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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七枚耳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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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七枚耳钉
年上师生

 

黄少天摘下右耳上的一枚耳钉,是方形的一个金属片,本来还有一个圆环状的,是一对儿,但是不在了。他盯着那个只剩下一个的耳钉看了好久,据说年纪大了容易伤春悲秋,扒着指头算算,哦,自己今年二十五了。
才二十五啊。

“才二十五啊。”
黄少天满不在乎地翘着二郎腿,女生们围着他鸡叫着点头:“是啊是啊黄少!他也太年轻了吧!”
让她们热切讨论的是新来的语文老师,叫喻文州。今天他偶然经过窗边,朝里头看了一眼,碰巧惊起全班女生的惊鸿一瞥。长得挺白净,眼角柔柔的,正处颜值的黄金时代,属于十七岁少女的理想型。
喻文州,喻,文,州。这名字听着就和他八字不合,黄少天皱着鼻子想,况且还这么年轻,肯定镇不住场子,到时候自己一定要第一个跳出来捣乱,不为什么,就是好玩。
他不是什么坏学生,就是玩心重,班主任也拿他没办法,好声好气地劝了,不听,说什么,反正中不溜秋的也无所谓,我混个本科上上就行了,成天打打机睡睡觉,高考前烧个高香,也蛮好的。
后来翘课打架上网吧,次次有他,他夹在一堆剃着莫西干甩着光膀子的二流子里,头抬得高高,等班主任把他从教导主任办公室捞回来。
班主任姓魏,外表年纪三十后半,实际年纪三十出头,是黄少天的一位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亲戚。黄少天他爸不是个东西,他妈也没好到哪里去,成天待在家里,吃着低保,干着烂事,闲下来什么也不管,整天就晓得搂着黄少天哭。魏琛跟他家有点交情,所以时不时的也去帮帮忙,把黄少天从隔壁班调到他手底下,自己管着也放心一点。
魏老师爱抽烟,一天半包,这是戒烟失败之后的状态。他在禁烟区点了一根软中华,皱着眉头弹黄少天的脑门:“过两天学校安排我去英国进修一年,我学生明个儿来实习,让他收拾你。”
“你学生?多大了?”黄少天满不在乎地踢着瓷砖地,“要是超过三十我就跟你姓。”
“谁要你跟我姓啊,他,二十多吧,我带的第一届学生。”魏琛抽了口烟,“挺会收拾人的,那时候是风纪委员,专门搞你这种混不吝。”
黄少天翻着白眼打寒噤:“哇塞,好怕,真是吓死人了。”

喻文州来的第一节课,是魏琛带他进的教室,人很有礼貌,对魏琛左一个“老师”又一个“老师”地叫,那什么在教室门上绑一盆水泼下来,地面上藏一根暗线,踩到了就有东西飞过来这种垃圾恶作剧,只有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日剧里才会出现,现在谁还干这种没脑子的破事,刷题还来不及,欺负老师真的没必要——况且老师还这么帅,谁忍心啊。
魏琛只负责带人进来,一刻也没多留,跟大家告了个别就立刻走了,说是要赶飞机——赶飞机之前首先要赶火车。新来的老师今天戴了副眼镜,笑得特别温和,但黄少天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笑容十分的表面,眼镜片后面的光有点发冷,不知道是在审视什么。
“好啦,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大家应该都听魏老师说过啦,”喻文州扶了扶眼镜,黄少天邻座两个女生立马抱在一起嗷嗷乱叫,“现在上课!”
班长喊“起立”,所有人都站起来,黄少天歪歪扭扭地撑着桌子,看见旁边两个姑娘捂着嘴笑红了脸。“有什么好笑的啊?”黄少天凑过去问他们,笔直的人群里歪歪斜斜地侧出一个脑袋,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喻文州皱皱眉:“那个同学,站好了。”
黄少天装作没听见,继续扭来扭去,扭得连旁边人都看不下去,拱拱他的肩膀,让他消停点。
“有什么好怕的嘛,不就是个新老师。”黄少天两手一抱,放在胸前,倚着桌子站,重心靠后,脸孔是抬着的。
“你叫什么名字?”新老师站在讲台上问,很明显指的就是黄少天,他反倒装作疑惑地左右看看,再指指自己:“我吗?我黄少天。”
“好,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手指击了击桌面,新老师抬起脸,眼镜摘下来,向黄少天挑了个眉,然后又笑着让大家都坐下。旁边的女生立马凑过来跟黄少天说,能不能顺便帮她们要个联系方式,qq微信都行,手机号码也可以。
黄少天懒懒地答话,诶你们都是傻的吗,我问了他会给吗?他不怕我发威胁短信啊?女生们听完以后窃窃私语地笑话他,朝他挤眉弄眼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这节课没心思听讲,也没像往常那样睡觉,就是撑着脑袋发呆,看着喻文州的脸,看他扶眼镜,摘眼镜,戴眼镜,看他写板书,擦板书,再写板书,再擦板书。其实真的没什么好看的,他见过的年轻老师很多,有那种美若天仙的高挑女神,也有跟喻文州差不多帅的男老师,但他就是看喻文州得很入神,原因不明,有待进一步探究。
下课后他直接蹭到喻文州面前,换了副嬉皮笑脸的面孔:“老师啊,找我有什么事嘛。”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理了理书本:“去办公室说。”

 

黄少天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碰见喻文州,华人超市的收银通道窄而且小,喻文州牵了个长得花儿似的混血小女孩,一边结账,一边微笑着跟她讲英语。黄少天拿起货架上的一瓶老干妈,前面的位置让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妇女抢了先,喻文州提起塑料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很多眼。
“少天?”他笑了起来,眼镜早就不戴了,他本来近视度数也并不高,“好巧啊。”
黄少天没答话,小女孩盯着他望,眉眼里和喻文州有三分像,但七成长相大约是随了一位金发碧眼的西洋美女,小姑娘看上去五岁有余,喻文州几年以前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应该不会是女儿,但三十多岁的年纪,成个家,也不算早了。
黄少天想朝他挥挥手,可是两手都提着东西,只好挥一挥刚拿的这瓶老干妈。
“喻老师好啊。”
喻老师朝他点点头,下意识扯了扯衣领,好像要遮挡什么。黄少天的目光低下去看,喻文州颈间是一条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红绳,上面缀着什么,来不及看清便被遮上了。

 

“坐吧。”喻文州接了杯热水,办公室里除了他俩没有别人,天气预报本来说是晴转多云,结果下了不小的一场雨,现在外面都是湿漉漉的,天色也暗,办公室采光一般,灯光亮度也很一般,黄少天觉得周遭都昏昏的,无论是什么东西都在随着风晃。
“喻老师,对不起啊,我随便惯了嘛。”黄少天赔着笑坐下,板凳是方的,很凉,他差点一个激灵跳起来,“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喻文州没搭理他,说话仍旧是和和气气的,一双眼睛把他全身都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耳垂上。
“黄少天同学,把耳钉摘下来。”
黄少天嬉皮笑脸地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哎呀老师,这个是我家传家宝,摘下来不吉利的。”
“你家传家宝还挺时尚啊。”喻文州被他逗笑了,“快,摘下来,不然我替你摘。”
“别别别!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黄少天烦躁地揪着耳朵,从耳垂上卸下来两个铆钉似的东西,银色的,挺廉价。
“魏老师说,不准你戴这个。”喻文州接过那两个金属物件,放进一个空的塑料小盒,“我先给你收着,等你毕业了再到我这里来拿。”
黄少天瘪着嘴笑,心想魏琛这老鬼怎么上了飞机还阴魂不散,派了这么个小喽啰过来对自己指指点点,好像多高贵似的。
“哦对了,他也关照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找我就好。我的联系方式你记一下,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电话就好。”喻文州把那个小盒子收进抽屉,黄少天看着它,他已经记住了这个盒子藏在哪里,等他一有空就要把它给偷出来。
黄少天一抬头,喻文州已经写了张纸条递给他,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啊啊好的好的,谢谢老师!” 靠啊这么容易就到手了吗?他自己甚至还没开口要诶!黄少天接过纸条,飞速地移开目光,挠了挠头,“老师啊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叫他来居然就为了这点事,他还以为是自己上课的时候给喻文州捣了乱,要被教训一顿呢。
“等一下。”喻文州叫住他,“黄少天同学,上课的时候收敛一点,再像今天这样就有必要请你的家长来帮你端正一下学习态度了。”
黄少天的脚步稍微顿了一下,继而又笑了起来:“知道了老师!谢谢老师!其实请家长的话他们也不会来嘛……但还是谢谢老师!我会注意的会注意的!”
喻文州嘴角翘起来,说句老实话,他遇到过的调皮孩子很多,黄少天比他们还要难缠上数百倍,更加油嘴滑舌,更加吊儿郎当,看着是个不良少年,其实又不那么彻彻底底地讨厌。黄少天好像和同龄所有孩子都不太一样,他身上似乎有股什么莫名的讨人喜欢的力量,让身边的人都拿他很没办法。
这或许是一种天赋吧。喻文州这样想。

 

喻文州走出华人超市的时候,天上正下着大雨,纽约哈林区的街道时不时的会飘过来一股不大好闻的气味,就像中国农村的猪圈。据说前一天夜里这里响了一声枪,是他的加拿大同事亲耳听见的,喻文州有些后怕地把小侄女抱起来,架在肩头,撑起伞举得高高,盖过小姑娘乖顺的发顶。
他的记忆深处有一个十分相似的雨夜,那时候的空气也像现在这样,氤氲着一种怪异的潮湿,水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和钢筋水泥杂交出伪饰的自然。
黄少天已经有很多天没来上学了。没有假条,没有证明,甚至一条信息都没有。给家长打电话,没人接,备用联系人那一栏空着,在数字堆里显得尤其特殊。之前魏琛就和他说过,黄少天这孩子家庭环境特殊,爹妈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就已经是一种极其错误的引导,更别提什么教育。他瞥见登记表最后一格写得歪歪斜斜的地址,跑到校门口叫了辆车,说要去某某新村,司机师傅抽着烟摇头,告诉他,那地方车子进不去,就是一排危楼,本来说要拆的,后来又不拆了,也不晓得现在是要怎样。
喻文州捏紧了那张登记表,手指按住的地方皱成一团:“师傅啊,我学生家在那里,有点急事,麻烦您了。”
司机叹了口气,一拍方向盘,按着喇叭骂前面的一辆电动车。

出租车驶离主干道,拐到一处偏僻的小巷,巷子还算宽,车身堪堪能进,一溜边的小摊小贩推着平板车戒备地朝他们望。地上的菜叶子、厨余垃圾、瓶瓶罐罐丢得到处都是,随处可见沾满黑灰的废纸。喻文州抬眼向前望,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隔了几条街直插云霄,巷子尽头的一点光亮带进几只误闯的鸟。危楼上方的天空昏黄且暗,像黄疸病人的眼白。每个城市都有脓疮的,无论建楼的砖瓦如何堂皇漂亮,总有一处地方是不治之伤。
喻文州付了车钱下车步行,按着地址拐到一个连门牌号都没有的角落。木门锁得紧紧,里面有一些细微的声,大概是醉酒欲睡的女人。他斟酌着敲门,想着该问什么话,刚叩一两下,里头便有几个男人的骂声,紧接着是女人尖细的叫,问,是什么人。
喻文州答话,说,我是黄少天的老师,您知道少天现在在哪里吗,他很久都没来上学了。
女人在里面不知所谓地笑,用方言对屋里的其他人说:“好了好了,继续继续!”
他看看地址,没错,就是这家,又想敲门,路边的一个老头拉住他,说,你别敲了,那女的就是个暗娼,整天嘛儿子也不管,事也不做,就跟一群男的在那里飞叶子。
他突然想起来当时自己跟这小孩说“如果下次再犯就请家长”,小孩回答他,就算请了家长他们也不会来的。但是自己只当是个玩笑话,结果这孩子倒还真没夸张。
喻文州追着他问:“我是她儿子的老师,小孩好几天不来上学了,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人从鼻子里嗤,说,能去哪儿啊,就网吧呗,吃住都在那儿,你也不看看,这个家他能回吗?
“哪个网吧?哪条街的?”
“谁知道呢,就附近找找呗,便宜的能包夜的那种。”老头子掏一根香烟出来,递到喻文州面前,问他抽不抽,“你是他老师?我记得他有个亲戚也是老师,姓魏,以前常来的,老被他妈骂出去。”
“魏老师是我前辈,”喻文州摆摆手婉拒,“谢谢您,我再去找找。”

 

黄少天站在地铁站旁边,手里空空,胳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和喻文州距离十步远。他跟着大学时候的导师来纽约大学讲学,今天正好有个空当,导师去费城找一个留美教授叙旧,他来见见老同学,顺便到哈林区转转。学校给他们订的酒店在纽约大学附近,今天晚上这条Downtown线路正好维修停运,在夜间的哈林区打车,他还略有点不放心。喻文州回身看他,问他怎么回去。
黄少天顺口说:“我坐地铁回去!今天来哥大看看同学,本来准备跟他在宿舍凑合一晚的,后来又吹了,我回酒店。”
“公司给订的酒店吗?”喻文州问,肩头上的小姑娘也转过脸来看他,笑得特别好看。
“我没进公司,”他摆摆手,“我留校了,这次和我老师一起来的,他来NYU做讲座,把我也给带来了。”
“NYU离这儿挺远吧?”小姑娘在喻文州肩头上转着伞,水花往路两边溅开来,喻文州指指她,“我哥刚刚来电说要马上来把他女儿接走,顺便捎我一程,你要不到我那儿去坐坐?不远的,比NYU近一点。”
原来是侄女,黄少天松了口气,他又瞥见喻文州颈间的红绳,奇怪,几年前他从来不戴这种东西的。

 

“黄少天!”
有人喊他。他抬起脸。网吧其实是禁烟的,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只要老板不来吼他们,烟头就不会熄,一群年轻人,脸不刮,澡也不洗,面前堆着快餐盒和杂乱的零食袋子,其实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颓废,只是人生中有太多事需要逃离,网络只不过是个暂时开放的隔间,时间到了,总要离开的。
他摸索着寻找声音的来源,来这里多少天,他已经不记得了,这个网吧老板跟他关系不错,给他很划算的包夜价,他吃在这里,住在这里,没有卧铺,就趴着,趴得腰酸背痛,也坚决不会回家。
“少天,是我。”喻文州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想要问什么,却又不说了。他跑遍了整条街的网吧,一家一家挨个找,有的前台还以为他是过来挑事的,不由分说就要轰他出去。这家前台小哥心肠好,还特地告诉他小孩在哪里,几排几座,说身份证一看就是借的,但是一般只要能搞到身份证的,都会放进去,毕竟到手的钱不赚,也没什么道理。
喻文州替黄少天把费用结了,进去领人,一来就看见黄少天趴在桌子上睡觉,游戏估计没怎么玩,机器冰冷冰冷的,屏也是黑的。他桌上没什么垃圾,只有半包没吃完的薯片,翻过来一看,还是那种只有小杂货店里才有的盗版可比克。
“喻老师?”黄少天听到说话声的时候彻底清醒了过来,他揉揉酸痛的肩膀,“你怎么来了?”
喻文州让他起来,说费用已经算清了,有什么话出来再说。
黄少天低下头眨眨眼,嘴唇咬得很紧。
“你去过我家了对吧。”
“对。”喻文州点头,手里抱着自己的大衣,眼睛被烟雾熏得发红,外面下着大雨,他出校门太匆忙忘了带伞,这会儿从头到脚都是湿的。
小孩站起身,难得的乖顺,他绕过一圈一圈的机位,走到门外,垂着脑袋等他的老师。
“你应该知道我要问什么。”喻文州拦了辆出租车,他报了个地名,很显然不是黄少天他家。
“喻老师,对不起。”小孩难得的话少,也难得有愧疚的眼神,今天的他好像经历了很多个“难得”,这些“难得”,大概都是因为喻文州。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喻文州抽了张餐巾纸,擦自己领子上的水,“今晚先去我那儿,行吗?”
“行!”黄少天的眼睛突然亮了,声音却小了下去,“只要不回我家,都行。”

到家以后喻文州才注意到黄少天的耳朵,他的耳骨旁边多了两个新钉,耳垂上也有两个,大概不是一套的,但莫名的般配。耳垂上两个是铆钉的形状,尖尖的,很有个性,跟他套在外面的一身掉色校服过于违和。耳骨边上的耳洞大概是新打的,没有去专门的店里消毒,有点发炎了。
喻文州拿了条毛巾给他,擦头发上的水,小孩脸脏脏的,有不知哪儿弄来的痕迹,黑灰色,从眼角一直划到颧骨。喻文州索性开了热水让他进去洗个澡,黄少天默许着点了点头,在蒸腾的雾气里走进隔间,喻文州站在毛玻璃外头,看见里面的模糊轮廓,清了清嗓子,关上了浴室的门。
他不是没有过前任,但是大二之前一直都是母胎solo,大学二年级交往了一个姑娘,后来处不来,三个月就被人家甩了,空窗期一直持续到大四,不知道怎么的,就发现自己或许压根儿不喜欢姑娘。毕业了跑到学校去教书,刚实习的第一天就有高中男孩子按图索骥,循着他给的手机号码加他的微信,大概意思无非就是告诉他,自己对他有意思,能不能跟他睡一觉。喻文州那时候盯着手机呆在原地,心里想现在的高中生实在是成熟得让人惊叹,反应过来以后严词拒绝,并且把那个男生的好友给删了。这事没几天就给男生的父母给知道了,所幸夫妻俩素质高,知道这事儿是自家儿子一厢情愿,于是就冷处理了,没捅出去。但喻文州还是辞职了,辗转回到自己的家乡,进了高中老师魏琛的教学组。
他比谁都清楚,有些底线不能碰,比如未成年的高中男生,就算是对方一厢情愿,也绝对不可以。
黄少天从浴室里出来,头上裹着毛巾,面孔被热气蒸得熏红,眼睛也是红红的。他很乖顺地站在门前,柔软的毛巾摩擦着他的头发,把热气包裹在里面。洗手台上摆了四个耳钉,喻文州注意到,小孩的耳朵上的耳洞,其实都是红肿的,之前没看出来是因为被金属饰品给挡住了,这会儿估计他自己也在痛,毛巾划过耳朵的时候,黄少天打了一个激灵。
“耳钉不许戴了。”喻文州走过去,把台面上的耳钉全都收进手心,“我给你收着,等你毕业的时候再还给你。”
“报告老师!那个时候我的耳洞都长上了!”果然乖顺只是一时的,黄少天光着上半身,神色无比严肃,心里不知道又打什么小算盘。
“不让你戴是有原因的,一来学校不让,二来你没有及时消毒,可能会化脓,还有一定几率会影响听力。”喻文州绕到房间去拿碘酒,声音被房门挡住一半,闷闷的。
“靠啊真的假的!”黄少天抓抓脑袋,“这么严重的吗?”
“你以为呢?”碘酒放在桌子上,喻文州拿指尖戳戳他的脑门,“还有,不许说脏话。”
“‘靠’不算脏话,只是个语气词,魏老大就是这么跟我说的。”黄少天挤眉弄眼,还死鸭子嘴硬。
喻文州拿他没办法,指指碘酒瓶,示意他自己拿去消毒:“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睡觉的时候小心不要弄到被子上。”说完他看了看时间,叹口气。
“少天,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拧瓶盖的手停了,黄少天没说话,把碘酒瓶子又重新盖紧,放回原处,他两手背在身后,靠着浴室门,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喻文州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自己从小就在幸福家庭里出生,父母的观念在那个年代的群体里算是非常开放的那一种,甚至对于他的出柜,虽说无能为力,但总归没有特别剧烈的排斥。但黄少天不一样,他心里没有所谓父母和家庭的概念,只有不断进出家门的陌生男人,还有搂着自己大声哭泣的没用女人。听魏琛说,孩子小的时候,他妈妈还去勉强听一听家长会,后来上了高中,有了魏琛,就完全当了甩手掌柜,连家长会也不去了,黄少天学习相关的事务全由当班主任的远房堂弟代劳,但魏琛毕竟有自己的家庭,凡事总要以自己的家庭为先,有些事顾不上,也是没办法的。黄少天在一种尴尬的失衡里野蛮生长,活成了一株野草,狂风暴雨打在他身上,没有倒下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
“没事的老师!我不多待,我就……”黄少天努力让自己显得毫不在意,他摇摇头,匀出一只手来抓抓脑袋,另一只手装作不经意地揉了揉眼。
眼睛是红的,不是被热气熏的,他就是觉得鼻腔里有股酸气,直挺挺地冲上来,酸得他眼睛里一片水雾。他甚至已经计划好了,今晚该到哪边去投宿,毕竟喻文州只是他的老师而已,一个刚认识半年不到的老师。自己到底在委屈什么,他不明白,他心里骂自己傻逼,骂自己有病,洗个热水澡还不知足,“真不愧是婊子养的贱骨头”。这话不是什么外人说的,是他爸以前常唠叨的。
“我可没让你今晚就走。”说实话,刚刚那个问题,喻文州刚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他就是容易心软,就是容易动容,他看见小孩微红的眼睛和鼻头的时候,有一种冲动教他想去抱抱那个半裸着上身的小怪物。
“啊!我理解错了吗?”黄少天吸吸鼻子,有点一惊一乍地问。语调扬得高高,显然是高兴的。
“嗯,是的。太晚了,我给你找件睡衣,去睡觉吧。”喻文州点点头,给他找了一件T恤衫,上面是海绵宝宝的图案。喻文州比他高一点,衣服尺码差不离,但是黄少天太瘦,骨相都显得有些外凸,衣服穿在身上宽宽大大,盖住平角裤的上端。
“谢谢你,喻老师。”
黄少天站在客厅的昏黄灯光底下,灯在他脸上打下阴影,照得整个人只剩一副骷髅架。他笑了,不是平时哪种玩世的、随意的哂笑,也不是油嘴滑舌的假笑,是那种很真诚也很纯真的笑容,是这个年纪本该拥有并且成为习惯的笑容。
“没事,”喻文州给他打开客房的灯,眼睛没看他,“明天我送你上学。”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亮蓝色福特,司机是喻文州他堂哥,英文说得特别好,讲起中文来多了几分美国腔,硬糖块一样在舌尖滴溜溜地转。小侄女有点不情愿地跟叔叔说了再见,留下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个人站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门口。
“原来喻老师不住纽约吗?”黄少天问,外面还下着雨,喻文州与他同撑一把伞,雨水顺着伞檐,碎珠子一样掉在地上,砸进小坑里,溅起很小的一片水花。
“不住这儿,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趁着休息天来旅游,部门里一个加拿大同事在美国有大别墅,干脆住他家了。”喻文州往前走,伞向黄少天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右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大片。酒店的门僮给他们打开门,大堂有点暗,唯一亮的是吧台的小灯,两个蓝眼睛姑娘说着话,其中一个拿手指绕了绕自己的卷发,“后来突发奇想要来纽约,酒店的大套间和标准间都订完了,只好分开住单间,所幸几个酒店靠得都挺近,集合也方便。他们去玩,我顺道探亲,也挺好。”
此时的喻文州只穿了一件衬衫,胸前一片被雨水淋湿,小侄女之前没好好打伞,伞柄转来转去,风趁势将雨吹进来。黄少天盯着他的领口看,扣子系得紧紧,除了一短截红绳,什么也看不出。他总觉得那段红绳像是有点什么异常,那样的简单,那样的难看,却又要戴着,就算它配不上喻文州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也配不上“喻文州”这个名字里的任意一个字。
他问喻文州房间在几楼,喻文州报了个数字,他按了电梯,门“叮”地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黄少天清清嗓子,想说什么,又没张口。
能说什么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有什么好问的呢?他们彼此的交集不过是一年匆忙岁月而已,沧海桑田一过客,过客问过客,不论说什么,都是矫情了。
但他黄少天就是爱矫情,凭什么要憋着不说啊,他不明白,都憋了这么多年了,再不说不就太委屈了吗?他不要委屈自己,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啊,他早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受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委屈,该委屈的时候,不该委屈的时候,都委屈过了,这一次明明可以不委屈的,明明可以讲出来的,凭什么不说?他干嘛不说?他就是要说!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拉住喻文州的衬衣袖子。
“喻老师!”
“叮”的一声,电梯的数字跳到15层,喻文州看了他一眼。
“咦,到了,少天,我们走吧。”
黄少天没动步子,沉着脸站在电梯里,空调开得有些冷了,他的手微微地发了抖。

 

黄少天去喻文州办公室交作业——他特意迟交了作业,在课代表嚷嚷着要收作业的时候,他偏偏捂在怀里说自己没写完,课代表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黄少天一个人乐颠颠地抱着作业本笑。
上回他在喻文州家待了三个晚上,第四天晚上他悄悄走了,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睡了,客厅里弥漫着剩饭剩菜的腐臭。他捏着鼻子打扫卫生,腾出一只手给喻文州发短信,说,喻老师,谢谢你哈,我已经到家了。
喻文州过了很久才回,说,好的,有困难一定记得联系我。他可能是在备课,也可能是在忙其他的事,那些日子里他看见喻文州坐在电脑面前敲文件,好像是在给杂志投稿。很多语文老师都有带小课的副业,喻文州说他暂时不准备搞这些,脚跟还没站稳就顶风作案,他不做这种高风险的事。
是啊,喻文州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来不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无所适从的境地里,永远有Plan B、Plan C。但他还是想都没想就把黄少天给接回来了,那个大雨天,他狼狈得很,几乎是在碰运气,一家挨着一家地找,没头苍蝇一样。黄少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把一个只认识了很短一段时间的学生留在家里住,这是完全没道理的一件事。
或许喻文州早就想好怎么把自己赶走了吧,黄少天心里想,他只是嘴上不说罢了,自己穿着他的衣服,住着他的房子,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好,万事总要有个原因的,可是自己又凭什么呢?
于是他走了,趁喻文州下楼买东西的当口儿,他直接开了门就走人,现在想想也觉得自己迷糊——万一人家没带钥匙怎么办?但他就是想走,走了也好,一了百了了,你看看人家喻老师,就算看见家里人没了,不也一条消息都没发来吗?
黄少天回他,谢谢老师,真是太麻烦您了。打官腔,要用“您”,黄少天很会这个,以前假扮家长给老师请假的时候他就这样说话,听上去怪疏离的,很没意思。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又亮了。
“下次不要不打招呼就走了。”是喻文州的回复。
黄少天看了一会儿,手指动了动,敲上一句话。
“没下次了。”

喻文州坐在办公桌前面转着笔,把眼镜往上面推了推。黄少天吞口唾沫,笑起来:“老师,不好意思哈,我迟交作业了。”
“没事,放那儿吧。”头也不抬。
“好好好!”黄少天双手捧着作业,放到堆满了书本的桌面上,然后举起双手,像投降那样,一步一步地往外头挪,整个过程挺夸张,喻文州没憋住笑。
“不是说了吗,下次不要不打招呼就走了。”老师从一堆书和一台电脑中间的缝隙里看他,右手的笔转了几下,“啪”地掉在了地上。喻文州没去捡,仍然看着那个小孩。
不听话的小孩。
“对不起对不起喻老师!下次一定按时交!”黄少天很用力地鞠了两个躬,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去,绞着自己的校服,好像和老师一同创立了什么绝妙的暗语系统,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明白的那种。一推门就看见一个同班的姑娘,眼神空洞洞地,抬着手,要敲门的样子。这姑娘天生性格里就有几分木讷,前些日子好像有了个男朋友,奈何那小子不是什么好鸟,高中生年纪轻,思想也冲动,小姑娘想都没想就为爱情以身相许,家里人怕这事传出去丢人现眼,让她在一个小诊所里堕了胎,请了很久的病假,回学校以后却莫名其妙又被甩了。虽说这事藏得严严实实,但消息总有个泄露口,一旦传出去,事情就完全变了味。姑娘被折腾得精疲力尽,隔三差五找班主任做心理疏导,状况还是没有改观,现在无论看到什么人,都觉得那人正编排自己。
然而黄少天并不知晓这些,这个年纪的男生并不关注什么风言风语,尤其黄少天这样的性格。他只知道似乎全班的女生都在“暗恋”喻文州,并且以为她也是其中之一。他回头看了眼喻文州,后者站起来对姑娘微笑,喊她的名字,很礼貌,很亲切,很温柔。比叫“少天”的时候,还要温柔。
黄少天负气地带上门,“砰”地一声响。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但他还是觉得很不爽。可能那个姑娘只是去交个作业,只不过不像自己那样动机不纯。可是万一——万一呢?喻老师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特别的人一样。
可是就算这样,跟他黄少天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男老师,难道会看上比自己小七八岁、成绩不好,还总给老师找麻烦的高中男生?
教室就在拐角处,他从后门溜进去,避开查早自习的值日生,从书包里摸出两个亮闪闪的金属耳钉,一左一右,戳进耳垂上的皮肉里。

 

“淋雨了吧,”喻文州把袖口卷上去,“过会儿去洗个澡。你先,我不急。”
一间单人间,电视开着最小音量的美国新闻,调了一个台,是生活类的频道,讲的是减肥餐,背景音乐放起了拉格泰姆,黄少天英语一般,不大听得明白,只好看电视里的图片。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个单人间里看电视,这场景真是奇奇怪怪的。黄少天想到这里,有点想笑,嘴角往上弯了弯,喻文州看见了,问他笑什么。
“也没什么啦,就是觉得挺奇怪的。”黄少天语气冷下来,面上还装作不在意,眼神到处飘。他的头发已经染成了金色,八年以前还是很深的棕。听说有些小孩营养不良,头发就会显得有点黄,他那时候大概就属于这种类型,瘦,但是挺结实,腰还暂时不至于盈盈一握。现在胖了点,腹肌也有了,喻文州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三十多了也没见他发福,估计没结婚没恋爱的三十岁男人都这样吧。
想什么呢,他结没结婚关你屁事啊,黄少天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也不是没住过。”喻文州站起身来轻飘飘说了一句,去浴室拿了块毛巾,递过来,“擦擦,头上都是水。”
黄少天偏着头,盯着他看不太明白的电视,喻文州见他不动,顺手就把毛巾覆上他头顶,轻轻地揉搓几下,头发和棉布料刮擦出沙沙的响声。他们谁也没说话,黄少天抬头就能看见喻文州的胸膛,颈根的那段红绳,像是紧紧勒住他的脖子一样,在皮肤上印出淡红色的一圈,看着疼,不知道为什么,连呼吸都抽紧了。
黄少天看着那截红绳,手抬起来,慢慢伸过去,指尖触上的一刹那,腕子被喻文州一把握住,举到肩头,想挣扎的时候唇已经被死死堵住,潮湿的白色毛巾盖住了他的眼睛,喻文州吻他,像在吻一件圣物。
湿冷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黄少天不服输地回以噬咬,虎牙尖尖的,险些啃破喻文州的嘴唇。他们交换无意义的唾液以及泪水,窗帘没有拉,玻璃窗上映出欲望的影子。
喻文州最终放过了黄少天的嘴唇,那是一个绵长又痛苦的亲吻。他用手指描摹耳朵的轮廓,左右耳骨旁边的小洞,可能很久没戴耳饰,已经长上了,缩成一个颜色略有点不同的小点。耳垂上也只戴了一个耳钉,在右耳那一侧。他看见了耳钉的样子,贪恋又小心地舔另一侧的耳垂,好像在刻意回避什么一样。
“喻老师。”黄少天搂紧他的脊背,双腿缠上去,勾住他的腰,“你知道我以前喜欢过你吗?”

 

最近班里的气氛很沉重,不是因为考试将近,也不是因为气压太低。班里五十七个座位,其中一个永远地空了出来。
黄少天之前遇见的那个女孩,在某一天的中午,从全校最高的一层楼上跳了下来。有几个学生偶然碰见,接下来的一周里打死也不肯迈入校园一步,家长和保安拖着拉着,他们就是扒着校门,不敢往里走。女孩的家人在校门口挂起白纸黑字的条幅,拉上路人就说,是这所学校害了自己的女儿。她所在的班级变成一个人人敬而远之的存在,那间教室,那个座位,那个沉默,木讷,连遗书都没有留一封的女孩,在短短几天内就成了茶余饭后惊悚又神秘的谈资。
姑娘也许是善良的,但人在绝望的时候并不会想那么多,他们本身就已经自顾不暇,也不必苛求他们考虑自身之外的东西。但这样的结果,一定不是她想看到的。
下午的课让人昏昏欲睡,老师们对那个空座位避而不谈,所有点名册上的那个名字全部用红笔划去,好像在遮掩她存在过的事实一样。下课铃响的时候黄少天在学喻文州转笔,一下,两下,掉在地上。他想起办公室门口的女孩,想起喻文州温柔的笑,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理解错了一些事,但是他并不想承认。
他晃了晃脑袋,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为自己这种毫无理由的情绪波动感到恼怒,照理来说逆反期不该这么多愁善感,他应当去看少年jump系的漫画才是。
“我靠,黄少!你知道吗?据说喻老师要被辞退了!”之前跟黄少天要喻文州电话号码的那个女生突然跑到他跟前来,拿拳头敲着他的桌子。
“为什么?”黄少天“腾”地一下站起来,“又不是喻老师的错!”
“但喻老师毕竟是和她接触最多的老师,他是代班班主任,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他有责任吧……”女生压低了声音,“而且——而且她爸妈请了几个混社会的人来闹,这事动静不小,都上报纸了……”
“可是……可是……”黄少天胸口堵上一口气,全身都抖了起来,“他现在在哪儿?”
“在办公室,可能是在收拾东西吧。”女生显然很难过,全班不论男生还是女生,听到这个消息都是难过的。喻文州是个好老师,他年轻,温和,又耐心,黄少天不懂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好老师给赶走。
或许天底下的好老师有千千万,但是那个满大街地找他,带他回家,和他发短信聊天的喻老师,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黄少天冲到办公室门口,只有几步路,他却跑得特别累。
这间办公室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又阴冷,难怪魏琛要说,“办公室冬冷夏凉,夏天凉,冬天更凉”。整个办公室只有喻文州一个人在,没开大灯,他桌前的台灯亮着,惨白的光。
“喻老师。”黄少天推开门,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喻文州抬起脸来看他,手里沾了不知哪儿蹭来的灰。
“是少天啊,来,进来坐吧,没人。”
“老师,你为什么要走啊?”黄少天拉过来一张椅子,帮喻文州把一摞书理齐,放在桌角。
“我觉得你好像已经知道原因了哦。”喻文州笑着低下头,揉揉他的乱发,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是因为,魏老师要回来了。”
“真的吗?”黄少天抬起头。
“当然是真的呀,他明天就回来,你们很喜欢魏老师,应该很开心吧。”
“老师,我不是问这个。”黄少天感觉自己鼻腔里有一股酸气往眼睛上冲,他忍住没去揉眼睛,“我是问,你要走,真的是因为魏老师快回来了吗?”
喻文州钻到办公桌底下去拉一个大箱子,他没否认,也没肯定,只是很模糊地说,嗯,少天。
“到底是不是啊!”黄少天急了,他站起来,眼眶是湿的,他终于伸手去揉,可越揉越湿,再睁开眼的时候,手上脸上已经全都是泪水了。
“我本来也并没有想在这里待很久。”喻文州伸手,为他抿干眼角上的泪水,“别问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可是我妈跟我说,当一个人没优点可以夸的时候,别人就会夸他聪明!”黄少天从桌上抽了两张餐巾纸,他不承认自己哭了,十七岁的男孩子怎么会哭呢?那是打多了哈欠,沙迷了眼,鞭子落在身上,也不会掉眼泪的,何况这是多么小,多么小的一件事啊!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可是少天,你是真的很聪明。而且,你比很多人都坚强。”
“真的吗?”
“真的,没骗你。真的。”
空气里凝滞了一层冰,他们互相望着对方,在傍晚昏暗的办公室里。
“少天,”喻文州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不是告诉过你,学校里不可以戴耳钉了嘛。”他伸出手去,摘下左耳上的耳钉,圆环状的,和右边的方形是一对儿。
他的指尖碰上耳垂,灼烫,柔软,他突然停了手。
他知道有些事他不能想也不敢想,这几年的教学生涯本来应该在前些日子就结束,但黄少天——这个随时能发动暴乱的小恐怖分子,居然成了他决心留在这所学校的原因。
现在,准确来说是就在刚刚的那一秒,也成了他必须立刻离开的原因。
喻文州猛地缩回手,指尖像被烫伤了一样,灼灼地痛着。黄少天抬着眼睛望他,眼底还是潮的,晶亮,映出他的面孔来。
“你听,打铃了,上课了。”他的手指在身后紧握着,掌心是一枚圆环状的耳钉,“少天,你回去吧。”

 

“那都不作数了,少天。”
黄少天闭着眼,手指抓着白色的床单。喻文州舔舐着他的锁骨,吻他肩头的痣。
“你现在一定已经不喜欢我了,对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还是很喜欢你。我喜欢你整整八年,在你根本看不见的角落里。黄少天在心里默念。喻文州的唇只要经过一处,那一处就立即着火,引燃神经末梢,让整个身体都陷入焦灼。他用手扣住身上那个人的腰,一点一点感受喻文州是怎么在他两腿间硬的。喻文州的一切对他都是一种引诱,吻,身体,心,还有脖颈间那根迟迟没有露出真面目的红绳,肢体在战栗间交错,喻文州并没有脱上衣,连第一颗扣子都是死死纽着。
“我不喜欢你?”黄少天睁开眼,两手死死攥住喻文州的衣领,“喻老师,我不喜欢你还让你操?我他妈在你眼里就这么下贱吗?”
喻文州的动作停了,他坐起身,解开衣领的第一颗扣子。
红绳中央的挂饰露出来,那是一枚圆环状的耳钉。

 

喻文州站在树荫底下。时间已经不早了,风慢慢地便凉,大学城的夜晚,总是很热闹的。
“文州啊,不是我说你,不就看个人么,搞得跟间谍似的。”魏琛在他身边点上一支烟,指指对面一所大学的校门口,“你看,黄少天,那儿呢,蓝衣服那个。”
他朝校门口望过去,看见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子,身边三三两两的围了伙伴,他们高声地谈笑,有几个姑娘朝他们望了望,然后停下步子红着脸窃窃私语。
“小孩儿争气,考上了你的母校。”魏琛吐了个烟圈,“作为黄少天同学的班主任,老夫功不可没啊!”
“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喻文州把手抱在胸前,目送着那个男生走进人海深处,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朝这个方向施舍一个短暂的眼神。
“我说你也真是好笑得很,给他打生活费还不告诉他,非得让我说是我给他的钱,搞得我现在成了坊间出名的大善人,连我小二十年不联系的叔,都夸我善良又慈悲,我都快成佛了。”魏琛笑着,连翻了两个白眼。
“您是尽抚养义务,我是做人才投资,这能一样吗?生活费我跟您一人付一半,您有家要养,也给您减轻点负担。”喻文州跟他打哈哈。
“瞧瞧,死鸭子还嘴硬呢,我看你跟黄少天那小孩还真是挺像的,这叫啥,夫妻相是吧。”魏琛又吐一口烟圈,遥遥地望着另一个街角,“喜欢人家小孩,又不说,非要暗着来,你才是真的大慈大悲观世音。”
“我是他老师,有些感情本来就不应该有的。我这是犯罪,是没有师德。”喻文州看着魏琛,把风衣裹得紧了点。
“那现在呢?不是师生了,还不行吗?”
喻文州笑笑,没答话。
“那破环,还戴着呐?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这么宝贝?”魏琛拿烟蒂指指他的脖颈,“你那堂哥看你打光棍这么些年,跑到佛寺里给你开光的姻缘线,用来绑那玩意儿,合适吗?”
“我这辈子姻缘也就这样了。”喻文州抬头望着阳光,他想起第一回见到黄少天的那个黄昏,好像阳光也和现在这样,红,也暗了,“你之前不是也说了嘛,黄少天应该是个直男。而且,他家里人也都希望,他能结婚生子,有一个家。”

 

黄少天愣愣地望着那截红线的中央,这枚耳钉走失多年,终于在这样一个夜晚,回到了他的身边。他抬起眼望向喻文州,迟滞地抬起手腕,替他解开剩余的纽扣,解到最后一颗,顺势俯下头,把喻文州给含了进去。对方大概是没反应过来,急急扯住他的头发,轻声叫他停下。黄少天没听,一整根都吃进去,抵住了喉咙,他猛地一滞,挪开身子剧烈地干呕,嘴角银丝流到下巴上,喻文州替他舔干净了。
他们没说话,谁也没先开口,喻文州给他做扩张,继续漫长又耐心的前戏。他很珍惜很珍惜,这太来之不易了。喻文州的手指在他的身体里捣弄,戳着敏感的软肉,他弓着身子叫,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搭在喻老师肩上。
他举着瓶子给自己上润滑,穴口一圈绯红,沾着透明的黏液,喻文州给他口交,探索地,有些不知所措,很不熟练。他心里笑,喻老师活了三十多年,是不是依旧是个老处男。后来又想想,如果今天自己不出现,这个人可能一辈子都是个老处男。
他们的性爱几乎是无声的,没有言语,只有喘息。黄少天软着身子,抬着腿让喻文州操,性器顶着肠壁,隔着避孕套的胶皮,他能感受到喻文州无法克制的欲望。喻文州捏他的臀肉,亲吻他的乳头和嘴唇。他们在无声的空气里纵欲,罪魁祸首,是一枚耳钉。
黄少天盯着那枚耳钉,抬起手来,轻轻地拖住它。红绳大概是好几年前的了,仔细看有些脱色,他凑到跟前去吻那个金属的圆环,感受他们体温的交融,气味的交融。喻文州颈间有他的气味——是那枚耳钉的气味,金属味,铁锈味,是十七岁的黄少天特有的尖锐体香。
“别走了,喻老师。”他哑着嗓子叫,双手扣着喻文州的脖子,把红绳摘下来,隔着耳钉亲吻。唇,金属,唾液,圆环掉在床单上,喻文州很珍惜地拾起,紧紧握在手心。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喻文州还没有醒,高中时代的老师在后面轻轻拥住他,头埋在他的颈间。他起身,望向床头的斗柜,那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盒。
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根红绳,七枚耳钉。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