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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u 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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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奎因警官不止一次注意到他儿子最近一直在收拾书房。

       最后他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叫住大汗淋漓的儿子,后者手上抱了一摞杂志,正要进卧室。

       “你要把整个书房搬到你自己卧室?”理查德探头看了看书房,小茶几、角柜和原本都堆在地上的书已经没影了,整间屋子空荡荡的。

       埃勒里把杂志放在地上,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开始扇风。

       “咦?我没告诉你吗?格伦想借咱们家书房用一用,放一下他的钢琴。”他印象里是记得跟父亲征求过意见来着。

       “你说他要来咱们家住,没说要把琴放咱们这里!”理查德有点着急,万一这架琴被弄坏了,他们父子俩可赔不起。这不是闹着玩的。

       埃勒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不会出什么事的,就几天而已。”

       与他儿子不以为然的态度相反,理查德决定在格伦住的这几天,不踏入书房一步。

       “他为什么不住旅馆?肯定有那种可以放下他的琴的高级酒店。”

       “他怀疑有人要偷他的琴。”

       “他那架施坦威?怎么可能!”

       对格伦·赫伯特的那种经常性过度担心,理查德表示不以为然。但一想到那架施坦威马上就要摆到自家书房里,他又是一阵头疼。

       “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你知道,他没什么安全感,我也挡不住别人求我帮忙。”

       “你就当老好人吧!”理查德怒其不争。

       埃勒里哼了一声,抱起杂志回卧室。


       格伦·赫伯特的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奎因家门口。埃勒里已经在大门前等他了。

       目前还是夏天,气温颇高。格伦身上宽大的西装、松松垮垮的衬衫和两只厚厚的毛线手套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他从车上下来,快乐地朝埃勒里跑过去,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

       他跨上台阶,朝埃勒里伸出双手:“埃尔!我真是太想你了!”

       埃勒里朝他张开双臂,热烈欢迎这位来自加拿大的钢琴演奏家。

       埃勒里把他领进屋,帮他挂上西服,接过格伦的手提箱。箱子里的各种药片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格伦的老习惯没有变,无论在哪都不摘手套,除了在钢琴前。

       “旅程怎么样?”

       “我从加拿大一路开过来的!”格伦自豪地说,“景色不错!以后也应该多开一开,对身体有好处。”

       格伦开始讲这一路见到的人和物、安大略的短夏和纽约的炎炎酷暑。在大众印象中,格伦很少能如此畅快地面对面交谈。他有种社交恐惧心理,电话上的他和现实生活中的他判若两人。

       “对了!我的琴会在晚些时候送过来。我拜托了平时公演用的搬运公司,他们最了解我的琴。嘿,你知道吗?鲁宾斯坦最近在卡内基有个音乐会。”

       埃勒里不仅知道,他还特别想去,幸好他抢到一张票。

       “是啊,”格伦做了个鬼脸,“肖邦独奏会。我已经够讨厌他了。不过我喜欢鲁宾斯坦这个人,所以还是决定去看看。悄悄地,不被媒体和鲁宾斯坦本人发现。”

       对于格伦在音乐上的独特见解,埃勒里早就见惯不怪。毕竟也是这个人在采访中说出“莫扎特英年早逝?要我说,莫扎特是死得太晚了!”这种惊天地的话。

       “能够来一个新环境真是太好了,这一定有利于我的创作。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用平均律写了些东西?是的,我不会说是对勋伯格的模仿,至少我还在摸索和尝试。说起勋伯格……”

       这一说就是两个小时。太阳高悬,埃勒里邀请格伦共进午餐。他们穿戴整齐,主要是格伦,套上厚西装外套、帽子和厚实得可笑的第二层手套。两人在30摄氏度的天气下钻进那辆开着暖气的保时捷,前往餐厅。


       让埃勒里意外的是,格伦这次来纽约,不是为了录音,也不是要公演,而是受人之托,来进行一次慈善演出,地点在郊区一所疗养院。他没想到格伦会参加这种慈善活动。人还是要不断了解。

       慈善演出并没有用格伦自己的施坦威,让理查德·奎因大松一口气,他实在看不得这贵重易磕的庞然大物在书房进进出出。

       格伦全副武装,一如既往地带上他能想到的所有药瓶,钻进埃勒里的车,让他载着自己去疗养院。

       疗养院位置偏僻,鲜有人知。几幢风格不一的建筑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简洁的建筑线条具有现代设计感。黑色的大门上装饰着铁铸的花纹,他们经过时铁门自动打开,埃勒里看到门旁边有车牌识别系统。

       正值盛夏,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格伦和埃勒里身上打下一个个光斑。旁边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与大理石砌出的楼梯搭配,显示出不凡的气势。走在这条路上让人心情舒畅。

       钢琴演奏会吸引了很多听众,显然疗养院的娱乐生活匮乏。让埃勒里意外的是,大部分听众都很投入,多亏格伦出色的演奏技巧。

       演奏会进行没多久,埃勒里就发现有个人一直盯着自己。他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对这个陌生男人也同样一无所知。介于情况有点奇怪,他决定不去回应那个人的视线,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格伦身上。毕竟格伦·赫伯特的演出门票还挺难买的。

       最后以《哥德堡变奏曲》压轴,听众们意犹未尽,还沉浸在刚才的音乐中。可能因为大部分患者没有社交概念,掌声稀稀落落。

       格伦有点尴尬。掌声雷动的观众席会让他产生紧张和自我怀疑的情绪,但显然,他也不适应掌声零星的情况。

       散场后,埃勒里走上去祝贺他,格伦笑了笑,表示这是一次全新经历。

       一位少女迈着轻巧的步子,像猫一样来到钢琴旁边,玻璃泡般的大眼睛充满好奇。

       格伦觉得这个少女很有趣,于是又弹了一小段。埃勒里听出这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三章。

       少女开心地点了点头,一边拍手一边蹦蹦跳跳。

       格伦狡黠地笑笑,又弹了一小段。也是月光三,只不过这次格伦演奏的速度极快,如果在正式场合以这样的速度演奏,听众会把他赶出去,贝多芬会气得跳起来。

       少女开始跺脚,她的笑声突然很响亮,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她示意格伦让开,她自己坐上琴凳,双手放在琴键上。埃勒里震惊地看到她的手型正确无误。

       后面他发现自己还是震惊早了。

       少女以更快的速度弹奏了格伦刚才弹的月光三,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每次按键力度都有绝对精妙的控制,但是没有感情,只有速度。令人震惊的极速,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出残影。

       一时间埃勒里和格伦都无话可说。这时那个一直盯着埃勒里的男人走过来。

       “加拿大钢琴家格伦·赫伯特,久仰大名。不得不说,您的演奏会门票也太难买了。”来者伸出手,想要与格伦握手。“我是尼禄·克雷格,露尼的叔叔。”

       格伦显然没有与他握手的意思,但也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的好意,于是像求助一样看向埃勒里。

       埃勒里伸出手,与克雷格握了握。

       “你好,我是埃勒里·奎因,格伦的朋友。你知道,他一般不跟别人握手的。钢琴家的职业习惯。”他抱歉地笑笑。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也是出于职业习惯想要握手,没考虑到钢琴家们的职业习惯。我是做对外贸易的。很高兴认识你,埃勒里·奎因。”

       格伦指了指少女说:“她叫……露尼?(注:luni,疯子的意思)”

       克雷格回答:“她原本不叫露尼,丧失神智后什么都不记得,只对露尼这个名字有反应。大家也都叫她露尼了。”

       格伦和露尼在琴上玩起了游戏,你弹一段我弹一段,两个人乐得哈哈大笑。

       埃勒里与克雷格的交谈中了解到露尼的父母被杀害,女儿在十几年前逃到这所疗养院,来到这里时已经丧失了理智。克雷格在她父母去世之后一直联系不上他侄女,最近因为机缘巧合了解到露尼在这家疗养院,于是从意大利飞过来看望露尼,并准备把她带到意大利。总而言之是一个千里寻亲的感人故事。

       当克雷格问他能不能在埃勒里家借住两晚时,事情就不那么感人了。

       他家只有一间客房,现在正被格伦住着。这房子也不大,怎么人人都想往那挤?

       见埃勒里面露难色,克雷格遗憾地说:“没关系,怪我没准备好,拿到了露尼的消息立马赶过来,没考虑订宾馆的事情。虽然现在我能打听到的旅馆全部满房,但我努力找找纽约周边还有没有空房吧。”

       克雷格嘴上说着没关系,他的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很难相信一个人的语气里竟然能包含担忧、无助、认命等多种情绪,而且绝对不是因为埃勒里过度脑补。克雷格的话在天秤上加了砝码,埃勒里犹犹豫豫的准备答应。

       格伦倒是很开心:“太好了埃尔,露尼可以在你家书房弹我的琴!”

       克雷格好奇地打听格伦是什么情况,埃勒里求他保密。万一媒体知道了,奎因家又要遭殃。结果克雷格越发好奇了。

       埃勒里好歹解释了一番,格伦的过度担忧之类的问题。克雷格表示他绝对会保密。但不知道为什么,克雷格显得很高兴,还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格伦和露尼莫名其妙建立起来的友情,也许是因为露尼她叔叔优异的相貌和过人的气质,也许只是因为埃勒里是老好人,总之,他答应了借住。至于他爸爸那边,反正家里已经供奉了一架瓷器一般的施坦威,再多几个住客怕什么呢,更何况施坦威的主人都不介意。只不过客人可能要睡沙发。

       人的心理变化能有多快?刚才还因为无处落脚而愁眉苦脸的人,现在快乐得要飞起来了。埃勒里真希望克雷格这个人不要对住的地方抱有过多幻想。

       “露尼,交到新朋友了?”

       一位矮胖的老妇人微笑着走向围在钢琴周围这几人。

       “梅戈斯!”

       露尼大叫一声,开心地跑到梅戈斯身边抱住她。

       护士推着车过来,叫住梅戈斯,然后对露尼说:“我们说了很多次了,露尼,她叫费尔格斯,不叫梅戈斯。好了,费尔格斯,把药吃了。”

       老妇人安静地吃下药,神色自若地跟露尼聊天。虽然在埃勒里看来,她俩讲的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埃勒里向露尼的叔叔投去询问的目光,后者耸了耸肩,说大概是露尼在疗养院认识的朋友,他从没听说过。

       护士小姐推着车准备离开,临走前对钢琴家他们打了个招呼:“费尔格斯有重度抑郁症和臆想症,在这里的生活一直很艰难。赫伯特先生,您的琴声很美妙,希望能够治愈他们。我们十分感谢您为这些人的付出。”

       格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露尼拉着费尔格斯来见她的新朋友。费尔格斯对着他们三个打量了一番,在埃勒里身上停留的目光更久。然后她招呼他们去她的房间。

       他们三个互相看了看,都跟上去了。

       老妇人掏出一套古旧的塔罗牌。就埃勒里所知,上面的花纹不属于韦特塔罗系,但他无法看出更多东西。

       难道这老妇人真的是梅戈斯(注:Magus,魔术师的意思)?

       她翻了几张牌,脸色有了明显的变化。她没有把牌给其他人看,合上了牌,然后闭了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埃勒里以为她睡着了,格伦轻轻叫了一声:“费尔格斯?”

       老妇人睁开眼睛,慢慢地说:“预言中的事要开始了。终于。”

       露尼的舅舅问:“预言是什么?”

       “疯子先知的预言,关于重生和打开揭示未知通路。”费尔格斯的语调沉稳,声音低沉,仿佛经过时间的沉淀,从遥远的过去传向未来。

       她眨了眨眼睛,换了更加轻快的语调说:“想必世界末日这种事你们都听腻了,换个话题吧!你,是不是改过名字?”她指着露尼的叔叔。

       “没有啊,我出生就叫尼禄。尽管在学校会受嘲笑,但我觉得还挺霸气的,不是吗?”

       费尔格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然后她指着钢琴家:“你回去多买些感冒药。晚上一定要带。”

       格伦认真地点点头,想要听后续,老妇人没再理他了。

       “没什么事就散了吧!你留下来。”

       费尔格斯像宣布下课一样解散了他们几个,让露尼的叔叔留堂。

       埃勒里和格伦在门外等他,格伦表示他觉得这个梅戈斯很神。

       “埃尔,你记得晚上咱们要去干什么吗?鲁宾斯坦的演奏会!人那么多,肯定要多买些感冒药啊!”

       埃勒里耸耸肩,他并不认为看穿这件事需要什么魔法。众所周知,格伦·赫伯特有细菌恐惧症。鲁宾斯坦演奏会这种事看看报纸新闻就能知道。而且钢琴家之间的交流走动很正常,格伦·赫伯特会出席鲁阿图尔·鲁宾斯坦的演奏会也不足为奇。

       格伦思考了一下,想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个预言,你说,她说的是真的吗?她那时候的模样……我是说,她怎么会会轻而易举地把话题从世界末日转移到一个人改没改过名字!”

       没等格伦说完,克雷格出来了。埃勒里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阴沉,但也只是开门那一刹那。当他看到埃勒里他们,脸上又恢复到平时的开朗状态。

        
       之后他们几个人带着露尼,回到奎因家。理查德上班,屋子里冷冷清清。但他们四个一到就热闹了不少。

       格伦和露尼钻进书房,书房里传来一阵阵琴声。埃勒里和克雷格站在客厅,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所以,你在做什么贸易?”埃勒里决定打破沉默,尤其是在另一个人一个劲盯着自己看的情况下。

       “就是普通的电子器具进口,主板、硬盘之类的。”另一个人显然无意介绍自己的生意,他问埃勒里:“格伦一直住在你家?你的女朋友不会介意吗?”

       好吧,话题又绕道了这里。为什么每个人都好奇这件事?埃勒里喝了一口茶,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只是这几天过来住,为了纽约公演。而且,我也没有女友。”他没继续说下去。

       性取向是隐私,不可以随便打听。这条应该写进当代道德手册。

       “对不起。”对方也喝了一口茶,可能也在试图掩饰尴尬。

       道过歉的话,情况当然就不同了。如果别人因为一件小事就给埃勒里道歉,埃勒里会更不好意思。

       “你要不要来看看我们家的藏书?”

       埃勒里的朋友全都看过奎因家书房。这是埃勒里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之一。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书房现在被施坦威占据,藏书都在自己卧室。

       他刚才邀请这个人去自己卧室!埃勒里的脸刷得一下红了。

       “呃……可是现在书都在卧室,为了给格伦的施坦威腾地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忘了这回事……”

       不管克雷格介不介意,埃勒里有些介意。但话已出口,而且一股没由来的紧张越来越强烈。埃勒里越是希望自己冷静下来,心跳得就越快。他希望克雷格不要看出他紧张又脸红,虽然这对克雷格来说不太可能。想到这点也丝毫不利于埃勒里的平静。

       “我不介意!”

       克雷格回答得干脆又利落。

       “好吧。我的卧室很乱,一团糟,如果你想看看藏书的话……”

       “我想看!”

       干脆又利落。

       好吧。埃勒里只能带着他去。

       卧室很昏暗,一层叠一层的书和书柜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占据了走路的空间。相比之下,唯一比较空的地方是那张寝具乱七八糟的床。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还有些丢人。

       “果然是作家的房间!十分的——非常……”克雷格停了一下,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你很会安排空间。”

       “行了行了,你直说很乱就行。”

       埃勒里注意到,克雷格的目光停留在床上的时间比停留在书上的时间多得多,虽然都没有看着自己的时间长。如果克雷格想要睡这张床,埃勒里可不会答应。凡事都是有底线的。

       “你的床看起来很舒服。我也喜欢这个牌子的床单!”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发现共同爱好。埃勒里高兴地说:“这个系列的床单特别顺滑,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好牌子。如果你想睡这里……”

       埃勒里心里有个小声音疯狂踹他的神经:你不要再说了!

       “不不,还是你睡!对于我们外贸人来说哪里都能睡得好!”

       埃勒里松了一口气。

       下午,他一直在卧室查露尼的资料,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格伦邀请他们欣赏露尼的琴技。露尼已经可以流畅地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音画练习曲了。

       “我准备邀请她出演明晚的酒会!就弹莫扎特的那首四手联弹,很适合露尼的!”

       埃勒里吃了一惊。就算露尼天赋过人,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更何况就在明天。

       “好啊!我认为露尼很适合这种场合,说不定有助于她的恢复。”尼禄·克雷格赞同地点点头。

       埃勒里很疑惑,这种行为不太符合逻辑。难道这就是为人父母所应想?

       有了叔叔的同意,格伦立马又钻回书房,下一秒,埃勒里就听到莫扎特的旋律响起。

       傍晚理查德·奎因下班,发现屋子里一口气多了三个人和一架琴,热闹得很。

       埃勒里给每个人都介绍了一下,理查德听到露尼的背景,惊讶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在这种事上,他相信埃勒里。

       晚上,埃勒里和格伦去鲁宾斯坦的演奏会,露尼和她叔叔去购置一些生活用品。

       关于露尼的事,埃勒里还有一些疑问:“露尼她之前应该有学过钢琴吧?”

       “她肯定学过。”格伦回答,“即使是天赋,也不足以把人从无知带到这种高度。”

       “以她的技巧,应该能轻易赢得国际钢琴比赛的名次吧。”

       “不知道。我对青少年钢琴比赛不是很关注。”格伦再次表示出他对钢琴比赛的不屑一顾。

       “算了。那你能不能看出她到底是谁教的?”

       格伦好好思考了一会儿,慢慢地说:“既然你这么问,我觉得她的风格有点像阿尔伯特·葛瑞洛。”

       那突破点就是阿尔伯特·葛瑞洛了。

       “我从她的姿势、手型看出来的。不过其他方面又不太像,比如她好像不需要特别低的椅子,而且背挺得很直。”格伦慢悠悠地说,“我也不敢确定。诶诶,停一下,我要去买感冒药片。”
        
       埃勒里目前只有这一条线索,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鲁宾斯坦演奏会的工作人员看穿了格伦的伪装,热情地把他迎进场,给格伦介绍说阿图尔·鲁宾斯坦先生在今天飞机落地后就得了重感冒,晚上将顶着38度的高烧为大家演奏,特别辛苦。

       格伦震惊地看着埃勒里。现在他兜里装了五种不同的感冒药片,多亏梅戈斯的提示。

       埃勒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是完全的唯物主义者,但这事的解释可以有很多,不需要都往魔法上靠。他对格伦说:“巧合吧。这个季节感冒多发。”

       格伦摇了摇头,对于不信这些的人,说什么都没用。

       埃勒里回到家就开始搜索阿尔伯特·葛瑞洛的各种新闻报道,直到克雷格来敲门,询问他在沙发上过夜的装备。

       埃勒里当然不好意思让客人一个人铺床,让他睡沙发已经很难过了。傍晚他们就在书房给露尼搭了一个行军床。垫上床垫,至少比沙发舒服得多。

       沙发不大,铺床时两个人的手臂经常碰到一起,埃勒里又是一阵脸红。

       “好了。”埃勒里直起腰,看了看还说得过去的“床”。他后退一步准备离开,没想到被身后的茶几绊住,没抓住平衡,歪歪斜斜地就要倒。

       正在倒水的克雷格放下水杯,冲上来扶住倒了一半的埃勒里。

       埃勒里没法不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脸的距离也有点近。如果格伦、露尼和父亲不在,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许他就让克雷格吻上来了。

       “小心,我的女王。”

       虽然都是自己的姓氏,但前面加上这个定语,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克雷格扶着他站直,埃勒里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握着对方的胳膊,于是缩了回去。对方也知趣地收回了揽在埃勒里腰上的手臂。

       “你可以……先睡。祝你好梦。”埃勒里准备回卧室。

       “埃勒里!”

       被叫住的人回头,发现对方突然靠近,在他的脸颊上偷了一个吻。

       他在埃勒里耳边低语:“祝我能梦到你。”

       埃勒里手足无措,一急之下说:“那还挺好的。”

       对方正努力憋着笑。

       他一点也不好,他很慌。他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完成,现在实在不是谈恋爱的时机。不过这种事从来不看时机的不是吗?

       在回卧室的路上,埃勒里的心脏砰砰直跳。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拉过笔记本电脑,继续搜索葛瑞洛的资料。

       葛瑞洛的学生很多,不少取得了傲人的成绩。埃勒里一个个翻找下去,一个个划掉笔记本上的名字,却还是找不到和露尼有关的一丁点线索。实在不行,他就只能去找葛瑞洛的后人。
        
       几小时后,埃勒里能找到的所有葛瑞洛的学生都被排除,他打着哈欠浏览数目庞大的葛瑞洛旧照片,突然看到一张照片。照片里,年迈的葛瑞洛站在钢琴旁,慈祥地看着弹钢琴的女孩。女孩的侧脸显示出她独一无二的特征:玻璃泡般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和圆圆的鼻尖,还有那对薄而外翘的嘴唇。她不可能是其他人,她就是露尼。
        
       照片下方留白处手写着照片故事:2006年2月15日,于索托斯家。阿尔伯特·葛瑞洛指导索托斯家千金学习钢琴。

       埃勒里继续搜索索托斯夫妇的女儿,然而网络上关于这个女孩的消息少得可怜,她从未参加过钢琴比赛,没出席过大型活动,媒体的闪光灯竟然从未找到这块宝藏。她的父母却一直充满传奇色彩。尼古拉·索托斯是某个老牌贵族的继承人,莎莉·索托斯是他表妹。老索托斯去世后,他们作为最后的血脉,继承了家族的全部财产,也继承了一直围绕在他们家族的谜团:索托斯家族和弗朗西斯·德雷克船长的沉没宝藏。不过财产和谜团没妨碍两人在商界不可抵挡的势头,莎莉·索托斯的美妆和护肤产业风生水起,尼古拉·索托斯在房地产界的地位不可撼动。两人结婚后,莎莉生下艾莲娜·索托斯。

       关于这个家庭的谜团远不止于弗朗西斯·德雷克,最近的一个是这对夫妻的死因。根据警方的调查,索托斯夫妇于2007年7月死于地下室电线老化短路引起的火灾。一半的媒体都不相信警方的调查,总结了案件的全部疑点,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此外,索托斯家族的最后一人——艾莲娜·索托斯在父母死后,行踪不明,再也没人见过她。

       埃勒里双眼酸痛,屏幕右下角显示三点半。再过两个多小时天空就完全放亮。他又打了个哈欠,小心地开门,轻手轻脚走向卫生间。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显然已经陷入熟睡。

       埃勒里躺在床上,熬夜太厉害,他的大脑转不动了。然而在入睡前,一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如果尼古拉·索托斯和莎莉·索托斯是这个家族的最后血脉,那克雷格是从哪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