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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色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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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是困得迷迷糊糊时被护士紧急叫醒的,抬头看表,凌晨三点。

护士冲进来像一阵风,隔着帘子喊他,阿医生,快点起来,收了一个急症病人,要手术啦!

他揉着眼睛穿好白大褂,跟着护士跑下去到门诊。

推开门眼里映入一抹玫红,是病人的大衣。病人背朝他蜷缩着躺在诊室床上,床边放着一个盆,伸头看了一眼,里面是血。

验过血拍过片了,他翻着病历,诊断下得很快,胃溃疡出血,准备手术。他走到病人旁边,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把病人轻轻扳过来,这才看清病人的脸,他不自觉皱起眉头。

是一张因为痛苦五官扭曲的脸,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生理疼痛流出的泪水把脸上的浓妆全晕开了,大红的眼影,黑色的眼线,一块一块斑驳的粉底,全都糊在一起。他向来不喜欢化妆的病人,可他不知怎么想起夏天的雷雨的夜晚里,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浑身湿漉漉的小花猫,看着又滑稽又可怜。他抓过病人的手腕摸了下脉,还好,脉搏急促有力地跳动着。

他刚想把手收回来,病人突然反手抓住了他,他吓一跳,只见病人努力睁开眼睛 —— 好大的一双眼睛,他胡乱想道,他听见病人微弱地问:“医生,我不会死吧 … …

他一个刚刚规培结束没多久的小医生,第一次被人拽着问这种问题。阿云嘎环顾四周,竟然一个陪护他来的人都没有。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温热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鼻头忽然酸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没事的,这类手术成功率很高哒,像你这样的病人我昨天还接了一个呢。你休息一下吧,我们马上给你准备手术

病人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他回去准备之前,嘱咐护士把他脸上的妆全卸了,想了一会儿又说,把指甲油也卸了吧。

 

手术完成得很顺利。阿云嘎脱下手术服后又去病房看他,护士给他推了一支镇定,已经睡着了,手上挂着吊针。他又打开小手电检查了一下,呼吸平稳,也终于看清他原本长什么样子,前发安静地铺展在额头上,白净的脸卸了妆,甚至有点肉嘟嘟的,床头的名牌写着:史黛西。

怪名字,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悄悄掩上门出去。

下夜班之后他困得不行,拜托来交班的王医生帮他查房,还被敲了一顿饭,趁着主任上午没来,赶快溜回家睡觉。感觉还没睡多久,就被手机震醒了。一看 99+ 的消息,吓得他以为出什么事了。

护士:阿医生,你能再来一趟医院吗,这个病人不配合啊,他说他要找昨晚给他手术的那个医生!

阿医生!他不肯吊针!

阿医生!他说他要出院!

阿医生!

阿医生!

…………

他正觉得纳闷,又点开一条消息。

同科室的王医生:嘎子你抓紧来一趟吧,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手术给他弄出什么事了,怎么还就咬着你不放了呢

阿云嘎脑子嗡一下。他不说还没往医疗事故那个方面想呢,这要真是医疗事故 ……

他不敢往下想,可他又细细回想了一遍昨晚的情况,不记得有什么错漏的地方啊?手术结束去查房也好好的,难不成因为早上交接时没去看一眼他的情况?可是信息里也没有一个说病情恶化的呀?

他心里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熬完十年书,大好事业才刚刚开始啊 —— 他随便抹了把脸刷了牙匆匆赶往医院。王医生凑过来,操着东北腔的男低音小声在他耳边说:“哥跟你说,哥也遇上过这种事儿,你注意点儿啊,我看脾气不大好,你要觉得不对就赶紧跑啊 ……

他战战兢兢点头,走到病房门口,心里直打怵,眼一闭心一横:还能没王法了不成!哗啦一下拉开门进去。

史黛西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全消化科最漂亮的护士一脸愁苦地站在他旁边。一见到他就像见到救星一样扑过来:“阿医生,你可算来了 ——

史黛西看着护士小姐冷哼了一声。

他点点头,在史黛西床边坐下,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带不颤抖,刚说出一句:“史先生 —— ”就被他打断了。

他盯着阿云嘎说:“我叫 Stacee 。”

阿云嘎停下了,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扯着面部表情肌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 肯定特别吓人,他想。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您为什么不配合治疗呀?这样恢复很慢的,还容易引起别的毛病,你看你刚好了,不能再这么糟蹋自己呀 ……

那人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叫我 Stacee 。”

要不是昨晚给他做了手术,阿云嘎简直怀疑这就是个机器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来回就只说这一句话。要么就是个傻子,可昨晚拉着他手的时候也没觉得智力不正常啊 ……

他只好顺着他说:“为什么啊, Stacee ,你哪里不舒服吗 ?

Stacee 的大眼睛注视着他,一股委屈升腾起来,他心里有点发毛。

“你怎么不来看我啊?”

阿云嘎:?

他莫名其妙:“我下班了呀 ……

“这才几点啊你就下班了?”

阿云嘎简直一肚子委屈,我昨晚夜班给你做的手术好不好,你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他又不敢发脾气,只好乖乖地说:“不是哒,医院就是这样上班的,上完夜班回去休息,第二天再来上班。”

Stacee 不吭声了,看了一会儿阿云嘎的大黑眼圈,慢慢缩回被窝里。

阿云嘎又像哄小朋友一样对他说:“你好好配合治疗,很快就恢复啦,几天就能出院哒!”

Stacee 在被窝里说了句什么,阿云嘎没听清,凑过去问:“什么?”

…… 给我你微信。”

这种病人也碰见过,好像要了微信才能信任他似的。阿云嘎笑得无奈,说不可以哒,规定不允许私自联系病人的。

Stacee 从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很坚决地看着他。

…… 真的不行啊,要是给了你微信我就要被主任骂的,还可能被处分。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哒。”

Stacee 又不说话了。阿云嘎示意护士过来,给他挂了营养,又嘱咐他按时吃药,刚准备出去时又被他一把拉住。

他问:“你什么时候再来啊?”

阿云嘎这才意识到这么久了也没见亲属朋友来。他给 Stacee 掖了一下被角,昨晚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又泛上来。

“放心吧,我明天一上班就来看你。”

他这才把手松开,阿云嘎轻轻掩上门出去。旁边的漂亮护士嘴噘得老高:“阿医生,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说过啦,王医生也说过了,他就是不听,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你来了他就听了 ……

她忽然凑近,一脸坏笑问他:“哎,他是不是看上你了啊?”又作伤心状:“唉,我们消化科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高岭之花,又要被人撬走啦!”

阿云嘎吓了一跳,赶快后退几步:“别胡说!什么高岭之花啊。”

护士朝他眨眨眼又吐舌头,调皮地跑了。

 

稍微的,一想起那双漂亮的眼睛,一些令他惴惴不安的可能性却偷偷在他心里烧起来。

 

第二天他如约一上班就来看他。一见了他, Stacee 就喊:“我要洗头!”

阿云嘎简直怀疑这个病人就是老天来折磨他的。他坐下来按住他,一条一条地问他恢复情况如何,或许是有些鬼鬼祟祟的心事,他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低着头飞快地在板子上记着。

Stacee 又开始耍无赖:“医生,我想吃肉!”

他不得不把头抬起来,强迫自己注视着那双眼睛,想些安慰教育的措辞。

上当了,那双眼睛含着笑注视着他,一副玩味的表情等着他回答。

妈的,这哪儿是个病人啊,哪有病人攻击力这么强的!阿云嘎的心理防线塌了一个大洞,一百个小人儿在心里嘿咻嘿咻地赶快填上。

那人又拖着长腔跟他说,我想洗头,医生,求你啦 ——

小人儿全淹死了。

 

十一点的时候他又来看他,在门口就听见病房里的喧嚣。他拉开门,看见一堆五颜六色的头发和稀奇古怪的发型在床边围了个严实。

阿云嘎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他呕血那晚怎么这些人一个都不见?第一天也没来照顾他,现在来做什么样子?这些人真的以为呕血是闹着玩的吗 ——

他大跨步走进去,板着脸对五颜六色的人说:“探视差不多就可以了,病人需要静养,要照顾的可以留下来。”

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口哨,他们跟 Stacee 挥手,竟然没一个人留下。

阿云嘎转过来看着他。

Stacee 很专注地盯着他:“你耳朵怎么红了?”

阿云嘎答非所问:“你后天就能出院了。”

他又问:“我的指甲油呢?”

“指甲油会影响我判断病情的,被护士擦掉了。”

看他病情基本稳定了,阿云嘎说了一句好好休息,转身就走, Stacee 也没有挽留他。心像被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皱巴巴地疼。他恶狠狠地骂自己,一定是因为单身太久出现幻觉了,病人多看你两眼是因为相信你啊 —— 一年这么多个病人,难道个个都要这么掏真心?医术还不精心先累死了,阿云嘎你是不是有病!

 

下班之前他又来最后看他一次。公事公办,他在心里默念,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Stacee 好像知道他会来,把医院当自己家一样,慵懒地靠在床上,对阿云嘎说:“坐吧。”

落日西斜,透过窗户在 Stacee 的脸上和病床上。他的脸已经不是来时那晚的惨白了,只是两天纯靠营养维持,脸也迅速消瘦下去,越发显得眼睛又大又亮。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了几秒,猛一下清醒过来,气得揣在兜里的手使劲儿用指甲盖儿扎自己。

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什么感情:“后天就要出院啦,现在才刚刚恢复,药一定记得要按时吃,不然很容易复发。不能马上大鱼大肉的,先慢慢多吃几天流食,不能喝酒了 ……

Stacee 突然打断他:“流食是什么?”

他耐心地说:“就是米汤啊,肉汤啊,牛奶啊这一些。”

他说:“我家没人,我不会做。”

阿云嘎有点生气了:“这个又不归我管!不会做自己学!”

Stacee 又说:“没人看着我我肯定会喝酒的。”

阿云嘎这下真的生气了,他呼啦一下站起来喊道:“ Stacee ,你想死啊!你知道大出血会死人的吗!”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重新坐下,嘟嘟囔囔地,“寻死又不关我事 ……

“你真这么想?”

他抬起头,对上 Stacee 清澈的眼睛,像深秋的溪水,他还在想溪水上的落叶,对面的人忽然无限放大。

Stacee 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阿云嘎惊得跳起来:“你疯啦?!”

Stacee 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摇着手机,好像看穿了他在担心什么:“没事,已经五点十分了,你已经下班十分钟了,再说是我主动的,罚不到你。”

 

“我想关你的事。”

阿云嘎低着头没说话。

“我的事都关你的事,你的事也都关我的事。”

不是做梦啊,不是做梦吧。

“好不好?”

好啊,怎么不好呢。阿云嘎觉得自己的心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我后天早上八点下班。”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