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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离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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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紫丁香悄悄开了,浓烈的花香在夜色中四散氤氲,把Shawn从梦中惊醒。

今天是音乐剧巡演结束的第七天。记忆里仍滞留着混乱的史诗场景和大段高昂的唱词,剧中的角色不时地占据他的思绪。他很快没了睡意,索性下床去阳台抽根烟。

 

为了调整演出结束后的心情,Shawn听从朋友的建议搬进一家远郊老别墅住些日子。这栋楼房保留了前主人的大部分痕迹,家具齐全、装潢考究,让他住得非常舒心。直到昨天,他在书房无意翻到一抽屉未被清理的信件,似乎是那个叫Luna的少年收到的情书。

 

Luna是这栋别墅曾经的主人。从收藏的书籍和唱片看得出,他是个恬静且品味不俗的年轻人。Shawn本不想触碰别人的隐私,可信件如同潘多拉魔盒引诱他偷窥这个少年过去的生命。

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纸页上的文字或直白或内敛地表露了寄信人的绵绵情意。他们在生日会上送他娇艳的玫瑰,邀请他共赴音乐厅听演奏会,谱写独属于他一人的乐曲,只为乞求他的目光降临。

他为什么惹得这么多男人对他念念不忘?

在那些爱慕者的笔触中,Shawn把关于Luna的描述一点点拼凑出来,逐渐获得了一个鲜活的影子——少年声音清澈,美丽动人,真诚炽热。原本是个宇航员,却因为患上心脏病无法继续飞行,可他没有放弃,仍在坚守踏上月球的梦想。

Luna,如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是男人们心中圣洁高贵的月神,又像一株绿油油的年轻芽苗,在苦难中安静生长。

Shawn坐在书桌前读信,不知不觉间天色已从白昼轮转到夜晚。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开始被这虚无的身影牵动。

荒谬。

 

男人从回想中抽离,上楼走去阳台。他没有开灯,透过香烟微弱的明灭,竟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是个裹着白纱的短发少年,腰臀线条在月色下影影绰绰。他听见脚步声后转头,清俊的脸庞似乎在月光下闪烁银色的光亮。Shawn痴迷地望着他,不觉间陷入迷乱的失神呢喃:

“Luna…”

 

>>>

 

"Screen 1 cut! "

被拉回现实的郑棋元怔了怔,反倒是徐均朔立刻放下角色,变回张牙舞爪的熊猫:

“棋元哥,我演得还过得去吗?”

何止是过得去,简直是Luna在月色里复活了。

郑棋元应了一声,从徐均朔助理手里接过外套把人裹住,一起去找导演看监视屏。

为了画面效果,服装老师给小孩配了一身轻薄的纱衣,好看是好看,就是在凉意浓重的秋夜起不到保暖的作用。

 

看着屏幕中自己入迷的表情,三十九岁的男人心里产生一阵久违的悸动。

 

郑棋元是一名演员,从业二十年间兢兢业业,积累了不少作品和奖项,几次代表华语电影走了国际红毯。事业稳定后也没闲着,时不时去参加大学生电影节瞧瞧新人。去年在上海影展上,他看到一部以性别认知和抑郁症为主题的先锋实验短片。五分多钟的片子就一个男演员,穿着白色连体衣在不同的梦境中穿梭,在怪诞和日常之中穿梭。旁白口中的字句晦涩难懂,那男孩如同机械般行走挣扎,却始终用充溢情感的求助眼神看向镜头。

这个小孩的情感张力太强了。郑棋元兴致勃勃地找来演职人员名单,发现编剧旁白和演员竟然都是同一个人。

徐均朔。

 

廖昌永导演曾经提过下一部片子想拍这个方向,于是他要了一份这个学生的资料,连同影片一起发给导演。没想到两三个月后收到廖导的邀请,问他愿不愿意参演上次提到的片子。

“边缘题材,进不了国内院线,不过本子很有意思。”

直到开剧本研读会郑棋元才知道,廖导的初脚本竟然与徐均朔写了好几年的剧本不谋而合。导演很是惊喜,打算把它拍成成片拿去国外电影节参评奖项。男主角之一自然由编剧小徐兼任,另一个主角则找上郑棋元。

 

任谁看都觉得徐均朔运气好到爆炸——一个还没出道的研究生得到大导演廖昌永的赏识,初登大荧幕就是和郑影帝搭戏。可郑棋元反而觉得,这束灵动的光总会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只不过有幸成为第一个同行者。

 

廖导没按剧本顺序拍,今天剧组开工第一天就是大夜戏,还是前半段唯一一段亲密戏,讲Shawn心动后看到Luna的幻影的情难自持。

“你们俩情绪都不错,趁光线好咱们继续往下拍吧。”徐均朔得到导演肯定后很兴奋,拉着郑棋元一起回到镜头前站定。

Shawn自持不自持不知道,反正他有点不太好。

郑棋元的目光落在小孩随风飘动的衣袖和骨节分明的右手上。两个人的手都有点凉,配上静谧秋夜的虫鸣,气氛平白添了几分暧昧。

 

经过近百部电影和戏剧的锻炼,他习惯了与角色的间离感——作为演员,游刃有余地进出角色,以自如和自由的状态在表演中驰骋。很快他发现,稳固的范式禁锢了角色的生命.相反,徐均朔作为一个新人,身上涌动的真诚热烈地令人羡慕。镜头里的Luna侵占了全部的他,说服了导演、合作对象甚至他自己进入短暂而真切的另一个时空。

“action”被喊出的瞬间,郑棋元看懂了廖昌永对这个少年的信心,同时陷入混乱的漩涡。

此刻的我,是剧本里的Shawn,还是郑棋元?

 

不等他想清楚,Luna朝他伸出右手。那是他目光刚刚舔舐过的、骨节分明的手。见男人愣在原地没给回应,Luna轻声一笑,清澈的声线在月夜奏响荒唐的序曲。他扶上他的肩,用牙齿咬住香烟,再丢在地上。郑棋元下意识让他降落在自己怀中,微凉的体温隔着轻薄的白纱传递过来,激起心潮汹涌的浪波。

少年的腰和看上去一样细,只需一只手臂就能扣住。像困住一只漂亮的蝴蝶那样容易。郑棋元低头看着心上人的面庞,不禁想起那些信里称赞Luna美貌的段落。

语言多么贫瘠,他想,再贴切的语词都无法表现少年的生动。

似乎察觉到男人发愣是因为惊叹自己的魅力,Luna有些调皮地笑起来,露出藏在浅色唇瓣下尖尖的虎牙。随即纤细的双臂环上对方脖颈,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

“吻我,好不好。”

 

风暴终于降临。郑棋元右手扶着Luna的后脑勺左手按着他的腰,递上一个暴烈的亲吻。

被无数男人牵挂的少年此刻在接受我的爱,他很快会不着片缕躺在我的身下喊我的名字。想起那些直白的爱慕,占有欲如同火焰熊熊燃烧,强加在皎洁明亮的月神身上。

妒火从两人唇舌的连结处燃起,Luna的眼眸仍然带着笑意。如果不是攀升的体温暴露了他的欲望,那清冷的表象会维持得更真实些。透过半透明的白纱,少年的锁骨已经红成了一片,因为不习惯接吻而变急促的呼吸像一只手在郑棋元胸前推拒。他不管这宛若撩拨的推拒,把Luna按在墙上更加放肆地深吻起来。

这一刻,郑棋元顾不上自己是谁,也不管拥抱亲吻着的少年是谁,只知道这是一场荒唐又香艳的梦。

一场不能去设想结局的梦。

 

郑棋元一边凝视着徐均朔的双眼,一边结束亲吻。

少年人就是这样,即使陷入情动,眼眸却依然清澈。睫毛浓密如鸦羽扫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阵难耐的痒。

在导演喊停的前一刻,徐均朔突然又扑上来啄吻在他的唇上。这次是无关情欲的问候,仿佛在答谢郑棋元刚才的厚待。

在眼神交流中,二人发现彼此心思同样的狡黠,忍不住一起笑出声,然后把下巴靠在对方肩上。

 

这次有点超过了。

徐均朔和郑棋元一起看监视屏里,在他身边小声嘀咕:“棋元哥,你是不是耳朵红啦?”

从艺二十年的影坛大佬说不出话。戏里再自然再从心这会儿面对小朋友的玩笑也不好意思了,他佯装生气箍住徐均朔脖子,试图用恶狠狠的语气掩饰羞赧。

“闭嘴,认真看。”

 

>>>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秋天的萧瑟越来越浓郁了。

郑棋元本以为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剧组八成很热闹。没想到全组年纪最小的徐均朔像个六十多岁的老艺术家。每天一大早赶到现场,有戏就化妆,没戏在导演身边找个小板凳坐着。要么低头翻剧本做批注,要么托着下巴看别的演员表演,再往他的笔记本上唰唰写字。他从不多言语,有问题就等导演或郑棋元闲下来过去小声讨论。

不知是由于编剧身份还是别的原因,不在镜头前的徐均朔就是个纯粹的旁观者,冷静、陌生、平淡,却总能在拍摄思路打结的时候给出新的选择。

不知不觉间,廖导和郑棋元已经不把徐均朔当做后辈和新人,他明明是个沉稳又牢靠的小战友。

 

离开片场后小孩的活泼劲儿就解封了。郑棋元不喜欢轧戏,基本没接别的工作,加上剧组戏拍得不算密,一散场他就拉着徐均朔找地方吃饭。神奇的是,素食主义者和肉食至上者竟然没打起来,反而因为分工明确愉快地成了饭搭子。每次徐均朔走在觅食的路上,快乐得恨不得变出狗耳朵,郑棋元看着有趣得紧。

天气越来越冷,两个人关系却变得愈发亲近。

只不过,徐均朔演戏和私下里的状态差得太远,郑棋元一旦沉浸在Shawn的世界里总会陷入短暂的恍惚:昨晚亲亲热热挨着他看直播的小孩,今天在片场默不作声的少年,曾经落在他怀里喘息的Luna,究竟哪个才是徐均朔?

 

今天通告单上没他的戏,可能是受到编剧小徐工作热情的感染,郑棋元跟着一起来了片场。副导演告诉他,今天要拍Luna和前男友的对手戏,Shawn读到两个男人写给Luna的情诗,开始想象他的情感经历。第一个男人要在舞会上邀请Luna跳舞,第二个男人则是少年唯一一个主动追求的对象。

听到“主动追求”这个定语,郑棋元挑了挑眉,“廖导规定尺度了没有?”

“放心吧哥,借位,但要小徐主动。”副导演一脸揶揄地打趣,“你今天来找虐的吗?看梦中情人亲别人。”

 

郑棋元不回答,只把口罩戴好遮住表情。

生气?呵,今天我又不是Shawn我生什么气。

事实证明,话不要说得太满。郑棋元揣手看着一个年轻男演员牵着徐均朔,把吻印在他手背上,被亲的那个也不拒绝,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人家。

没啥想法,就觉得今天天气挺燥的。

郑影帝不承认自己不爽,掏出手机点了全剧组所有人份的星冰乐,打算给大家降降火。

饮料下好单这幕也拍完了,场景老师动作很麻利,马上换到下一个景。

Luna献吻。

 

“我腰有点疼,去那边站一会儿。”他低声告诉副导演,不理会对方“果然如此”的表情,站在取景器后面死死盯着屏幕。

徐均朔的对手戏演员挺高挺帅,似乎更偏重影视剧发展,和郑棋元不太熟。

这个角色是个风流艺术家,见面后没聊几句就上手揽住Luna的腰,惹来对方脸上藏不住的羞怯。Luna靠在他怀里说了几句词,像征得了男人的同意,微微仰头去吻他的唇。

 

郑棋元听见了自己理智断弦的声音。

不是因为吻戏,而是他清晰地看见,那个演员无视徐均朔特意留出来的礼貌距离,直接迎上去把人亲了个实在。

剧本上明确备注了借位,刚刚郑棋元还看到徐均朔的助理给他打了招呼。没想到这个男人这么不识好歹,即使是同性之间,这也完全算得上性骚扰了。

另一边,被索吻的徐均朔愣了一下,然后努力回到角色里抹掉神情中的不敢置信,后撤了一步说完了后面的台词。

郑棋元迅速交代小孩的助理:“后面没戏了,带他回车上,我一会儿陪他回去。”然后马上去找导演喊停。

幸亏今天他在,而且还是站得偏才能看见,不然从导演的监视屏里根本发现不了那个男演员的小动作,徐均朔一个新人只能吃哑巴亏。

 

他跟廖导耳语几句,然后把男演员叫了出去。

没人知道他们出去干了什么,几分钟后那个男演员捂着肚子回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匆忙离场。

不多时郑棋元也回来了,笑盈盈地对大家说:“朔朔不太舒服我先陪他回去,给大家买了下午茶权当赔礼,麻烦大家收尾啦!”

随和又谦逊的小徐和故意揩油的男演员不傻都知道该站谁那边。明眼人心里有数,向郑棋元道谢后就当刚才无事发生。

 

>>>

 

徐均朔被郑棋元陪着回到酒店,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房间,郑棋元知道小孩不喜欢带妆,就让他先去卫生间把妆卸了,又让助理把家居服拿给他。几分钟后人出来了,眼圈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看得郑棋元一阵心疼。

 

“朔朔,现在没事了,”他轻声哄道,“廖导说把这段删掉,没关系。”

说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平时再沉稳碰到事情同样会慌乱,徐均朔无助地看着郑棋元,大眼睛再次蓄满泪水,“对不起棋元哥,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我……”

“我在,不怕。”他作走到小孩身边小心翼翼地拥住他,贴着耳朵温柔安慰,“哭没有什么丢人的,每个人都有宣泄情绪的权利,我理解。”

 

徐均朔没有应答。郑棋元察觉肩膀被一点点打湿,在心里叹了口气,更加用力地抱住怀中瘦弱的少年。

肩膀上这场小雨没下太久。几分钟后,徐均朔拍拍他的背,声音里还残存一点哭腔:“哥我好多了,谢谢你。”

郑棋元松开他,捧着他的脸仔细瞧,似乎在确认他话语的真实性。

四目相对之间,徐均朔竟生出想要亲吻郑棋元的念头。

 

在片场那个被掠夺的碰触让他恶心,可现在郑棋元的双唇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那么明亮,此刻里面装满我。

他能用吻覆盖我吗?这样可以洗刷我的过去吗?

徐均朔突然开始嫉恨Luna,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如此浓烈地爱他。

 

“不好意思打扰了。”

有人敲响房门,清脆的声音驱散了屋内的旖旎,“郑老师在吗?导演让我来跟您敲一下宣发细节。”

郑棋元松开徐均朔,顺手把沙发上的抱枕揣在他怀里用来代替自己。等回过神,徐均朔才意识到刚刚的想法有多危险。

我是不是,完蛋了?

 

>>>

 

又是丁香花的香味。

郑棋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倚在白色神殿外的立柱旁。就在他清醒的瞬间灵魂被牵动——神灵召唤他走进神殿。

他听到黏腻的水声在旷远的神殿回荡,不远处隐约传来细微的响动。他迈步朝着声源走去,在层层叠叠的白纱后面,发现了一位月神。

是Luna。

 

那神祇仰面躺在盛着圣水的祭坛里,头发沾上满溢的水汽;丰盈的泪珠从他的眼眸里逃逸、滑落,再满溢;连呻吟都是满溢的——淫词浪语充斥他娇嫩的唇舌。

竟是这样吗?本该圣洁无比、垂怜世人的月神在洁白的神殿里安慰自己。

他用左臂挡住双眸,却用右手灵巧地抚摸昂首的性器。前端吐露的透明液体打湿他的手,拐个弯滴入他身下的祭坛水池中,与圣水融为一体。

“Shawn...”

少年原本清亮的声音沾染上肮脏的情欲。他难耐地交叠双腿,右手换着花样触碰勃起的欲望,语气之中却越来越渴求。他用呻吟勾勒着爱人的名字,恳求他来抚慰迷狂的自己。

 

很快,Luna发现了郑棋元。

粉色爬遍了他清瘦的躯体,在一片水光的映照下如同粉白玫瑰般娇艳欲滴。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侧过身来看着他。郑棋元的目光蔓延过去,发现祭坛的水光中竟然倒映着Luna的影子,还有……他自己。

那倒影里的自己穿着Shawn的戏服,从身后拥抱月神,附在耳边亲密又温柔地倾诉爱语,而下身性器在月神的后穴快速进出,激起他急促的喘息声和带着哭腔的叫喊。

Luna嘴唇半张,微微肿胀着,让人忍不住联想之前经受了怎样激烈的折磨。倒影中的郑棋元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想法,向前探去寻找粉色的唇瓣,将它们再次衔入口中吮吸。少年与他动情地交换爱意,胸前的乳头被揉搓玩弄,在男人的指尖悄悄挺立起来。

祭坛之上的少年终于濒临释放的边缘。他注视着郑棋元,和倒影中的月神一同在高潮中呼唤他的名字,那语气竟像极了徐均朔平时唤他:

“棋元哥……”

 

郑棋元应声惊醒,心心念念着的小孩蹲在他面前担忧地看着。

徐均朔用手指拂去他额头上的汗滴,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我就去洗个澡,你怎么躺沙发上睡着了呀。”

 

刚刚倒影里的是谁?和他交合的又是谁?

我是Shawn还是郑棋元?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梦里的月神吗?

 

荒诞的梦和凝重的思绪让郑棋元乱成一团,戏中的情感和现实的牵绊割裂了他的意识。他抓住少年的双手,在混沌和撕裂的痛苦中发问:“你到底是均朔,还是Luna?”

可那少年认真地望向他,一如梦中:

 

“你想让我是谁?”

 

>>>

 

徐均朔感觉郑棋元在躲他。

 

Shawn的戏份已经收尾,只用等其他角色杀青后补拍几个零散镜头。这两天徐均朔在片场和酒店都碰不到郑棋元,去问廖导才知道,昨晚他说家里有事,连夜飞走了。

虽然郑棋元没有义务跟自己报备行程,但不告而别终究让徐均朔心里不是滋味。小孩想了想,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过去。

 

均朔:

哥,你怎么突然回家了呀。

也没告诉我一声。

 

他:

抱歉...

家里有急事,先回来处理一下。

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均朔:

好!

等宁回来。

 

郑子鸢看着他哥皱眉回消息一下好奇心大作,八卦地问道:

“谁呀谁呀,是我嫂子吗?”

郑棋元放下手机,把人摁回到病床上躺着,再给塞好被角。

“跟我这儿打听什么呢,有这心走路的时候怎么不注意点儿。”

女孩撇撇嘴,“我哪知道楼梯松动了嘛。骨折本来就疼,宁可少说我两句吧。”

他听着和心里挂念的小孩如出一辙的语气,头开始阵痛:“你们年轻人怎么说话都一个味儿。”

“哟,合着宁还是老牛吃嫩草?”郑子鸢听郑棋元话里没否定的意思,忍不住腹诽,醉心事业的冰山敢情是被朵火热小玫瑰暖化的。

 

郑棋元回完消息把手机放下,挑眉看着妹妹:“现在话挺多,不是给我打电话哭的时候了?”

“别别别,哥哥我错了。”

郑子鸢研究生刚入学就摔进医院,男朋友在外地参加研讨会正往回赶,目前能依仗的只有她哥。结果这个陪房的,不到半天点开手机十几次,明显陷入爱情魔力圈不能自拔。

“跟我聊聊呗,”郑子鸢收起嬉笑的表情,“人还没搞定吗?”

郑棋元坐在床边削起苹果,红色的果皮从指间一点点滑落:“嗯。”

“多大呀干啥的?”

“跟你同年,也是演员。”

郑子鸢立马懂他为什么这么纠结了——瞧上的小朋友比自己多出十六年的可能性,且是同行业后辈,恋情对人家的未来发展弊大于利。

 

长长的果皮离开果肉,郑棋元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

“其实现实因素不是问题,我会好好保护他,他肯定也足够勇敢。”他低头喃喃着,额发挡住眼睛,“我只是分不清,是不是因为角色才对他产生幻想。”

“那你就去看看她的过去呗。”旁观者郑子鸢发出疑惑,好端端一件简单的事情让她哥整这么复杂。“既然是演员肯定有采访或者作品吧,翻翻不就得了?”

 

困扰良久的谜题被一语点破。郑棋元抬头看她,漂亮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光彩。

他把切好的苹果递给妹妹,轻快地笑起来:“行啊郑小鸟,谈恋爱的果然有经验。”

郑子鸢还没来得及回答,瞄到她哥亮起的手机屏幕,是他和另一个少年人笑得开心的合照。

……这怎么和说好的不太一样呢?

 

“等等哥,我嫂子的性别是?”

“男的。”

得,火热小玫瑰还是朵雄花。

 

>>>

 

郑棋元把妹妹交给姗姗来迟的男朋友,匆匆赶往机场。到了休息室,点开小孩拿去参展的影片,从头仔细看起来。

 

原来相遇已经发生一年了。

回头观看那时的作品,这一年间徐均朔的进步实在太过明显。现在他身上的表演痕迹已经消失殆尽,如果说独角戏里克制与汹涌的情感的权衡是由于天赋,那么Luna这个角色表露出的灵气和生动就依靠于他的学习能力。

屏幕上少年的眼神脆弱又美丽,轻而易举地攫住了郑棋元的心。

 

我真的爱他吗?如果爱的话,他又是谁呢?

郑棋元托表演学院的朋友找来了所有和徐均朔有关的视频,课程作业、公益表演、毕业大戏……他饰演的每一个人物都是鲜活的,甚至能透过角色看到他在背后准备时写人物小传的样子,轻言细语同角色对话的样子,演出结束后虽然疲惫却心满意足的样子。

稚嫩的天才在不同的人生中穿梭往来,将满载的光芒好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直到他看到一组访谈。徐均朔穿着白色T恤盘腿坐在练功房地上,神情轻松又快乐,像他私下的每一刻。画外音问:

“作为演员,如何看待自己和角色的关系?”

他那时还不习惯采访时直视镜头,看着发问者的方向,真诚地说:

“谈到这个问题绕不开布莱希特和斯坦尼,一个注重‘间离效果’,演员与角色应该保持距离;一个主张演员与角色融合。我倒是觉得,两个都挺好。

“选择表演是为了体验不同的人生,但我不会让自己完全变成那个人,不然累加在身上的重量肯定把我压垮了哈哈。

“可是等到这台戏结束后再回忆,每一个角色身上又有我的影子。”

 

说到这里,少年扬起一个明朗的笑。

“所以角色们是我的灵魂碎片。我不是他们,但每一个他们都是我。”

 

而我爱的,正是由碎片拼凑出的,完整的徐均朔。

不知何时,泪水悄悄挂在郑棋元的下睫毛上。他拿指尖拂去,让眷恋的温度蒸发在空气中。现在他只想去徐均朔身边把人抱在怀里,用平生最认真的语气倾诉爱意。

 

飞机即将降落,机舱内的灯光暗下去,郑棋元却看到了光。

 

>>>

 

“你确定棋元哥今晚回来吗?”

徐均朔攥着丝绒盒子,满脸紧张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助理拍拍他的肩膀,出言安慰道:“导助说郑老师已经落地往酒店赶,估计几分钟就上来了。”

他的心跳继续飙升,只好原地蹦跶来缓解紧张情绪。这时,楼梯口的电梯门开了,郑棋元只戴了口罩,脚步急促地向这边走来。

 

“棋元哥!”

徐均朔小跑上前迎接他,语气中的愉悦似乎要溢出来,将他涂抹成甜蜜的颜色。

郑棋元看到小朋友等在走廊里很是意外,打开房门把他让进房间。徐均朔的助理挺识趣,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你先听我说。”

“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在玄关站定,同时开口说道。

话音的交叠让两人相视笑出声。郑棋元温柔地看着小朋友,示意他先开口。

“我明天就杀青啦,有些事情再不做怕没机会做了。”徐均朔把丝绒盒子递过去。握了太久,上面还残留他的指温。

 

“谢谢棋元哥对我的照顾,但我贪心,想让你继续照顾我,或者让我尝试照顾你。”他顿了顿,“你回绝也没关系,我继续努力,直到有资格站在你旁边。反正只要我活得久,这个愿望总会实现的。”

在男人的注视下,红晕逐渐爬上少年的脸颊和耳廓,他明明害羞极了,可还是尽力回应郑棋元的目光。下一秒,郑棋元接过他手里的盒子,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活得久是我该努力的事情。”他轻声说,“听到你说这些话我有点不开心,因为在我的设想里,告白应该由我负责。”

得到了最不敢想象的应答,徐均朔在名为郑棋元的气味中瞪大了眼睛。

“哥你的意思是……”

“和你一样,喜欢你,迷恋你,想照顾你,像这样抱你,亲你,再和你做Shawn和Luna做的事。”

 

犯规!对手使用违禁武器!出大问题!

扑面而来的狂喜侵占他整颗心脏,郑棋元的心也在胸腔中有力跳动着,直到在交换的体温中与他融合在一致的频率里。

徐均朔推了推郑棋元让他放开自己,“你先拆礼物看看是什么,好不好?”

 

面前的小狗崽变成小番茄真是有趣极了。男人顺从地放开小朋友去拆包装,里面是一块做工精巧的手表,他拿出来扣在手腕上,听见徐均朔小心翼翼地发问:

“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

郑棋元笑着摩挲金属表带,细腻的质感彰示这份礼物的不菲,不用想也知道徐均朔得攒了多久的钱才买到。

“真的喜欢?”

“对呀。”

 

小朋友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了半个宇宙的光:

“那你为什么……还不亲我?”

 

>>>

 

我们是两个完整的个体,彼此间离着;

我们被爱意连接在一起,亲密依偎着。

从此夜色中奏响的,是月神和凡人的恋歌。

 

= END =

 

题外话 为什么妹妹起名叫郑子鸢呢?

因为我刚好在喝李子园

起名废手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