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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x (黑夜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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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所剩不多。

你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前,在寂静中等待他的到来。他必将到来,无论理智是否愿意,因为此时此刻除了这里他已无处可去。有那么片刻你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见到他,考虑到眼下的状况和其背后的意味;你也不确定等他出现后又该如何应对,一部分的你俨然疲惫不堪、想干脆朝疯狂的深处滑落,另一部分的你却几近绝望地想托起他、将他同自身扭紧,像藤与树——做些什么、随便什么,无论有多疯狂,只要能够改变现状……

无名的恐惧使你哽塞,他要是来得再迟些,或许就真的来不及、或许你会先被洪流吞噬——然而他出现得恰到好处,正如以往的无数次,英雄总是赶在万劫不复的前一刻到来。他风尘仆仆、遍体鳞伤,裂痕由内蔓延至表面,脸上带着种近乎愚蠢的困惑,仿佛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当他看到你时,那整张面孔被一丝细微的笑容点亮,而你在那双蓝眼睛下获得暂时的平静。

你走上前,抓紧他的手。

他低声喃喃,含糊不清地用其他死者的名字呼唤你。你更用力了些。远处的苍穹——要是这里真的有类似天空的东西——已经开始破裂,几缕光线刀刃般切开黑暗,潮水声连绵不绝地冲撞着世界边缘。看看你又给我们找了什么麻烦。

不能留在这儿,你说,我们得去更安全的地方。

你牵着他一路往下,跋涉过无形的阶梯,往幽深的湖底而去;他则一言不发,全任凭你指引。阴影落在你们两侧,构筑变化出千万种形状:剑、破碎的斧头、篷车、一头龙、水晶、自幻想中诞生的神明轮廓。最终,你们来到了池底,那些怪物般的光芒尚且触及不到此处,也没有喧嚣的以太洪流。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周的虚无,但没有放开你的手。

“我们在哪儿?”

“你觉得这是哪里?”你反问。

“九霄云舍。”他最终答道。你叹了口气,九霄云舍,总是九霄云舍,当然没有更好的点子。在你心中某处你深谙他为何这么选择:或许是因为窗外看似永不止歇的大雪、因为酒馆中的醉话隔着门板传来、因为仅有炉火闪烁出燠热黯淡的红光——因为和曾经的约定之处如此接近。

你感到一阵被烛火扫过的颤栗。

“那么就九霄云舍。”你轻声说,一边更加靠近、消弭多余的距离。他伸手摘下你的面甲(它像一阵烟雾般消散),被冰冷金属覆盖的手指触碰着下颚。你在他的深海中看见自己的模样:相似的面貌,却有一双金色眼睛野兽般闪着疯狂的光;又好像更年轻些,一个来自过去的鬼魂。你捧住他的双颊吻了下去。

这个吻起初平和,当你的手指游梭过他的发间、他的臂膀在你的腰后收紧,他的呼吸吹入你的存在——之后愈发强硬,喘息变得低沉粗砺。他几乎是扯开包裹你的黑雾,而你颤抖着,竭尽所能地将他自无用地庇护着躯壳的每一寸凡尘中剥离。你们的脊背抵上寒冷的地面,地面?湖水。墙壁。定义此处徒劳无功。唇齿相接宛若互相啃噬。

他将你展开,嘴唇离开你的嘴唇,开始顺着喉管向下探索。你的双手紧紧攀住他的背,痉挛成爪状。真奇怪,当你们如此贴近时,一切反而显得更加虚幻。先前已经止息的恐慌再度侵卷你,连同深深的、深深的忧虑,尽管这更可能来自他。你听见他小声地说着什么,试图安抚你的情绪、说服你稍微放手,可你如何能?你拥紧他的方式像溺水之人攀附浮木,根本不可能松手,连周围无垠的黑暗都应和着发出嗡鸣,漆黑的雾气沿着你的手臂向上缠绕住他。你需要触碰他更多,必须要去确认。

你回想起。精灵族的贤人用他一贯的方式缓慢地叙说,他在时间的裂缝中窥见一瞥的那些画面。帝国的兵器。黑蔷薇。第八灵灾。某个你们死去的未来。你不确定知晓命运是否算得上好主意,尤其是听见你们的名字和那样的结局联系在一起。

烦恼这些毫无意义。他告诉你,抑或说,至少他这么想。你知道他会听见你的声音,因此缄默不言。

可你应该喊出来,你应当大声呐喊,你为此而生。如果你不开口,那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现在。

你狂乱地呼吸着,头晕目眩,感受他的嘴唇、他的舌尖、他的牙齿、他混乱破碎的思绪。他贪婪地啜饮你,像是由此满足长期以来的焦渴。而你说服更多的阴影将他萦绕,模糊了自己人形的边界,就像每次做过的那样将所有的知觉都混淆成一团浊汤。他的肢体或是你的,想在这片混沌中分清毫无意义,你们本就浑然一体。

“弗雷。”他用那个名字请求你。求你,求你。你们的哽咽声相互重合。他的手掌探寻过你阴暗的每一寸,修补着每一道温热绽开的伤口、同时将它们撕裂得更深。求你。你近乎绝望地让他来占有你,好令你自己去吞噬他,填补你腹中尖锐疼痛的饥饿。他的蔚蓝双眼注视着你,目光炽热却涣散,你知道终有一日你会淹没在那片汪洋之下、原谅所有他给你们带来的伤害。

他的双唇擦过你的耳际,含着一缕淡薄的微笑,缓慢地进入你,或是说你困住他。他的动作正如以往每一回那般谨慎、小心且专注,仿佛是在经历一场他幻想出的奇异梦境、不确定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兴许确实是。你克制不住嘲笑他的欲望,将双臂环绕过他的脖颈,像海妖俘虏倒霉的船员那样把他深深拉进你的拥抱,完美地互相嵌合。

暗之战士。这个世界的人们开始这么称呼他,你感到非常讽刺。光或暗都无所谓,伟大的救世主,即便你死了你也是英雄。雅·修特拉和于里昂热低声争论着,警告他,无法消化的光以太究竟会导致什么结果。她甚至误以为你们是食罪灵。但烦恼这些毫无意义。他说,并没有再主动询问任何问题,毫不动摇地迈进森林、封闭千年的神殿、矿井深处。因为他不去还有谁来完成应达成之事?

你依旧想尖叫。

深渊翻涌着。世界颠倒过来,你急不可待地倾轧向他,给予他一切他所渴求的、夺走他一切你尚未取走的,为他每一声困兽般的呻吟自尾椎升起狂烈的战栗。你虔诚地不断亲吻他、重复他的名字,你们的名字。庄重地、迷狂地,像呢喃一句秘语、一道诅咒。你呼唤池底所有的阴影,用你和你们知晓的秘密包覆住他、将他裹入你的黑暗之下。这里如此纯粹(只有你们的呐喊)、如此坚固,却又泡沫般脆弱。在这个地方你企图修缮他、重新缝合他支离破碎的灵魂,曾经放下过的偏执和愤怒在此刻重新主宰你,主宰你们

你动作着,吻他、侵入他、吞没他,让自己顺着他的血管流淌过四肢百骸、直至盘踞在心跳声中。你的黑暗汹涌奔腾,凄惨地想将那堆无温度的异样以太驱逐,吼叫着说他是你的。你是他的

然而那些多余的光辉不会离开,令人作恶的寄生虫们。离开这里,你说,离开这里。你不断重复,忽然分不清是在为了何事冲谁开口——如此熟悉的话语,让你回想起那个尚且更为怨忿、更加尖刻的自己;想起你们站在没过脚踝的大雪之中,履行着谎言与真心夹杂的约定。离开这里,你和他说。离开这里,让我们一起逃走。我来给你真正的自由——

。你猛地意识到什么。你大睁着双眼,丝毫不介意自己看起来可能有多么疯狂:黑色雾气像雷雨云般滚动着,几乎分辨不出人形,只有双眼像熔化的黄金烧穿灵魂。和狂暴的情绪相反,你抚摸他面颊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就连蝴蝶振翅与之相比都过分粗糙。

“逃走吧。”你对他说,喘不过气来。你之中或许是心脏的位置仍旧痛苦地皱缩着,寻求关怀、寻求被爱;有诸多强烈的感情扭成一团,使你近乎半盲,“让我们逃走,离开这儿。你已经付出了够多,没有人能怪你。”逃走吧。你在大审门前冲他伸出双手。去一个不需要英雄的地方,当籍籍无名的旅人……——可是你们能逃去哪里?你曾经天真地幻想只要离开那片被神钟爱的土地就能获得自由,但现实并非如此,甚至在你们抵达其他世界后也重蹈复撤。你感到滚烫的泪水自你的眼眶落入他的眼眶。

而他,他平和地望着你,与他站在白云崖前哨看向你时的神色相同:那份悲伤的理解、担忧、和奇特的怜悯,使他看上去如此遥远;哪怕你们比人与人所能触及的要亲近百倍、哪怕眼下你们正彼此交融,他依然遥远。他伸出手温和地拢住你的面孔,而你在那触碰下崩溃,被他的举动安抚、又或者被彻底激怒。

深渊呼啸着,不管不顾,你一时半会儿只心想着将那个神情自他脸上完全抹去:摧毁他、再将他重组,就像他反复将你舍弃又寻回。他长叹起来,半是纵容半是被你强迫地回应着,身躯向上拱起,十指绞紧无处不在的暗影。你们互相吞食,心跳化为同一阵心跳、嘴唇相融化做同一张唇齿、血脉连结化为同一条江流,连思想的边界都在极端的喧嚣和宁静中融解,变得不再重要。你们攀至顶点的瞬间在此地变为永恒,以至于这一刻一切都是真实:他将永远不需要从这里离开、可以永远地沉睡在这片内心的阴暗;爱着你、被你爱着;他将被你囚禁又守护着、同时束缚着你。也许你们无法逃往外面世界的任何地方,但只要你们待在这里就能从尘世逃离。

你知道,只要这漫长的一瞬过去,它们又会变回另一条无法兑现的诺言;而他很快会醒来,把这里当作又一场找寻你的诡异梦境,然后去迎接命运的裁决。然而至少现在还不需要,现在的他仍然什么都不是、仍然不会成为任何人,只是你的、只拥有你。你允许自己被他拥抱,这一次在他的怀抱中你真正地安静下来,无声地咀嚼着双份的空洞与极乐。

你闭上眼睛。

风暴结束了,尽管他并没有松开你——你不愿放开他。你们四肢纠缠地躺着,听见他低声笑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梳着你的头发。

“为什么你总是要给我们找这么多麻烦。”良久,你用尽可能正常的声音斥责他。

“我没有想找麻烦。”他习惯性地辩驳,“我本来就是想解决问题,我不想让那个未来发生。”接着他开始鹦鹉学舌地重复于里昂热说过的那些话、注以水晶公补充的信息:第八灵灾。光之泛滥。黑蔷薇。世界合并……真是够了

“是啊,被毒气杀死或者变成怪物,我真的说不清哪个更糟。”你的语气比预期中的更加苦涩,直接拭去了他脸上一贯的微笑。你看着他的表情闪烁了几次,最终定格于愧疚。

“我很抱歉。”他疲惫地说。

可你想要的并不是这个。你伸手描摹过他的眼角和眉心,企图抚平每一丝皱褶、消除他眼下团积的阴翳。“你为什么要道歉?”

他不再躲闪你的视线,直直地望进你的眼睛,其中一无所有的恳切使你的动作顿住。“我知道,我又搞砸了。”他承认道,“我应该更谨慎地行事、应该思考无影是否有别的阴谋……又或者,就像爱梅特赛尔克说的,假如我更强大些说不定就能承受住那些光,就不会牵扯进其他人,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也不必因为我的鲁莽和我一同承受代价。”

这些话语令你浑身僵硬,一部分的你尖叫着“你怎么敢这么想!?”,但现在的你已经能说服自己道他不该多承受这些。你沉默地思忖着,最终小心地将手臂绕过他的后背,变成一个环抱的姿势。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慢慢地说,衡量着声音中不同情绪的占比,最后决定使用更近似调笑的语调完成后半句,“我太了解你了,无论如何你都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我已经习惯了。何况,我们都知道在某个未来我们已经一起玩完了。”你直视着他的双眼,扬起一丝讥讽的笑容,暗自祈祷他不要在这个时候听见你深处的哀鸣。

他对你的回答有些茫然,显然在思索除了忏悔以外的答复。你趁这一刻收紧了双臂,贴近他,仿佛藤与树。“我不想你为这些事道歉。”虽然你应该道歉。你把面孔埋在他的肩上喃喃,好回避那双蓝眼睛,“从过去到现在,我和你经历过无数艰难的时刻,有很多次我都以为万劫不复……但你会反驳我、找到一条出路。所以这次你或许也能,谁知道呢?”

无数画面在你闭合的眼前滑过:这是最后一只灵光卫,结束他,结束一切。无法承受的光四处流窜,你们哀鸣着,整个视界被眩目的白色污染。古·拉哈·提亚的坦白,然后他难以置信地倒下。不,救救他。无影纵声嘲笑着,又露出高高在上的同情。你会变成怪物。他说。昔日的战友会成为你的敌人。你们想大声反驳说你错了,但可怖的饥肠辘辘和恶心感堵住了咽喉。以及寒冷,寒冷、寒冷——

你不敢相信自己将要说些什么。

“而且,就算……就算你这次不再有任何路可走,或者你做了更多蠢事最终失败了。”你的喉咙生疼,每个字都像碎玻璃割得血肉模糊,“我会和你一起迎接它的到来,我不可能让你丢下我。”

他愣了愣,张开嘴——但你绝望地仰起头,用一个漫长的、交换呼吸般的吻封上了可能到来的另一句歉意。活下去。即便在所有话语后你仍无法遏制地想将这个渴望传达给他,无望地希冀他能领会到你真正的愿望。活下去,活下去。有时你是多么恐惧:当你们做出了众多妥协、你接纳他如此之深、你理解他的旅途于他而言有多么重要后,你忽然感到偌大的恐惧——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变得同他一样,只因你如此爱他、为了他愿意作出所有牺牲,可到那时还有谁来为你们的缄默发声?

但等你们分开了这个吻,你看到他向你露出一抹睡意朦胧的微笑,他的海面波光粼粼,那份必要的畏惧又被渐渐淡忘。你叹了口气,向他保证他已经可以睡去,或者说在另一边醒来,因为你不可能真的留他到永远。

他的声息逐渐趋于沉寂。你始终紧拥着他,力度大到仿佛能留下痕迹,哪怕他皮囊下滚动的寒冷光芒灼伤了你。在谷底的黑暗中,你听着遥远的穹顶连绵不绝地传来冰川破裂的噪响,没有温度的海潮声由远及近。于这片岌岌可危的平衡线上,你毫无期待地等候着他下一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