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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蝴蝶梦]Il ne peut jamais reven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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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德温特会想念那个初次踏入婚姻殿堂的自己。那时的他尚青春年少,以为冠了自己姓氏的女子正如她甜美的笑容一样温婉可人。那时的他对未来还有着许多幻想,比阿特丽斯对他们也赞不绝口。她身材高挑,和他身量颇为般配,他们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马克西姆德温特曾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现在他甚至无法回忆起这个梦里有过什么。他倒在粗糙的地毯上,脸颊挨着吕蓓卡的缎面高跟鞋。而她则斜倚在大床的靠枕上,一头乌发拢在一边,饶有兴趣地拨弄着自己的黑色半臂手套。灯光太刺眼,他看不清吕蓓卡的脸,不知道她是否仍在微笑……或是冷笑?他能听见床垫在她身体底下吱嘎作响的声音,她的阴影笼罩了他。她有力修长的手指握住他的下巴尖,他因此而颤抖,无法挣脱。
……是否当真无法挣脱?他不敢尝试。也许在蒙特卡罗,在满是异域气味的海风里,在蔚蓝海岸边,他便已经被吕蓓卡牢牢地捉在手心。她是最优秀的猎人,一旦你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便不允许你再直起身来。这道理德温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在那洁白衬衣和挺括西装下头有几道伤痕仍然会因此而隐隐作痛,再没有完全痊愈的可能。
那当然是吕蓓卡的杰作。她一点也不怕他,像是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温柔(或者说是懦弱?)的本质。她能从一切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手里拿着叫他害怕的工具。德温特在她面前发狂、威胁、软磨硬泡,然而一切都没有用。吕蓓卡仍然穿着一件半敞着腰带的晨衣,从黑暗里浮现,盈盈微笑着倚在门边,不成股的鲜血顺着她的手指向下滴。这恶魔一样的猎人就是要按照她自己的心意,把猎物在掌心玩弄,直至它精疲力尽,连思想上也无法再对她产生任何反抗的能力为止——而她还要一边狂笑着一边拿鞋尖挑起战利品漂亮的皮毛,逼迫这血迹斑斑的可怜虫从嗓子里挤出一两声惨叫来取悦她。
我可怜的小迈克思啊——
她捧起德温特的脸。
她总这样叫他,仿佛德温特的教名从未存在过、也完全不值一提,他对她只是小迈克思、她的小傻子——哪怕他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只要他想,就完全能把她牢牢揽在怀里——可他再也不这样想了。他回忆起他们微笑着一起在婚书上签下名字的场景,记忆里的吕蓓卡把他挤到一旁,提手涂掉了他写好的名字,用细小歪扭的字体写下“迈克思”,又笑着朝他瞥去一眼,在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大写的R一如既往浓墨重彩、笔力强劲,几乎吞没了属于德温特的那几个小小字母。
她吻上他的嘴唇,又猛地发力咬下去,将新旧血液连着他的痛呼一并心满意足地吞进嘴里。

与吕蓓卡的婚姻愈发地叫他痛苦。他总是一个人入睡,又一个人醒来;属于吕蓓卡的那半边床铺总是冰凉平整,将粉饰恩爱的重任全扔到德温特头上。她才不在乎这些,但她早就知道德温特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他的影子里藏着德温特家族在曼德雷遗落的幽魂,它们比吕蓓卡更严酷地束缚着他的手脚。
“喔,迈克思。”一天他们外出散步的时候吕蓓卡毫无征兆地摸上了他的脸。德温特在海风里顿住了——吕蓓卡十分喜欢自然、喜欢运动,而他,自蒙特卡罗之后就开始厌恶这咸涩的海风与呼啸的海浪。他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像是被老虎咬住了气管的羊,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吕蓓卡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掌停住了,然后颤抖起来——当然是因为她在笑。他早该知道!这性格恶劣的虐待狂。她笑得越发放肆,最后竟然把一只手搭在德温特肩膀上,几乎跪倒在地,像个要去亲吻他裤脚的姿势。在这近乎永恒的几秒钟里,她看起来确实就是德温特最初想象的那个样子:温婉美丽的娇妻,苗条矫健的身子放松地倚在他身上,却又不失大方,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干嘛非得自己来呢?你瞧你的脸色多糟糕啊。”她抬起手抚摸他的下巴,当真像位体贴入微的妻子,“要是真的那么在意,就把整理床铺的事交给丹尼吧!她口风紧,你也就不用那么累了,是不?”
他脸色灰白。当然,这是吕蓓卡一贯的大方作风。她从不吝于分享。她开放了曼德雷,让所有人都对那修葺得体、与自然风光相映成趣的侧翼赞不绝口。她把自己的个人物品随手乱放,整个庄园都能闻见她那独特的杜鹃香气。她几乎将一切都打开,像开屏的孔雀一样笑着招呼你来从外而内地品鉴。
所有人都能买票进曼德雷参观。一些八卦流闻归了仆妇。到了她的身体,分享的范围便仅限于那些她看上了想玩上一玩的男人们。能倾听她内心世界的只有丹佛斯。
而德温特当然被排除在所有这些人群之外。这慷慨大方的丽人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吝啬起来。他不被允许触碰,却也不被允许逃离。
也许吕蓓卡对杰斯帕都比对他要来得更仁慈些。

他不敢问吕蓓卡这是为什么。一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她只会回以冷笑,二是这仿佛是向她认输的象征——虽然从事实上而言,他早就输得一败涂地。他,一个连在自己家里也不能自由走动、名字落在纸上时只能藏在那个大写的花体字母R阴影里的男主人!
有多少人知道了那美满婚姻背后腐朽的真实,德温特不敢去想:思绪一旦触及此事,他便会开始失眠;最严重的一次甚至不得不因为风寒而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其间吕蓓卡来瞧过他一次,满不在乎地让落着红色痕迹的脖颈从衣裙领口里露出来。比阿特丽斯瞪着她,又忧心忡忡地去看自己的弟弟。德温特只能装出一副病重不醒事的模样。
医生宣布他完全康复的那天,吕蓓卡兴致勃勃,又提出要办个晚会,以庆祝曼德雷的男主人恢复健康。晨室里再没有别人,于是德温特也省了拿腔作调的力气。他抬起眼睛瞧了德温特夫人一眼。
“随便你。”他说,“反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怎么能这么说,我亲爱的迈克斯?你该往海边多散散步,这一天天地呼吸不到海风,怕是把你的脑子也给闷坏了。”她风一样迈步,斜斜地倚在他腿上,“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也一样啊。”
这当然是假话,但他已经没有精神去计较了。严重的感冒毕竟大大地削弱了他的体力与理智,让他在离席之后竟然抬脚往主卧的方向拐。出于对某种场景的恐惧,他一般不这么做。但今天他是真的精神不济,在意识到自己没往晨室走的时候,已经贴上了卧室的木门,听见了里头一对男女的笑闹声。
吕蓓卡从床上半坐起来的时候,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靠在门框上,像是没看见衣衫凌乱、脸上还盖着绣了德温特家纹手帕的法维尔,似乎也没太把吕蓓卡放在眼里。在走廊的黑暗里,这大病初愈的瘦高男人显得格外苍白而脆弱,脸上那一点红晕更像是快要咳出来的血。德温特动了动,余烬一般的一对眼珠和她对上了视线。
“吕蓓卡,”他直呼其名,“你太过分了。我的房子不是——”
不是什么呢?他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恍惚,眼前交错着发白又变暗。他甚至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他的房子。吕蓓卡,无处不在的吕蓓卡!曼德雷经了她的揉捏,变得那么美又那么陌生。病后常有的虚弱袭击了他,使他一瞬间甚至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床边的地毯上。法维尔早已不在,吕蓓卡又恢复了端正的衣装,正伸手拧一盏洁白的台灯。见他恢复了意识,就朝他展颜一笑。
“别担心,迈克斯,”她朝他俯下身来,裹在身上的紧身衣裙沙沙作响,露出捍卫了猎物的豹一样的表情,“我没让法维尔把你抱到这里来。他连一跟指头也休想碰到你的衣角。”
“……可为什么?”他的声音发干。他像是在问吕蓓卡,又像是在问自己,诘问这明目张胆的背叛,诘问这令人发指的不公,“为什么是法维尔?为什么要在这里?所有人!……”
他的话音逐渐微弱下去,但不是因为害怕。满腔愤懑堵住了他的喉管,也让他暂时忽略了吕蓓卡的动作,忽略了她垫在自己后脑勺下的鞋尖。他有那么多想叫出来的话,但他只有一张嘴。吕蓓卡伸展手臂,捏住了他的后颈,他就动弹不得,只来得及在被她用另一只手抓住下巴的时候把那句话吐在她的脸上。
“为什么只有我,什么也得不到?”
吕蓓卡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冷汗正从德温特的发根里渗出来,弄乱了他梳得一丝不乱的黑发。他的脸孔因为正在发狂而扭曲,鼻翼在颤抖,但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下。她将手一推,把他的脸送到灯光下,自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你可以和任何人分享!”他的眼睛翻上去,露出一副仿佛正被烈火灼烧、说着胡话的表情,“三教九流,一切国籍,为什么只有我不能?为什么是我?你甚至还逼我看着这一切!”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半转过身来,面朝着吕蓓卡。她握着他的脸,知道这是德温特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火焰。这次爆发过后,那里便会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火山灰。这“最后一次”的标签,使他本显得狰狞的姿态看起来也有了几分动人的意味。
“你要我做个好丈夫。我做了。你让我做个好木偶,我也演得不错,不是吗?我遵守了我的承诺,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你让我瞧着你,不让我靠近,却也不让我远离!我所理应拥有的一切你已全部拿走,为什么?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疯狂驱使着他一时挣脱了吕蓓卡的双手,从地毯上直起身来。女猎手吃了一惊,但很快回过神来,一脚踢在这外强中干的男人侧腹上,让他重新蜷缩在地上。德温特朝她抬起头,手臂横过来压在肋骨下方,眼神晦暗不明,看起来像只磕破了的精巧瓷器。他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口水。
“不属于我……啊,确实,不是吗?那换个说法——你也可以分享我,我想不出这有什么问题。既然你已经习惯于分享你的一切。”
“你在说什么笑话,迈克斯?你这种只晓得摆架子的贵族见识太浅了。”她理了理自己的手套,“我想你并不知道你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跪起来,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当然还是一样地完美,“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分享我?”
“分享!我的天啊,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吗?你知道我们喜欢多么疯狂的夜晚吗?”吕蓓卡终于笑起来,“我们做一切你所不敢想象的事!而你,不仅要听我的话,还要顺从于我的同伴!我们在床上嬉戏,你呢,就只能在门边捧着我的手套!你还能接受让我把你拿出去分享吗?迈克斯?回答我!你知道这可不像开放曼德雷一样文明。”
病理性的汗才打湿了德温特的衬衫,让他发起寒颤,这会吕蓓卡的话语便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使那些无法完全愈合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热,仿佛再次裂开了一般。烈火与寒冰交错地往他脑子里钻。
“那也比现在的日子好。天啊。我能接受。我愿意。”
熟悉的几个词一出口,他便感觉自己的眼眶烧了起来,嘴里也仿佛要咳出血。吕蓓卡向后仰了仰,因此他再看不清她的表情了。他咬住自己的嘴唇,喉咙里仍然因为情绪上的过度波动而喘着粗气。吕蓓卡的脚踏回到地毯上。快说点什么,他想,趁我还能像这样听你说话……
硬底高跟鞋的足音绕了一圈,停在了德温特背后。吕蓓卡沉默了一会,德温特能感到她的目光针一样刺在他从衬衣里露出来的那截脖子上。那种猛虎看一只被活生生从娘胎里掏出来的羊羔的目光。半晌,那猛兽蹲下来,用缎子手套细细地擦去他皮肤上的汗珠。
“但我不能接受。”
她把她柔软的长外套披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