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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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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与诸位结为兄弟,五郎真是深感荣幸呢。”

 

长发的美丽男子微微低下头去,温柔一笑,装作没有看到一旁山猴“柳大哥”脸上呼之欲出的“本大爷就想看看你们到底想要装到什么时候”,他自然不会去解释自己只是想起上一回与人结拜时的光景。

 

那大约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自称“红袍魔法师”的肌肉壮汉朗声大笑:“你们两个小子,和其他那些‘贵族’公子哥儿倒不一样,算是个人物。这几场仗打得很痛快,要不……我们便于此地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吧!”

 

“此处荒僻,寻不着三牲祭品,如何结义呢?”白袍青年举手投足间,身上环佩叮当,他向来注重仪态,即便在战场上也不肯将那些贵重饰品摘去。

 

“姓陆的你也忒麻烦,结拜就结拜,是我们三个人的事儿,不需要祭拜什么天啊地啊的。要什么三牲,你是不是还想去买牛来宰呀,”红袍汉子扯扯被血块弄脏打结的长发,不耐烦道,“……妈的,真是烦人。老子以后还是把它们全绞了去,索性剃光的好。”

 

“还是别剃的好,”冰蓝眼眸的青年调侃道,“若是剃了头发,保不齐阁下就被当作哪家寺院里头的戒律僧……”三人都笑,他又提议说,“结义的话……我们要不要定个名号,日后闯荡天下也有个叫法。”

 

白袍青年点头:“我们先前创了合击阵法,以天地人三才为名,是为‘三才阵’。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不如我们三人就以日月星为号。”

 

“看陆哥你这不假思索的样子,你不会早就考虑过这件事了吧。”

 

“卡达尔!”白袍青年羞恼道,“那你想一个!”

 

卡达尔摇头,微笑道:“那便用三光为号吧。”

 

 

“五郎?你在想什么?”

 

“呵呵,没什么,多谢柳大哥关心了,”天野源五郎举起酒杯,将血酒一饮而尽,笑道,“干杯,愿我等之誓言,超越姓名与身份而永存!”

 

真巧呢,这回结义,依然是排在了老三。

 

 

“旭烈兀到底是派你来做什么的?废物处理吗?先是莫名其妙和那两个废物厮混,骗我与你们玩结拜游戏,现在又帮另一个废物来骗我真传,”黑发男子冷着脸,手按在腰间的光剑上,煞气逼人,“还是说你和那群废物有什么关系,才这么千方百计帮它们?!”

 

源五郎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柔声细语:“呀,那这样说起来,花二哥一定是与您口中的废物大有关系啦,要不然……区区一个废物,怎么能值得您亲自替他出手解围呢?”

 

当日长街之上,白衣少年劫花轿。

 

临街的酒楼〔楠〕中,有剑客买醉,歌女操琴。

 

天蓝色的暹罗纱裙,轻纱覆面,鸣琴美人指下阵阵金戈之音。

 

花次郎饮尽缸中余酿,朦胧醉眼看着酒楼里喧嚣四起,围捕“柳一刀”的、趁着劫花轿抢嫁妆的,芸芸众生于他而言一般丑态。

 

“铮”地一声,琴弦迸断。

 

雪特人趁着烟雾弥散,将琴女“五娘”拦腰抱起,举过头顶,往酒店外直冲出去。花次郎眼中酒意消褪,因为他见到“五娘”不急不缓地在半空之中发出三指,替劫花轿的武功低微的白衣小子解围——“天光云影”、“河山铁剑”、“绕指柔红”。

 

“天光云影”与“河山铁剑”都属于白鹿洞三十六绝技之一,虽不凡但不足惊诧,然而……

 

“西王母族避世两千余年,你是从何处学来的‘绕指柔红’?”

 

“这可得问我师傅了,”源五郎轻笑,“他老人家只管教,我只管学,哪管得了那么多?”

 

“你不会想说……你是白鹿洞门下吧?”

 

“当然了,我师傅可是白鹿洞顶尖的人物。当初都是他手把手地教我剑法……说来你可能不信,现在时间紧迫,就不多与你解释了。”

 

 

帕罗奇公国 亚达城

 

“陆二哥,你明日又要回白鹿洞去了吗?”

 

“是啊,前次战争,我白鹿洞又亡故了许多同门,”白衣儒冠者叹息道,“与我同时拜入师门的朋友……已经所剩无几了。”

 

“其实为天下苍生安宁而战死,也是相当不错的归宿,”卡达尔应付过街边围拢来的莺莺燕燕,道,“我再过些天打算去雷因斯.蒂伦看看,大哥也在那儿的太研院里研习太古魔道。你若是有空,我们三兄弟还可以在稷下小聚。”

 

陆游想想“红袍魔法师”的肌肉,总觉得无法把这么个看起来脑子里只有肌肉的男人与太古魔道这类高深的技术联系起来。他顶多只想象出皇太极戴着白手套,把人族、魔族、兽族的身体剖开来,举着肠子放声大笑的豪迈姿态。

 

一阵恶寒。

 

“好吧……”他努力转移了一下话题,“老三你以前就说过,想见识白鹿洞的剑法。师长们陆续亡故,我如今在门中的地位也不算低了,已经有收徒的权力了,你要不要学几招白鹿洞武学?”

 

“啧……我可不想喊你师傅。”卡达尔道。

 

“当年劝你和我一块儿去,你非说白鹿洞风水不好,这不好那不好的……”

 

“风水的确是不好嘛,谁知道为什么你们祖师爷要把垃圾场改建成书院……”

 

“啧卡达尔你小子,别跑!让我打两下不会死的!”

 

 

雷因斯.蒂伦 王都稷下

 

“大哥,三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耶路撒冷的剑士,天草四郎时贞,”陆游道,“我与他以剑论道,很是投契。”

 

“先坐,太研院的同事们给我送了酒馆的‘畅饮券’,来的人越多越划算,天草喜欢喝什么?”

 

“啊,陆二哥迟到数月,就是因天草兄之故吗?”

 

天草时贞选了酒,笑道:“陆兄是不知稷下的方位,在龙腾山脉耽搁了数月之久。”

 

“呃……”陆游尴尬地笑笑,“幸亏天草熟知周围路途,我俩才没有耽搁更久。”

 

正说到这里,酒馆各个角落里骤然燃起了瑰丽的篝火,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如梦似幻,不断变换着奇特的色彩,间或繁星点点,美不胜收。

 

“真不愧是雷因斯·蒂伦,”卡达尔将手指探入焰心,赞叹道,“没有真实火焰散发的热量,完全不会被灼伤。”

 

“这没有什么好夸耀的,”皇太极冷笑,不屑道,“太研院的科研经费,基本上都投进这类华而不实的项目里了。造些烟花炮竹还不够,还假造篝火气氛,但就是没有一个想去改良一下火炮的。假如把搞这些的时间和钱拿来研制武器,和魔族打仗能多赢几盘?”

 

闻言,陆游也沉默下来,叹惋道:“当今之世,战乱未息,贵族们却依然沉浸在奢靡宴饮之中,仿佛太平盛景从没有结束。我也多次劝说过父兄长辈节用务实,然而……”

 

见临近几桌酒客纷纷投来目光,有酒保面色不愉,卡达尔圆场道:“也不必如此因噎废食……烟花炮竹,亦是生民所喜之物。尽做这些不好,尽做武器也不好吧。新研制出的武器,在战场上又将夺走多少人的性命?更别提火炮之下,多少无辜平民的冤魂。”

 

“这用太古魔道造的所谓‘篝火’,依我见还比不上柴火烧出来的好看,有火焰该有的气味。”天草时贞仗剑而起,笑道,“各位,不如我等就近去林中一叙吧?”

 

“天草兄所言甚是。”

 

 

说是“就近”,其实也不算很近。

 

众人皆知稷下城外有一大片树林,沿着出城的公路延伸开去,蔓延几十里,直直接到河边。

 

陆游是个喜欢在奇特方面钻牛角尖的“有道之士”,非觉得临河点火才更有意境,硬是让他们多走了几十里……还带歪了好几回路。

 

彼时无论是后来的〔剑爵〕天草四郎,还是被后人称为〔日、月、星三贤者〕的三兄弟,都还只是武功魔法俱不入流的少年人,离天位好如云泥之别。这么大晚上的,拎着酒坛(皇太极最近比较穷,表示既然用了畅饮券就千万不能浪费了,硬生生找酒缸接了好多坛带走)健步走上近百里,从象牙白塔边的小酒馆走到城外河边,真是相当疲倦了。

 

尤其是卡达尔,他与两位习武的义兄不同,修习的乃是魔道之术,体力方面莫说与武者相比,连常人都不如。大伙儿为了等他,时间也拖长了不少。

 

跟着他们一道走出来的,还有十几名好事酒客。

 

时值初夏,大家伙儿走到河边时,已是大汗淋漓,皇太极带头下,许多人就地躺倒在草地上,一抬头,便能看到漫天星光,皎月一轮。

 

“熏风萤火,当真画意诗情,令人陶醉呢。”卡达尔没有躺下,英俊的贵公子无论多么疲倦都能保持他优雅的仪态,他快活地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后,从怀中取出一支长笛来,自吟自唱。

 

陆游笑道:“这是什么旋律,之前倒没听你吹过。”

 

“陆二哥少见多怪,这是……我现编的。”

 

众人哄笑几声,皇太极随手摘了地上的草叶,放在嘴边,竟也呜咽有声,渐渐与卡达尔的吹奏配合上,此起彼落。林间亦有鸟雀啼鸣,婉转成调,调声高起,直入重重云霄。

 

但见第一缕曙光破晓,大日初升,而星月相伴也。

 

“不料大哥还有这手。”

 

一曲毕,卡达尔收起长笛,陆游倒是第一回认真打量起这个最初不怎么瞧得上眼的“大哥”,当初要不是因卡达尔之故,他不会情愿与这人魔混血的野蛮汉子结义金兰,现在……更觉得老三眼光毒辣了,他打趣道,“大哥粗犷的红袍下,也有一颗细腻的心嘛~凭这本事泡妞可不赖吧~”

 

“对啊,我跟你说,陆二哥,大哥的女人缘可比你这个假道学好多了~”卡达尔笑眯眯,“你要再不努力,姑娘们就都被我和大哥泡走了~”

 

天草时贞看他们彼此埋汰,也笑起来:“你们三兄弟感情可真好。”

 

“谁跟他感情好!”

 

 

这场酒从夜里一直喝到次日午时,日上三竿,篝火的光芒不显,众人都抵不住酒意,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大片。

 

日月星三人与天草都属于这群人里武功较好,酒量也算上佳的,迷瞪着醉眼,闲谈起彼此的志向。

 

“我呀,等我武功高了,我要仗剑走天涯,传我主之荣光!”……这酒是喝得太多了,放平日里说不出口的羞耻言论,这时候都能高谈阔论了。

 

“终有一天,老子要让太研院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正视我的发明!”

 

“我,我要做武林魁首,正道领袖!”

 

“哈哈哈你就扯吧陆二哥,就你还正道领袖,谁当年尿床尿狠了,连裤子都没得穿,要借我的穿呀?”

 

“卡达尔你这个不像话的东西,你再这样我就把你当年偷窥女浴室结果撞见老太太洗澡的事情广而告之!”

 

“好啊你居然已经说出来了,那你怎么不说你balabala(以下省略一千字两人对掐)”

 

“算了算了,你说说你的志向是什么吧。”

 

“……”卡达尔思考了很久,认真道,“我……我希望战火终结而天下靖平。为苍生福祉,卡达尔愿意付出一切。”

 

“喂!你们说好的要听,怎么我说了就都睡着了!”

 

 

艾尔铁诺历五六五年 阿朗巴特山

 

营火边,年迈的老者慨然长叹:“这么多年来,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那些在营火旁陪我一起喝酒、发酒疯的好兄弟却也不见了。”

 

他所不知的是,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一长发男子牵着灰驴,正笑着自言自语:“驴兄啊,你听,这便是英雄暮年的故事了。我也不是只会讲大贤者的故事吧。”

 

 

“大哥或仅是看似粗犷,内心竟是异常的细腻……呢。”

 

在卡达尔的带领下,陆游去稷下学宫皇太极的住处,近距离观赏了义兄精心制作的人体模型,那华丽细致的外形与相貌,以及凹凸有致的曲线,不由发出如上的感叹。

 

卡达尔也点头,一本正经道:“我听说冰之大陆上,遥远的绢之国有一句谚语,就叫做‘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大哥很符合呢!”

 

“老三……你是认真的吗?”

 

彼时年轻的〔月贤者〕尚不能预料,他将来会与大哥做的人体模型融为一体……当然,〔日贤者〕的手艺与审美想必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诶?二哥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呀,我当然是发自内心地赞美啦。”卡达尔说,“大哥在太古魔道方面的天赋及造诣,令我相当钦佩呢。”

 

尽管同是往雷因斯王立稷下学宫求学,卡达尔对自身情况也颇有自知。他素来涉猎广博,除了主业的魔导士,奇门杂学亦是无所不窥,极少能沉下心思专精某一门功夫,需要钻研精神的太古魔道几乎与他绝缘,因此他主要还是跟着魔法团修习。

 

陆游扶额,又打量几眼机械床上套着法师袍的标致女体,把卡达尔拉出来:“大哥是去参加什么研究会了吗?”

 

“是‘学术研讨会’。”

 

“雷因斯这些词汇似乎都是受太古魔道影响,倒看不出是凭借女王圣力立国……”

 

“也不是啦,除了在学宫里头,稷下城中也有点波及,但你到雷因斯其他城市,就看不出太古魔道的影响了。虽然太古魔道按照发掘出的文物,将来必然可以造福苍生,但它修习不易,现下还不能够普及。”

 

卡达尔可能没有想到,直至两千多年后,太古魔道在风之大陆上依然被雷因斯,不,被白家所垄断,成为只供少数人享受的奢侈品。

 

他解释完,又道,“天草兄乍看高傲,混熟了后还蛮好说话的一个人,勾搭姑娘还比你这假道学有本事些。不过他们十字军那边也挺忙呀,才来没多久,又要赶回去。”

 

“大战持续了这么些年,圣地要维持不让魔族入侵,也不容易……等等,你说谁假道学?!”

 

“不是假道学你为什么刚才盯着大哥做的人体模型的胸部不放?连人体模型都不放过,啧啧啧……不愧是淫情浪蝶……”

 

 

“十四年前,白鹿洞的剑圣大人曾托我家校长传话予您:东瀛的事相当俐落。”

 

“真是意外,连严正小子都能听说此事,陆二哥有那么想我?”秀美男子做着窃听者的行当,背倚大树,视线放空,“他在东瀛事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笛声清越破空,昔年长笛早已散落尘埃,今朝横笛声却是孤寂,甚至不见鸟雀啾鸣以伴。

 

日昏月沉,孤星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