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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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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浓稠得能掐出墨来。

时针过了十二点,B市除了夜市和酒吧外都被海风拖入声势浩大的寂静之中。

一条老街,路口竖着块歪斜将倒的路牌,上面写着二字“红街”。仿佛是为了印证什么,猩红的血迹挣开铁锈的束缚在路牌上狰狞地呈现。

这条老街连路灯都没有,只有一家破旧的私人小医馆还亮着昏灯,走近能闻到浓烈的器械消毒水味。

医馆门口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棋少医馆”牌匾,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从里头走出来, “趴”得一声关灯,红街于是陷入彻底的黑暗。

龚子棋拎着水壶拐进隔壁的小巷,穿越黑暗回到医馆楼上的住家。

他今天接待了十一波人,其中只有三个是真的有病,这意味着他工作不忙,筋骨不累,唯一不顺心的就是入了夜之后右眼皮不停地跳,好像预示着什么。

喂完金鱼,龚子棋一边看电影一边举铁,直到一点半还无事发生。龚子棋就抽着烟给贺开朗拨了个电话,被对方挂断之后才心安理得进浴室洗澡。

喷头的水声掩盖了第一声枪响,龚子棋的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在他蹲下身去拿滑出手的香皂时,楼下的巷道传来熟悉的殴打声。

龚子棋披着浴袍从卧室的窗探出头去观察,楼下只躺了一个人在闷哼,显然伤得不重,他循着声音迅速移动到阳台,头发滴下的水蹭过茂盛的仙人掌,跟血一起落在地上。

三个打手在围殴一个人,脚上狠狠踹着却不用手里的枪和刀,龚子棋吸了吸鼻子,听着哀嚎眼都不眨,心里已经决定这水不淌也罢。

“妈的,不是这个!去你妈的蠢材,抓错人了!”打了十分钟,那三人中的一个才俯下身去看了一眼鼻青眼肿的猪头,怒吼起来。

龚子棋早没了兴趣,耷拉着眼皮打算回去睡觉,无奈经过客厅关灯时楼道里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墙壁的撞击和一声闷哼。

为了不吵醒隔壁的阿婆,龚子棋只在黑暗中思索了三秒钟。有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他不想惹麻烦,但麻烦总是主动来惹他。

摸出鞋柜里一把小刀放进衣兜,龚子棋打开门,楼道亮起灯,一个穿白T恤的青年人躺在地板上,右肩上开了一朵血红的花。

龚子棋抿着嘴估摸着这个流血量,踏出去决定先把人捞起来。

这人原本半死不活紧闭着眼,临了被龚子棋弯腰一捉却凶狠地一瞪人,猛地从背后掏出一把枪来。

龚子棋的眼皮彻底不跳了。

他脑门上顶了一把枪,只能撑着墙壁身子半斜,意识到了氛围的紧张,又估摸了一下双方的实力,龚子棋拢了拢自己敞开的浴袍,努力扣成白大褂的模样,然后尽量装出无害的样子,说:“我是有执照的医生,我能帮你。”

 

如果命运能改,让龚子棋再选择一次,他绝对会犹豫开门救人的这个决定。

把人搬回家不废很多功夫,主要是跟小年轻对峙让龚子棋流了一身汗。这倒也算正常,龚子棋很有自知之明,自己长得凶,不怪人小年轻警惕心重。

把人放到沙发上,把纯白的T恤撕碎,把肩膀上渗入伤口的玻璃碎片和布料用镊子取出来,把酒精倒上去,把伤口缝起来,当然最重要的是把人的嘴堵死,毕竟不管是隔壁的阿婆还是楼下的打手都不好惹。

肩膀上一条中指长的伤口,庆幸没伤到骨头,龚子棋费劲吧啦地给人缝合好,又喂了几口水和药,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重伤。

小年轻流了一脸盆的汗,整张脸涨成猪肝色,龚子棋洗完手之后就回了卧室,掏出裤兜里白天给来看病的小朋友准备的芝麻糖,摘了一颗喂给泪眼婆娑的病人。

后半夜过得还算顺利,治疗及时,炎症没重到让人高烧不止。

龚子棋敞着胸口躺在隔壁沙发上睡了一宿,早晨醒来狠狠打了个喷嚏,感冒了。

小年轻呼吸很重,显然不太习惯疼痛,抱着小毯子睡觉还皱紧眉头。

龚子棋没有赖床的习惯,起来做了早餐,索完粉就下楼晨跑去了,出门碰到去买菜的阿婆。

阿婆问:“阿棋啊,昨晚睡得好吗?”

龚子棋说:“不好,我好像要生病了。”

阿婆拍了一把龚子棋的肩膀:“胡说八道!老太婆七老八十都从不生病。”

龚子棋抽了抽鼻子:“那是因为阿公疼你!”

说完龚子棋就闪出了楼里。

沿着海边跑了一大圈,龚子棋出了一身汗,光着膀子拧干紧身衣之后被海风吹得一抖。

他顺脚去了贺开朗海边的啤酒屋,轻车熟路从消防栓柜里摸出钥匙进了门,先开衣橱拎出一件衣服穿上,然后踹了一脚在榻榻米上睡成一摊的贺开朗。

“昨晚来的什么人?”龚子棋坐在柜子上居高临下。

贺开朗跟睡梦难解难分,眼睛只掀开一条缝给龚子棋,说话就更省了。

“A市,最大那两帮,内斗。”

龚子棋灌了一瓶矿泉水,听完就走。

贺开朗是B市渔船码头的话事人,B市位处地形独特的半岛,什么东西要经过内地流入B市都绕不过港湾,绕不过贺开朗。

城市大大小小的龌龊交易他都知道一些,人流跟着物流走,一叶知秋,因此贺开朗能最快感知城里各股势力的动向。

龚子棋跟贺开朗像孪生兄弟一样在B市长大,是搭伙从最底层混起来的。

但花开两朵,各有不同,贺开朗离不开江湖又受不了热闹,有一天就离开街坊,守着海边一条生意线混吃等死。

龚子棋不像贺开朗肆意独行,十几岁时天天往外走,五六年来没回过家,却因为外婆出门买菜碰上古惑仔砸街意外身亡而猛然醒悟,回家跪拜祖宗,继承了家里留下来的小医馆。

从此一只手打人,一只手救人,成了B市历任红街话事人中最特殊的一个。

 

阳光像碎玻璃在红街上撒了一地,龚子棋十点营业的时候,扫地工人还没收拾完昨夜暴乱留下的一地狼藉。

阿婆遛着狗经过,特地进医馆坐一坐。

龚子棋刚帮一位大爷打完破伤风,帮人把绷带绑成一个蝴蝶结。

阿婆的狗充满爱意蹭着医生的裤脚。

街上有本地的学生妹经过,探头探脑,望着“棋少医馆”的烂招牌和穿着白大褂的英俊医生,星期六让红街人流都变多。

一切都正常运行,除了脆弱的天花板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让白灼灯光都猛地变亮了一秒。

阿婆和大爷愣着抬头望,龚子棋拍了拍头发上天花板抖落的尘屑,吩咐阿婆帮忙看一会儿店。

飞身上楼。

龚子棋思忖着怎么对付这位不速之客,一开门却惊讶地发现想象中混乱的画面没有出现。

只见小年轻屁股朝天趴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怂着受伤的肩膀,闻身回头,跟龚子棋四目相对——

“好痛!”

02

小年轻一嗓子吼了出来,龚子棋迅速就轻松了下来,甚至还觉得这人声音挺好听。

他们还没有交流,就又重复了昨晚的搬人动作,小年轻半个身子被龚子棋挂在肩上,龇牙咧嘴趔趄着被搬进有床的客房。

把人放在床上之后,龚子棋发现小年轻没受伤的左肩红通通的,圆润的骨头肿了一小片,很明显是从沙发上滚落时撞的,这人没受伤的左手还捂住了左边的髋骨,可见落地时应该毫无防备。

龚子棋就拿了一小瓶跌打药酒过来,小伤不碍事,擦两天就不留痕迹了。

他似不经意地问:“你叫什么?”

小年轻忍了一晚上的痛,连梦里都愁眉苦脸,早上被阳光晒得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习惯性想翻身伸懒腰,就从沙发上滚下来,遭受了命运的毒打。

他现在不止伤处疼,浑身都疼,昨晚被人追杀了四五个小时,现在饥肠辘辘,血都供不上脑子,下意识说了实话:“蔡程昱。”

龚子棋“哦”了一声,一只手用棉花蘸了药酒,另一只手就去扒蔡程昱的裤子,想给人髋骨和膝盖都擦一擦。

蔡程昱嘴一快把名字抖落出去之后,懊恼的情绪才上头,重新捡拾起防备心,可惜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他的推拒被龚子棋视若无物。

龚子棋习惯性地用一只手就把病人压制住了,蔡程昱浑身只剩一条内裤,尴尬得满脸通红。

龚子棋给人草草上了药,站起身说:“我是有营业执照的医生,你要相信我。”

这话安抚了蔡程昱,昨晚的确是龚子棋救了他,往轻了说是救伤,往重了说,是给了蔡程昱躲避追杀的庇护,是救命。

蔡程昱尽全力扯出一个假笑,龚子棋就当没看到。

龚子棋出了客房,给蔡程昱随便准备点吃的。蔡程昱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快速思考。

等龚子棋端了一张凳子和一碗番茄鸡蛋面进来时,蔡程昱自认为准备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龚子棋坐在凳子上抽烟,看蔡程昱吃面。

“你多大了?”

龚子棋看起来就老成,一起范儿就容易拿气场去压别人,他看蔡程昱细皮嫩肉的模样就猜他还是个学生,但偏偏不直接问行当,先拿年龄说事。

“啊?我二十五了。”

蔡程昱本来在狼吞虎咽,见龚子棋开始说话,就变得细嚼慢咽起来。

龚子棋弹了弹烟,没想到人跟自己差不多年纪,样貌真显小。

“昨晚砍你的是什么人?”

蔡程昱心都落了一拍,这医生是真懂医,但能猜到昨晚那帮人真正找的是他,肯定不是普通人,而且龚子棋的举止总给人一种很霸道凶狠的感觉,说话也直落落的,半个语气词都没有,蔡程昱心里紧张得七上八下,不知道他到底什么路子。

蔡程昱听郑云龙讲过B市卧虎藏龙,跟A市帮派分明大不相同,B市是穷山恶水,民风剽悍,随便一个看似普通的市民家里都可能暗藏长刀。

有三秒钟,两个人视线交错,蔡程昱目光闪烁,给出了答案。

“是A市的G帮。”

龚子棋点点头,这倒跟贺开朗给的消息一样,G帮的确是 A市第二大帮派。

“你不是混黑道的吧?”龚子棋先试探性问。

蔡程昱心里很紧张,扯着嘴角慢慢把想好的说辞慢慢倒出来:“我有个哥哥,跟G帮有仇,藏起来了。G帮抓不到人,就来抓我。我不混黑道的,我是个音乐生,刚从国外回来。”

龚子棋快速问话:“你哥是谁?”

蔡程昱说:“高天鹤。”

“你哥哥姓高?”

“他是我表哥。”

龚子棋撇了撇嘴,把烟摁灭了,转身离开。

 

龚子棋回到医馆的时候,只有阿婆和狗坐在门口晒太阳。

龚子棋谢过阿婆,三天两头找人帮忙看店,他有些过意不去,决定叫贺开朗送几箱车厘子过来给老人家吃。

他打电话给贺开朗,十五秒后,贺开朗才接,开口先给了龚子棋海量的脏话。

十二点不早了,但对晚上开工、白天睡觉的人来说还是适合沉浸梦乡的时辰。

龚子棋面无表情看着手机屏幕十秒钟,等贺开朗泄愤完才把手机贴近耳朵,开门见山:“蔡程昱你听过吗?”

“没听过。”

“高天鹤呢?”

“A市的人怎么你了?”

“没怎么,我好奇。”

“奇你妈。”

“高天鹤是什么人?”

“郑云龙门下走狗。”

“详细点。”

“L帮第一打手,前两个月干了G帮一票,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进局子藏起来了。”

“高天鹤有弟弟吗?”

贺开朗直接挂了电话。

龚子棋无奈,踱去斜对面的烧腊店吃饭了。

 

蔡程昱吃完面之后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无所事事,他手机在昨晚逃跑的过程中丢了,出门又没习惯带钱,因此一无所有。

他躺了一阵就小心翼翼扶着肩膀爬起来,慢悠悠地在屋子里晃荡。

医生的家里很简陋,墙体破破烂烂的,老房子结构不好也不大,放了必要的家具之外就没多少空间。

蔡程昱敲敲金鱼缸,捏捏仙人掌,用脚滚了滚哑铃,百无聊赖去翻客厅桌子下面的一堆书——全是外科急救专业书,蔡程昱就又在沙发上躺下了。

他得跟郑云龙联系。

郑云龙是A市最大的黑帮,L帮的老大,他的大哥。A市现在黑帮混战,水深火热,他是突然悄悄回国,悄悄回国还走漏风声,遭遇追杀。蔡程昱实在没信心郑云龙愿意管他,也怀疑郑云龙还有没有精力管他。

蔡程昱闭目养神在心里权衡了一阵,他有两年多没回国,A市的风起云涌都是经由高天鹤传达给他的,究竟A市的帮派矛盾和L帮的内部斗争进行到什么程度,他心里还没有数。

蔡程昱想的是,既然已经被仇敌追出了家门,不如顺势在B市避一避风头,看清楚到底是谁要搞他。

这么下定决心之后,对于正好推门进来的恩医龚子棋,蔡程昱给出最真诚的微笑。

龚子棋:“你下巴怎么了?”

蔡程昱:“……”

 

龚子棋打包了一份烧腊饭回来,跟龚子棋进门的还有隔壁阿婆的小白狗。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点。”

蔡程昱连声道谢。

小白狗不怕生,跳上沙发乖巧蹲着,观察蔡程昱。

蔡程昱着实饿了,左手拿着塑料调羹扒了几口饭,然后发现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小白狗,爱狗的天性泛起。

蔡程昱侧着身子逗狗:“这狗好可爱。过来,哥哥抱。”

小白狗是只喜欢热闹的狐狸犬,有人招揽,立马猛地跳进蔡程昱怀里乱捣,“汪汪汪”连叫几声,脚蹬到绑着绷带的伤处,蔡程昱痛得叫了一声。

龚子棋从卧室快步走出来,低声骂了一句:“米奇,过来!”

到蔡程昱跟前提了狗就往门外面送,龚子棋握着拳头威胁道:“再捣乱爸爸揍你!”

平白降了一个辈分的蔡程昱被饭粒呛了一下,咳嗽几声。

龚子棋锁了门,没理会隔壁阿婆的骂声,问:“没事吧?”

蔡程昱挥手,回答: “没事儿没事儿。”

龚子棋在沙发上坐下,想着随便跟蔡程昱聊聊,就问:“你家在A市?”

蔡程昱说:“我老家C市的,十岁跟我哥去了A市读书,之后我哥供我出国。现在我哥藏了,我也不知道我家在哪儿了。”

龚子棋“哦”了一声,摸出烟来。

蔡程昱难得抓到机会先说话:“还没请教你的大名,恩医。”

龚子棋差点笑出声,说:“什么恩医?我叫龚子棋。你这种程度的伤,我一星期要看七八个。”

蔡程昱哈哈哈几声,心里想着这医生果然不简单。

龚子棋从兜里摸出一个手机给蔡程昱:“我看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先给你这个备用吧。”

蔡程昱接过七成新的手机,惊喜地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龚子棋不客气地说:“没事儿,等你走的时候一块儿算钱。”

03

提到钱,蔡程昱有了新思路。

不能找国内的郑云龙,他就找国外的人。虽然远水救不了近火,但起码能给他打钱。

蔡程昱一个电话打去纽约,握着手机在厨房深处喂了好几声,对面是沙沙的电流声,间或夹杂着贾凡的声音,蔡程昱在屋里走来走去,始终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一分半钟过后,电话突然断了。

蔡程昱有点烦躁,在阳台上摘了一朵龚子棋养的小雏菊泄愤。

“叮”得一声,短信来了,手机欠费停机。

蔡程昱仰躺到沙发上简直想仰天长啸,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龚子棋刚帮阿婆浇完楼顶种的小白菜,没急着下楼去开张,先进二楼看了一眼蔡程昱。

蔡程昱一个鲤鱼打滚坐起来,朝龚子棋说:“子棋,我要借钱。”

龚子棋对于新称呼有点不习惯,但也没说什么,进卧室里开了保险箱掏出一叠现金,扔给蔡程昱。

蔡程昱有些吃惊,谢过龚子棋之后又向人解释了手机欠费的情况,龚子棋就把自己的手机扔过去了。

“你要打电话就先用我的,闲了我再去充话费。”

这么麻烦别人,而且是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医生,蔡程昱有些过意不去,也不敢久留龚子棋的手机,打算先废话少说,让贾凡给自己打一笔钱。

龚子棋就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听蔡程昱打电话。

还是同一个号码,但这一次电话接通,对面不是贾凡,是高天鹤的声音。

蔡程昱顾忌龚子棋在场,说话十分收敛,无论高天鹤问什么都说“没事儿”。

最后说完自己的需求之后,蔡程昱突然发现自己连钱包都没有,更别提银行卡了,他硬着头皮问龚子棋:“子棋,能把钱先打到你卡里吗?我什么都没有。”

龚子棋报出一串银行卡号码。

蔡程昱挂了电话还手机,感激地朝龚子棋笑了笑。

龚子棋说:“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怪他说话直接像赶人,龚子棋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不想被打扰太久。再说虽然蔡程昱不混黑道,但他哥混啊,龚子棋吃过这种多管闲事的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蔡程昱听出了龚子棋的意思,好声好气地惨笑:“我没地方去。”

龚子棋皱了皱眉头。

蔡程昱是真的显年轻,二十五岁了,现在穿着龚子棋的黑底花纹T恤就像一个高中生,加上洗了头,顶着头细碎清爽的短发更显嫩。

蔡程昱可怜巴巴地眨眼,龚子棋不合时宜地在脑子里将蔡程昱跟米奇进行了亲切的类比。

当初小白狗因为先天有疾被主人遗弃在火车站,是龚子棋拎回无家可归的小狗,把病养好了,交给阿婆养的。

蔡程昱说:“子棋医生,让我再呆几天吧,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肩膀也可疼了。”

龚子棋容易心软。

他倒不是真怕麻烦找,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再说蔡程昱自己不混黑道,真被G帮找上门来龚子棋还是愿意帮着说理的。道上的事不应该牵扯无辜亲属,龚子棋一直信奉这一条。

“行吧,你先养伤,别出门招摇。”

 

星期日傍晚龚子棋照例提前关了医馆,去找贺开朗打球。海边的篮球场硬件设施不好,风还大,但龚子棋打得很尽兴,1v1把贺开朗虐到长发全都湿透。

两个人坐下休息,短信就是在这时来的。

龚子棋边灌水边掏出手机看,银行来的信息,收到汇款,附有留言,数字3后面那一串零让龚子棋水都直接灌落到地上,淋湿球鞋。

龚子棋狠狠呛了一下,咳得死去活来,贺开朗跟看神经病似的远离他。

龚子棋揪起了贺开朗,球都没拿,拉人上车,开着机车就去了银行。

贺开朗拎着两根削好的甘蔗进银行时,龚子棋已经办完业务,坐在一边的凳子上。

龚子棋接过甘蔗,把业务单子给贺开朗看。

“XX,你开始贩毒了?”

贺开朗看到上面来自美国的汇款金额300,0000.00,怪叫出声。

“贩你X的毒,自己不会看字啊?”

单子上写着汇款留言“舍弟蒙尘,感德人救,谨汇三百万聊表谢意,若得完归,后必重谢”。

“转错了?”

贺开朗觉得这文绉绉的留言狗屁不通,跟看笑话一样。

“没转错。”

龚子棋烦得要死,把在家门口救了蔡程昱的事情跟贺开朗一五一十说了。

贺开朗下结论:“你救的是特朗普的私生子。”

龚子棋扶着额头,想起自己借给蔡程昱的一千块就觉得有些可笑,他说:“我也怀疑是。”

他莫不是捡了个大麻烦。

 

龚子棋抱着篮球上楼,在楼梯里就听到了狗叫。

他从楼梯走廊的窗户探出头望上看。

原来是米奇在阿婆家的阳台对着对面阳台汪汪,龚子棋转头,看到“特朗普的私生子”就在自家的阳台上。

龚子棋进了家门,蔡程昱从阳台进来,看到龚子棋空着手,有一丝失望。

龚子棋甩了篮球踢开球鞋,看到客厅桌上的七零八落的七八张糖纸,又看蔡程昱一脸倒霉的表情,不可置信地问:“没吃饭?”

蔡程昱点点头。

对面的烧腊店都关门了,龚子棋皱着眉说:“自己不会做啊?冰箱里什么都有!”

蔡程昱第一次被凶,没有防备地愣在原地。

龚子棋暗暗骂了一声脏话,特朗普的私生子当然不会自己做饭。

草草冲完凉,龚子棋头都没擦,扎进厨房给蔡程昱下面。

蔡程昱晃荡到厨房门口,望着龚子棋赤裸的背影,他只穿着一条短裤,显出健硕的上身来,小腿上的纹身漂亮又狰狞,有一种野性的魅力。

龚子棋转身拿碗,面无表情瞥了一眼蔡程昱,偏偏是医生冷漠的眼神,让蔡程昱心动了一秒。

这世界上还没人亲自给他煮过面呢,龚子棋只认识他三天,就给他煮了两顿面。

蔡程昱也不是第一次落难了,以往藏匿都是泡面当正餐,从没有过这种待遇。

龚子棋背对着蔡程昱,一边煮面一边说:“你哥转了三百万到我卡里。你赶紧去办银行卡,划过去。”

蔡程昱对于数字不太敏感,但对龚子棋的语气总是特别敏感,银行卡算什么,这是借口又要赶自己走,连忙说:“我连身份证都丢了。”

龚子棋:“那你就去挂失。”

蔡程昱:“我伤还没好,行动不便。”

龚子棋:“你的小伤三天就不碍事了。”

蔡程昱:“我怕遇上G帮的人。”

龚子棋端着面出来,绕过堵在厨房门口的蔡程昱,说:“你不是有枪吗?带上枪。”

这时候蔡程昱已经没心情欣赏龚子棋的肉体了,连医生下腹处张扬舞爪的巨大纹身完全显露都没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

他带点倔强,又有些虚弱地说:“可我没开过枪。”

这话就带了点孩子气,龚子棋不着痕迹笑了一下,决定不跟人杠了。

其实他没有真想赶人走的意思,只是受了巨款的惊吓和要给人做饭的不耐烦,需要发泄一下。

龚子棋问:“你哥给你的枪?”

蔡程昱反应很快,说:“是,给我在美国防身用的,只有两颗子弹。我没开过枪,那天是用来唬人的。”

确实如此,枪现在就躺在客厅的桌子下面,龚子棋早就检查过。

 

蔡程昱吃面的时候,龚子棋打了个喷嚏,后知后觉去穿衣服。

回来的时候看到蔡程昱快把面吃完了,龚子棋有些惊讶自己的厨艺这么精进。

龚子棋的家里已经很久没来过人,多了一个蔡程昱好像灯光都变得更明亮。

龚子棋问:“你跟米奇什么过节?”

他指刚才蔡程昱跟狗隔空对汪那事儿。

蔡程昱愣了一秒,笑着说:“嗨!我跟狗有什么过节?我无聊,逗它玩儿呢。”

龚子棋想了想,的确,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困在家养伤是特别无聊的事儿。

隔天早晨,龚子棋顺手把卧室里的黑胶唱片机和一叠唱片放到客厅里。

蔡程昱起床时,客厅有唱片机和一碗放糊了的面。

蔡程昱就想,龚子棋虽然表面看起凶巴巴的,但绝对是个好人,呆在B市能得到龚子棋的庇护,他能安心很多。

他暗暗庆幸这一步棋走得很对,并且开始思索如何留得更久一点。

04

蔡程昱还是给郑云龙打电话了,可是对方挂掉了。

蔡程昱无可奈何,猜测这是郑云龙给的态度,他束手无策,索性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

他摆弄龚子棋的唱片机,挑了张意大利美声专辑开始听歌。

此时的龚子棋刚给医馆里给捣蛋摔断腿的小孩接完骨,小孩嗓门特别大,哭得人太阳穴都突突跳疼,龚子棋凶他都没用。

可这哭闹声比起楼上突然响起的炸碉堡一样宏亮的歌声,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小孩被吓得闭上嘴巴止住眼泪。

米奇蹲在街边对着楼上大声汪汪汪。

阿婆端着凉茶的手微微颤抖,问:“阿棋,家里来朋友啦?怎么没带来给老太婆见一见啊?是学唱歌的孩子吗?多大啦?”

龚子棋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没想到蔡程昱还真是学音乐的,声乐的穿透力十足,一听就是专业的,恍惚间他都觉得头顶的天花板又在撒尘了。

他本想上去教训一下蔡程昱,指明就算不出门也不可以这么“招摇”,但刚踏出医馆的门,就听蔡程昱唱到《O sole mio》跌宕起伏的高潮了。

龚子棋不由自主慢下了步伐,一边听蔡程昱的歌声,一边踱步回家,等推开门时,蔡程昱就站在阳光满溢的阳台上,他陶醉地闭着眼睛,仿佛站在壮烈的太阳之上。

龚子棋什么都说不出来。

蔡程昱的声音太漂亮了,他喜欢蔡程昱唱的这首歌。

龚子棋站在门口,本想不惊动蔡程昱就走。

可是蔡程昱已经转身了。

蔡程昱看到龚子棋的一瞬间,原本热情洋溢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左手捂住受伤的右手,惨兮兮地说——

“伤口好像裂了!子棋,我好痛!”

龚子棋咬着绷带的一头,给蔡程昱换药。

蔡程昱怕痛,药都还没涂上,人就已经叫唤起来,还边叫边躲。龚子棋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都要崩不住,掐了一把蔡程昱软趴趴的臂肉。

“鬼叫个屁!我还什么都没干!”

“啊?那你能不能干之前先提醒我一下,我再叫。”

龚子棋对于这种唱歌过于豪迈把伤口都撕裂的行为十分冷漠,没回应蔡程昱。

但手上动作倒是轻了点,没有一股脑把药撒上去,也没用多少力气绑绷带。

等蔡程昱重新穿好了衣服,龚子棋问他:“你学美声的吗?”

蔡程昱点头,还怕龚子棋不信,补充了一句:“是啊,我在纽约的茱莉亚音乐学院读书,学的就是美声。”

也难怪,这么有钱,的确能在纽约学声乐。龚子棋不懂音乐专业的事,但心里已经暗暗觉得蔡程昱真的是个心思单纯、被卷入黑道的音乐生了。

 

一星期后。

蔡程昱的肩膀好了一点,龚子棋把店交给阿婆,开车送蔡程昱出门采购,总不能天天让蔡程昱穿自己的衣服,太宽松,还溜肩。

这是蔡程昱来B市后第一次白天出门,全身都穿着龚子棋的黑色装备,估计连蔡程昱的妈都认不出他是谁,别说其他人。

龚子棋把人放在商场门口就回去了。

蔡程昱进了商场,目睹龚子棋的车开走,然后直接从另一个出口出来,街上车水马龙,蔡程昱先进银行取钱,片刻后出来,蔡程昱压低帽子,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去猛龙街。

按照高天鹤指示的,蔡程昱在一家破旧的五金店跟人接头,买到了新手机、少量弹药和一把国产的袖珍转轮手枪。

东西滑进黑色背包,蔡程昱收了东西就出来了,打车回到商场里。

蔡程昱一边逛衣服,一边用新手机给高天鹤打电话,两个人终于可以没有顾忌地交谈。

可惜在蔡程昱回国之前,高天鹤就已经到纽约了,他们当时短短见了一天的面,蔡程昱就决定回国了,所以高天鹤也不知道国内发生的这些破事,更联系不上郑云龙。

但高天鹤给蔡程昱提了醒:“不一定是阿云嘎,家里想动你的人也不少。”

阿云嘎是A市G帮的老大,L帮老大郑云龙的老同学。

曾经双云是A市道上的风云人物,搭伙起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闹崩了,分道扬镳,各立帮派,当时隔月就有L帮和G帮砸街火并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时至今日,全城都知郑云龙和阿云嘎是死对头。

要说是阿云嘎要搞蔡程昱,的确有一些道理,蔡程昱毕竟是郑云龙养大的一个弟弟。

可蔡程昱是突然回国的,帮派里除了郑云龙和廖佳琳之外没人知道。

飞机半夜落地,刚在机场附近入住,蔡程昱就遭遇了埋伏,连夜被G帮的人追杀逃出A市,这种缜密的安排不得不让人怀疑是里应外合。

蔡程昱咬着嘴唇分析着可能性。

高天鹤又说:“你说你住在一个凶巴巴的医生家里?”

蔡程昱一愣,不知道高天鹤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一茬,该不会龚子棋也是道上的人吧?

高天鹤说:“那医生该不会叫龚子棋吧?”

蔡程昱:“……”

蔡程昱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高天鹤没有给蔡程昱冷静的机会,紧接着就说:“果然是吧?龚子棋这个人不简单!我跟你说,他叫余笛‘老师’!B市五个话事人,最狠是书生余笛。余笛你总知道吧?”

蔡程昱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冷静地说:“知道。”

高天鹤语速很快:“余笛麾下三条大街,最赚是红街。有一个叫贺开朗的烂仔在红街话事,但又有人说其实是龚子棋话事。这个龚子棋很奇怪的,他以前是叱咤B市的打手,出了名的心狠胆大,可是有一天说不干就不干了。有人说他已经金盆洗手,有人说他就是个横跨黑白两道的黑道医生。呵,我估计红街话事人还是他,打手转行当医生,真有意思!你见过他动手吗?”

蔡程昱说:“我没见过。龚子棋现在肯庇护我,也没怀疑我的身份。”

高天鹤就笑了一下:“那就好啊。蔡,人至察则无徒,云龙哥说的对,你也该出去多历练了,不要只盯着桌面上的生意。”

蔡程昱有些轻蔑地笑了一下,打发他一个人去负责美国生意的是郑云龙,嫌他只会做生意的也是郑云龙,怎么会有这种叫他赚钱又叫他别赚那么多钱的大哥呢?

“好,我知道了,哥。你放心,桌面上的生意我会盯着,街面上的生意我也不会放手。”

05

天黑了很久,过了晚饭时间,龚子棋才发觉蔡程昱还没回来。

他打电话过去,问蔡程昱买的怎样了。

蔡程昱说:“子棋你完活了没?开车过来市中心,我请你吃饭。”

龚子棋对于蔡程昱这种“招摇”做派十分不解,他提前关了店,心里窝了点火,火速开车赶过去。

到了蔡程昱说的地点,龚子棋抬头望六十八楼的玻璃餐厅,神情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心里的火随着电梯的上升渐渐消下去,只剩满脸无奈。

蔡程昱倒的确不招摇,因为这种高级餐厅,B市的黑道混子的确不会来。

龚子棋穿着纯黑的polo衫,从身着盛装的人群里穿过,朝临窗的座位走去。

蔡程昱正望着窗外,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耳垂上挂着纯金耳环,显得无比贵气,还剪了头发,乱塌的发型变为硬挺的中分,整个人都透出一种青涩的成熟来。

龚子棋坐下,蔡程昱见人来了先笑,他穿着新买的PRADA白衬衫,纯黑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身着成人的服装,笑起来依旧单纯。

龚子棋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盯着蔡程昱太久,就默默埋头看菜单。

但龚子棋心思不在菜单上,随口点了两个菜就完了,看蔡程昱叫了一连串的高级海鲜。

龚子棋问:“你喜欢吃海鲜?”

蔡程昱说:“嗯,喜欢。再说B市不就海鲜最好吃吗?”

B市靠海,的确如此,龚子棋总在海边的大排档吃最新鲜的海鲜,没想到来了六十八楼,吃的还是海鲜。

点完菜之后,龚子棋先问:“你买了一下午?”

蔡程昱:“对,买了不少,总得打理一下自己。”

龚子棋是理解不了蔡程昱说的“打理”的,但也承认现在的蔡程昱比之前顺眼太多。

蔡程昱又说:“我这一身怎么样?我挑了很久的,是不是看起来很高贵?”

龚子棋评价:“嗯,贵。”

蔡程昱哈哈一笑。

酒上来的时候龚子棋皱了一下眉头,蔡程昱伤没好全,喝什么酒,但蔡程昱已经抱着红酒在读标签上的意大利语了。

蔡程昱举着酒杯要敬龚子棋,说要感谢他的搭救,龚子棋本想把这桩事扯到金钱交易上,可是蔡程昱的眼里像盛了一汪水,波光潋滟地望着他,让他话都不太会说,就只能垂眼喝酒了。

海鲜端上来之后蔡程昱话就变少了,龚子棋偷偷观察,觉得蔡程昱今天其实兴致不太高,难怪要喝酒。

龚子棋试探性地问:“有联系上你哥吗?”

蔡程昱像专注在解剖盘子里的蝉龙虾,说:“没联系上,失踪两个月了,黑帮都找不到他,我哪有门路。”

龚子棋问:“那你要回美国吗?”

蔡程昱笑了,眼中的水波又荡漾开来,他说:“子棋,你别老赶我啊。”

龚子棋撅了撅嘴,干干地吐出一句:“我没有。”

蔡程昱慢条斯理:“我一时半会回不去美国,没身份证没护照,回了美国照样举目无亲,还有可能被砍死在街头也没人认识。再说我已经从学校毕业了,没打算在那边工作,早就该回国了。”

大约也是龚子棋根本没想着蔡程昱可能走,所以没意识到蔡程昱说得过于滴水不露,简直是把除了留在龚子棋家之外的路都堵死了。

蔡程昱喝完第一杯酒,脸上透出微微熏红,努力用叉子剥虾。

等吃完虾灌了第二杯酒后,蔡程昱整张脸都红透了,红晕朝脖子蔓延到白衬衫遮蔽住的地方。

龚子棋虽然没有直视蔡程昱,但眼角余光里全是这个人,所以他发现蔡程昱脸上逐渐透出异样的红后,就问人是不是不舒服。

蔡程昱条理清晰地回答:“我酒量很好的。”

龚子棋半信半疑,继续吃除虾类之外的海鲜。

五分钟之后,蔡程昱没有预兆就趴到了桌上。

龚子棋赶紧探身过去,摸了摸蔡程昱露出的半截后脖子,以一个医生的专业素质判定——蔡程昱喝醉了。

 

一顿饭两个人吃了三千块,龚子棋刷着卡,恨不得回去打包剩下那一半没吃完的海鲜。

身上挂着一个神智不清的蔡程昱和三大袋衣服,龚子棋非常郁闷。

没有一丝丝防备,面对花了三千块还不如海边大排档的晚餐,还有一个两杯红酒即倒的蔡程昱,龚子棋度过了一个令人不可置信的奇妙夜晚。

虽然只喝了一点酒,龚子棋还是叫了代驾,跟蔡程昱并排在后。

颠簸让侧身的蔡程昱从龚子棋的肩头滑倒,头枕到龚子棋的大腿上,龚子棋有一丝尴尬,两条腿像被火烧着一样。

窗外的灯红酒绿映入车内,却染不到蔡程昱身上,他穿着纯白的衬衫,只露出一截青笋一样的脖子和身侧的一截瘦腰,闭着眼睛就像堕入凡尘不知世事的天使。

一把邪火烧在龚子棋心里。

龚子棋手肘撑着车窗,牙齿咬着大拇指地骨节,感觉到自己的右眼皮又开始熟悉地跳动。

楼道昏暗,龚子棋揽着蔡程昱上楼这场景有些熟悉。

醉酒的人总是比较难搞,但蔡程昱瘦,一点不重,主要是龚子棋比蔡程昱高,总得弯腰弓背受累。

龚子棋真恨不得蔡程昱是个女的,直接拦腰抱起来就完了。

到了二楼,米奇在阿婆家门口隔着栏杆汪汪,闻声,蔡程昱终于神志清醒了一点。

龚子棋把人弄上床,小心避开伤口。

蔡程昱勾着龚子棋的脖子,一开口是醉醺醺的酒气:“子棋,子棋你……你不能赶我走,你不能……”

醉鬼不能怪罪,龚子棋不敢细看蔡程昱,他的脸只是被蔡程昱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都热得滚烫。

终于把蔡程昱放好,犹豫了0.1秒,龚子棋很果断地没有帮蔡程昱脱衣服。

等他把房间窗户关好打算离开之后,他听到蔡程昱在黑暗中小声嘟囔。

“我没别人了……”

 

龚子棋燥热得很,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一脸倒霉地煮咖啡。

罪魁祸首顶着一头乱发走出房门,看起来睡得不错,先伸了个懒腰才道的早。

蔡程昱问:“我是不是喝醉了?怎么什么都记不清了。”

龚子棋:“……”

蔡程昱摸着头说:“我没说错话吧?不好意思啊子棋!”

龚子棋说:“以后不会喝酒就别乱喝!”

幸好喝醉了也不闹,酒品还行,但就仅仅把醉鬼带回家已经让龚子棋心累得够呛。

蔡程昱进卫生间洗漱,刷牙刷到一半又跑出来,咬着牙刷对龚子棋说:“子棋,跟你商量一件事儿,我能不能跟你?”

龚子棋端着热咖啡的手差点一抖,跟看什么似的看着蔡程昱。

蔡程昱连忙改口:“不是……我是指,我能不能跟着你。我想去医馆里帮忙,当你的助手。在家里无事可做,我也不想白吃白喝,呆在屋里长蘑菇还不如去给你搭把手,你觉得呢?”

龚子棋先“哦”了一声,下意识想奚落这人薛定谔式行动不便的伤,但话在嘴里滚了两滚却又咽了下去,说了句轻飘飘的“也行”。

06

蔡程昱第一次去棋少医馆帮忙,是个火辣辣的晴天。

这一天,医馆里意外地来了许多真正的病人,龚子棋忙得额头上都渗出了大汗。

他刚给人治疗完一个大脓疮,腾出手打电话给蔡程昱,叫他帮忙拿几瓶消毒酒精下楼。

蔡程昱动作很快,抱着瓶瓶罐罐踏进医馆的第一秒,就吸引了除了龚子棋之外所有人的视线。

蔡程昱带着大大的黑框眼镜,顶着一头清爽的碎直发,身上是纯白的T恤,就像是刚放学回家的学生,跟龚子棋的医馆抑或整条街都格格不入。

阿婆牵着米奇正好买完菜回来,看到医馆里的新面孔,特地进来瞧人。

龚子棋干脆就说:“新找的助手,小蔡。”

蔡程昱挺高兴,跟在场的街坊邻居打招呼,米奇亲热地蹭着蔡程昱的小腿。

阿婆肉眼可见喜欢蔡程昱,张口就来:“蔡蔡啊,多大啦?来这儿好啊,跟阿棋作作伴。”

蔡程昱一贯会讨长辈喜欢,在阿婆旁边坐下就开始唠嗑。

龚子棋猝不及防见了蔡程昱的另一面,音乐高材生能跟小市民这么熟络,着实出乎意料。

更让龚子棋没有想到的是,蔡程昱就此彻底进入自己的生活。

某天傍晚,贺开朗开着载着几箱水果的卡车过来,停在医馆门口,龚子棋把包扎工作随手交给蔡程昱,出去给人递烟点烟。

贺开朗就坐在驾驶座跟倚靠车门的龚子棋聊几句,B市最近风平浪静,没出乱子。

聊着聊着,贺开朗突然从后视镜里发现了医馆里头认真跟绷带较劲的人。

他抬抬下巴,玩味地问龚子棋:“那是美国总统的私生子吗?”

龚子棋也看后视镜,就点点头。

贺开朗瞥了龚子棋一眼,这么久了还放在身边,贺开朗神情里的质疑很直接。

龚子棋就解释:“他不是道上的人。现在没地方可去。”

贺开朗就笑了,笑得很揶揄:“是吗?他长得真嫩。”

龚子棋就知道贺开朗在开什么玩笑了。

他一脸冷漠把烟踩灭,走之前大手用力一推贺开朗的脑袋,转身去卸货。

两箱水果刚落地,龚子棋发现贺开朗下车了,长腿交叉,倚靠在医馆门口一边抽烟一边盯蔡程昱。

龚子棋又感觉到有麻烦了,但他没来得及阻止。

果然,蔡程昱已经意识到热辣的目光,转身了,贺开朗朝他笑,招招手,蔡程昱就毫无防备地走了过去。

龚子棋心里紧张了一下。

贺开朗凑近蔡程昱,喷出的烟雾慢慢爬到蔡程昱身上,贺开朗慢悠悠地说:“我是龚子棋的哥哥,我叫贺开朗。”

蔡程昱本来莫名其妙地被叫过来,穿花衬衫的男人骨子里透出一股邪魅,看上去就不是好人,齐肩的长发像他手臂上狂舞的纹身一样疯狂,但在听到他是贺开朗之后,蔡程昱反而变得淡定,伸出手去:“你好,我叫蔡程昱。”

贺开朗露出一个让人森然的笑容,好像对方是什么小动物一样,抬起手一把握住蔡程昱的手不放,还故意大力揉捏了一把蔡程昱的大拇指,包含了一些情色的意味。

龚子棋快步冲过来。

蔡程昱的鸡皮疙瘩从手开始染了一身,被抓住几秒后才如梦初醒,猛地挣开,往后退了一大步。

贺开朗捏住冲过来的龚子棋的肩膀,一直紧紧盯着蔡程昱,他凑到龚子棋耳边轻声飘了一句:“别慌,我帮你验一验。”

龚子棋脸上的不爽如果有颜色,那应该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漆黑。

贺开朗察觉到龚子棋的异样,心里暗暗诧异,也没觉得自己干得有多过火,但他顾忌龚子棋的情绪,很快换上另一幅面孔,开玩笑似的用拳头轻碰龚子棋的侧脸,转身跳上了车。

看蔡程昱被调戏了还一脸迷茫,龚子棋压下心里的不爽,凶巴巴地吼人赶紧回去干活,然后迅速把卡车尾箱的水果全部搬下来。

在贺开朗发动车之前,龚子棋掰着卡车窗框,冷冷地说:“我要海鲜,虾类,越多越好。”

贺开朗直视前方,眼里没有龚子棋,说着:“海鲜大把,你来自取。或者这样,我要带蔡程昱出去吃饭,你把人给我带来,我就把海鲜给你送来。”

龚子棋的脸立刻沉了十度,眉头都打结皱得死紧:“放你X的狗屁,我的事不用你管!”

 

把几箱车厘子送给阿婆之后,老夫妻俩拖着龚子棋不让走,要留人吃饭,还说要把蔡程昱也叫过来。

龚子棋无可奈何,去隔壁把人叫过来。

一顿饭吃得龚子棋浑身不自在,他从来不习惯这种家庭场景,因此对于蔡程昱在饭桌上的轻松自在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吃完之后两人离开,龚子棋心情不好,换了一身宽松衣服就出门了,去健身房发泄。蔡程昱没说什么,就望着龚子棋离开的背影。

龚子棋暴打沙包半小时,回来时蔡程昱坐在客厅无所事事,龚子棋看蔡程昱有点忧郁的脸色就知道人有话要说,他想起下午发生的破事儿,一阵头大。

龚子棋草草冲完凉出来,大剌剌往客厅沙发上一坐,等着蔡程昱开口。

沉默只蔓延了五秒钟,蔡程昱的确就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子棋,你哥哥是GAY吗?”

龚子棋心想,果然是这茬。烦躁的情绪捆着一丝暴虐重新绑架了他的理智,贺开朗果真是阴魂不散的搅屎棍。

龚子棋没忍住先点了根烟,才说:“首先,贺开朗,不是我哥。”

蔡程昱察觉到龚子棋的语气有刻意压抑的冰冷,下意识乖顺地点头。

龚子棋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然后,贺开朗从12岁起就会叫鸡,他只操胸大腰细屁股翘的女人。就算世界上的女人死光了,贺开朗也不是同性恋。”

蔡程昱没想到龚子棋会这样说,眨着眼睛快速消化信息,很快在心里得出结论——他是被贺开朗戏弄了。

但贺开朗为什么要戏弄他?

蔡程昱问:“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龚子棋说:“他是对我有意见!他对所有人都有意见。我警告你,以后碰到贺开朗这个神经病,离得越远越好。”

按照高天鹤所说的,龚子棋和贺开朗应该是最好的兄弟,所以蔡程昱不知道龚子棋这样说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他摸不透龚子棋的意思,就顺着龚子棋的意思说“好”。

龚子棋这一晚上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都对自己有意见了。

首先一点是贺开朗虽然脾气乖戾、举止放荡,但是是自己过命的兄弟,蔡程昱再怎么说,自己也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亲疏过于明显,自己却对贺开朗以试探的名义欺负蔡程昱的行为感到十分不爽,甚至意识到了不妥,还控制不住情绪,平白遭受贺开朗的嘲笑。

然后就是蔡程昱这个头脑简单的傻子,贺开朗还什么手段都没使,只一个眼神就把人傻傻勾过去了,被恶意撩拨不自知,事后还敢来问自己贺开朗是不是GAY,龚子棋有一种恨铁不成钢想要重熔废铁的冲动。

当然龚子棋最恨的还是刚才在客厅里振振有词威胁蔡程昱的自己——生怕蔡程昱误入歧途,对贺开朗有什么非分之想,先把可能性掐得灰飞烟灭。

龚子棋受不了这样娘们唧唧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半夜起来在黑暗中边看电影边举铁。

有什么可郁闷的?

龚子棋举了一会儿铁就想开了,不管蔡程昱如何,他首先信得过贺开朗。

贺开朗要是不懂把握尺度,也不会有今天的位置,他觉得值得怀疑的人就让他去试探吧,清者自清。

至于试探的手段——贺开朗虽然生了一张漂亮得可以勾引男人的皮囊,倒的确是坚决不搞男人。

电影的光映照着龚子棋自我嘲笑的表情。

反而是他自己性向走偏,审美畸形,一贯以来都尽赶着这种青涩单纯的小年轻去喜欢。

07

蔡程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肩膀上的疤痕不算很丑。

龚子棋不厌其烦帮他换完第三次药后,宣布他基本痊愈。

蔡程昱很高兴,嚷嚷着又要请龚子棋吃饭,龚子棋连忙拒绝,那种经历实在不想有第二次。

但龚子棋倒的确想再跟蔡程昱出去吃一顿,带蔡程昱见识一下真正的海鲜,真正的海鲜只在海边的大排档里。

贺开朗自从上次来了之后就跟失踪了一样,没有消息。龚子棋倒不觉得有什么,贺开朗干的是码头生意,有时候大单生意来了,扎进海里半个月也不会出来。

日子大部分时候都是平淡如水的,变化有,但不多。

比如蔡程昱警惕放松了不少,自恃有龚子棋的庇护,经常不刻意伪装就在红街自由穿行。

又比如龚子棋的生活变得有味道了一点,包括时不时点评一下蔡程昱的歌,或者教训一下蔡程昱学做饭把厨房弄得太乱。

还比如蔡程昱和龚子棋在逐渐适应对方的存在。

 

呆在龚子棋家整整一个月后,蔡程昱在红街与另一条街交叉口处遇到了熟人。

他本来在便利店里买可乐,精挑细选,注意到落地窗外来了一辆黑色面包车,紧接着下来三个人,两个人站在街牌下抽烟,另外一个彪形大汉走进便利店对售货员说:“三包万宝路。”

蔡程昱立马认出了窗外那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以及他身边那个脸上有长疤的男人,蔡程昱手上挑拣可乐的动作都变得犹豫起来,背对着人将头压得很低。

彪形大汉听起来像在付钱,却说了一句:“见过这个人吗?”

蔡程昱浑身绷紧,迅速侧头看了一眼,发现凶神恶煞的大汉正捏着一张照片,蔡程昱暗暗猜测,那应该是自己的照片。

幸好售货员摇了摇头,大汉收起照片,拿了烟就走。

等面包车载走A市G帮的少主方书剑,蔡程昱才放松了呼吸,可乐也不买了,直接出门拐进红街。

他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纽约正是深更半夜,贾凡迷迷糊糊接了电话,递给高天鹤。

蔡程昱把在B市碰到方书剑的事情告诉对方。

高天鹤说:“你确定方书剑找的是你?”

蔡程昱听到对面有贾凡在说着什么,语气有些激动。

蔡程昱冷静地说:“我没看到那张照片,但我见过跟方书剑站在一起的打手,那天晚上就是他一枪杀了我的司机。”

高天鹤在对面骂了句脏话。

蔡程昱分析:“到底怎么回事?你截给我的又不是G帮他那组的货,方书剑干嘛跟我过不去?”

他是指高天鹤为了出国顺势截了G帮其他组的走私货,刻意避开了方书剑,方书剑不应该紧咬着他。

两边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高天鹤挑明:“妈的,方书剑这个贱人出尔反尔,喝了讲和酒还背地里阴人。”

蔡程昱推着眼镜,有点啼笑皆非:“不可能吧?都已经过去两年了,怎么账还能算到我头上?”

说起这个,蔡程昱也很无奈,起因是两年前蔡程昱跟着郑云龙做了一件事,得罪了方书剑。

当时郑云龙已经决定要把蔡程昱踢出国,但一时找不到接替蔡程昱组长位置的合适人选。郑云龙想的是一方面要安抚蔡程昱,不能让蔡程昱的心血外流,尤其不能交给跟蔡程昱敌对的张超组,要选一个忠于蔡程昱的人接任;另一方面,选的人又必须得让其他各组人服气,必须是一个对L帮忠心耿耿且镇得住场子的人。

郑云龙看中了高天鹤的心狠手辣,但又顾忌着手里没有高天鹤的把柄。所以郑云龙使了一点手段,暗中指使蔡程昱去结识高天鹤多年的情人贾凡,贾凡完全不识黑道,是个纯粹的音乐教育家,一下就看中了蔡程昱的歌唱天赋,自愿当蔡程昱的老师。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高天鹤知道自己将堪大任,贾凡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蔡程昱的家里,当了家庭教师,两个人还成了音乐道路上的莫逆之交,高天鹤就明白了郑云龙的意思。他没有逆反,心服口服,表示愿意跟蔡程昱一条心。郑云龙对此很满意,让蔡程昱按部就班准备出国事宜。

颇有戏剧性的意外出在贾凡身上。

郑云龙不知道贾凡还跟G帮有关系,贾凡是G帮少主方书剑青梅竹马的表哥。方书剑一向不满高天鹤的存在,得知贾凡因为高天鹤而被当作把柄捏在蔡程昱手里,方书剑气得放出狠话要砸L帮的场子。

郑云龙好歹是一帮老大,被年纪轻轻的G帮少主威胁,多没面子,笑盈盈地连夜把蔡程昱和贾凡打包踢到纽约去了。

这下子方书剑连人都见不到了,脾气火爆的G帮少主第二天晚上就挑了郑云龙的场子,A市最顶级的KTV一夜被毁,郑云龙二话不说,隔天早晨就把方书剑在郊外的别墅给烧了,差点出了人命。

最后是匆忙从国外赶回来的阿云嘎收拾的残局,明面上看理亏在G帮,阿云嘎只能押着方书剑来给郑云龙道歉,礼物是G帮让利一条街,一场讲和酒喝完,郑云龙红光满面,阿云嘎隐忍无奈,方书剑满腔愤懑。

蔡程昱一直以为这件事情就此过去了。

他心里无辜得很,心想明明是郑云龙造的孽,他在里面扮演的角色非常渺小。偏要说起来,贾凡跟自己去纽约本来就有到茱莉亚继续进修的打算,况且高天鹤兢兢业业,L帮也从来没真拿贾凡怎么样——怎么方书剑还能记恨自己呢?

那边贾凡抢了电话,跟蔡程昱说:“蔡蔡,你先别着急,我回国,我找方方当面说,说是我自愿出国的,我让他给你道歉,你别记恨方方。”

蔡程昱都能想象到那边高天鹤翻白眼的样子,贾凡不懂,方书剑恨的哪止这个,方书剑最想的是釜底抽薪,谋杀高天鹤。

蔡程昱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这个了。

两年来高天鹤遭遇的暗杀不计其数,直到蔡程昱决定回国,高天鹤借着截了G帮大货的事件顺势藏匿出国,跟蔡程昱异位而处,对接工作。

蔡程昱猜测是方书剑遍寻不得高天鹤,只能抓住机会,通过追杀自己来逼高天鹤现身。

蔡程昱就说:“行了贾凡哥,你别乱想。我们L帮本来就跟G帮水火不容,我没必要只记恨方书剑一个。你们在纽约好好呆着,真到了我需要的时候,我第一个叫高天鹤回来。”

高天鹤抢过电话,犹犹豫豫地问:“你要不要暂且回纽约避避风头?”

他是指方书剑不好对付,蔡程昱现在在国内连原本的根基都不稳,郑云龙又跟阿云嘎斗得不可开交,相当于闭上眼睛不管蔡程昱。

蔡程昱说:“不了,我这次回国,就没想着空手回去。再说我呆在B市,龚子棋应该能保我一阵子,方书剑要从A市过来搞我,也没那么容易。”

蔡程昱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他走到棋少医馆的门口,抬起头,三层屋顶上,龚子棋正捏着水管淋菜。

阳光洒下,水雾飞扬,龚子棋只露出宽阔的后背,就已经让蔡程昱感受到一股厚实的安全感。

08

跟高天鹤说的是龚子棋可以庇护自己,但蔡程昱其实心里没底。

他倒有所察觉龚子棋不再排斥自己,甚至渐渐把他当成朋友了,但究竟要怎样更进一步,让龚子棋愿意保护自己,蔡程昱着实没有清晰的头绪。

在醉酒那一晚他半推半就,借着醉意大胆跟龚子棋吐露心声,赌医生会心软下来接纳自己,已经是蔡程昱这辈子笼络人心的最佳战绩。

蔡程昱想不到办法,只能想先将在红街遇到G帮的经历瞒下来,尽量减少自己出门的次数,祈祷别再撞见方书剑。

他不知道的是,龚子棋作为红街话事人对街上发生的大大小小怪事都了如指掌,便利店的售货员在G帮的人走了之后立刻通知马仔,所以半小时内龚子棋就知道了有外地人来红街找蔡程昱。

当时龚子棋就站在顶层,俯瞰这条混乱嘈杂的街道,他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就果断吩咐下去:以后再有人来红街上找这个人,一律不准提供消息,还要及时上报。

龚子棋就看着蔡程昱走在红街上,像一只迎着阳光无忧无虑向前爬的小蚂蚁。他心里想的是,他绝对不会让蔡程昱被别人一脚踩死,尤其是在他的地盘上。

 

进入盛夏时节,龚子棋感冒了,这就好比在大马路上撞到犀牛,是很不寻常的。

在救了蔡程昱之后,龚子棋的身体就一直不太爽利,医馆隔壁的保健店阿姨说龚子棋体内湿气太重,心里又火气太旺,阴阳相冲,身体迟早出问题。

果不其然,冲完凉不吹头的一个月里积攒的毛病发作起来,排山倒海一样冲垮了龚子棋。

龚子棋浑身酸软,病恹恹躺在床上。

医馆是开不起来了,蔡程昱把“暂停营业”的木板挂在破旧的门板上。

龚子棋极少生病,之前真有感冒这种小病,也是睡一两天起来就好了。

可现如今蔡程昱一见龚子棋病了,就跟报恩一样,自作多情地承担起了照顾龚子棋的责任。

他风风火火冲出门去另一条街上的内科医馆开药,搞得龚子棋不好意思不吃,囫囵吞了几颗感冒药。

中午蔡程昱问龚子棋要吃什么,龚子棋全无胃口,就说要粥。

结果蔡程昱打包回来的是猪肝粥,龚子棋闻了味道就面带土色,把猪肝挑出来全部扔掉,勉强喝了两口粥。

这么一来,龚子棋病得更重了,昏昏沉沉一直睡觉,直到晚上七点半被蔡程昱摇醒,让他吃饭。

中午没让龚子棋吃好,蔡程昱心怀内疚。

他想着龚子棋没胃口,要吃清淡的,就没出去打包。他自己不太会下厨房,恬着脸拜托隔壁阿婆做了蔬菜粥,端过来给龚子棋吃。

龚子棋盛情难却,蔡程昱都把粥捧回来了,他总不能不给面子。

龚子棋一脸倒霉地吃了几口蔬菜粥,嘴里淡出X来,意兴恹恹地说:“有肉吗?给我来碗清汤牛肉面吧。”

不怪龚子棋要求高,他本来不吃也就罢,睡一宿明天起来就好了,偏偏蔡程昱要把他弄起来,几片蔬菜好像有开胃的效果,让龚子棋身体不饿,理智饿。

蔡程昱又冲出去了,龚子棋靠着床头望着蔡程昱的背影,心头涌动着异样的心思,他都记不得有多久没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龚子棋习惯一个人生活,没有同伴。

蔡程昱戴着黑色兜帽在街上晃荡,神情迷茫,他本来就不熟B市,只能一条街一条街扫店,龚子棋点名要的清汤牛肉面,蔡程昱总想着要买好买对,差一个字的牛肉丸面都不行。

扫到八点出头还没找到,蔡程昱换了思路,一头扎进路边的鲜肉市场,割了两斤牛肉就往回赶。

他看过龚子棋下面,一点不难,蔡程昱觉得自己也可以给龚子棋做一次饭。

蔡程昱手忙脚乱进了厨房,把牛肉掏出来,才发现买回来的是整块的肉,没切。他欲哭无泪,拎起菜刀跟整块牛肉搏斗。

龚子棋听到了厨房里七零八落的响声,一脸莫名其妙,怎么让蔡程昱买碗面还要进厨房呢?

他睡不着,玩了会儿手机,等厨房传来刀落在砧板上的剁声时,龚子棋撑不住了,好奇地爬起来,悄悄走出房门。

入眼是蔡程昱背对着自己站在砧板前,上面应该是躺着一大块肉,蔡程昱正不顺手地在切。

龚子棋一脸郁闷,敲了下墙,哑着嗓子问:“蔡啊你干嘛呢?”

凭空从身后响起声音,蔡程昱吓得“啊”了一声,握菜刀的右手一抖,碰上扶着牛肉的左手,刀锋快速划过中指指甲,鲜血慢慢充盈甲面。

蔡程昱“卧槽”一声,其实没感觉到多少疼痛,只是血流得多,一瞬间看着唬人。

龚子棋没看到正面,见蔡程昱转身时顺着手指滴下几滴血,是跟砧板上的鲜肉一样的颜色,立刻寒毛直竖,冲过去察看蔡程昱的手。

伤口在指甲下面被鲜血掩盖,龚子棋捏着蔡程昱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被冷水一刺激,蔡程昱疼出了声。

龚子棋认真检查,幸好伤口不深,他抬眼看了看蔡程昱脸上熟悉的疼痛表情,心中闪过不忍,鬼迷心窍一样把蔡程昱受伤的中指含进嘴里,用嘴吮吸着伤口,加快止血。

蔡程昱噤声,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低头垂眼吸着他手指的龚子棋,心如鼓擂。

龚子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他没停下来,等嘴里的血腥味变淡了才把嘴移开。

他没抬头看蔡程昱,转身就走,只说了句:“过来,创可贴。”

蔡程昱接住龚子棋扔过来的创可贴,解释道:“我在外头逛了好久,没找到牛肉面。”

龚子棋听了前因,有点无语,又有点动容。蔡程昱虽然动作太笨,但心意很真,龚子棋就没说话。

蔡程昱经过刚才的双重惊吓,整个人还有些愣,抬手揉了揉眼里没渗出来的水。

龚子棋见了这个动作,感觉心里像突然被猫挠了一下,无所适从,转头就进了厨房,收拾蔡程昱留下的烂摊子。

龚子棋做了两大碗面,自己的那碗吃得精光,蔡程昱没吃完的那碗最后也进了龚子棋的肚子里。

龚子棋出了好几身汗,叫蔡程昱去洗碗,自己径直去洗完澡,出来后就实在撑不住得上床睡了。

他不知道蔡程昱这个夜晚在屋子里来回徘徊,忘不掉指尖的触感。

 

第二天龚子棋的病好了大半,精神恢复了不少。

他躺到十点,实在腰酸背痛,决定起床,可是蔡程昱不在家,龚子棋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决定出门跑步。

出门碰到买菜回来的阿婆。

阿婆问:“阿棋啊,病好点了吗?”

龚子棋绕过阿婆快速下楼:“好了。”

阿婆说:“哇,这么快!看来蔡蔡很照顾你啊!”

龚子棋抽了抽鼻子,闪出楼梯,嘴里小声嘟哝着:“他会照顾人才怪了。”

09

蔡程昱没再在红街附近遇到过G帮的人,他听了高天鹤说A市混战状况升级,以为是方书剑自顾不暇,不再执着于自己。

郑云龙始终不跟他联系,蔡程昱打了三次电话,都是一开口对面就挂断了。

蔡程昱没有办法,总不能一直窝在B市,他得摸清楚现在郑云龙到底怎么看他,于是蔡程昱找了一天打电话给廖佳琳。

廖佳琳是跟郑云龙拜过把子的兄弟,因为本人性格太佛,一直在L帮里当一个看起来不核心的组长,但蔡程昱知道,帮派里的大事小事郑云龙想找人商量的话,一定会找他。

廖佳琳倒是没挂电话,一来一回跟蔡程昱客套。

蔡程昱听着对面传来的大悲咒音乐,尽量语气无害地问:“佳琳哥,你跟我说实话,我哥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廖佳琳是最擅长打太极:“这我怎么知道呐?你俩才是‘亲’兄弟呀。我一个外人,我不跟你们掺和。”

蔡程昱决定直来直去:“佳琳哥,两年了,弟弟一直在外面。你要是变了,跟张超一条心,那就把电话挂了,我不怨你。但你要还有一丝一毫念着弟弟的,就给我指条路——郑云龙是不是不想让我回来?”

话说到这里,廖佳琳不好再躲闪话锋,但他也不打算迎锋而上:“我这么说吧——大龙总不会无缘无故不理你。”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蔡程昱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他的心逐渐变冷,虽然答案早就隐隐约约在心里盘桓,但确认郑云龙的冷酷还是让蔡程昱感到一阵由来已久的怨烦。

 

八月的太阳是很大的太阳,贺开朗就在这时候重新出现。贺开朗买了一辆小游艇,叫龚子棋过去,上海岛玩儿。

进入八月之后,蔡程昱连着几天都蔫蔫的,在医馆里帮忙也无精打采,像楼顶上被暴晒的小白菜,连平日里不曾停歇的美声都不练了,闲时就坐在临街的小板凳上,抱着米奇在树荫里若有所思。

龚子棋刚组织完七月红街的收账事宜,又连着两晚给古惑仔开私诊,盛夏特有的疲软钻进了他身体里,难得有了偷懒休假的心思。

他见蔡程昱百无聊赖,干脆就答应了贺开朗,关了医馆休两天假,打算带上蔡程昱去玩。

龚子棋开车去海边,蔡程昱坐在副驾驶吃酸奶。

蔡程昱穿了一件Gucci的草绿色T恤,上面巨大的卡通人物过于显眼,让停车等红灯的龚子棋不由自主侧目。

龚子棋看着蔡程昱低头认真得在挖酸奶,骨头泡里都冒傻气,有点担心他会被贺开朗欺负得很死,就开了口:“你跟紧我,别理贺开朗。”

蔡程昱抬头看龚子棋,抿着嘴点头。

但龚子棋没想到贺开朗不是一个人,蔡程昱就算不理贺开朗也没有用。

那艘漂亮的白色游艇的甲板上,贺开朗怀里躺着一个红发妖娆、身材火辣的外国女人,龚子棋一见人就感觉到了熟悉的麻烦到来之前的暴躁。

这女人身着性感的黑色比基尼,从贺开朗身上爬起来后娉娉袅袅走过来,她穿着红色高跟鞋,站直了比龚子棋还高,凑过来想跟龚子棋贴面。

龚子棋不耐烦地往后退,低头打招呼:“Jenny,好久不见。”

这个Jenny是跟着余笛从法国回来的,据说来自科西嘉,是岛上一个黑手党老大的女儿,因为爱上了余笛才背井离乡来到B市。可惜余笛心不在此,把Jenny认作妹妹,Jenny苦恋不得,就开始游戏人间,所以才会跟贺开朗鬼混到一起。

Jenny见龚子棋闪开了,就高傲地伸出手去。龚子棋顾及余笛的面子,不情不愿地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女人的手背。

Jenny微微笑着,在龚子棋低头时,目光紧锁他背后的一声不吭的蔡程昱,把蔡程昱脸上微小的不爽和自然的皱眉看得一清二楚。

她朝蔡程昱嫣然一笑,十分自然地越过龚子棋去揽蔡程昱的肩膀,把人拉上船走向甲板,开口是流利的中文:“你就是蔡蔡吧?开朗跟我说过你。你可以叫我 Jenny,也可以叫我姐姐。”

蔡程昱浑身僵硬,扯出一个假笑,叫人:“Jenny姐。”

龚子棋脸有点黑,冷酷地插着兜在后面跟着,开始后悔把蔡程昱带来。

Jenny把蔡程昱拉到餐桌边,上面有丰盛的早餐,蔡程昱早上只吃了酸奶,就很感兴趣地在挑挑拣拣。

贺开朗躺在太阳椅上,脸上带着夸张的大墨镜,摇晃着红酒杯。

龚子棋走过去踹了他一脚,被贺开朗灵巧闪过。

龚子棋没好气地说:“你又想搞什么把戏?”

贺开朗吊儿郎当:“我刚干完活,只搞女人,不搞把戏。”

龚子棋说:“那你叫我来干嘛?”

贺开朗说:“兄弟就该有福同享。找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操Jenny,你操蔡程昱,不好吗?”

龚子棋的脸立马黑了,因为贺开朗说得很大声,还很有感情,Jenny和蔡程昱闻声都转过头来。

龚子棋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弯腰握住太阳椅的凳脚,一把把上面的贺开朗掀倒下来,红酒洒一地。

满身红酒的贺开朗大骂脏话,爬起来就朝龚子棋狠命一扑,但龚子棋闪开了,飞快地躲到甲板另一边去。

两个大男人你追我赶,Jenny笑得花枝烂颤,蔡程昱手上还握着泡芙,目瞪口呆。

 

船已经开了,海无所不在。

贺开朗在驾驶舱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捏着冰块敷肿起来的眼睛。

龚子棋走过来,透过窗户给贺开朗递烟,他下巴紫了一块,是贺开朗那记漂亮的下勾拳留下的痕迹。

两个人无语地抽着烟,下午四点,风是唯一的声音。

最后是龚子棋开口:“顺利吗?”

贺开朗说:“顺利。A市黑吃黑,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余笛很满意。”

龚子棋点点头,放心了,转身要走。

可是贺开朗又说:“你带蔡程昱来是什么意思?”

龚子棋叼着烟站在原地,话在心里滚了好多次,决定说出来:“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贺开朗笑了,说:“上床可以,你可别上心。”

龚子棋很烦,说:“关你屁事。”

贺开朗就说:“你知道你看上的是什么人?”

龚子棋不说话。

贺开朗说:“蔡程昱不是高天鹤的弟弟,高天鹤没有弟弟。”

龚子棋看贺开朗,问他:“你想说什么?”

贺开朗漫不经心地说:“蔡程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龚子棋笑了笑,说:“我没觉得他简单。”

贺开朗就说:“G帮的人来B市找了他三次。”

龚子棋接得很快:“我知道。”

贺开朗问:“什么人值得G帮的少主方书剑亲自过来找,还来三次?”

龚子棋沉默了几秒,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贺开朗也不想再步步紧逼,缓和语气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身份。被你救了或许是意外,但千万百计留在你身边……龚子棋,你又不是第一天混黑道。”

龚子棋低下了头,烟灰飘进风里,四面都是海风浩荡,船头劈开波浪,在大海里沉沉浮浮。

他本来想说蔡程昱根本没有处心积虑,但对着贺开朗无甚所谓的表情,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10

上岛已经接近五点。这海岛很小,上面有余笛的私人别墅,平时没人在,只有度假的用处。

贺开朗搂着Jenny下船,两个人嘻嘻哈哈走在最前头。

龚子棋因着刚才跟贺开朗的一番对话,闷闷不乐地插着兜,一路上没理蔡程昱,下船都没叫人。

蔡程昱就自己在后面跟着,也没追上去,龚子棋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进别墅亮起灯,四个人把烧烤工具搬出来,又搬了几张沙滩躺椅临海。

做完准备工作后,黄昏已然降临,天空像着了火的马厩,有万马奔腾。

在海边看到这种风景是不寻常的,不正经如贺开朗都静下来,躺在椅子上,卧看海天之际变幻汹涌。

龚子棋就坐在别墅前的台阶上抽烟,远远望见蔡程昱一个人走在海滩上,任海浪卷着泥沙一次又一次漫过他的脚踝。

海风是很黏腻的,可蔡程昱却觉得一扫阴霾,在壮美的风景面前人的心更容易开阔,他一直纠结于郑云龙对自己的冷漠和人生道路的寸步难行,到了这里却觉得这些事情没那么重要了,生活本来就是这样,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他总不能倚仗郑云龙这个哥哥过一辈子。

龚子棋就看着蔡程昱原本慢吞吞低头踱步,走出去好远却突然停下来,然后张开双手沿着海岸线飞快奔跑,像个孩子一样。

海风吹得龚子棋的花衬衫摩挲作响,龚子棋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

他一想到这阵风可能也穿过了蔡程昱细碎的头发,就不由自主地对着那个冲向远方的模糊身影轻笑起来。

 

烧烤时间,蔡程昱没什么用,贺开朗向来很懒,Jenny是个大小姐,三个人都瘫在躺椅上无所作为,龚子棋只能认命地拿了一桶食材在烧烤架前盘腿坐下。

或许是贺开朗的劝阻起了作用,龚子棋对于蔡程昱被独自留在贺开朗身边这件事不再敏感。

所以贺开朗有机会对蔡程昱说:“你怎么这么厉害?我没查到你的来头。”

蔡程昱猝不及防被贺开朗为难,扯出一个假笑:“开朗哥,你在说什么?我有什么来头?”

贺开朗起身走到蔡程昱的躺椅边,傲兀地俯视着蔡程昱,好像他是张一览而尽的大字幼儿园读本。

龚子棋没法不注意到贺开朗的动作,他手上翻滚着玉米,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贺开朗轻飘飘地说:“龚子棋鬼迷心窍,我管不了他。你要是敢在红街闹事,我就杀了你。”

蔡程昱眨了眨眼睛,消化不了话里面的信息,更不能理解贺开朗对自己的敌意来源,他还是笑着说:“开朗哥开什么玩笑?我就是一个刚毕业回国的音乐生,没你说的这么厉害。”

贺开朗笑出八颗牙,从衬衣背后掏出一把手枪在手里把玩,似不经意地说:“一个音乐生怎么手上有枪茧?”

龚子棋在后面看到贺开朗掏枪的动作就骂了句脏话,心跳直接飙速,扔下手里的玉米,飞奔过去。

蔡程昱脸上早没了假笑,后背冒出一身冷汗,终于知道贺开朗为什么要摸自己的大拇指了。

他脑子飞速运转,余光注意到龚子棋已经跑过来才维持住了姿态,恰好等到龚子棋一把抓住贺开朗的肩膀时,蔡程昱勉强笑着说:“那是我从小练小提琴练出来的茧子,开朗哥你误会了。”

龚子棋一把揪住了贺开朗的衣领往后顶,愤怒得几乎把人提起来。

贺开朗用枪柄去抚压龚子棋额角暴起的青筋,被勒得咳嗽了几声,掐住龚子棋的手臂说:“子棋!龚子棋!你放开我!”

龚子棋也没想着真把贺开朗怎么样,瞪着人几秒,就喘着粗气慢慢松开双手。

贺开朗当然没有道歉,他捏着自己刚刚摆脱威胁的喉咙,绕开人就走。

离开前他擦过龚子棋的肩,说了一句:“他够聪明。我同意了。”

 

这顿晚饭吃得十分沉默,只有Jenny穿越在三个男人之间说着笑话。

龚子棋全程都在默默给蔡程昱烤虾,脑子里挥之不去贺开朗说的话,更忘不掉蔡程昱迷惑性极强的笑容。

经过贺开朗的搅和,他几乎记不起来印象中那个单纯傻气爱唱歌的蔡程昱,总在心里问自己到底看上了蔡程昱哪一点。

龚子棋吃得不多,把食材烤了一半就带着一身烟味走了,他走向海边,躺在临海的沙滩椅子上,静静吹风。

龚子棋一走,蔡程昱坐在贺开朗和Jenny身边就是如坐针毡,草草把烤虾吃完就追了过去。

贺开朗望着蔡程昱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就把Jenny搂进怀里,在人耳边低语。

蔡程昱在龚子棋旁边的躺椅坐下,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他本来想过来跟龚子棋说说话,道谢,还要道歉,还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今天在海滩上散步,他捡到了一颗漂亮的海螺,硬壳的曲线就像龚子棋高高的鼻梁一样完美。

可是遥远的灯光打在龚子棋脸上,蔡程昱看到龚子棋闭着眼疲惫的样子,就不忍开口了。

他静静陪着龚子棋躺在海边,直到贺开朗和Jenny也过来躺在龚子棋旁边的双人躺椅上。

龚子棋依旧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风吹开他只扣了两颗扣子的衬衣,露出锁骨和盘踞在下腹处肆意张扬的翅膀纹身。

贺开朗和Jenny在悄声低语,躺椅间隔得不远,蔡程昱听到他们的隐秘情话有些脸热,就低头假装玩着游戏,想着要找个借口离开。

可是不等他离开,Jenny放荡的娇喘就从昏暗中传来,蔡程昱不敢侧头看,只注意到双人椅上四条腿已经纠缠在一起,贺开朗伸进女人红裙下的手部动作也变大起来。

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蔡程昱整个人像突然进了油锅,浑身滚烫,走也不是,留也不行。

没等蔡程昱反应,Jenny白嫩的手臂就伸到龚子棋的椅子,色情得摸上龚子棋腹部的纹身。

——蔡程昱几乎是和龚子棋同一时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龚子棋捏紧了Jenny的小臂,暴怒道:“干什么!”

Jenny被吓得颤抖了一下,整个人都缩进贺开朗的怀里,却还是可怜而不失娇媚地说:“子棋,要来一起吗?”

贺开朗低低地笑,一边揉捏着女人的胸脯一边说:“Jenny姐,你好贪心,有我还不够吗?你忘啦,子棋不操女人。”

龚子棋大声骂了一声脏话,狠狠把Jenny的手臂甩到椅子上就离开了,骨节碰撞硬物让女人惨叫出声。

贺开朗抖出一阵笑声,吻着Jenny的手背就翻了个身把Jenny的长腿挂在腰侧,压下腰去。

蔡程昱火速起身,去追离开的龚子棋。

 

龚子棋气得踢飞海滩上的几块石头,在心里狂骂贺开朗这个神经病。他难得涨红了脸,不是为了Jenny的撩拨,是为了贺开朗在蔡程昱面前以这种形式揭穿他的性向。

蔡程昱叫了几声龚子棋的名字,可是龚子棋越走越快,好像听不到他一样。

龚子棋恼羞得浑身颤抖,根本不回头看蔡程昱,海风呼啸,就像他的心境。在听到蔡程昱的声音越来越近时,龚子棋脱了衣服一把甩在沙滩上,朝黑暗的海里跑去。

蔡程昱始料未及,龚子棋已经冲进了海里,他一心想跟上龚子棋的步伐,立刻也向海跑去,海水漫过大腿,蔡程昱根本没想到自己从没在海里游过泳。

龚子棋是海边长大的人,水性极好,一头扎进海里自在地好像回了家,冰冷的海水可以平复他胸腔里的怒火,让他冷静。

蔡程昱就看着龚子棋的身影消失在海里,他试探性游出去,可是水面上没有龚子棋,只有汹涌的夜潮冲刷着他整个人。

蔡程昱甚至不知道追上龚子棋要说什么,事情全部发生得太快,他只知道他有好多话想对龚子棋说,非常迫切。

蔡程昱不是反应迟钝的人,贺开朗看似没有源头的敌意和只言片语的揶揄可以拼凑出一个逐渐清晰的事实,他只需要一些勇气就可以跟龚子棋挑破它。

夜潮是最让人猝不及防的,一股猛烈的暗流冲来,蔡程昱脚下不稳,被带出去几米远,不找边际的黑暗的海让蔡程昱慌了神,下意识呼喊龚子棋的名字。

龚子棋本来潜在水里,只听得到海潮和心跳,可是蔡程昱的声音可以穿透一切介质,像一束光。

他赶紧探出头,发现不远处蔡程昱扑腾着海面,龚子棋心里一惊,猛游过去。

龚子棋一把捞住了蔡程昱,蔡程昱呛了两口水,其实没多大事,但他终于抓住龚子棋了,这一刻情绪过激,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蔡程昱张开双手死死抱住了龚子棋的脖子。

龚子棋克制着不让自己手忙脚乱,他没想到蔡程昱不会在海里游泳还跟着自己跑下来,现在蔡程昱呛了水,情绪激动,龚子棋急着把蔡程昱带上岸。

本来龚子棋救人的动作非常专业,但蔡程昱被救的动作非常不专业,他抱着龚子棋的脖子不撒手,龚子棋根本没法仰泳,只能侧着身子费力得半拖半拽把人拉到脚可以着地的岸。

龚子棋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蔡程昱还把下巴枕死在他肩窝上。这种亲密依偎的姿势让龚子棋在海里都觉得浑身燥热,他已经站稳了,手握着蔡程昱的腰,喊了声“蔡蔡”。

过了两秒,龚子棋才意识到脖子上的滚烫是蔡程昱在啜泣,蔡程昱微小的瑟缩就像一滴水,在龚子棋心里荡开巨大的涟漪。

龚子棋几乎控制不住,把蔡程昱压紧在自己怀里,侧头亲住了蔡程昱冰冷的脖颈。

“没事了,没事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蔡程昱依然紧紧攀附着龚子棋,仿佛想把自己挤进龚子棋的身体,他有一些委屈,又有点生气,夹杂着恐惧、羞愧和疲惫,热辣的情绪发酵成眼泪,全部流到龚子棋身上。

他哑着嗓子在龚子棋耳边说:“你跑太快,我根本追不上你。”

龚子棋根本受不了这哭腔,连忙哄他:“我不跑了。”

龚子棋怕蔡程昱受凉,海上的夜风很大,海水也很冰凉,他抱着蔡程昱的腰往岸上带,可蔡程昱还抱着自己的脖子,龚子棋就干脆把蔡程昱的两条腿分开,托住他的屁股,让蔡程昱整个挂在自己身上。

等上半身没有水的浮力时,蔡程昱才感到不好意思,悄悄放开了龚子棋的脖子,低着头挣扎了一下要自己走。

可是一落地蔡程昱的小腿就抽筋了,他的一只脚正好踩在龚子棋的脚上,脚一软就支撑不住地往后倒去,连着搀扶他的龚子棋都被带倒,两个人发出惊吓声,双双倒在沙滩上。

蔡程昱又有点想哭,头顶是被星星钻了好几个眼的漂亮星空,龚子棋就伏在他身上,双手撑着地面,他们目光交错,眼神都炽热闪烁,可是他的T恤湿漉漉又皱巴巴,头发应该像海草,丑得一塌糊涂。

蔡程昱在龚子棋身下捂住了脸,想先把眼睛里热热的水揉掉。

看到这个动作,龚子棋感觉心都要被揉碎了,他默默地咬着嘴唇把蔡程昱的手拉开,用手指擦拭着蔡程昱脸上的水。

龚子棋的动作太认真,好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蔡程昱心里酸涩的情绪就像开闸的洪流,他控制不住地凑近龚子棋。

龚子棋在蔡程昱靠近时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后退,片刻后满怀惊喜又不可置信地看着蔡程昱。

蔡程昱醒悟过来,也往后退,冷风吹进两个人的间隙,冲散热度。

两人都冷静下来,最后是龚子棋打破僵局,他没有直视蔡程昱的眼睛,就把人打横抱起,朝岸上走去。

他们都没有说话,龚子棋只走了几米,把蔡程昱放到潮水拍不到的沙滩上。

龚子棋连海岸边的衣服都没拿,确保蔡程昱安全之后就自顾自往别墅走,他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疲惫几乎可以把他立时压垮。

连坐在别墅门口阶梯上抽烟的贺开朗朝他吹下流的口哨都无暇反击,龚子棋垂着眼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落锁后,龚子棋靠着门缓缓滑落。

11

蔡程昱被风吹得浑身颤抖,不忘捡起龚子棋落在沙滩上的花衬衫才往回走。

贺开朗还坐在门口抽烟,他看到蔡程昱一脸落寞走回来,前后一联想,知道自己的妙计没完全实现,就抛着手里的啤酒,对人说:“蔡程昱,要喝酒吗?”

蔡程昱完全不想搭理贺开朗,但还是出于礼貌摇摇头。

贺开朗在蔡程昱擦着自己身侧走过时说:“第一次……喝点酒比较有意思。”

他说话中间停顿了一下,蔡程昱完全没听懂,带点疑惑转过了头。

贺开朗见蔡程昱回头,就把右手食指套入左手围起来的圈圈里,暧昧地笑了一声。

蔡程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色炸红,甩身就走。

 

龚子棋心情复杂地洗完澡,浑身的热度才降下去,蔡程昱的啜泣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龚子棋只能不断回想贺开朗说的话来转移注意。

他反复提醒自己:蔡程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龚子棋,你不要自欺欺人,害人害己。

另一边蔡程昱也迅速洗了个澡,让浆糊一样的脑袋重新运转,他几乎可以肯定龚子棋对他的感觉,蔡程昱在美国受到过男人的追逐,也目睹过他哥哥对阿云嘎,还有高天鹤和贾凡的关系,他能感觉到龚子棋对他异样的怜惜。

蔡程昱更担心的是自己对龚子棋——他当然也陷进去了,不然刚才怎么会情不自禁想去亲吻龚子棋的嘴。

蔡程昱把头顶在淋浴间的墙上撞了好几次,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把自己搭进来。他本来只是想要笼络黑道医生庇护自己一阵,好熬过刚回国这段根基不稳、局势不明的时期啊!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蔡程昱甜蜜又痛苦地想着,他好想跟龚子棋在一起,如果跟龚子棋在一起,那龚子棋就会二话不说保护自己了,他能得到医生,还能得到医生的庇护,一举两得。

这个念头一清晰,蔡程昱就冷静不下来,把脸贴在冰凉的浴缸上都不行,总是会想到Jenny伸出手去抚摸的漂亮纹身,龚子棋俯身时炽热闪烁的目光,还有贺开朗暧昧色情的动作。

蔡程昱不是自我憋屈的性格,没有犹豫太久就做了决定。他本来穿好了衣服,看到床上放着的皱巴巴的花衬衫,鬼迷心窍地脱掉了衣服,换上了它。

慢吞吞走出房门,蔡程昱低着头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龚子棋住在二楼的房间里,他在一楼,还没有勇气上楼去。

别墅外传来贺开朗和Jenny的笑声,蔡程昱走出去看,他们正搂在一起,举着火把朝海边走去。

蔡程昱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阶梯上还放着几罐贺开朗留下的啤酒,蔡程昱开了一听,灌了下去。
 

 

敲门声响起时,龚子棋光着膀子在阳台上吹风。

外面遥遥传来贺开朗和Jenny的笑声,那么是谁在敲门就不言而喻了,龚子棋慌到差点被椅子绊倒。

他赶紧套上背心,还觉得不够,又加了一件衬衫,才走去开门。

入眼是蔡程昱柔顺的头发,他低着头,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龚子棋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因为蔡程昱穿着他的花衬衫,半骚半涩,衣摆垂到大腿,显得有点空荡。

蔡程昱抿着嘴微微抬起头,脸上有异样的潮红,小声说:“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龚子棋的喉咙动了动,靠在墙上拄着门框说:“你说吧。”

蔡程昱见龚子棋没有侧身让他进去的意思,忐忑地问:“我能进去说吗?”

龚子棋望着天花板用力闭了闭眼,逼自己说:“我很累,想睡觉。”

蔡程昱这时候就听出来了,龚子棋在躲避自己,忐忑化作不安,他怕过了这一晚,医生就会筑起一道墙,平添麻烦。

他直接伸手推门,踏进房门,朝着龚子棋走过去。

蔡程昱鼓起勇气说:“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龚子棋几乎是大惊失色的,赶紧往后撤,连拖鞋都被留在原地,一只脚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龚子棋低吼:“你怎么了?”

蔡程昱羞得满脸通红,他现在嫌自己啤酒喝得不够多了,应该再喝一瓶,醉得彻底一点,才足够鼓起勇气爬上龚子棋的床。

蔡程昱踏进了龚子棋的房间又不知所措,头低得不能再低,低到他干脆蹲下了身,脸埋进膝盖中间深呼吸。

而龚子棋已经深呼吸了好几次来平复过猛的心跳,他带点期待,又有点无语地看着闯进自己房里的这只花鹌鹑。

龚子棋蹲下身去,不出所料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他无奈地说:“蔡啊蔡,大晚上的,你喝酒干嘛?”

或许是这句话提醒了蔡程昱,又或许是靠近大地给蔡程昱积蓄了能量,龚子棋的这句话刚落,蔡程昱就抬起了头,像在海里时那样,勇敢地张开双手抱住了龚子棋。

龚子棋被撞了一下,没有准备,屁股着地,背靠上墙。

蔡程昱跪在他面前,很诚实地说:“喝了酒才敢来找你。”

龚子棋压抑着心里的躁火,挣脱蔡程昱的手,说服自己,也说服蔡程昱:“你醉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蔡程昱急得不行,被龚子棋推怂着,干脆一头扎进龚子棋怀里,说着:“我没醉,我没醉!”

龚子棋当然不信典型的醉鬼宣言,但怀里的温度和触感都是真的,他不敢抱蔡程昱,也舍不得推开他。

蔡程昱揪着龚子棋的黑色背心,埋头小声说:“子棋,你跟了我吧。”

龚子棋以为自己听错了,压低声音问:“你说什么?大点声儿。”

蔡程昱的脸已经红到可以滴血了,勇气透支,羞愤席卷,干脆就榨干最后一点矜持,蔡程昱闭紧眼睛说:“我说我要你!”

龚子棋没办法不听清楚,但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不是请求,不卑微,也不像表白,不含蓄,龚子棋万万没想到,蔡程昱那么单纯一个人,还可以这么霸道的吗?

这时候龚子棋已经想不起来贺开朗、A市G帮还有蔡程昱的枪了,他在一个荒郊野岭的海岛上,夜风吹不散他连月来的渴望,现在他的渴望穿着他的衣服来了,还向他霸道地求爱。

叫人怎么拒绝?

窗外海风呼啸,浪翻滚在深不可测的海底,而海面上的潮已经越来越汹涌了,就像龚子棋的心情。

龚子棋只有一个选择——欣然答应。
 

 

蔡程昱发表完宣言之后又变成了鹌鹑,不敢直视龚子棋,也不放过龚子棋的衣服,两只手紧紧揪着身前的黑色背心,好像那是他的命,千万放不得。

一开始是试探,龚子棋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蔡程昱的头发,的确如想象中的柔软,棉絮一样。蔡程昱感受到了,他像一只被松果砸中的小松鼠,惊慌又欢喜,终于从龚子棋怀里抬起头来。

蔡程昱应该是泪腺过于发达的人,伤心感动时会哭就算了,他激动时也容易眼眶湿润,带着浑然天成的委屈,龚子棋就是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壮烈而举的。

不管蔡程昱是什么人,他总归是不可能放过他了。

龚子棋把蔡程昱锁紧,凶狠地去夺他的嘴唇,蔡程昱没被这样对待过,磕磕绊绊的,几乎忘了接吻要张开嘴,是龚子棋掰着他的下巴吻进去的。

把蔡程昱抱上床之后,龚子棋已经没有任何迟疑,蔡程昱被剥得光溜溜的,龚子棋把骚气的花衬衫撕开,露出一个青涩的蔡程昱来。

被龚子棋卡进双腿之间,蔡程昱条件反射一样半推半就,他没跟男人做过,害羞和害怕是并存的。

龚子棋安抚他:“你要是难受……就喊出来。”

龚子棋一边亲他胸口和肋骨上的小痣,一边掰开他的大腿,可龚子棋连屁股都还没摸到,蔡程昱就已经叫唤起来,还边叫边往床头躲。

龚子棋崩不住,掐了一把蔡程昱软软的臀肉,说:“叫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干!”

蔡程昱两只手都捂紧了脸,说:“我害怕……你干之前能不能提醒我一下?”

龚子棋当然不可能提醒他,劈开大腿,龚子棋把润滑倒满手心,屈起手指就拓了进去。

蔡程昱疼得一哆嗦,两条腿下意识夹紧龚子棋的腰。

龚子棋俯下身去亲蔡程昱的通红的脖子,另一只手揉着蔡程昱半硬不软的性器,说着:“不是你要我吗?乖,放松。”

蔡程昱就咬紧了嘴唇,尽量放松肌肉。

龚子棋挤进去三根手指,草草开拓完,没等蔡程昱喘口气,就压下腰顶了进去。

蔡程昱疼得立刻掐紧了龚子棋的肩膀,指甲都陷进肉里。他眼角滚落了几滴眼泪,在身体被破开的瞬间叫了一声,声线都在颤抖,像悲鸣的天鹅。

龚子棋满头大汗,他硬了十分钟,捅进去不到五秒就被铺天盖地的紧致感逼得想退出来,他拍着蔡程昱的屁股,给他腰下垫了一个枕头,也不去管蔡程昱的眼泪,咬着牙慢慢动起来。

他摸蔡程昱的头发,拂开刘海去亲蔡程昱光洁的额头,要把他皱紧的眉头吻开。

他亲蔡程昱的脖子,像在品尝一节春天的新笋,留下吻痕还不够,恨不得留下齿痕。

他咬蔡程昱的胸口,把小粒舔得硬如石子,在空气中红肿着战栗。

蔡程昱起先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被龚子棋舔弄着抚慰着,渐渐放松下来,攀着龚子棋的肩膀,闭着眼睛随着律动的节奏小声呻吟起来。

龚子棋听到就偷偷笑了,蔡程昱被他操到连发声的方式都变了,像某种小动物在乞怜,他捏着蔡程昱的后颈,托着蔡程昱的腰,身体还相连着就把蔡程昱整个抱起来,坐在他怀里。

蔡程昱有点不知所措,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龚子棋在笑。

龚子棋不常笑,但他笑起来眉眼弯弯,惹眼得让蔡程昱眼角挂着的泪都怔怔地忘了滴下,只傻傻地攀着龚子棋的肩膀,痴迷地望着他。

龚子棋说:“喜欢就亲啊。”

蔡程昱乖乖亲了上去,牙齿磕到了龚子棋的嘴唇,一丝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性、酒、血,龚子棋最爱的几件事物汇集了在蔡程昱身上,他身体里蛰伏了好久的猛兽就此苏醒过来,欲望滔天,把蔡程昱吃干抹尽。

龚子棋不断变换姿势,一夜里把蔡程昱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折腾了三次,蔡程昱被操射了四次,到最后嗓子都喊哑了,浑身像陷在水里,软弱无力,哭哭啼啼,接近崩溃的边缘。

 

 
第二天早上,龚子棋饿醒了。他奋战了一晚上,虽然满足,但疲倦无孔不入。

蔡程昱还在睡,蜷缩在龚子棋怀里,睡眠中都皱着眉头,一副受了欺负的委屈样子。

龚子棋有点心疼,亲了他好几下,人都没醒,龚子棋就决定自己先出去吃东西。

一下楼就遇到了Jenny,Jenny端着果盘堵在走廊,咬着勺子一脸暧昧地说:“子棋,你好厉害!”

龚子棋直觉没好事,只想快点绕过Jenny。

Jenny笑得很大声,擦身时拍着龚子棋的肩膀继续揶揄:“昨晚蔡蔡叫得好大声,叫得好好听哦!”

龚子棋落荒而逃。

12

蔡程昱浑身不舒服,脑袋沉重,身上还有好几个地方生疼。

他醒来后,保持原来的姿态沉思了一分钟,然后缓缓翻了个身。窗外的太阳已经很火辣了,可是房间里很安静,而且没有龚子棋。

蔡程昱咳嗽了两声,都不敢相信这个嘶哑程度是自己的声音。他有点委屈,爬起身来坐在床头,呆呆望着远处的大海,怅然若失。

蔡程昱当然不是什么纯情处男,不会因为跟人上床了就忧郁,他心里想的是昨晚的龚子棋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凶巴巴的善良医生,而像一只意乱情迷的下半身动物,一举一动都是为了欺负他。

而且早上醒来,龚子棋也没跟他睡在一起,这几乎就是蔡程昱知道的419标准打开方式——难道龚子棋是觉得他好玩,所以趁着机会过把瘾吗?那过了一晚,他们的关系是不是还要回到原本的模样?还是说,龚子棋是后悔了,所以才会不说一句话叫就走?

蔡程昱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龚子棋正好烤好了玉米和面包,岛上没什么熟食,只有游艇上装载的食材,他自己随便吃了点东西,之后就想着怎么把蔡程昱喂饱。

期间Jenny和贺开朗合计过来了六次,品鉴他背心遮不住的肩膀上露出来的抓痕,龚子棋冷着脸一次都没搭理。

端着餐盘上楼时,他还在想蔡程昱脸皮这么薄,回程的时候他要怎么对付那一对流氓男女。

而打开门看到直愣愣坐在床头的蔡程昱时,龚子棋已经无暇多想,蔡程昱脸上忧郁的木然让他霎时头脑一片空白——这表情酷似懊悔,蔡程昱难道是后悔了吗?

龚子棋站在床尾,不敢走近。

蔡程昱没想到龚子棋会来,眨了好几次眼才问出来:“你是后悔了吗?”

龚子棋愣住了,没想到是蔡程昱问出了这句话,他使劲理解蔡程昱的脑回路,三秒后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蔡程昱这才注意到龚子棋右手上捏着的盘子,上面有摆得很精致的早餐,他问:“那你去干嘛了?”

龚子棋说:“我好饿,去给你找吃的。”

他回答得太快,几乎不假思索,没意识到出口的话逻辑不清。

可是蔡程昱喜欢这句话,他一下子就笑了,说:“那你快拿过来。”

龚子棋才放松下来,赶紧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给蔡程昱递叉子。

蔡程昱爬到他身边跪在床上,小舌舔着干干的嘴唇,张口含进一大块黄桃。

龚子棋还是有点不放心,试探性伸手去摸蔡程昱的头,想确定蔡程昱没后悔。

蔡程昱没躲,刘海被撩起来也不在意,很专心地挑拣着盘子里的水果。

龚子棋就大胆起来,凑过去亲蔡程昱的脸颊。

蔡程昱条件反射躲了一下,可是看到龚子棋眼里无比确定的温柔之后,他又主动温顺地把脸贴了上去。

龚子棋用嘴唇摩挲着蔡程昱红红的耳朵,小声说:“蔡啊蔡,我已经签了你的霸王条款,你可不能后悔。”

蔡程昱抿了抿嘴,捏了捏龚子棋的小臂说:“我不后悔。”

 

等蔡程昱填饱肚子,龚子棋把人压在床上亲了整整一个小时,蔡程昱躲进被子里都没用。

直到龚子棋的手机被贺开朗打爆,房门被拍得震天响,催人回程。

龚子棋恋恋不舍起床,去隔壁余笛的房间挖了一套西服过来。

蔡程昱这时候已经很确定龚子棋前一晚在床上的那些霸道的癖好都是真的,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种越喜欢越欺负的坏秉性,蔡程昱在龚子棋手臂上咬了好几个牙印泄愤。

龚子棋对于身上的痕迹是很无所谓的,但他知道蔡程昱不一样。

蔡程昱皮肤白,容易留印,脖子上太明显的就算了,胸口、手臂和腿上的吻痕要是被贺开朗看到了少不了几吨奚落。

他们带来的都是夏天衣服,太暴露,龚子棋逼着蔡程昱穿余笛的长衬衫和黑西裤。

蔡程昱接连着受了疼,受了累,还要受热,气鼓鼓地回程一路低头玩消灭星星,谁都不搭理。

Jenny起了兴致在开船,贺开朗得空端杯红酒给躺在椅子上的龚子棋。

贺开朗指了指躲在船尾独自忧伤的蔡程昱,说:“你是狗吗?把蔡程昱咬成这样。”

龚子棋大约也知道贺开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而且自己的确稀里糊涂承了贺开朗的情,所以他听了贺开朗的话也神态不变,甚至跟人友好地碰了碰杯。

贺开朗又说:“你可别流连忘返,醉生梦死。”

龚子棋点点头:“知道,谢了兄弟。”

 

刚跟龚子棋确认关系的那段时间里,蔡程昱几乎享受到了纯粹的快乐。

龚子棋原本是很少笑的,可是对着蔡程昱,他愿意挥霍笑容,蔡程昱都快忘了龚子棋其实混的是黑道了,他很少遇到过像龚子棋这样对自己好的人。

龚子棋会在家里光着膀子带着围裙给蔡程昱焖油爆虾,蔡程昱也会撇开惰性跟龚子棋去健身,两个人隔一周就要去超市搬可乐和综合果汁,如果得闲,他们就会窝在家里看一场电影,做一晚上爱。自从第一次做爱后的晨起分别造成误会,龚子棋再没有擅自离开睡眠中的蔡程昱,每一个清晨,龚子棋总会把人亲醒后才起床。

八月有着结结实实的美好,龚子棋可以趁着四邻无人的午后,把蔡程昱压在医馆帘后的墙壁上胡闹一通,蔡程昱也可以偷偷爬上三楼天台,捏起水管对龚子棋淋菜的背影乱滋一通,有时候龚子棋会发脾气,有时候蔡程昱会闹别扭,但这都没有太大关系,反正八月很美也很长,有很多个夏夜供他们在星空下接吻。

蔡程昱几乎是乐不思蜀的,直到接到高天鹤的电话。

高天鹤说:“贾凡跟方书剑视频的时候,我听到背景里方书剑的别墅有张超的声音。”

蔡程昱不敢相信,说:“你听到的?你怎么听得出来?”

高天鹤说:“我不敢确定,镜头里也有个很像张超的人,我叫贾凡偷偷截屏了,已经发过去了,你看一下。”

蔡程昱看了照片几眼,就确定了那90%是张超,他跟张超从小互看不顺眼,蔡程昱知道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把红色西装穿成这个模样。

蔡程昱对高天鹤说:“应该是张超。”

高天鹤的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张超怎么敢跟方书剑勾结在一起?”

方书剑跟L帮交恶不是一天两天,甚至有人觉得方书剑比阿云嘎更憎恨L帮,更憎恨郑云龙。可张超是L帮二组的组长,跟蔡程昱一样,是郑云龙的弟弟,不可能背叛L帮。

蔡程昱迅速思考,把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都联系起来想,一个令他心寒的思路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蔡程昱冷静地说:“哥,我不关心张超和方书剑是怎么勾结在一起的,但我有一个想法,郑云龙可能不是要我在国外呆两年……”

高天鹤听到郑云龙的名字,说不出话来。

蔡程昱斟酌着言辞,吐出后半句:“他是要我永远不回来。”

高天鹤沉吟了很久,才说:“你是指,这一切都是云龙哥在背后指使的。你突然回国,只有郑云龙和廖佳琳知道,是郑云龙把消息告诉张超,张超又跟方书剑勾结,所以从头到尾是G帮的人在找你?”

高天鹤其实早有此猜测,蔡程昱在国内销声匿迹两年,跟G帮没什么新的过节,悄悄回国都能莫名其妙被G帮缠上,这件事本来就很难理解。

但是蔡程昱跟郑云龙兄弟俩的感情有多深,是不容外人置喙的,所以高天鹤只执行自己自始至终的使命,就是跟随蔡程昱,而对于郑云龙,高天鹤自从跟贾凡在国外汇合之后就不那么在意和敬畏了。

蔡程昱皱着眉头:“我不清楚,我哥不一定知道张超跟方书剑有私交。”

高天鹤打断了蔡程昱,要他认清根本:“不管怎样,你回国的消息的确只有郑云龙和廖佳琳知道。而廖佳琳不太可能去站队,去帮张超。”

蔡程昱当然知道廖佳琳不会泄露消息,郑云龙也不可能把自己回国的消息告诉G帮的人。但如果郑云龙告诉的是张超,张超从中作梗,把消息泄露给方书剑,将他跟自己的私仇,还有方书剑跟自己的旧仇绑在一起,那结果很可能就是现在这个模样。

——他刚从国外回来就被方书剑的人追杀到寸步难行,只能苟藏B市,别提回L帮去整顿一组,跟张超争夺少主的地位。如果自己运气不好,真的被方书剑杀掉,张超事不关己,L帮里除了郑云龙之外的老人都不知情,那张超拿下L帮少主的位置就更名正言顺了。

而郑云龙偏心张超,是两年前L帮论资排辈时他将蔡程昱踢出国,而张超荣升二组组长就可以证明的事实。

蔡程昱恨得牙痒痒,本来以为郑云龙不管他的生死已经够冷酷了,没想到水落石出的真相比他所想的更残酷。

如果两年前郑云龙剪除自己的羽翼、扶持张超的势力、让他出国接受国际生意的桩桩件件还能说成是为了L帮的发展大局,也当作对自己的考验,那蔡程昱觉得自己足够忍辱负重,不辱使命了。

但现在出国两年的约定已经到了,自己在国内外都作好了准备,郑云龙却要赶在他刚回国的时候帮着张超把他赶尽杀绝。

蔡程昱简直气得要笑出声,猛地一拳捶到墙上。

13

这一天龚子棋去跟贺开朗吃饭,回来得有些晚。

当他走到楼下发现家里没亮灯时,龚子棋有一丝疑惑。

打开门,龚子棋一下子就看到了黑暗中坐在沙发上的蔡程昱。

他没开灯,就关了门,走过去坐在蔡程昱很近的地方,静静等他开口。

蔡程昱说:“子棋,有人要杀我,你会护着我吗?”

龚子棋想了两秒,吐出一个字:“会。”

蔡程昱闷笑了两声,听在龚子棋耳朵里不是平日里的傻乎乎,而是有些冷冰冰的。

龚子棋就低下头去,拉起蔡程昱放在膝盖上的冰冷的手亲了亲。

蔡程昱说:“我今天遇到了G帮的人,他们在找我,要杀我。”

龚子棋并没有收到任何G帮的讯息,但他知道G帮在找蔡程昱,而蔡程昱迟早要面对这件事情。

龚子棋就说:“在红街上没人动得了你。”

他跟蔡程昱确定关系后就主动坦白了身份,所以可以很直白地跟蔡程昱讲这种话,讲得不浮夸,很踏实。

蔡程昱想到最初遇到龚子棋,就是因为逃亡过程中他的手下被杀了大半,他身上只带着三把手枪,狼狈跑过B市的两个街区和十条街,最后在红街上他被人砍了一刀,仅剩的一个亲随李代桃僵帮他引走打手,他就孤身一人藏龚子棋家的楼梯上。

而现在龚子棋说,在红街上没人能伤害他。

蔡程昱今天的情绪大起大落,龚子棋的话几乎有让他立时落泪的效果。

他侧过身去抱龚子棋的脖子,在他耳边说:“我哥哥永远不会再管我,在这个世界上,我没别人了。”

没有男人能受得了另一半这样跟自己说话,龚子棋甚至不合时宜地硬了硬,他摸着蔡程昱的后脖子说:“那不正好?这辈子就跟我一条命。”

蔡程昱笑了,说:“好!”

 

龚子棋注意到蔡程昱变了一点,但他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

蔡程昱仍然是对上他就笑,每天都会主动来亲近自己,像某种动物习性,但龚子棋还是感觉得到蔡程昱的心是飘在空中的,抓不到手里。

蔡程昱有时候会出门消失半天,说要去逛街,回来的时候却空着手,说没看中的衣服,还有更多时候,蔡程昱会装不经意地出门打电话,龚子棋虽然不说,但对于这种暗暗避着自己的行为有些不满。但是他又不能挑明了说,蔡程昱有他的自由,蔡程昱不是自己的所属物,龚子棋没这么霸道。

有一天晚上,蔡程昱借口出门丢垃圾,龚子棋就站在阳台上抽烟,望着楼底下讲着电话快步走开的蔡程昱。

他很有一些身处迷雾烦闷不堪的情绪,蔡程昱的身份就像梗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贺开朗不能帮他,反而把石头凿得尖锐伤人,龚子棋本想等着蔡程昱跟自己坦白,不管真的是受牵连的黑道家属,还是藏踪匿迹的黑道中人,从他把蔡程昱抱进怀里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放开他。

可是蔡程昱一直没说。

蔡程昱连着两天梦魇,半夜大汗淋漓惊醒,他心律不齐,睡不着觉,每次都任性地爬到龚子棋身上,把人摸硬了再摇着屁股把龚子棋的Xing器吃进去,龚子棋不堪其扰,从第三天开始每晚睡前都把蔡程昱折磨到脱力才放他睡觉,换几晚安眠。

龚子棋也问过蔡程昱到底怎么了,蔡程昱只搪塞说G帮把他哥犯的事记在他头上,要他替人受过,代高天鹤去死,所以他害怕。

龚子棋就沉默地抽烟,告诉蔡程昱G帮的这种做法不符合道义,如果G帮真的不讲道理,他可以求他的老师余笛出面,余笛跟阿云嘎有一些旧交情,可以带他去跟G帮交涉。

蔡程昱猛摇头,扑过去堵龚子棋的嘴,还说:“我不要你卷进去,我不要!你千万不要主动去找G帮!”

蔡程昱眼神和语气中的担心都那么真切,龚子棋没法不选择相信他,从来要跟不要都是蔡程昱一句话的事情,龚子棋就只能整夜整夜地把蔡程昱锁紧在怀里,希望他梦里不再担惊受怕。

 

蔡程昱又一次失眠的时候,龚子棋顶着熬红的双眼,下床拉出床底的保险箱,掏出几把枪扔在床上。

他从身后圈住愣着的蔡程昱,拉着蔡程昱的手挑了一把黑色半自动手枪,龚子棋的大手包着蔡程昱的手握紧枪柄,手指扣住扳机,两条手臂举起来对着虚空。

龚子棋在蔡程昱耳边说:“虽然我很久没开枪了,但为了你,我可以杀很多人。”

蔡程昱心里又感动又矛盾,龚子棋连他真正的对手都不知道,就说可以为自己杀人,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生命一五一十交给龚子棋。

可蔡程昱不能这么干。

怎么可能现在跟龚子棋坦白一切呢?蔡程昱绝望地想。

他爬上龚子棋的床时,只想着在龚子棋的庇护下躲过一段时期就回A市抢夺权力,等尘埃落定再回来跟龚子棋坦白和厮守。

可当他撕开真相,却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命运飘摇的人——冒死回国顶撞了郑云龙,要跟张超抢命,背后还有方书剑虎视眈眈,走错一步都死无葬生之地,他没把握能顺利实现自己的目标。

他还不忍心把龚子棋牵扯进来,龚子棋有他自己的生活,就该呆在B市,当他吃喝不愁的黑道医生。

况且现在是他在刀尖舔血,虽然龚子棋对他千万般好,但蔡程昱拿不准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龚子棋会不会涉险果断跟他站在一起——他们毕竟只认识了两个月。

 

龚子棋把枪散放在家里随手可及的位置之后,蔡程昱好像变得放心了不少。

可是有一天龚子棋在阳台上浇花,小雏菊水太少变枯了,仙人掌水太多也枯了,龚子棋就很烦,放下花洒打算给植物挨个换盆,结果端起花盆就看到了地板上几包东西。

他叼着烟检查东西时,没意识到问题,直到发现那是几包子弹。

龚子棋在脑海里翻来覆去,都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藏东西在花盆下面了。

然后他端起另一个花盆,下面放着一把国产的袖珍转轮手枪,龚子棋吐着烟,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家伙。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脑海里响起了贺开朗说的几句话。

——“你知道你看上的是什么人?”

——“蔡程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龚子棋,你又不是第一天混黑道。”

龚子棋摸了摸手枪的弹仓,就觉得那天晚上一厢情愿教蔡程昱开枪的自己傻逼透顶。

蔡程昱都有本事在B市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往家里藏枪,还能不懂开枪?

 

龚子棋起了心,不管蔡程昱是故意隐瞒,还是有难言之隐,他都要搞清楚蔡程昱的真实身份。

当晚,龚子棋亲自去找余笛,虚心请教老师,有没有听过蔡程昱这个名字。

余笛问:“你怎么不问贺开朗?”

龚子棋说:“他没查到。”

余笛就说:“那你怎么会觉得我知道?”

龚子棋就不情不愿地说:“他是A市的人。”

余笛夸张地张开嘴,惊讶地问龚子棋:“你不是发过誓再也不跟A市的人来往吗?”

龚子棋没想到余笛过了这么多年都没忘掉他年少轻狂的陈年往事,而且还拿出来取笑,就有点烦,闪过话锋说:“两码事!老师你究竟认不认识蔡程昱?”

余笛笑笑地说:“我真没听过,我向来讨厌A市的人。贺开朗查不到的消息,你不该来问我,你应该去问白道的人。”

龚子棋虽然没问到答案,但余笛提供了一个思路。

龚子棋从余笛家里出来就拨了一个电话给马佳。

马佳是他的兄弟,龚子棋跟他认识很早,关系仅次于跟贺开朗。但马佳不是混黑道的,他本来是B市的刑警,干了几年荣升之后就被调到了省会A市。

龚子棋顾及兄弟的身份,除了时不时跟回B市的马佳吃吃饭之外,从没拿道上的事麻烦过马佳。

但这一次他找马佳了,他求马佳帮他查蔡程昱的身份。

 

三天后,龚子棋等来了马佳的电话。

马佳说:“我在这边不负责L帮,只偷进系统查了,蔡程昱是L帮旗下好几个白道公司的法人,没有案底,据说是L帮老大郑云龙的弟弟,系统里只有两年前他跟L帮一个组长高天鹤在一起的照片。再多细节我短时间也查不到,你需要我再多去问问人吗?”

此时龚子棋正好站在天台上抽烟,他静静听马佳说完,说:“不用,够了。谢了兄弟。”

龚子棋听到蔡程昱据说是郑云龙的弟弟的时候,突然就觉得世事可笑,他不想惹麻烦,可是麻烦总会来找他。

他笑自己没认真怀疑过蔡程昱一个电话就划过来的三百万。

他笑自己真的因为蔡程昱唱歌好就相信他是在纽约学美声的学生。

最可笑的是只要蔡程昱在他耳边说一句话,他就心甘情愿,妄想用红街话事人的身份去保护A市最大黑帮老大的弟弟。

龚子棋站在高处,俯瞰楼下喧闹的红街,只觉得人人庸碌,好像蚂蚁,却不曾想天高地广,苍穹之下,世人都是蝼蚁。

14

蔡程昱发现龚子棋从天台上下来之后就特别沉默。

在医馆里,龚子棋没正眼看他,连吃晚饭都是龚子棋不说一句话就去了对面的烧腊店。等蔡程昱过去的时候,龚子棋已经吃完饭抽着烟出来了。

蔡程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赶紧吃完饭回去找龚子棋。

龚子棋把医馆关了,跑回家冲凉。

八月底的水已经有些凉,昭示着初秋即将降临。

龚子棋裹着浴巾出来,坐在蔡程昱旁边的沙发上。

蔡程昱见龚子棋没吹头发,水顺着发梢滴到地板上,第一时间去拿吹风机,但是龚子棋拦住了蔡程昱,他捏紧蔡程昱的手说:“坐下,我有话问你。”

蔡程昱乖乖坐下,心里有一丝紧张。

龚子棋抱着手臂,看着地板说:“你哥是谁?”

蔡程昱心里落了一拍,不知道龚子棋为什么突然提这一茬。龚子棋的表情太过冷漠,声音太过严肃,让蔡程昱下意识想逃离。

但他不可能逃离,蔡程昱故作镇定说:“高天鹤啊,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吗?”

龚子棋很直接,对上蔡程昱的眼睛:“你哥不是郑云龙吗?”

蔡程昱脸上的表情立刻冻结,龚子棋的目光像鹰隼一样,让他无处可逃,他苦涩地低着头说:“你查我?”

龚子棋面无表情,冷冷清清地看着蔡程昱说:“你爬上我的床之前难道没查过我?”

他现在是怒火攻心又不能急剧爆发,一想到自己刚跟蔡程昱确定关系就把整个人都和盘托出,交代下半生一样,而蔡程昱却从头到尾都在隐瞒自己的身份,龚子棋就没有办法好好说话。

蔡程昱被龚子棋冷嘲热讽的语气刺痛了,他声音不大,倔强地说:“高天鹤的确是我哥,我没骗你。”

龚子棋不想跟蔡程昱玩文字游戏,说:“你不妨再狡辩一下,说说你拉小提琴拉出来的枪茧,花盆下面的子弹,或者不能在我面前打的电话,还有方书剑为什么要跨城追杀高天鹤一个不混黑道的弟弟。”

蔡程昱从没听过龚子棋这么讲话,他听出来人已经很不冷静了。

被当面揭穿虽然很难堪,但蔡程昱还是稳住心态低下姿态说:“子棋,很多事情我不能现在告诉你,你相信我,等过段时间,我一定把全部事情都告诉你。”

龚子棋最不想要的就是空口支票,他继续讽刺:“等过段时间?等到什么时候?万一我明天就被G帮的人砍死了怎么办?岂不是到死都不知道你究竟是谁?”

话其实没必要说得难听到这种程度,但龚子棋像受了风的刺猬一样敏感易挫,偏要报复性地扎一扎蔡程昱。他的话就是把钝刀,一字一句割在蔡程昱心上。

蔡程昱觉得自己明明没做错太多,却要被这样对待,委屈都没处说,他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脱口而出:“你不用怕,没人会砍你,我现在就走!”

龚子棋根本不可能放他走,他一把拉住蔡程昱的手就把人拖入怀里,困进沙发。

龚子棋捏住蔡程昱的下巴就冲下去咬他的嘴唇,用力过猛,牙齿磕到一起,立刻就染了一丝血腥味。

蔡程昱没挣扎得这么狠过,龚子棋被他拱下沙发,后腰顶到桌角,痛得飙出一声脏话。

龚子棋本来就很有一些疯狂的情绪郁结在心头,被蔡程昱一刺激,就像滔天洪水冲开闸门一样拦都拦不住,扑上去死死制住蔡程昱。

被压着掰开腿时蔡程昱还能骂人咬人,等到裤子被扒下来,蔡程昱急得一头撞上龚子棋的头,两个人都头昏眼花,龚子棋恍惚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好像有一根铁棍在狠狠钻他的脑袋。

龚子棋知道有一些事做了就过界了,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要蔡程昱是忠于他的,两颗心要平等,不要欺瞒,不要利用,不要离开,他要蔡程昱是简简单单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可蔡程昱偏不!

蔡程昱额头肿起一块,疼得连生理性眼泪都霎时流出来,还咬紧嘴唇狠狠地瞪着他,好像他们是真正的敌人一样。

龚子棋用冰冷的意志捏紧愤怒的心脏——不就是比狠吗,他从来没输过。

蔡程昱痛得浑身颤抖,龚子棋什么前戏都不做,横冲直撞捅进他的身体,凶狠得像一列卡车轧下来。除了第一次做爱,龚子棋从没让他受过罪,更别提连像现在这样套子都不带,泄愤一样折磨他的身体。

龚子棋被蔡程昱扇了一巴掌,左脸肿起来,就凶狠地把蔡程昱的两只手都锁在头顶,掐得人动弹不得,蔡程昱脸上满是泪痕,嘴唇被咬出了血,闭紧眼使劲不哭出声。

事实上龚子棋刚进去就后悔了,蔡程昱下身流了血,他抽插不到十次就退了出来,一颗心被蔡程昱的表情和眼泪凿烂了,索性丢掉,困兽一样离开,冲进房间,要找一个没有蔡程昱的地方去恢复人性。

蔡程昱的衣服还皱巴巴穿着身上,只有下身光着,整个人狼藉不已,他抹了把脸,提起裤子,砸门离开。

 

龚子棋坐在地板上抽了四五根烟才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关门声那么响,蔡程昱应该是被自己伤透了心。

蔡程昱在他身下满脸泪水的模样徘徊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龚子棋还什么头绪都没有,只听着外面的闷雷声,就控制不住冲出门去找蔡程昱。

手机打不通,蔡程昱什么都没拿,龚子棋冲到红街上,不知道该往何处走。他开着车去找蔡程昱,车开过两个街区十条街,他找不到蔡程昱,悔恨就像漫天雨水冲刷整个世界。

最后是回到原点,龚子棋失魂落魄淋了满身雨,走进楼梯,在拐角处遇到一个坐在台阶上的蔡程昱。

蔡程昱抬起头来,黑暗中他的表情看起来仍然不太聪明,他说:“我没地方去……我没其他人了。”

龚子棋缓缓蹲下,握住蔡程昱冰冷的手。

蔡程昱的声线没有一丝颤抖,他说:“你不是问我,万一明天你被砍死了,要怎么办吗?”

龚子棋灼热的眼泪流到蔡程昱的手上,他知道这句话已经刻下了一道伤疤,横亘在他跟蔡程昱之间。

可是蔡程昱却用一句话愈合了伤口。

他一字一句说:“我会杀了砍你的人,再跟你一起去死。”

龚子棋就此万劫不复。

——蔡程昱不需要告诉他一切,故意欺骗也好,设计利用也罢,只要蔡程昱对他有一丝真心,龚子棋就能闭上眼睛跟蔡程昱走。

15

自从知道了蔡程昱是郑云龙的弟弟,龚子棋每天早上醒来都要仔细看看蔡程昱的睡颜,才忍心亲醒他。

蔡程昱还是没有跟他明说身份,更没有主动提起过L帮和G帮的事情,但已经不再掩饰,大大方方在龚子棋面前跟L帮的人打电话,让龚子棋载他去猛龙街找人。

有那么几次,龚子棋提出可以帮他,蔡程昱都摇头了。他的对手太多,方书剑、张超,也许还有郑云龙,每一个都有能力摧毁他,蔡程昱不想把错综复杂的帮派恩怨施加到龚子棋身上,让他帮自己背负。

所以蔡程昱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要你卷进来。”

龚子棋才觉得第一次真正了解蔡程昱,蔡程昱虽然爱哭爱笑,外表极具迷惑性,但的确不是家养小动物,更不是什么迎着太阳无忧无虑的小蚂蚁。

有时候龚子棋还会觉得看不透蔡程昱,有那么几次,蔡程昱刚跟下属一脸严肃交代完事情,下一秒就能骑到他身上放肆纵情,叫得非常好听。

龚子棋就慢慢习惯着这个蔡程昱,不管他表现出清纯傻气的一面,还是杀伐决断的一面。

 

意外发生在九月。

九月初的B市已经有了秋意,贺开朗打了电话来,叫龚子棋去吃海鲜,等真正入了秋,虾就要换批种类了。

龚子棋开着车去海边大排档,他早就想带蔡程昱去吃海鲜,没想到直到现在才实现。

蔡程昱依旧穿着花里胡哨的名牌T恤,他刚吃完酸奶,趴在车窗上朝着大海唱歌,风吹开细碎的额发,是最让龚子棋心动的样子。

贺开朗还是那个贺开朗,就算知道了蔡程昱是郑云龙的弟弟,也不改常态,见面先嘲讽蔡程昱“被龚子棋操瘦了”。

蔡程昱已经进步了不少,听了贺开朗的揶揄,努努嘴就当没听到,只有耳朵尖象征性地红了红。

这家海鲜大排档临海,吃饭的区域就在沙滩上。三个人选了离海很近的一张桌,点了好多海鲜,龚子棋和贺开朗喝酒,蔡程昱只吃虾。

中间蔡程昱尿急,从沙滩跑到临海公路的另一边上厕所,洗完手出门,跟一个人身材瘦削的男人擦身而过。

肾上腺素飙升就在刹那,蔡程昱认出了那是方书剑,低头走了几步之后头都不回往海的方向狂奔。

三秒后,果不其然,方书剑的声音在背后炸起——“蔡程昱!!!!!”

蔡程昱疯狂奔跑,血都燃烧起来,跑过临海公路才敢回头望,方书剑果然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跟着一堆打手,正朝自己跑来。

龚子棋一听到了有人喊蔡程昱的名字,就猛地站起来观望形势。

发现蔡程昱在飞奔后,贺开朗一把掏出钥匙甩给龚子棋,又拿起龚子棋放在桌上的车钥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朝蔡程昱的方向跑去。

蔡程昱发现龚子棋和贺开朗指着沿路停车的地方,就转了方向,三个人都沿着路跑。

蔡程昱最先跑到车边,去拉车门,可没来得及开开,就被扑过来的龚子棋拉住继续往前跑,到一辆车尾挂着彩色气球的黑色机车边,龚子棋载上蔡程昱飞驰而去。

贺开朗上了龚子棋的面包车,猛踩油门迅速跟上,牢牢把在机车后面。

方书剑的人追上来,三辆黑色轿车跟一辆面包车、一辆机车在海边上演生死时速。

贺开朗笑得很嚣张,始终挡在机车和轿车之间,他技术卓绝,高速行驶中还能左右闪躲,方书剑的子弹根本打不中轮胎。

蔡程昱死死抱着龚子棋的腰,他没料想到命运是如此搞笑,处心积虑不被G帮的人找到,却在海鲜大排档里撞了个正着。

海风像刀刮在脸上,蔡程昱心跳跟着机车一起超速,却没怎么感到害怕,反而是有一种异样的刺激和渴望充斥全身,可能是因为他太怀念国内的生活,也可能是因为龚子棋就在他身前。

龚子棋握紧把手,看准时机,一个大转弯从滨海大道拐进市区,于是B市习惯黑道枪战的市民们目睹了一场飙车追杀。

进了市区贺开朗就打算全身而退,B市老城区街道窄小,他飙不起速度,找了条熟悉的转弯单行道一骑绝尘,引着身后紧跟的两辆车也岔了道,一时半会退不出来。

坐在最后一辆车上的方书剑愤怒地拍着车身,叫司机跟紧机车,别管捣乱的面包车。

龚子棋驾着机车开过两个街区,身后还遥遥跟着方书剑的那辆车,他灵机一动,看准熟悉的路口,拐进了道路崎岖狭小到汽车不能通行的猛龙街。

蔡程昱回过头去看,方书剑果然被堵在路口,五个人下车追着他们跑。

蔡程昱几乎要笑了出来,没想到一回头就看到施工的大楼在前面七八层楼高的地方摔下来一件重物,见势就要砸在道路中央,龚子棋和蔡程昱齐声飙出脏话,机车撞飞安全标示牌,在重物砸地时急停,正好刹在大坑面前。

蔡程昱腿都吓软了,被丢开机车的龚子棋一捞,机车尾的气球被一枪打爆,两个人头都没回,又开始往街道深处疯狂奔跑。

龚子棋跑在前面,一只手拉着蔡程昱,老城区四通八达,障碍四伏,他比蔡程昱更熟悉地形,总能出其不意一拐,闪到另一条街上。

方书剑应该是对蔡程昱恨得深刻,才能穿着西装追着蔡程昱跑一万多米还不放弃。龚子棋察觉到蔡程昱体力已经不行了,庆幸方书剑身边也只剩下两个体力好的人,他连续拐了三次弯,搂着蔡程昱闪进一条阴暗的小巷,两个人缩着身子躲在巨大的垃圾桶背后,听方书剑的皮鞋声蹬蹬蹬从巷子面前响过。

龚子棋满脸是汗,但他比蔡程昱好,蔡程昱跑得快脱水了,倒在他怀里,名牌T恤皱巴巴的像浸水的咸菜。

肥硕的老鼠从脚边爬过,头顶有空调漏水,垃圾桶里的腐烂厨余散发着恶臭,龚子棋压下蔡程昱的后脖子,交换一个劫后余生的湿吻。

16

过了十分钟,龚子棋腿都蹲麻了,决定换个地方。

他拉着蔡程昱迅速闪进犄角旮旯的一家冰室,里头都是摸麻将的街坊市民,只瞥了他们一眼就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摸牌。

龚子棋驾轻就熟找老板要了四杯冰饮,蔡程昱才把遇到方书剑的前因说清楚。

龚子棋哭笑不得,但他心态端得好,好像对于突然降临的麻烦不是很吃惊。

补充完水分,龚子棋掏出手机,给贺开朗打电话。

贺开朗接起电话就说:“你又惹一身骚,那是什么人?”

龚子棋感觉这句话有点别扭,但他没心思计较这些,他回答:“G帮的小主人方书剑。”

蔡程昱正靠在墙上,呼吸还没平缓,只是简单思考了一下,也掏出手机,给高天鹤打电话。

龚子棋先听到蔡程昱对着手机说:“你马上回国。方书剑找到我了,不能坐以待毙,我要提前回A市。”

紧接着,又听到贺开朗在耳边说:“那蔡程昱的人死哪儿去了?”

龚子棋就抬眼看了一下蔡程昱,淡淡地说:“我不就是吗。”

贺开朗骂了一声脏话,问龚子棋带没带枪,他开的面包车后面全是弹坑,G帮的子弹应该是不要钱的。

龚子棋不回答贺开朗,直接说:“余笛那边我会去说,街上你看着,下次请你吃饭。”

贺开朗就知道龚子棋要干什么了,几秒里他有海量的脏话想献给对面,但他毕竟认识龚子棋二十多年,所以到最后贺开朗也只憋出来一个字:“行。”

两个人都挂完电话,相对着一时无话可说,都在心里打着算盘。

蔡程昱想的很明白,他早就在为回A市做准备,L帮里不偏袒张超的老人他都已经私下联系过,原本一组里的亲信也悄无声息在联系人马收集武器,给他回A市反扑作准备。今天撞见方书剑虽然是意外,但蔡程昱也不算很慌张。蔡程昱就觉得,继续留在B市,方书剑绝对有本事迅速查到龚子棋那里,还不如直接潜回A市,伺机行动。

但蔡程昱有些矛盾,在他复仇夺权的畅想中龚子棋一直没有清晰的角色,所有置身A市涉及L帮和G帮的危险场面,蔡程昱都不太希望有龚子棋在里面。

所以蔡程昱试探性地说:“子棋,我要回A市了,能帮我搞辆车吗?”

龚子棋挑了挑眉,蔡程昱不常用这样客气的语气,他直觉没好事,先说:“可以,先回家收拾家伙,我们今晚就走。”

蔡程昱下意识皱了皱眉,对于龚子棋语气里的不容拒绝十分抗拒,就说:“我走,你留下。”

龚子棋知道蔡程昱想的是这个,早等着了,就咧嘴笑着说:“现在不要我了?”

蔡程昱脱口而出:“我肯定会回来找你的!”

龚子棋说:“男人负心之前都这么说。”

蔡程昱觉得紧要关头龚子棋还在瞎闹,就有点急,说:“我才不是负心汉!”

龚子棋低头笑了一声,抬起头时坐直了身子,手伸过桌去捏蔡程昱的后颈,压下来咬蔡程昱的嘴。

他们在灯光阴暗的角落,但也有人看得清暧昧的动作。

龚子棋把唇上的水在蔡程昱耳边蹭干,带着点儿狠低声说:“那就别想着一个人走。”

他起身离开座位,朝门口走去,蔡程昱只能红着耳朵低头跟上。

经过麻将台时,有人不怀好意盯着蔡程昱看,龚子棋在门口,猛踹了一脚玻璃门,瞪着人狠骂:“看你X!”

满室寂静,只有玻璃摇摇欲坠,那人吓得鼻梁上的眼镜都掉了下来。

 

夜色一点一点覆盖大地,等天彻底黑了,两个人才在喧嚣的警铃声中穿越危楼缝隙,顺着一条隐蔽的小道离开猛龙街。

到红街之后龚子棋要去搞车,蔡程昱就先回去收拾东西。

蔡程昱感觉自己心里像来了一只焦躁的夜间动物,走来走去,永不停歇,他想到龚子棋要跟他一起亡命就觉得又甜蜜又痛苦又兴奋又担心,可现在时间紧急,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把现金、子弹和管制刀具装好,再随便塞几件衣服进包之后,蔡程昱坐在地板上轮流给手枪装子弹和消音器。

楼下响起车声,龚子棋很快提着盒饭上来,蔡程昱放下手里的活,两个人沉默埋头,草草吃完了饭。

龚子棋把家里检查了一遍,在蔡程昱提着大包准备下楼时把人叫住。

他左臂抱着仙人掌和小雏菊,右臂抱着金鱼缸,推门进了隔壁。

米奇照例去蹭着蔡程昱的裤脚,阿公接过龚子棋手里的东西,龚子棋拉着蔡程昱走进厨房去找正在洗碗的阿婆。

龚子棋说:“阿婆,我要走,可能不回来。”

龚子棋又说:“以后晚上有不认识的人来敲门,你们全都不要开。有事可以打电话找我,找不到我就找贺开朗,或者街口开便利店的阿K,贺开朗的电话我给你写在客厅的电话簿上。”

阿婆一手的泡沫,没听过龚子棋一下子讲这么多话,愣愣地站在原地。

龚子棋还说:“你一天叨叨三百遍叫我娶老婆,现在我带老婆来给你看了。以后逢年过节我要是能回来,你记得给他包红包。”

说完之后,龚子棋俯身抱了一下还慌张到无法言语的老人家,然后就转身拉着跟阿婆面面相觑的蔡程昱走了。

跟亲似外婆的邻居道完别,龚子棋如释重负,载上蔡程昱离开红街。

 

穿过城区上高速前,蔡程昱替换龚子棋去开车,龚子棋打了电话给余笛。

龚子棋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甚至直接跟余笛坦白了他跟蔡程昱的关系。

龚子棋说:“这件事是我的私事,老师你不用插手。以后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还是随叫随到。”

蔡程昱就在一边听着,感觉浑身的血都跟龚子棋流到一处,龚子棋在跟最亲近的人道别,这是要跟他同命。

车开到凌晨三点,两个人都浑身疲惫,索性随便找个路口下了高速,在A市和B市之间的小城里找家旅馆休息。

旅馆极小,破破烂烂,连头顶的灯都是疲弱暗黄的,龚子棋上楼时头顶还撞到了天花板,落一身的灰。

龚子棋洗澡时,蔡程昱不说一声就踏进来,两个人一起洗省时间。

水压很小,水像是从塑料花洒里流出来的,蔡程昱贴上去跟龚子棋舌吻,抱在一起随便蹭了两下,两个人都硬起来。

龚子棋本来没想着要做,这一天消耗太大,但蔡程昱好像性欲勃发,把他推到墙上就蹲下身去亲龚子棋的勃起。蔡程昱从没主动给龚子棋做过口交,他喜欢唱歌,嗓子眼金贵,连龚子棋都不舍得他做这个事儿。

龚子棋伸手撩开蔡程昱的额发,水洒到蔡程昱的脸上。蔡程昱正闭着眼睛努力取悦龚子棋,腮帮子鼓鼓的,在尝试做深喉。

舒服的感觉是其次,男人无非那点征服欲,爽到极点时龚子棋忍得脑门上青筋暴起,捏着蔡程昱的下巴让人赶紧吐出来,才痛痛快快射精。

蔡程昱还跪在地板上,下巴和肩膀上都挂着白色液体,擦着嘴无辜又色情地问他:“舒服吗?”

龚子棋喘着粗气赶紧把人拉进怀里,背后的墙壁凉到透顶,但龚子棋热得像搂着一颗太阳。

17

旅馆虽然破,窗帘意外得能遮光,龚子棋醒来时还疑惑怎么天没亮。

蔡程昱趴在他身边,仍然在睡眠中,眼底有一抹浅浅的黑,显然累得够呛。昨晚从浴室里出来,两个人还不满足,靠墙站着又做了一次。

龚子棋爬起来靠在床头抽烟,有点后悔出门前没让蔡程昱剪手指甲,他后背肩膀上又被抓得通红刺痛。

如果不是贺开朗的电话及时响起,龚子棋摸着蔡程昱露出来的光洁后背,甚至觉得两个人这样出来逃亡也不赖。

贺开朗说:“方书剑已经叫人从A市过来,阿云嘎也找过余笛了。余笛说不管他们,这件事D帮不会插手。”

龚子棋没想到方书剑的动作这么快,神色一凛。

贺开朗还说:“你的车我处理掉了,但找上红街是迟早的事。”

龚子棋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就说:“你也早点跟我‘撇清’关系。”

贺开朗一贯的满不在乎:“十个方书剑我也不怕。”

龚子棋说:“何必呢?”

G帮早晚会知道蔡程昱在跟他一起,既然已经离开了B市,龚子棋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跟B市D帮的关系撇干净,不平添多余的麻烦。

蔡程昱在手机响时已经醒了,静静听完龚子棋讲电话,他钻进被子里,把龚子棋的T恤撩开,按着龚子棋的大腿去舔耻骨边巨大的翅膀纹身,像某种觅食的小动物。

龚子棋已经挂了电话,被蔡程昱一舔,赶紧把烟一扔,翻身阻止,把蔡程昱压在被子底下,亲得人晕晕乎乎。

蔡程昱倒不是有多想要,只是经过昨天,他对龚子棋的情感激烈到不会表达,说不出来,就只能做。

而且一想到即将回到A市,蔡程昱就感到矛盾的难受。有些事情他必须去做,血雨腥风也不能回头,但在这之前,他还有幸运,可以跟龚子棋厮守两天。

被子下,蔡程昱两条腿勾住龚子棋的腰,引着龚子棋的手从自己胸前摸到身下,蔡程昱从没这么放荡地勾引过龚子棋,龚子棋当然由着蔡程昱胡闹,乖乖把几根手指戳进去。

他们没有KY,经过昨晚的折腾蔡程昱的穴口已经有点肿,龚子棋只能吐了口唾沫抹一抹,顶胯在蔡程昱的屁股上蹭两下,就着套子的些微润滑顺利插进去。

蔡程昱张开嘴漏出细微的呻吟,声线里的颤抖很快就消失。有时候做爱是心理上的享受,龚子棋见证了蔡程昱在床上从单纯无辜到热情妩媚的转化,就好像热带植物迅速开花结果,一颗青涩的果子被他摘下,在他身下开出烂熟的花。

木床支撑不住一样发出嚓响,被子下温度高到烧人,汗从龚子棋的头发、脖颈和背上流向蔡程昱,连在一起流成一条河。最后是龚子棋终于忍不住,一把将被子掀开,扔到床下。

蔡程昱的声音于是暴露在空气中,他的叫床声其实非常幼稚,只有简单的“嗯嗯啊啊”几个音节,对龚子棋来说却是世界上最烈情的春药。

他们动静太大,破旅馆隔音又差,很快隔壁就传来咒骂声,蔡程昱立马咬住了手背,听不到喜欢的声音,龚子棋就有点生气,一拳猛地砸上床头的墙壁,墙的另一头顿时鸦雀无声。

干了半个小时,蔡程昱在龚子棋手里泄了出来,龚子棋怕继续下去蔡程昱会难受,赶紧猛冲几次就交待出去,按着套子抽出来。

 

完事后两个人都没急着去洗澡,反正他们在逃亡中,时间由自己把握,多挣来一丝欢愉都是幸运。

龚子棋和蔡程昱就静静躺在一起,说一些话。

龚子棋问起蔡程昱跟方书剑的过节,蔡程昱这时候对着龚子棋已经十分坦诚,没有掩饰,一五一十把高天鹤跟贾凡的故事道出来。

龚子棋不认识高天鹤和贾凡,客观评价:“方书剑是脑子有病才会把帐算到你身上吧?他要贾凡,何必兜这么大一圈?”

蔡程昱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方书剑虽然过激,但手段很厉害。我哥说过,他二十岁就能被阿云嘎选为G帮少主,会是L帮未来十年最大的威胁。方书剑要的肯定不止贾凡。”

言下之意是方书剑追杀自己一定事有他因,不会是意气用事,但具体是什么因,蔡程昱也没有答案。

龚子棋知道蔡程昱的意思,但他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字眼,先迫不及待问:“郑云龙怎么回事?G帮要杀你,他都不管?”

蔡程昱心里泛起苦涩,第一次跟龚子棋坦白自己身份和处境。

作为郑云龙的弟弟,蔡程昱曾经是L帮一组的组长,是最有可能接替郑云龙的L帮潜在继承人。但因为两年前涉及L帮和另一个帮派X帮的火并中,蔡程昱违抗了郑云龙的意志,失手让X帮的老大、郑云龙的仇敌王晰从L帮手中逃走,郑云龙大发雷霆,一怒之下把他踢出了国,表面上是说让蔡程昱去开拓国际生意,暗地里是夺了他在L帮的大部分话事权,现在L帮街面上原本属于蔡程昱的营生都进了张超的钱囊。

龚子棋听了就很沉默,第一反应是蔡程昱连脏话都只会说“卧槽”,怎么当一帮老大?当然他没有不合时宜地开玩笑,他只是斟酌了很久才问:“你究竟干了什么让郑云龙这么生气?”

蔡程昱抿着嘴唇,把实话说出来:“我哥费了千辛万苦才抓到王晰,却交给我来杀他。我一时‘心慈手软’,下不去手,让王晰侥幸逃出国去了……‘心慈手软’,呵,郑云龙就是这么骂我的。”

龚子棋听到那四个字就又很沉默,蔡程昱长得就很软,据他所知,对上米奇也很有爱心,完全符合善良心软的特征。难怪郑云龙会气急败坏,任谁也不想接受自己是匹野狼,养出来的却是哈士奇。

他就很直接地问:“这么说,郑云龙是不会把L帮交给你了?”

蔡程昱眼底罕见地带了点厉色,说:“他倒是想?!我十三岁就跟着郑云龙白手起家,L帮是他在外砍人、我给他兜底赚钱才发展起来的。没有这些生意,L帮怎么可能压着G帮这么多年?”

蔡程昱还想起些什么,不屑地笑了一下,说:“张超异想天开,以为有郑云龙偏袒就想横插一脚,把我踢出局,怎么不想想这些年L帮到底靠谁养着?他组里收的那几成保护费能占L帮收入几个点?”

龚子棋沉默太久,听了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的,没法把怀里这个头发乱翘还被他操熟了的蔡程昱跟L帮的小主人联系到一起。

他现在算是明白蔡程昱一身的高贵气质和挥霍习惯从何而来了,龚子棋是从街头打手混起来的,对上黑帮里那些做地下生意、靠着头脑身居高位的人总有距离感,没想到还能有一天睡到蔡程昱这种级别的黑道高层。

龚子棋伸手捏了捏蔡程昱的脸,说:“你这么厉害啊?是不是打算跟郑云龙叫板了?”

蔡程昱摇摇头,显得有点可怜,说:“郑云龙毕竟是我哥。”

龚子棋说:“是你哥又怎么了?照样把你像小狗一样想丢开就丢开。”

蔡程昱不太满意龚子棋这样说,他对郑云龙有着非常复杂的情感,亲近又不亲近,怨恨又不怨恨,终归是不能让别人来下结论的。

蔡程昱就咬了一下龚子棋在他脸上乱动的手,说:“我只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让你一辈子都能吃香喝辣。”

18

到了A市,蔡程昱带着龚子棋去见他在一组里最信任的两个亲属P仔和老莫,住进他们安排的市区偏僻地段的房子。

黑道复仇最直接的无非是暗杀后火并,但早年跟在蔡程昱身边的这两个亲属都是像他一样擅长琢磨生意的人,高天鹤又还在辗转回国的路上,蔡程昱信不过他组里的几个金牌打手,认为他们见钱眼开、见风使舵,因此始终没有暴露行迹,计划就进度迟缓。

在两个人蜗居三天后,A市发生了一起暴乱,一家高级会所发生了特大爆炸,惊动了警方,蔡程昱看到电视新闻报道,主持人站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建筑前,对着镜头说:“黑帮又起新争,烈火染红A市夜空。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向大家播报一则本市特大城市伤亡事件。XX区XX路的XX会所,在一夜之内遭遇打砸、枪击和爆炸事件,其中29人当场死亡,35人重伤,另有附近市民17人遭受轻伤。公安部门表示,此案大概率关系到黑帮火并,正在紧密搜查犯罪嫌疑人,案情后续请持续关注本台记者的前线播报……”

蔡程昱看着镜头里熟悉的背景,爆了句粗口,说:“是我的‘盛世年华’。”

龚子棋惊讶:“你的生意?”

蔡程昱说:“最早是我的,两年前被郑云龙收走了,是他自己在管。”

龚子棋就不说话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蔡程昱立马打电话给老莫,老莫告诉他L帮内部的消息:G帮一声不吭砸了郑云龙的盘子。

老莫还说,郑云龙已经下了指示各组集结,今晚要挑了阿云嘎在郊区的赌场。

接下来的三天,A市各区都有规模不一的黑帮火并,一开始只是殃及会所赌场酒吧KTV这些娱乐产业,后来G帮应该是恼羞成怒,把郑云龙最大的一家金店给砸了,郑云龙于是怒不可遏,一把火烧了G帮跟当地地产商合作分成的五栋在建别墅,这下子全城都被划进了两帮混战的范围。

离蔡程昱和龚子棋最近的一次是附近分属L、G两帮的两个菜市场,菜商肉商大打出手,群殴混战,街道上一时间茄子和猪肉齐飞,鹅鸭共白菜起舞。

龚子棋抽着烟从阳台往下看戏,蔡程昱躺在沙发上苦恼——没想到A市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这个时候他投鼠忌器,要跟张超窝里斗又怕被G帮钻空子,对L帮不利。

这一次两帮混战持续了一周,最终是A市公安局长作了和事佬,请郑云龙和阿云嘎出来喝讲和酒,让城市重新归于太平。

蔡程昱仔细关注了全过程,最后得出结论:L帮被砸的要么是郑云龙自己的盘子,要么是中立派廖佳琳等人的盘子,当然这些全部都曾经是自己的盘子,而张超只失去了一家酒吧,看起来几乎毫发无伤。

他咬牙切齿,不知道该骂G帮、张超还是郑云龙。

祸不单行,就在他火急火燎时,高天鹤回来了,他一直被G帮全城通缉,是跟着一个歌剧团回国的,现在藏身剧院,还在等待机会跟蔡程昱汇合。

而且高天鹤在回国的第二天就带来坏消息——高天鹤离开纽约的第二天,LA运往A市的军火就被不明人士截了,南美那边的客户十分气愤,已经单方面跟L帮谈崩了。

蔡程昱气得捶墙,几天内L帮丧失了将近一个亿,还都是他蔡程昱的心血堆起来的生意,他可以肯定这是有人在趁他回国特意搞他。

龚子棋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也知道了蔡程昱在L帮的处境困难。如果按照他的逻辑,黑道生意都是刀枪话事,只要理清楚背后的关键人物是谁,什么都不用说,直接找上门去一刀毙命,干就完了。但是蔡程昱好像不是这样的,他身陷漩涡,牵襟掣肘,走每一步都不止要考虑自己,还要考虑郑云龙和整个L帮。

龚子棋就觉得很烦,但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只能去楼下的中药店买点罗汉果,天天泡水给爆痘的蔡程昱降火。

 

高天鹤是在一个雨夜过来的,闪电划破城市上空,闷雷声中暴雨倾盆,仿佛预示着不详。

龚子棋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坐在一边听了会儿蔡程昱、高天鹤和老莫的交谈之后,无聊得走出阳台去抽烟,可是烟刚点燃,楼下的铁门就传来响声。

雨水擦过龚子棋探出去的头落在地上,倒映出一身黑衣的P仔领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持械赶来。

龚子棋立刻冲进客厅告知急情,从桌子底下翻出装武器的大包,抖落家伙。

楼下的铁门已经开了,楼梯里传来急剧的蹬步声,四个人迅速武装完朝屋内跑去。

下一秒,铁门被猛地踹开,这帮凶徒连消音器都不带,破门而入的瞬间几声枪响响彻屋内。

四人躲在暗处不出声,不料从进门处滚进来一颗袖珍手雷,龚子棋狠狠骂了一句脏话,猛地回身扑倒蔡程昱。

手雷落地的瞬间,整栋破旧的老楼都抖了几抖。

这时候命在弦上,高天鹤是出了名的不怕死,趁着雾气没散,抱着一把冲锋枪就俯身直冲,厉声咆哮着把前排打手射成筛子。

龚子棋跟在后面,与高天鹤一起,两人合作制造了一场弹雨,把凶徒挡在狭小的客厅里进不来。

老莫想把蔡程昱拉到另一边的阳台叫人跳楼先走,蔡程昱死都不肯,在龚子棋身后的一堵薄墙背后,用军用手枪射杀死角处的敌人。

血浆像自来水一样滋到地板上,弹药快耗尽时,龚子棋大吼让蔡程昱快跑,旋即扑到高天鹤那堵墙后边,装上最后的子弹。

正在龚子棋靠着高天鹤的后背装弹时,又一颗袖珍手雷被扔到了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板上,龚子棋想都没想蹬腿猛踢,手雷滚进卫生间的便盆下水道,炸碎了管道和瓷砖。

龚子棋就在爆炸声响起时拉着高天鹤的后襟,把人拖到连接另一边阳台的厨房,老莫已经跳了下去,蔡程昱看到龚子棋和高天鹤也来了,立刻赶出去飞身一跳。

旧楼房的三楼不算太高,龚子棋和高天鹤在最后一齐跳下,四个人扎进花池,借着树木和雨水的掩护穿梭在弹雨之中。

龚子棋浑身的血都在燃烧,他刚才的子弹根本没装完,现在身上只剩一把满载的手枪。

在一个通往大路的三岔路口,老莫大喊:“分开跑!”

高天鹤和老莫分开跑了,龚子棋就拉上蔡程昱闪进一条看似是死胡同的小巷,他攀上后面的矮墙,站上去后伸手下来把蔡程昱拉上去。

两个人跳下矮墙,坐在地上听一墙之隔打手们疯狂的追击声,脚步声跑远,他们没发现蔡程昱和龚子棋。

蔡程昱抹了一把脸,刚才手雷飞到龚子棋脚边的时候,他仿佛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冻结骨髓的冰水,大脑几乎丧失指挥行动的能力,现在贴着龚子棋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蔡程昱的血才回流温暖全身。

龚子棋喘着粗气说:“P仔出卖你。”

P仔没跟着打手上楼,所以蔡程昱根本没看到人,听到龚子棋说的之后蔡程昱震惊地忘记了语言。P仔是他认识了很久的下属,蔡程昱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背叛自己。

蔡程昱捏紧了枪,这就是他的处境了——在L帮和G帮的夹缝之间寸步难行,前有虎狼,后有追兵。

漫天的雨水打在身上,如同万箭穿心。

19

危险的枪声还从不远处零星响起,两个人肯定不能坐以待毙,站起来就找路要逃。

蔡程昱除了被流弹伤了小臂之外没有大碍,但是龚子棋手上、腰上、腿上、肩膀都有几处被子弹擦过,还被一开始手雷震落的墙体砸中后背,身上血迹斑斑,跳楼时又运气不好,落地正好踩在石头上崴了脚,左脚踝肿起来一大块,跑路时可谓十分狼狈。

蔡程昱疼在心里,看到龚子棋咬牙忍痛的样子,感觉心脏都要被捏爆,但他也不能怎么办,只能警惕着四处张望,在前面给龚子棋带路。

这是昏暗的晚上八点,街上还有愚蠢市民听到枪声,稀稀拉拉跑出来看热闹。

一条长街路灯昏暗,蔡程昱跟龚子棋挨在一起,低头插兜,并排快走。

龚子棋身上的血迹根本无法隐藏,迎面走来的路人看到他纷纷退避让路。

蔡程昱不熟悉这一区的街道,只想着赶紧找到人多的地方,只要混入人群就能很快找机会脱身,可是这条街似乎无穷无尽,在暴雨夜延伸到天幕尽头。

几辆气势汹汹的黑色轿车跟他们擦肩而过,蔡程昱骂了声脏话,怀疑这是对方在增援。

又一声惊雷在背后的天空炸开。

龚子棋感官机敏,听到后面有不怀好意的脚步声遥遥传来,立马捏紧蔡程昱的手掌,两个人默契地拔腿狂奔。

风雨都拍在脸上,挡在道上拦路的行人全都被两人猛推出去几米远,命悬在刀尖的触感过于真实,蔡程昱和龚子棋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后面的追逐咒骂声越来越响,预示着嗜血的凶徒越来越多,一颗遥远的子弹擦着蔡程昱的头皮而过,击碎身边商铺的玻璃窗,龚子棋飙出一句脏话,猛地把蔡程昱拉进路边的地铁站。

雨天地板太滑,蔡程昱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撞到龚子棋背上,于是两个人都撞到墙上,抱在一起还没站稳直接屁股滚地,滑落到底。

还来不及喘口气,蔡程昱和龚子棋又被地铁口传来的追逐声逼得拔足狂奔,翻越玻璃和门闸,跳进地铁扶梯,蹬蹬蹬地要顺着长长的电梯跑到地下。

可惜这个地铁站人流不多,根本无法藏匿在人群中,还没下到站台龚子棋已经后悔把人拉进了地铁站,下面应该像一个空旷的狙击场,方便对方瓮中捉鳖。

蔡程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两个人的脚步都变得有些迷茫,地底下传来地铁进站的声音,蔡程昱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拖着龚子棋快步往下跑。

地铁已经上下完了人,准备关门开走,两个人赶下来就在尖锐的提示音响起的一瞬间,蔡程昱用尽全身力气,拽紧龚子棋的肩膀把人猛推进地铁。

屏蔽门关闭就在刹那,地铁开始缓慢启动,龚子棋猝不及防被推进去,头狠狠撞上地铁里的栏杆,天旋地转倒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

——站台上的蔡程昱脸上还留有子弹擦破流下来的血,却隔着门对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龚子棋疯了一样冲上去踹门砸门,地铁从站前飞驰而过,他喊着蔡程昱的名字往后面的车厢跑,他跑得飞快,好像必须这样才能跑赢心里的疼,可是整个世界还是急剧陷入了轨道的无限黑暗之中。

龚子棋滑倒在门边,浑身痉挛,颤抖不已,大手捏紧双眼也止不住狂流的泪。

 

这一班地铁开往城郊,站与站之间隔了七分多钟,龚子棋担惊受怕心跳得快休克,等车停了冲出去,发现回程的地铁还要再等五分钟。

他气得踹飞站台上的垃圾桶和金属座椅,三两个路人纷纷逃走,把偏僻郊区无人的站台留给双目赤红、浑身染血的男人。

一来一回加起来要将近二十分钟,龚子棋不敢想象回去站台会看到什么,他想蔡程昱的每一秒都可能崩溃,暴力宣泄无法排解恐惧,龚子棋蹲在站台上神经质地狠咬手指关节,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等到车终于来了,龚子棋冲到离驾驶舱最近的车厢,捶着金属舱门威胁地铁司机快开车。司机本来昏昏欲睡,突然遇上过这样的恐怖分子,隔着厚厚的舱门都吓得颤颤巍巍,立马启动地铁。

回到原来的站台,空空荡荡只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椅子和碎玻璃,没有血,没有龚子棋惧怕的场面,他痛苦地呼出一口气,随即跑上地面,拎起仅剩的一个地铁站工作人员,凶狠逼问刚才的情形。

工作人员今天承受了太多恐惧,颠七倒八说出来:那群黑社会进了地铁站扫荡一样叫嚣打砸,到了地下一层又从另一个出口出来了,在追着什么人。

龚子棋确信蔡程昱逃出了地铁站,就追了出去,外面大雨滂沱,天地一片昏暗,龚子棋茫然站在地铁口,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跑。

雨水冲刷了很多痕迹,他不禁质疑世间为何会有如此盛大的雨,砸在身上如同捶进心里,淬火般疼。

龚子棋把地铁站周围的街道跑遍,没有找到蔡程昱留下的痕迹。

脑海里还是蔡程昱的笑,龚子棋失魂落魄在路边坐下,一遍一遍打蔡程昱的电话,可是对面永远是忙音,忙音,忙音。

龚子棋没有存老莫和高天鹤的电话,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跟蔡程昱分开的一天。

最后他终于拨通了一个电话,龚子棋说:“兄弟,救我。”

 

马佳把龚子棋带回家的那天正好在出外勤,他听龚子棋的声音非常无力,就赶紧跟同事打了个招呼,火速赶去龚子棋说的地点,把人带走。

他跟龚子棋认识很早,早些年龚子棋伤得再重的模样马佳也见过,因此对于瘫在后排死了一样的龚子棋没有过多安慰。

他把昏昏沉沉的龚子棋送回家之后,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人身上没有严重的枪伤或者砍伤,就草草给人消毒止血,然后十分心大地赶回去继续上班。

直到清晨六点下班回家,马佳小声开门,隐约听到屋里有声音,他侧耳一听,意识到那是龚子棋在哭。

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妙,尴尬地故意踢了一下门板,把门夸张落锁后再进去。

龚子棋在马佳的沙发上昏睡了一会儿就醒过来,继续打蔡程昱的电话,可是对面依然没有接。他安慰自己,可能是蔡程昱在逃跑过程中丢了手机,他惯常迷糊,也不是第一次丢手机。

炎症让他浑身发热,马佳贴心地把急救箱放在外科医生头边,龚子棋浑然不觉,视而不见。

这一晚上,龚子棋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想蔡程昱,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他睁眼流泪只是因为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是一列飞驰而过的地铁,他跟蔡程昱被隔在两头,抓不住对方的手。

马佳踏进来时,龚子棋像突然有了生命,从沙发上弹起来,冷静地说:“马佳,我老婆被人追杀,我要去救他,但我找不到他。你能帮我查到郑云龙在哪里吗?”

20

九月的A市已经弥漫着秋季肃杀的气氛,门口的大树一夜之间掉光了树叶,龚子棋就是踩着一地草木尸骸离开马佳的家的。

马佳答应了龚子棋的请求,但他总归不是负责L帮那条线的人,要走一些门道才能得到郑云龙的隐私信息。

龚子棋依旧不断打电话,或者等电话,他的手机持续充电,就像他整个人一样永不待机。

到第二天中午,龚子棋终于等不下去,逡巡出门,流连在前一天踏过的每个地方。

他身上还有伤,但感觉不到疼痛,龚子棋回到那个跟蔡程昱分开的地铁站,地铁一班接着一班,他坐着看车来车往一下午,总觉得本该是他为了爱人的安全去如释重负地领死。

可是蔡程昱抢先做了选择,龚子棋突然后悔有很多话没有早点说出来,有些事情没有果断替蔡程昱做。

是他安逸生活过了太久,忘记黑道利益险中求的要义。

电话响起在他踏出地铁站的一瞬间,龚子棋一颗心几乎炸裂,狠狠按下接听键。

声音响起,不是蔡程昱,但高天鹤的声音也给龚子棋带来了一丝活命的氧气。

高天鹤招呼都不打,先道歉说:“不好意思,花了点时间才联系上你。”

龚子棋赶紧问:“蔡程昱呢?”

高天鹤说:“他没事,他没事,你放心。我抢了辆车,正好碰到他被人追,我就带上他把那群狗娘养的撞飞了……”

龚子棋不关心过程,他打断高天鹤:“蔡程昱在哪里?”

高天鹤说:“我带他躲在歌剧团的临时住宿里。”

龚子棋松了一口气,又想到了什么,急冲冲地问:“怎么不是他给我打电话?”

高天鹤迟疑了一秒才说:“蔡……受了点伤,还在睡觉。”

龚子棋几乎捏爆手机。

高天鹤连忙接上:“一颗小口径子弹罢了。”

他又记起龚子棋是医生,怕他不信,又补上一句:“他上车时子弹擦过左胸打在手臂上,只是血流的多,肋骨没事,手臂我看也不妨事。他就是累虚脱了,睡着一时半会醒不来。”

龚子棋深呼吸了几次,问了地址,立马赶过去。

这个歌剧团应该很小,宿舍是简陋的单身公寓,高天鹤站在窗边示意龚子棋从屋后面进来。

高天鹤身上挂的彩比龚子棋还严重,他小腿中弹,走起路来一跛一跛,像只陷在泥塘里的丹顶鹤。

他见了龚子棋先跟人握了手,这是他对待兄弟的方式,即使跟龚子棋只见过一次。

高天鹤告诉龚子棋:“老莫死了。”

他们沉默地对视,为死亡默哀,龚子棋垂着眼离开,先进房去看蔡程昱。

蔡程昱的呼吸很重,梦中也皱紧眉头,显然疼得厉害。

他的额角有一个伤口结了新鲜的痂,龚子棋知道那也是子弹擦过留下的痕迹,再近一厘米就能取人性命。

蔡程昱光着上身,左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腥味扑鼻。龚子棋做过无数取弹的手术,这时候却不敢想象镊子是如何深入蔡程昱的皮肉,把带血的子弹取出来的。

蔡程昱胸前被子弹擦伤的地方只潦草绑着绷带,龚子棋就跪在床边,小心翼翼拆开纠结的绷带,里边新血混着旧红,龚子棋盯着不大却很狰狞的伤口,记起这是他偏爱且反复亲吻过的位置,蔡程昱左胸肋骨的第三节有一颗很漂亮的小痣。

龚子棋苦笑了一下,给蔡程昱重新绑好绷带。

他克制住了亲近的冲动,就只是居高临下站着,用目光抚慰了蔡程昱许久,然后离开了房间。

龚子棋告诉高天鹤是P仔出卖了蔡程昱,并问高天鹤有没有头绪,昨天来的是什么人。

高天鹤沉默了很久,才说:“P仔不可能背叛L帮,只能是被张超收买了。”

龚子棋不认识P 仔也不懂L帮细枝末节的恩恩怨怨,但他相信高天鹤的判断。

他们顾忌跟G帮的混战,不想在这个节点内部消耗,但显然张超不这么想。

张超比蔡程昱狠。

龚子棋又问:“郑云龙不会管?”

高天鹤的眼神有些闪烁,他斟酌了一下,把之前蔡程昱对于自己刚回国就遭到追杀的猜测全部说了出来。

龚子棋才知道自己捡到蔡程昱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原因,他觉得有一丝熟悉的可笑,下了结论:“郑云龙偏袒张超,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天鹤沉重地点了点头。

龚子棋瘫在沙发上静默着理清头绪,整整想了一个小时,睁开眼时他对高天鹤说:“我要做一件事,你不要告诉蔡程昱,你来帮我。”

 

龚子棋去找郑云龙那一日,A市晴空万里,龚子棋几乎从来没见过如此热烈的太阳。

他按照马佳所给的地址,辗转找到A市城郊隐蔽的度假别墅。

郑云龙本就不是行踪诡异的人,跟警方也保持了微妙的关系,龚子棋有些佩服郑云龙,因为见到别墅外层严密的防守之后,他确信就是郑云龙的敌人煞费苦心也难以接近他。

烈日之下,龚子棋直接报了大名要见郑云龙,保镖们反应倒快,等了不到十分钟,龚子棋就被请进去了。

郑云龙的三层小别墅装饰华贵,却不是烂俗的金银堆砌,他是个很有艺术天赋的黑道大佬,走廊里的暗黄的昏灯照在贴着大大小小的海报上,有些是音乐剧,有些是摇滚乐,还有一些是返璞归真的草原摄影。

龚子棋跟着面容严肃的管家穿过长长的走廊,见到沐浴在后花园璀璨阳光里的郑云龙。

龚子棋见了熟人也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打招呼:“龙哥,好久不见。”

郑云龙带着大大的墨镜,让人看不清表情,他坐起来握龚子棋的手,露出一个微笑:“小龚医生,久违了,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两个人相对坐着,管家给龚子棋倒了一杯茶,然后恪尽职守站在郑云龙身后,龚子棋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这个大晴天穿着黑衣黑裤的男人,猜测他身上藏了多少把枪。

郑云龙喝了一口茶,见了龚子棋望向自己身后的眼神,就挥手让身边所有人都退下。

龚子棋来只为一件事,因此毫不遮掩,开门见山:“龙哥,四年前你被阿云嘎和王晰联手追杀,流落B市,我救过你的命。你离开B市之前说过,欠我一条命。”

郑云龙点头,说:“对,小龚医生舍命救我,郑云龙没齿难忘。”

龚子棋说:“今天我来求你一件事。”

郑云龙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一种彻底无辜的真诚:“但说无妨。”

龚子棋说:“我要保一个人,蔡程昱。”

郑云龙墨镜底下的笑骤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他说:“看来消息是真的,蔡程昱怎么把你笼络到手的?”

龚子棋无意透露老套的剧情,只问:“你答应吗?”

郑云龙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龚子棋说:“我知道。”

郑云龙笑着说:“你知道他是我棋盘上的一颗弃子吗?”

龚子棋听了就沉默了几秒,然后直面郑云龙,目也森然,笑也酷寒:“——不管他是什么人,我是他的人。”

郑云龙就不笑了,说:“子棋,医馆里呆了太久,真当自己是悬壶济世的良医了吗?蔡程昱没什么前途,你这么帮他——你是跟蔡程昱拜过把子了吗?”

龚子棋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拜天地了。”

郑云龙本来姿态松散,听了这一句瞬间惊得端着茶杯的动作都僵硬了,不可置信地望向龚子棋。

龚子棋不看郑云龙,只说:“龙哥,你就一句话,答不答应?”

郑云龙还陷在龚子棋的直接里,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他看着龚子棋,医生还是四年前那个看似冷漠的医生,四年前可以为了萍水相逢救的自己大打出手得罪阿云嘎,四年后也的确有可能为了蔡程昱这种“好人”——按照下属报上来的可笑说法——“舍生忘死”。

郑云龙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就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对龚子棋说:“你开的金口,我肯定答应。”

这也算意料之中,郑云龙好歹一帮老大,答应过自己的人情总赖不掉,龚子棋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继续说:“之前在B市,G帮的人全城追着蔡程昱砍。”

郑云龙满不在乎地说:“G帮的人也全城追着我砍。”

龚子棋脸色一沉,明白了郑云龙的意思,他倒没奢望过郑云龙真的会伸出援手,但刚答应完转眼就直白地逃避和拒绝,龚子棋没想到郑云龙会这么不要脸。

但龚子棋沉得住气,他不能拿郑云龙怎么办,只换了一个角度说:“除了G帮,也有你L帮的人。”

郑云龙低头搅着杯子里的玫瑰花瓣,说:“那是张超的人。”

既然郑云龙这么坦白主动地提到了张超,龚子棋赶紧接话:“那也是你的人。”

郑云龙就抬起头,笑着对龚子棋说:“既然你都说了是我的人——蔡程昱要是能被自己人砍死,那也不用混这条道了。”

龚子棋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激动,他说:“是你剪除蔡程昱的羽翼,还把张超提到这个位置上。张超要杀蔡程昱,拿的是你给的刀!”

郑云龙还是云淡风轻地接话:“这本来就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意,蔡程昱要是有本事,就当着我的面把张超干下去,把他的东西抢回来。”

龚子棋心里翻江倒海,跟他的猜测八九不离十,郑云龙或许不是真的放弃蔡程昱,但的确是怀疑蔡程昱的能力进而产生极端的不信任。

他就按照想好的措辞,目不转睛看着郑云龙。

龚子棋站起来,低头对郑云龙说:“好,我不求你保他的命了。郑云龙,你不要再插手蔡程昱跟张超的事情。蔡程昱的本事,你等着瞧。”

郑云龙轻蔑一笑,说:”这是我帮派内部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龚子棋听了,就扯出一个狞笑,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将阴影投射笼罩住郑云龙。

龚子棋说:“那我就入你们L帮的伙!”

21

从郑云龙别墅出来的当天晚上,龚子棋就跟着高天鹤去找了廖佳琳。

他们没有提前联系廖佳琳,就直接闯进廖佳琳家楼下的火锅店,报上名字要见人。

马仔们认识高天鹤,加上旁边的龚子棋长得就很不好惹,赶紧上去通报,结果廖佳琳说不见。

高天鹤还想理论一下,龚子棋直接抽出手枪,一枪打爆收银台上金灿灿的笑佛像。

店里七个马仔愣了一秒,为首的那个反应过来立刻掀翻一桌火锅,马仔们迅速从桌子下抽出砍刀把两个人围起来。

高天鹤和龚子棋背靠着背,四把手枪跟十四把砍刀对峙。

楼梯上才走下来一个摸着佛珠戴着眼镜的斯文人。

 

三人围着茶桌坐下,高天鹤先为佛像道了歉,编了一套手枪走火的屁话。

廖佳琳只低头给人倒茶,他知道高天鹤之外来的人另一个人是谁。虽然表面上常年礼佛,但涉及到L帮的事情廖佳琳绝不含糊,明里暗里都摸得一清二楚。

高天鹤也不作表面功夫了,直接说:“P仔明目张胆带张超的人来砍我们,一组二组的火并不可避免。”

廖佳琳斟茶的手丝毫不抖,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高天鹤就倾上前去说:“你不可能再保持中立!佳琳哥,我知道你一直不赞同郑云龙对蔡程昱的做法,现在是时候站队了!”

廖佳琳伸出一根手指停在嘴唇前,打断高天鹤,慢悠悠地问:“蔡程昱怎么不亲自来游说?”

高天鹤的话噎了一下,龚子棋本来面无表情,听了这一句脸色也黑了下来。

廖佳琳紧接着说:“蔡程昱受伤了吧?”

高天鹤和龚子棋都盯着廖佳琳,一言不发。

廖佳琳突兀地笑了一下,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语速很快地说:“我以前的确不赞同大龙对蔡蔡的看法,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以前的自己。蔡程昱要是够狠,不会一步一步被张超逼到这个份上。我跟郑云龙一样,恨铁不成钢——蔡程昱当不起L帮的话事人。”

他停顿了一下,手上示意着让两人喝茶,借以缓和紧张的气氛。

廖佳琳往后靠到太师椅上,真正笑了,说:“我不站队。就算要站,我也不会站蔡程昱。内部火并我不感兴趣,你们不爱惜L帮的羽毛,我爱惜。两位请回吧。”

一直没出声的龚子棋终于说话了:“你要是真爱惜L帮的羽毛,就更该站蔡程昱。”

一时间,高天鹤和廖佳琳都盯着龚子棋看。

龚子棋迎上廖佳琳的目光,说:“你知道张超跟方书剑有勾结吗?”

廖佳琳微微皱眉,龚子棋来了并没有自我介绍,即使他早就知道龚子棋的身份。这个人来游说也完全没有卑微的姿态,反而一进门就打爆他的佛像,现在又一言道破他最深的担忧,廖佳琳感觉到了久违的怒意。

但他只轻描淡写地说:“哦,还有这种事?我愿闻其详。”

龚子棋故作镇定,眼神紧锁着廖佳琳,沉着地说:“是方书剑的人一直在找蔡程昱。蔡程昱跟方书剑没有大仇,你猜张超承诺给方书剑什么好处,替他追杀蔡程昱?”

廖佳琳嘴角有轻微的抽动,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郑云龙因为方书剑是阿云嘎的弟弟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却见不得张超为了把蔡程昱赶出局而将豺狼引进家门。

廖佳琳眼里闪过厉色,狠狠地说:“我不猜!”

龚子棋听了廖佳琳的语气就知道人上钩了,他跟着余笛时就学到很多挑拨离间的手段,但从没有自己一个人试过。

龚子棋努力平复着紧张的心跳,甚至还笑了一下才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有办法把方书剑踢出局。这场纷争你不需要直接参与火并,你只需要给我一点便利。”

廖佳琳也不喝茶了,直接问:“你有什么办法?”

龚子棋非常坦诚地说:“我要绑架方书剑,你帮我伪装成郑云龙的人。”

廖佳琳听到的一瞬间被龚子棋的异想天开震惊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龚子棋十分淡定,宽容地给了人十几秒时间去思考,他就自己倒茶,喝茶,再倒,再喝。

廖佳琳快速思考着龚子棋绑架方书剑的缘由,首先肯定是要重挫G帮,蔡程昱被G帮追杀这么久,不管是从L帮层面还是从蔡程昱的角度来说,这一举动都是在报复G帮,也是在警告对方,不要再来惹火。

其次也是敲山震虎,虽然没有直接对上,也是对张超的警告——廖佳琳不禁怀疑起龚子棋有没有这个魄力和手段,连方书剑都想绑架,他为什么不直接去干真正伤了蔡程昱的张超?

廖佳琳不知道龚子棋去找过郑云龙,他从自己的角度有一些猜测,但还是问出了口。

龚子棋说:“张超不过是狐假虎威,我还真看不上。”

廖佳琳就确信了,龚子棋要的不是单独的一个结果,他要伪装成郑云龙的人去绑架方书剑,是因为龚子棋最终的目标是郑云龙。

龚子棋没有明说,但廖佳琳猜到了:一旦消息传出,是郑云龙的人绑架了方书剑,阿云嘎一定会将矛头对准郑云龙,郑云龙受人栽赃又交不出人,必定气急败坏,到时候龚子棋再适时把方书剑当成把柄去跟郑云龙叫板,换取他要的东西。

至于龚子棋要的东西,只能有关蔡程昱。

廖佳琳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撼到无言以对,他脑子飞快运转,想着自己在这个计划中的角色,发觉他的确不需要付出太多就能渔翁得利。

挑大梁的是蔡程昱的人,他一个人不用出,只需要凭借身份施加一些手段让龚子棋混进郑云龙的队伍。

而绑架方书剑能避免直接跟张超碰上,短期内防止L帮陷入内斗,还能损耗敌对的G帮。

至于龚子棋跟郑云龙要的东西,恰切也是廖佳琳最初的希望。

廖佳琳忍着内心深刻的躁动,沉声问道:“你怎么保证真的能抓到方书剑?”

龚子棋说:“我不保证,我只赌命。你不信我,可以去B市调查一下龚子棋是什么样的人。”

廖佳琳又问:“如果先被阿云嘎找到呢?”

龚子棋说:“这你不用担心,我敢提出这样的计划,自然有万全的办法。”

廖佳琳最后问:“你就不怕郑云龙不听你的?”

龚子棋笑了,说:“我恰巧知道郑云龙的一些秘密,你放心,他绝对会跟我做交易,把方书剑还给阿云嘎的。”

廖佳琳才明白原来龚子棋知道郑云龙跟阿云嘎的关系,难怪敢提出这么违背常理的计划。

他看着龚子棋的笑,感觉能被他眼中跳动的烈火灼伤,那是亡命之徒特有的绝对果敢,廖佳琳很熟悉。

廖佳琳开始抱有期待,蔡程昱从来是他眼中L帮少主的最佳人选,可是年轻一点的时候犯了错惹怒郑云龙是真,关键时刻优柔寡断也是真,但如果有龚子棋始终帮着蔡程昱,那蔡程昱卷土重来、恢复地位就指日可待。

廖佳琳很久没有这种血液沸腾的感觉了,他不争太久,都快忘了长刀沾血的痛快滋味——是时候捏断佛珠了。

廖佳琳说:“好,我帮你!”

22

A市人民还是没能安然度过这个漫长的九月。

十月降临的前一天,A市G帮的少主方书剑正在自家酒吧包场消遣,几颗手榴弹被掷入人群,爆炸的冲击波还没彻底结束,一大批嗜血的狂徒就蜂拥而入,几秒之内吧台上长刀飞舞,舞池中血浆飞溅,整个酒吧充斥着疯狂的咆哮和凄惨的呐喊,俨然一场非法的屠杀狂欢。

龚子棋的黑色兜帽之下是黑色脸罩,他跟在鱼贯而入的打手们身后,很快锁定了舞池中黑西装白衬衫的方书剑。

他一手持枪一手握刀,每接近方书剑一步都更兴奋一步,枪弹不会缺席,龚子棋闪过几颗子弹,完全不在意防弹衣之下肋骨被子弹撞击的阵痛。

他目标明确,见人就砍,熟门熟路地把刀插进拦路的G帮保镖身上,力图刀刀精准击碎肋骨,甚至本着外科医生的专业素质,在插入后将刀柄用力转动,让鲜血彻底喷涌,让痛苦清晰可睹,以此确保没有人敢冒然上前,妨碍他的捕猎。

地板上淋满鲜血,保镖们发出厉声惨叫,龚子棋露出一个充满杀意的微笑。

方书剑已经无路可逃,无枪可发,混乱中被绊倒在地,像一条被猎枪瞄准的野狗。

龚子棋看到方书剑任人宰割时,心里蛰伏许久的野兽彻底脱笼而出。

枪口顶住G帮少主的脑门,龚子棋森冷地说:“起来!”

他把枪顶在方书剑脖颈上,揪着他如同拎起一只待屠戮的羔羊,光明正大从酒吧后门出来,上了准备好的车。

龚子棋用胶布封紧方书剑的嘴巴,绷带缠住眼睛,麻绳绑紧四肢,他第一次绑架人,幸好有高天鹤为他做了详细准备。

甩掉追踪的人并不难,廖佳琳的人早就开着车等在路口,等着他一出酒吧街就会冲上去混淆视线。

龚子棋将车速飙到最快,爆炸声和警笛声响起时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这是一场复仇的盛宴,整个A市理应为之震撼。

 

龚子棋把方书剑锁进城郊的平房里,绑匪一声不吭,就在黑暗中跟痛苦挣扎的人质对峙。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龚子棋的血却一直沸腾,冷不下来。

他已经断尽了回头路,成败就在朝夕,他赌赢了第一步,成功抓到方书剑,现在只等着阿云嘎作出他意料中的回应。

第二天早上八点,廖佳琳打来电话,说:“阿云嘎果然动了郑云龙——就在大龙的别墅前交火,管家被打死了,郑云龙顶不住,已经开车跑了。”

九点钟,廖佳琳说:“大龙躲了,阿云嘎的人追着他跑了半个A市。”

十点钟,廖佳琳说:“郑云龙给阿云嘎打电话了,郑云龙解释了很多,阿云嘎好像一言未发。”

等到十二点的时候,廖佳琳说:“郑云龙在L帮发话了,要找方书剑!”

外头太阳已经悬得很高,天光大亮,龚子棋就在黑暗的平房里,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郑云龙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愤怒的时刻,他躺在冰冷的桃花木沙发椅上,肩膀外侧被子弹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张超已经带人赶过来保护他,但郑云龙丝毫没有理会张超,他就静静地自我剖析,分析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来挑拨他跟阿云嘎的关系。

电话响起时,他神经质地盯着手机屏幕许久才接通,一言不发。

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人说:“郑云龙,方书剑在我手里。”

郑云龙就闭上了眼睛,冷冷地问:“你要干什么?”

龚子棋笑着说:“阿云嘎生气的后果,你尝得还过瘾吗?”

听到龚子棋提了阿云嘎的名字,郑云龙迅速就把整件事情剥茧抽丝,露出一个冷酷的狞笑。

他很少被人取笑,尤其是涉及到阿云嘎,那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卑微,只在受重伤最脆弱时向善良的医生流露过,龚子棋竟然敢拿这个来威胁他。

郑云龙只问:“你是个疯子,龚子棋,你想要干什么?”

龚子棋说:“我要什么你还不清楚吗?拿张超来换方书剑。”

郑云龙看着张超在别墅外巡逻的背影,不禁大骂出口:“XXXXXX!”

龚子棋抖出一阵笑声,说道:“我当然是开玩笑的。郑云龙,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比张超更狠,以后张超有的本事,蔡程昱也会有——你别再插手!”

郑云龙才意识到龚子棋这是利用他跟阿云嘎的关系把他设计进了连环圈套里。

龚子棋如果要帮蔡程昱报仇,应该直接找张超,而不是绕一个大圈子去绑架方书剑。

郑云龙几乎要为龚子棋的狂妄鼓掌了,这是冲着他郑云龙来的,龚子棋要的是自己承认蔡程昱!

木质桌子上的玻璃被郑云龙掀到地上,他是一只暴怒的狮子,一地破碎也缓解不了内心被激起来的疯狂,郑云龙不能挂电话,任凭龚子棋在另一头低声嘲笑他的无计可施。

一举挫伤三方势力,郑云龙赤红着眼,不得不承认龚子棋的好手段。

混黑道的就看两个字,一“勇”一“义”,郑云龙四年前就见识过龚子棋的义,这一次是彻底领教了龚子棋的勇,想到最后他几乎要佩服起龚子棋来——

敢拿他郑云龙的把柄来要胁A市第一大黑帮的话事人,龚子棋是个枭雄。

门外骤然传来枪响,保镖们应声而动。

郑云龙知道那是阿云嘎来了,他的软肋就要来了,他的弱点从始至终都在。方书剑的命捏在龚子棋的手里,郑云龙的确不敢轻视方书剑的性命,那可是阿云嘎唯一的捧在手心的弟弟。

龚子棋聪明就聪明在别人都不敢挑明,只有他敢在虎口拔牙,而且郑云龙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地只能张开嘴,让他从虎口脱险。

郑云龙捏起电话,冷静下来,对着刚进门的张超一字一句地说:“龚子棋,干得漂亮!这次是我输了。如你所愿,从今往后,我要是再偏心张超,你可以杀我,L帮不会有人与你为敌。”

这就是龚子棋最想得到的承诺了,而且他知道,这一次,郑云龙不可能食言。

龚子棋最后说:“XX区X街X号,你来拿方书剑。”

跟郑云龙打完电话,龚子棋如释重负,他的使命已经圆满完成,只剩最后一件事情。

龚子棋扯开方书剑眼前的绷带,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

他对方书剑说:“方大少,劝你少花心思在你哥身上,你以为杀了蔡程昱就能帮阿云嘎扳回一局吗?郑云龙跟阿云嘎这辈子都不可能分出高下,你就不要自不量力了。”

他还说:“最重要的是——不要再碰蔡程昱!下一次,我可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易放过你。”

 

开车回去的路上,龚子棋拨通了高天鹤的电话。

高天鹤问:“怎样了?”

龚子棋轻飘飘地说:“成了。”

那边传来高天鹤兴奋到夸张的呐喊,他们等这一刻都忍了太久。

龚子棋抢着问:“蔡蔡呢?”

高天鹤说:“早上醒了一次,吃了点东西又疼得睡着了。”

龚子棋就笑了笑,他说:“你能把手机放在他头边吗?”

高天鹤问:“你要干嘛?”

龚子棋说:“我要听一听他的呼吸声。”

蔡程昱的呼吸声再沉重,透过手机听到的也是气若游丝,但是龚子棋很满足,满足到开着车边听边掉了一滴泪。

龚子棋再也不用害怕回想起那辆飞驰而过的地铁了。

他心里想的是:蔡程昱,你终于可以大声呼吸了。

——我的蔡蔡,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看轻你、欺负你,你可以站在最热烈的太阳下,呼吸最自由的空气。

 

23

蔡程昱作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B市红街,就站在棋少医馆对面,阳光四溢,微风轻扬,他抬起头看到天台上龚子棋正捏着水管浇灌白菜,水雾中龚子棋原本只露出宽阔的后背,蔡程昱就在楼下站着,静静望了他很久,而龚子棋最终转过身来,朝蔡程昱露出一个微笑。

蔡程昱醒来时,发现龚子棋就躺在他身边,侧着身静静看着他。

他不知道龚子棋看了多久,就轻轻扬起嘴角,还龚子棋一个微笑。

龚子棋从郊外回来之后就跟蔡程昱躺在一起,他有很多情绪想要分享,可是蔡程昱受伤以来难得有一晚呼吸顺畅、深陷睡眠,他就不忍心打扰。

蔡程昱动了动身体想要转身,龚子棋见不得他忍痛皱眉,就压着他的动作。

龚子棋问:“别乱动,要干嘛?”

蔡程昱就不动了,乖乖回去,说:“你亲我一下。”

龚子棋撑起身子,倾下去亲了他一下,有点陶醉,就又亲了一下。

高天鹤正好推门进来,嘴上说着:“都两点了还不醒呢?我煮了面……好吧看来你们也不饿。”

龚子棋翻身下床,把蔡程昱交给高天鹤,自己从衣柜里随便扒了条裤子就闪进浴室去洗澡。

高天鹤把蔡程昱扶起来,给他端面,兴冲冲地说:”贾凡后天就回国。”

蔡程昱听了皱眉,问:“怎么现在回来?A市不安全。”

高天鹤眉飞色舞,为了证明贾凡现在回国足够安全,把龚子棋干的事儿全部抖落出来。

蔡程昱听这些事情简直像在听天方夜谭,直到龚子棋从浴室里踏出来。

蔡程昱透过高天鹤望向龚子棋,龚子棋明显听到了什么,却站在原地没有看他,没有过来,他最后默默擦着头发,离开蔡程昱的视线。

蔡程昱就知道这是真的了。

 

龚子棋去外面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高天鹤已经离开了,蔡程昱靠着床头望向窗外,那里有阳光爬进来。

龚子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有种莫名的尴尬。

幸好蔡程昱先开了口:“子棋,我都知道了。”

龚子棋揉着手里的烟盒,没有抬头,低低“嗯”了一声。

蔡程昱的笑显得有点虚弱,他说:“你威胁郑云龙的时候……不怕吗?”

龚子棋没想到蔡程昱最先关心的是这个,他觉得有些可笑,混这条道的,谁不是把脖子架在刀上?不想死,就得比别人狠。这个道理蔡程昱不可能不懂,他懂了还要问,用意不得而知。

龚子棋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人说:“把我推进地铁的时候——你不怕吗?”

蔡程昱看着龚子棋的眼睛,那里头有他熟悉的笑意,龚子棋不常笑,除了对着蔡程昱。

蔡程昱就真的笑了起来,他说:“我不怕。”

龚子棋就搂着蔡程昱的腰把人带进怀里,他去吻蔡程昱的嘴,说:“我也是。”

蔡程昱被亲得有点晕,推开人借着呼吸新鲜空气的几秒钟,把话说完:“你这样帮我,我会觉得欠了你太多。”

龚子棋不是不能理解蔡程昱的意思,他就说:“没事,要还的。”

 

三天后,蔡程昱接到了郑云龙的电话,猝不及防听到久违的声音,蔡程昱几乎说不出话来。

郑云龙开门见山:“什么时候回来?”

蔡程昱先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哥。”

郑云龙应该是心情不错,还能回应一声:“嗯。”

蔡程昱反而不知所措起来,他从来没跟郑云龙平等对峙过,这一次龚子棋不仅跟郑云龙正面对抗,还威胁郑云龙,蔡程昱就没想过郑云龙会轻易放过他们。

蔡程昱问:“能先不回去吗?”

郑云龙语气有点冷,说:“有家不回像话吗?”

蔡程昱听到“家”这个字眼就一愣,小心翼翼地问:“哥,你不生气吗?”

这其实是句屁话,郑云龙在电话那边冷笑着说:“怎么?你不敢回来?”

蔡程昱抿着嘴没说话,他其实还没想好下一步,没预料到郑云龙会直接打电话过来叫他回去。

郑云龙又说:“都敢威胁我了,难道还会害怕见我?明天上午十点,准时滚回来。”

说完电话就被挂了,蔡程昱拿着手机,陷入沉默。

这是鸿门宴。

龚子棋抽了两支烟。

高天鹤在分析局势,打电话给廖佳琳,部署人力。

蔡程昱跟龚子棋隔着烟雾交换眼神,双方都知道这就是一场豪赌,用性命去赌郑云龙会信守承诺,不会出尔反尔。

他们已经走到这最后一步了,巨浪滔天推着他们不能回头。

 

第二天一早,龚子棋抓车,载着蔡程昱和高天鹤去往郑云龙的别墅。

三个人都一夜没睡,熬红了眼。

蔡程昱伤还没好,穿防弹衣的时候又把伤口压出了血,这时候坐在后排,连嘴唇都泛白,龚子棋看着后视镜里蔡程昱虚弱的样子,不抓方向盘的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枪口。

车还没开到别墅前,龚子棋远远就看到了门口站着身高腿长的郑云龙。

万万没想到郑云龙会一个人亲自出来接,龚子棋立刻放慢车速,蔡程昱却已经鼓足了勇气,叫龚子棋直接开过去。

车停在郑云龙面前,蔡程昱率先下车,扯出一个假笑,乖乖问好。

郑云龙这一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温莎领结衬得人温文尔雅,仿佛十分无害,当他微笑着面对蔡程昱张开双臂时,蔡程昱无法拒绝,像归巢的小鸟一样投进郑云龙的怀里。

龚子棋脑子里的弦才松了一点,毕竟是多年兄弟,也许事情不像想象中那么糟,郑云龙对蔡程昱还是有深厚感情的。

可当龚子棋刚放松一点,郑云龙就俯下了身,敲着车窗朝前排的司机一笑,他说:“子棋,要我请你下车吗?”

龚子棋心都冷了一个度,他不知道郑云龙对他是什么态度,不情不愿地下车,扯出一个没有弧度的笑,说:“不敢,龙哥。”

郑云龙一只手揽着蔡程昱,一只手捏着龚子棋的肩膀,大阔步迈进三层小洋楼里。

进门先在客厅里坐下,郑云龙亲自泡茶,跟蔡程昱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些国外发生的事,高天鹤偶尔也能搭上话,他们就聊着国内外的生意,气氛和谐,绝口不提最近几个月国内发生的这些操蛋事情。

龚子棋一个人被晾在一边,无话可说,只能一边吃桌上摆着的一盘黑糖小饼干,一边偷偷观察着屋里屋外的安保情况,屋里只有仆人和管家,屋外却有很多黑衣保镖。

幸好没过多久,郑云龙就站了起来,指名要带蔡程昱去开会。

这算是好消息,郑云龙愿意带蔡程昱出场,等于是重新承认蔡程昱,蔡程昱、高天鹤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但是L帮内部的会议,龚子棋肯定是不能去的。

郑云龙的目光落在龚子棋身上,对着龚子棋突然来一句:“子棋什么时候正式加入L帮?”

龚子棋浑身都警觉起来,盯着郑云龙一言不发。

蔡程昱和高天鹤也站了起来,浑身绷紧。

郑云龙就轻蔑地笑了一下,朝着一屋人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了,很意外吗?我在你们心目中就这么气量狭小,还能不放过龚子棋吗?”

蔡程昱勉强笑了一下,郑云龙随着年纪增长心思越发深沉,他还真的不信郑云龙会这么大度,在这么短时间内就不计较龚子棋设计过他。

连蔡程昱都不信,就更别提龚子棋了,他很直白地对郑云龙说:“我不加L帮。”

郑云龙立刻就不笑了,声音都低了一个度,说:“不是你说过要‘入伙’?”

龚子棋没想到郑云龙还记得自己激愤时脱口而出的话,硬着头皮说:“我不当L帮的人,我只当蔡程昱的人。”

蔡程昱赶紧缓和氛围,劝郑云龙:“哥你别急,子棋是B市的人,哪能说加L帮就加的?”

郑云龙目光阴鸷地扫过龚子棋的脸,这一眼让龚子棋血液都冻住了,让他的手不由自主隔着外套滑到卡在腰后的枪上。

但郑云龙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反而转身上楼。

 

24

蔡程昱必须要跟郑云龙去开会。

趁郑云龙上楼,蔡程昱把龚子棋拉到无人的角落说:“这里都是我哥的人,你别留在这里。后花园正对厨房的地方有一扇被花草掩盖的小门,没人知道,走前门要是有人拦你,你就偷偷从后面走。”

龚子棋听了就有点想笑,抬手摸了摸蔡程昱的脑袋,说:“你不在,我怎么走?我留在这里等你。”

蔡程昱低下了头,压力让他出了好多汗,整个人都低于正常体温,其实他也知道郑云龙没必要在背后搞龚子棋,但现在他们是在刀尖行走,容易关心则乱。

最后是龚子棋留在别墅里,目送蔡程昱和高天鹤跟着郑云龙上车离开。

小洋楼年深月久,颜色陈旧,龚子棋一个人楼上楼下漫无目的乱逛,当外头全副武装的黑衣保镖们不存在。

他看到书房有很多旧照片,蔡程昱一个人的,郑云龙的,两兄弟一起的,还有张超的,甚至还有阿云嘎和方书剑的。

客厅的黑胶唱片机非常典朴,龚子棋挑了一张唱片,悠扬的古典音乐旋律响起时,他背靠钢琴,仿佛听得见少年蔡程昱在楼上唱歌,歌声应该像碎金子弥漫在整栋楼的空气里。

他还找到蔡程昱的房间,开门进去,里头整洁干净,衣橱上贴着大大的灌篮高手旧海报,显得格格不入,衣柜里是一水的名牌西装,隔着陈旧的气味都彰显出主人的高贵。

龚子棋就躺在蔡程昱的床上,想象十岁的蔡程昱在楼里跑上跑下,浑然不知长大后会有那么多艰难世事在等待着他。

三小时过去,蔡程昱跟着郑云龙回来时,在自己的房里找到沉睡的龚子棋。

他就爬上床去,把龚子棋亲醒,告诉他:“我哥当着全L帮的面宣布,他弟弟,蔡程昱,回来了。”

龚子棋知道这是蔡程昱想要的,郑云龙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食言,就抱着蔡程昱露出一个笑。

但疑窦仍然盘旋着心里,郑云龙只宣布了蔡程昱的回归,却没有给蔡程昱恢复一组组长的身份。

敲门声突然响起,是管家来找,说郑云龙要他们陪着去打高尔夫。

 

这一天天气不好,飘着几朵低云,倒不至于下雨,就是阴沉沉的。

郑云龙站在草坪上,打出标准的三杆,然后看着旁边的蔡程昱发挥。

龚子棋坐在稍远处的太阳伞下。

没等蔡程昱挥杆,郑云龙突兀地开口:“我很好奇一个问题。”

蔡程昱握住球杆的手顿了一顿。

郑云龙问:“龚子棋绑架方书剑来威胁我,你事前知道吗?”

蔡程昱额头上滑落一大滴汗,这问题棘手地让他呼吸不畅,不管如实回答还是撒谎,这都是块难啃的骨头。

犹豫了几秒,蔡程昱才挥杆将球打飞,说:“不知道。”

郑云龙摘下墨镜,望着滚落进洞的球,手落在蔡程昱的肩膀上,评价:“好球。”

蔡程昱低下头深呼吸,不知道这个回答到底合不合哥哥心意。

郑云龙给了他答案:“那就是龚子棋这个人的存在让你觉得有恃无恐,敢来跟我要话事人的身份。”

蔡程昱急了,忙说:“你是我大哥,我永远都跟着你!哥,我根本没有要取代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郑云龙却无视了蔡程昱表忠心的话语,云淡风轻地说:“黑帮买卖都是有去无回的。我不可能给你,你要,就自己抢回来。”

这算一个表态了。

蔡程昱本来也没想着郑云龙会帮他对付张超,只求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他就郑重点点头,说:“我会自己拿回来。”

沉默只蔓延了两秒钟,郑云龙又说:“蔡程昱,如果没有龚子棋的话,你觉得你有几成几率干得过张超和方书剑?”

蔡程昱张了张嘴,千钧凝在舌尖,郑云龙紧紧盯着他,好像在嘲笑他的软弱无力,展现出与几年前驱逐他一样的冷酷无情。

犹豫了这么久,最后蔡程昱出口的是干巴巴的一句:“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郑云龙就笑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了好多声,引得龚子棋都抬头望过来。

站在一边的管家走上来接过郑云龙递出的球杆,递上雪白的手帕,郑云龙一边擦着手一边慢悠悠地说:“那我来告诉你这个假设的意义。”

蔡程昱敏锐意识到了郑云龙话语里的不轨,浑身都紧觉起来,当他看到郑云龙的手伸向管家后腰处时,直觉让他扔开球杆,冲上去压住郑云龙的手臂。

“你要干什么?!”

郑云龙瞪了一眼蔡程昱,狠狠推开他,抽出一把枪对准不远处的龚子棋。

“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话音刚落,枪响就起。

蔡程昱被激得猛地抽出自己的枪,对准郑云龙的太阳穴怒吼:“你住手!”

面无表情的管家也抽出了手枪,对准蔡程昱的脑门,冷冷威胁:“放下枪。”

蔡程昱不可能放下枪,已经血冲上头,目眦欲裂,眼角余光看到龚子棋跟椅子一起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中枪还是卧倒。

他呼吸急促,身体滚烫,整个人都陷入了沸腾的愤怒之中,犹如从几万里的高空坠落深海,遁入岩浆。

郑云龙偏过了身子,枪仍然指着龚子棋的方向,人却看向蔡程昱。

他蔑笑着伸手,握住蔡程昱的枪口,怼到自己的胸口位置,教他:“弟弟,近距离杀人,不要对准太阳穴,脑浆和血喷到脸上,又臭又脏。朝着胸口,一枪爆掉心脏,要快且准。”

蔡程昱忍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握着枪的手用力到剧烈颤抖——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和郑云龙要走到这一步,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要杀他的爱人,逼他拿枪对着自己。

可郑云龙不会给他想明白的机会。

郑云龙盯着蔡程昱,继续朝龚子棋的方向开枪。

枪声连续响起,来自龚子棋的方向,打碎旗杆,击倒球桶,没伤到人。

蔡程昱双目赤红看着面无表情的郑云龙,一瞬间血液冻结,恨意滔天,他狠狠扣下扳机,朝着郑云龙的胸口连续开枪,枪枪都冲着心脏的位置。

“砰砰砰砰——”

管家立刻开枪打掉了蔡程昱手里的武器,蔡程昱的虎口被震到血肉模糊。

郑云龙终于放下了枪,捂着胸口蹲下。

龚子棋早就俯卧在地。

蔡程昱不顾一切朝龚子棋跑去。

乌云遮天蔽日,阴沉沉的。

A市要下雨了。

 

蔡程昱发狠狂奔到龚子棋身边,血顺了手流了一路。

龚子棋趴在地上,蔡程昱濒临崩溃。

他根本忘了喊龚子棋的名字,只颤抖着去搬龚子棋僵硬的身体,想象中鲜血淋漓的画面没出现,龚子棋紧皱眉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捂着胸口,任由蔡程昱把他翻过来。

“好痛,高天鹤从哪里找的劣质防弹衣——XX!”

蔡程昱的眼泪才刷得流下来。

事发突然,龚子棋也没完全反应过来,但他多少知道郑云龙不是真的想杀他,既没有瞄准,子弹也不正常。

龚子棋摸着蔡程昱冰冷的脖颈,边喘边安慰他:“我没事……郑云龙用的是空心弹。”

蔡程昱猛地抬头,心脏都被捏紧了。

枪响尤在耳畔——

郑云龙盯着他的眼睛说,“弟弟……朝着胸口,一枪爆掉心脏,要准且快!”

世界泛起无声海啸,大脑一片空白。

有一瞬间蔡程昱什么都想不起来。

雷声响起,闪电划过,暴雨劈头盖脸倾盆而下。

身体反应快于意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往来时的路跑回去。

郑云龙坐在地上,上身靠着管家,等蔡程昱跑过来了才抬起眼皮。

蔡程昱失魂落魄,跪倒在地,脆弱地喊着:“哥……哥……”

郑云龙没什么表情,冷酷如初。

他撕开衬衫,露出里头的防弹衣来,可饶是如此,他的左臂内侧还是鲜血淋漓。

混着雨水的鲜红刺痛了蔡程昱的眼,却给了他活命的氧气。

——龚子棋不会死,郑云龙也不会。

意识到这一点,蔡程昱将头埋进草里,霎时崩溃大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郑云龙漠然看着蔡程昱崩溃,像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坐在漫天暴雨里,捏了根烟。

事情本该这样发展,蔡程昱必得经受考验,龚子棋必得付出代价,郑云龙才能坦然接受一个全新的L帮继承人。

郑云龙慢慢吩咐着:“阿云嘎去美国了,我要离开半年去找他。我的人还有生意全部交给你,这栋别墅也给你住。你要去笼络廖佳琳,不管用什么手段,逼他公开站队。你的敌人怎么对付,不用我教你。不要动G帮里阿云嘎的东西。”

闪电撕破天际,暴雨酣畅淋漓。

郑云龙最后说的是:“我给你半年时间,蔡程昱,走你自己的路吧。”

 

尾声

一年后。

晚上八点的红街上人来人往,医馆里空无一人,一条小白狗蹲在门前摇尾巴。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停在医馆前,车上下来一人,表情严肃,黑色墨镜,黑色西装,看起来像一把好枪。

车走了,狗被人抱起。

蔡程昱抱着狗上楼,但楼上没人,龚子棋还没回来。

隔壁阿婆家传来电视声和人间饭香,蔡程昱在门口站了一阵子,没去敲门,把米奇放下了,小狗汪汪一声,跑回家,又走到门口时回了头,朝蔡程昱吐舌头,好像在等待谁。

蔡程昱双手插兜,觉得浑身的神经在逐渐松懈下来,如同潮水泛起,温暖干涸的沙滩。

他的嘴角慢慢拉开一个无声的笑。

小狗冲进家门,阿婆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以为龚子棋回来了。

蔡程昱正要往天台去,听到背后传来阿婆的声音:“蔡蔡啊,你来啦!”

照例是被长辈宠爱一番,蔡程昱推拒多次才没被直接拉进屋里吃饭,他要等龚子棋。

 

天台上有风,风里甚至有海的味道。

蔡程昱站在顶层俯瞰B市。

这是龚子棋生长的地方,他的根扎在这里,喧嚣的街道就像皮肤里的血管,是龚子棋生生不息的力量来源。所以半年前A市L帮尘埃落定后,蔡程昱是支持龚子棋回到B市来的。

蔡程昱望着黑下来的天幕,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如流水在脑中一一流过。

郑云龙追着阿云嘎离开A市去了美国,廖佳琳帮着蔡程昱策动了大部分中立派,大举挫败张超,五月份那一次全城暴乱,他和龚子棋终于把张超的势力连根拔起,听闻欧洲那边的风声,连夜出逃的张超似乎去了维也纳,还意外地跟王晰搭上了关系,卷土重来也不无可能,何况方书剑自从被绑架后就再没出现在A市,有人说他跟着阿云嘎去了美国,也有人说其实他一直呆在A市里,暗中窥视……

但那都已经无关紧要,尘埃落定的第二天,蔡程昱合上了煎熬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眼睛,流着泪做了一个悠远的美梦。

在梦里,他跟龚子棋一起过完了安全而美好的一生。

而这个梦直到现在也清晰如昨,成为他最坚实的盔甲。

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蔡程昱俯瞰红街,一辆破败的面包车载着他的爱人回家。

贺开朗的开车技术一如既往糟糕,经过烧腊店时撞翻了门口的竖牌,老板烧鸭斩到一半,举着菜刀冲出来骂街,直到车窗拉下,应该是露出了龚子棋平平淡淡一张脸,老板才悻悻回去。

蔡程昱看到贺开朗把龚子棋放下就走了,龚子棋先进了医馆,然后是卷闸门拉下的声音,龚子棋应该是上了楼,蔡程昱数着阶梯数,听到铁门的声音,一秒后,阿婆的声音响起,飘到街上。

“阿棋,你终于回家了,你对象来啦!!蔡蔡——蔡蔡——下来吃饭!”

蔡程昱站在风里,没有动作,果然等了几秒钟,龚子棋就跑上来了。

是熟悉的风格——龚子棋推开天台的门一见蔡程昱,嘴角先小幅度上扬,抿出一条直线般的微笑。

蔡程昱走过去,他俩小一个月没见,说不想肯定是假的,但有一句话叫近乡情更怯,蔡程昱试探性伸手,好像是想抱龚子棋。

龚子棋已经先他一步,果断伸手,火速揉乱蔡程昱有条不紊梳起的发型。

蔡程昱躲着笑骂:“你干嘛?!”

龚子棋说:“这发型傻不拉几的。”

蔡程昱推开他的手,警告龚子棋:“你放尊重点!我现在可是A市L帮话事人。”

龚子棋就彻底笑了,把蔡程昱搂进怀里乱揉一气,好好尊重。

粘腻了一会儿,蔡程昱告诉龚子棋:“我昨天又梦到咱俩变老了。”

龚子棋问:“变老了到底是怎样的啊?你这么惦记。”

蔡程昱说:“你老了也很帅。”

龚子棋就说:“那估计你老了也挺可爱。”

蔡程昱:“……”

觉得这个形容词不适合他这个新晋帮派话事人。

龚子棋突兀地问他:“累不累?”

这人讲话就是这样,没有铺垫,没有后续,幸好蔡程昱总能懂龚子棋。A市虽然大势已定,但蔡程昱根基还没有彻底稳定,有许多事情要做。龚子棋在做出回B市的决定之后,面对蔡程昱有时会显得愧疚,应该是不能呆在蔡程昱身边让龚子棋心有担忧。

蔡程昱说:“累,但这种累是我想要的,我觉得很好。”

龚子棋就点点头,有点欲言又止,最后说的是:“那就好。”

他似乎也意识到饿着肚子在天台上聊天不是好选择,揽着蔡程昱就想下楼。

可是蔡程昱拉住了龚子棋的手。

龚子棋回头,溺进了蔡程昱的双眼里。

蔡程昱说:“子棋,其实我不需要你时刻呆在我身边才安心,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底气比板砖还厚,我不怕。”

蔡程昱又说:“我只是有时候会很想你,做梦梦到你。”

龚子棋凑过去抱住了蔡程昱,他们已经很久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龚子棋把下巴搭在蔡程昱瘦瘦的肩膀上,向来果断的人稍显犹豫,纠结着说:“我知道。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家,我把命都给你了。所以我最近在考虑想回A市……”

蔡程昱打断他:“子棋,你随时可以来A市,同样的,你随时可以回B市。你明白吗?不用为了我去刻意。我跟你同命,所以我惜命。你放心吧,我会很小心,很安全。”

风声飘渺,一切深沉的东西都是无声而浩大的。

龚子棋就着月光凝望蔡程昱,突然觉得他的爱人已经蜕变了太多,可以刀枪不入,无坚不摧。

龚子棋就说:“好。”

 

其实回A市也没关系,呆在B市也没关系,尘埃落定抑或烽烟再起都没关系,反正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长的一生可以折腾。

两个人站在高处,静静地俯瞰着这个城市和这条街道,他们的背后是一路泥泞和跌宕的荆棘,面前是熟悉却又未知的广阔世界,但在一切飘忽不定的风暴之中也有坚韧不摧确定的概率——

蔡程昱和龚子棋并肩站在一起,就在此刻,就在未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