸体……
大锤正纳闷儿,洛小基却已经坐起来开口发问了:“你们用了多久才找着我们的?”
“嗐!能有多久,你们躺这地儿离停车的地方也不远,走进林子就看到了,倒是叫醒你俩叫了好一会儿。”
“睡得那叫一个死,要不是还打呼噜,我们都差点儿以为你俩咋了!”
“这天寒地冻的,你俩搞啥啊?就算困了不能在车里睡?”
“不过说来也奇,刚想把你们抬走呢,结果远处响了一声闷雷,你俩居然就醒了。”
“是啊是啊,这雷也蹊跷,你说这大冬天的怎么还打雷?”
大锤与小基没理会众人,对视一眼,倒是将今晚的事儿了然于胸了。看来他们是真遇鬼了,然后被迷了魂儿,才有了之后的惊险奇遇。
洛小基此时也回过了味儿来,那柳四太奶所谓的“还阳”,以及掐算后所说的“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了,心下暗赞她这“太奶”果然不是白叫的,竟然能掐算出落天雷的时辰,借这道天雷助他们魂归本体。
“嗐……走了走了,回去再说。”
索大锤一摆手截住众人的话头,拉着洛小基从地上站起来,之后重新开车上路,一路太平,于后半夜总算回到了阿萨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