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让他降落

Work Text:

刘长健到王默家的时候,准静止锋正在城市上空滞留。他中午和机组朋友在外头聚餐,沾了点酒,开不了车。临走的时候,刘长健就犹豫了一下,给王默打了个电话。自从五月份8633安全降落后,他还没有在私底下见过王默。确切地说,近两年来,刘长健都没怎么在私底下见过王默,他们已经分开两年了。

成都已经连下了一个星期的雨,连王默把车开到饭店门口的时候,车里的空气也是潮湿的。刘长健坐在副驾驶座上,耳边有一个红色的平安符在晃悠。王默打一下方向盘、踩一脚刹车,流苏穗子就会扫过他的耳朵,很痒。

“我休假第一天你就来用我,”王默半真半假地抱怨,“你当飞行员我就得当你的黄辣丁儿,你现在又不飞,还喊我给你当司机。”

“我也给你当过司机,”刘长健毫不犹豫地揭王默的老底,“那次你差点吐我车上。”

那时候他们甚至还没有确定关系。王默刚调过去不久,和新同事聚餐。他一个成都人,哪里禁得住豪爽的重庆人一通灌酒,几轮下来就东倒西歪人事不省。刘长健过去接人,王默连路都走不利索,挂在刘长健的身上,踉踉跄跄的。刘长健扶着他,每走一步,王默就要叫唤,你轻点,你轻点嘛。

刘长健把王默放在车后座上,让他躺了下来。他没经验,开飞机是内行,开车是黄棒。王默被他颠得难受,时不时呻吟一声,刘长健在心里祈祷了一次又一次:别吐在我车上。

在一处十字路口,刘长健踩了一脚急刹车,后头咕咚一声,王默直接从座椅上滚了下来。刘长健吓了一大跳,把车停在路边,开了双蹦,拉开后座把王默扶起来。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些,王默喝多了酒,脑子里很空,七情六欲都往上浮,他挂在刘长健的耳边,说,“哦豁,老子可能爱上你了。”

刘长健僵了一下,“‘你’是谁啊?”

“‘你’就是……”

刘长健捂住了王默的嘴。他在那个时候还不想知道答案。刘长健天生就有种直觉——动物一样的直觉、鹰隼一样的直觉,他能够迅速分辨出哪里不对劲,什么地方有危险。他任由这样的直觉指引他,教他什么时候该捕猎,什么时候该逃跑。

“哎呀,莫抵黄嘛,”王默摸了摸后脑勺,“哦对了,后座上有碗冰粉儿。”

刘长健喜欢手搓冰粉,尤其喜欢建设路的那家。王默用冰粉堵了他的嘴,刘长健一直没有说什么,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他把冰粉吃完,王默也把车开到了家门口。外面又开始下雨了。从停车位走到楼里的几步路,小雨就打湿了王默的短发。他走在刘长健前头,后脑勺翘起一撮不听话的头发,背影显得很年轻。楼道里头又潮又闷,不知道为什么,刘长健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进了屋,刘长健熟门熟路地坐下来,王默把剩下的小半碗冰粉倒腾出来,往冰箱里放。

刘长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突然说,“我听说那天,你在塔台的时候还哭了。”

这件事注定被反复提起,哪怕是在刘长健这里——特别是在刘长健哪里。刘长健九月去清华读书,在这之前,他必须要问清楚。他跑到王默的家里,赤手空拳,深入虎穴,王默却必须接受他的质询。

王默有点泄气,含含糊糊骂了一句,“我哭个锤子哭。”

“你当时想什么呢,”刘长健不依不饶的,“光想着一飞机人?不会和我有点关系吧。”

王默的幽默感在这个时候隐身了。他僵硬了一会儿,没能在第一时间想出什么蒙混过关的话。于是,他也就失去了这个辩驳的机会。

“我在想……”王默索性自暴自弃,“我当时想,哦豁,老子可能真的爱你。”

在一片未知的云雾中,王默几乎要把自己的牙关咬碎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如此狼狈,又如此痛苦地意识到——我爱他,我一直没有停止爱他。

“哦豁,”刘长健忍不住笑了出来,笑意在他的脸上一点点漾开,让他终于变得柔和,“那你完球了。”

“哦豁,”扶着冰箱门,王默有点恼火,“那算球了……”

刘长健就是在这个时候吻了他。他被刘长健扳过身子,抵在了冰箱门上。刘长健的右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掌的温度很高。起初他吻得还算克制,后来他就撬开了王默的牙关,舌尖探入王默的口腔,辗转着舔弄吮吸,占领了他的全部呼吸。

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尽管闭着眼睛,王默还是能感受到刘长健的目光。刘长健看人的时候总是很郑重,容易让人觉得他严肃过了头。但在王默这里,他的郑重变得很轻,虔诚变得很重。谁能在这样的目光下幸存,谁就能在一切灾难中存活。

哦,对了,刘机长能闭气四分钟。王默有点慌乱,呼吸的节奏更难找到了。他不合时宜地想,他会不会登上明天的报纸头条,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因为接吻窒息而死的人。——还是和已经分手两年的恋人接吻。

刘长健终于放开了他。王默狼狈地喘着气,刘长健却从容得很。他甚至后退了几步,安安稳稳地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提醒王默,“你肺活量不行,得多锻炼。”

“我现在就锻炼。”

王默走过去,在沙发前跪了下来。沙发有点矮,他要微微驼着背,低下头,才能把脑袋埋进刘长健的腿间。王默深吸了一口气,凑过头,牙齿磕磕绊绊地拉扯开刘长健的拉链。

刘长健的手掌落在王默的后颈上,摩挲一会儿就向上挪,裹住王默的后脑勺,由着后者的唇舌贴上自己的胯间,把硬挺的器官从布料中解放出来,含混的液体濡湿在一起。

就算在以前,他们也很少这样做。王默的舔舐是仔细温存的,简直像是探索,又像是亲吻——倒是增添了点缠绵悱恻的意味。刘长健的手掌扶着他的后脑,热度和力道都坚定,很让人放心。王默咽了口唾沫,再张开嘴时,脑袋向前探了探,就把刘长健整根的火热性器含到了嘴里。

温热的口腔包裹着下身,王默就算是没有任何动作,也够刘长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的手指安分地待在王默的发丝中,安抚似的摩挲。两年没做过,王默的动作越发生涩了,舌头堪堪挤向铃口又迅速松开,留下的是紧密湿润的余热。太热了,刘长健觉得更滞闷、更喘不过气了。

刘长健叹了口气,推了推王默的肩膀,拉开了他的脑袋。王默不解似的抬眼看他,柔软的嘴唇上沾了刘长健性器前端渗出的液体,涂抹了清亮的一层——也许是出于紧张,王默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刘长健低下头,他看着跪在他腿间的王墨。成都人一向身形挺拔,如今低了头,驼了背,蝴蝶骨撑起了衬衣后背的布料。他看上去非常顺从。就好像……就好像自己要什么,王默就虔诚地送上什么;自己给什么,王默就忠诚地返还什么。

摩挲着王墨的后脑勺,刘长健说,“你还是起来吧。”

在王默的眼前,刘长健的性器仍然挺立着,而他看上去比刚刚更难受了。王默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恼火还是应该愧疚,“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

他们跌跌撞撞地进了卧室。性爱是一种长久而坚固的肌肉记忆,到了床上,一切都会自动苏醒。就像作为一个飞行员,刘长健熟悉飞机的操作一样,作为一个人类,他也熟悉爱人的一切习惯。

是的,是的,人类万岁,爱人万岁。

王默跪趴着,长裤被扯掉,任由刘长健的带着润滑剂的手指往自己的后穴送。刘长健看着是个强势甚至有点急躁的人,性爱里却耐心得过分。他旋转着探进去一根手指,就妥协般停在里头,等着王默因为入侵而绞紧的甬道适应一会儿,才探进第二根手指。王默的脸色还泛着潮红,先前是因为气息不匀,这会儿就是因为异物的入侵了。就算刘长健把动作放得再慢,也不可能全然不痛。刘长健也知道。他的手指在王默的体内妥帖地停着,就算动也动得缓慢坚定,在这个时候又显得格外缠绵。

但王默截然相反。在这种时候,他往往先急躁起来,“嗳,你啰里吧嗦的……”

那好吧。刘长健自己也忍得挺辛苦,只不过他从来不开口。他把手指抽出来,性器抵着王默的后穴,缓缓顶进去。肠壁立刻裹上来,邀请似的,太想念了、太舍不得了,让刘长健都不忍心动作。

刘长健的胳膊从前方揽住王默下沉的腰,手掌轻而易举地拿捏了掌下柔韧的肌肉。他的手指收紧了,但胯部的动作逐渐激烈起来,让王默未能完全出口抗议似的痛哼变了调,压在喉咙里。王默的身体随着刘长健每一次的挺身而战栗,后腰猛得绷紧又泄力,皮肤下的脊柱拉扯出轻微的凹陷,浮上一条修长的阴影。刘长健错落的亲吻落在王默的后颈,此时的王主任显得脆弱又顽固,每一次震颤都像是某种机警的鸟类轻微震动了翅膀——或者蝴蝶。

王默被顶得一次次向前踉跄,又被刘长健的手臂捞回来,内里似乎有些前所未有的痒意,顺着他的膝盖、手肘和小臂爬上来,和刘长健惊心动魄的炽热呼吸混合在一起。王默的喉咙也一阵阵发痒,声音变得松软,呻吟声是从嗓子里飘出去的。

在床上,王默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动。他一向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好事和坏事,绝望和希望,你都能从他的脸上读出来。他们刚谈那会儿,刘长健也为此惊讶过。他自己当了十几年的兵,既强且硬,他严肃、冷静,惜字如金,刚认识他的时候,新同事会在背后说他棺材脸,后来他们会认识到他的可靠。尽管如此,还是几乎没有人能触摸到他的软弱。刘长健头一次见到像王默这样的人,他好像从来不害怕在刘长健面前露出自己的软弱,他像是一只没有闭紧的蚌壳,刘长健可以轻易地撬开他,看到蚌壳里柔软多汁的部分。有的时候,刘长健都不能判断,这到底是一种怯懦还是一种勇敢。

说到底,王默对刘长健总是诚实。在绝大部分时候,他都真诚而坦荡,哪怕这样的真诚与坦荡在一些时候甚至算得上不合时宜。

刘长健挺喜欢现在这个姿势。因为成都人身高腿长的,甚至比他还高几公分,躺在他身下的时候,像是个不好摆弄的大玩具。但在这样的姿势中,刘长健就像一个牧人,他握住了鞭子、握住了缰绳,他是站在都江堰那里的李冰,用怀柔的手腕束缚住了奔腾的江河。当然,还因为刘长健从背后入侵的时候,王默总是会尝试着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他。他的目光总是有点涣散,眼眶里还有被顶出来的泪水,嘴唇也湿润着,像某种小动物似的,像羔羊在向他的牧羊人索吻。

但是不知为什么,现在的王默似乎有些慌乱。他甚至放弃了一只胳膊的支撑,摸索着向后探去,寻找刘长健放在他腰间的手。

“长健……”他哆哆嗦嗦地叫刘长健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长健……”

他是又哭了吗?刘长健时常分不清楚。在床上的时候,王默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让刘长健觉得疑惑——就好像一整条府南河的水都跑到王主任的眼睛里去了。

有一次,单位组织他们去都江堰耍。刘长健在宝瓶口那里站了一会儿,和王默拍了张合影。王默心情很好,凑过去给他讲解,说,我们成都人擅长治水。刘长健说,这是都江堰市。王默丝毫没觉得尴尬,又说,离得很近嘛。

也是,刘长健想,四川人善于治水。但都江堰就是他们的全部秘密吗?刘长健可不那么觉得。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从金沙的那些老祖宗生活的时代,四川人就有了什么神秘的法术,把每一条河都装进他们的身体里,那些河流才会变得像他们的血脉一样驯服。而王默,王默也许是继承了这种古老的法术也说不准。

刘长健被自己奇诡的想象逗乐了。在回去的大巴车上,他时不时就会提起嘴角,露出一个短促的笑容。王默在另一辆大巴上,倒是梁栋被他笑得浑身发毛。刘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话已经很少了,可是笑容更少。现在,他笑得这么频繁,要么是心情极好,要么就是心情极糟了。梁栋那时候和刘长健还没那么熟,他甚至没敢问一句,只是在心里想:刘哥怎么神搓搓的!

后来,刘长健又告诉自己,这个想法也不算完全荒唐。古代四川人疏通河流,现在王默做的不也是疏通航线的事吗?于是,不论王默是不是真的流泪了,刘长健总是这么觉得:暗河在他的身体里,水花在他的睫毛下。

摸到刘长健的手臂时,王默似乎放松了些。他时常觉得自己碰不到刘长健——你怎么能触碰到一片天空呢?出事那天,信号丢失的时候,王默一度怀疑刘长健要融化在天空里了。起先他觉得刘长健是措不及防闯进自己领空的鹰,后来他才明白,刘长健就是天空本身。但从此以后,他的河流上还能有天空投下的影子吗?

就在王默走神的时候,捞住自己的胳膊忽然松开了,王默只觉得腰下一软,再支撑不住,摇摇欲坠要栽倒。而刘长健却握住了他的脚踝,强硬地分开了他的双腿,再次揽过王默的腰,带着他翻了个身,再次刺入了王默的体内。

他们第一次这样做爱的时候,王默忍不住抬起手碰了碰刘长健的眼角,说,刘副驾,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是桃花眼啊。

他说得没错。人们见到刘长健,对他的第一印象一定是线条凌厉,轮廓硬朗,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刘长健的眼角是微微上挑的。他的双眼皮很深,延展到眼尾去,痕迹也是深刻而分明的。

后来他们做了很多次爱、谈了感情,谈了未来,又出于种种原因分开,经历一些也本该经历的分分合合,一直到管制员变成了主任,副驾变成了机长。

但是直到这个时候,王主任才意识到,原来刘机长的的桃花眼里并没有桃花,他目光总是锋利而广阔。他的瞳仁靠近王默的时候,就像是一片天空轻轻压下来。王默躺在刘长健的身下。在这片天空的覆盖下,他就像一条温顺的河流。

双腿缠在刘长健的腰间,王默的身体已经完全打开了,刘长健埋在他的体内,让王默用所有现存的感官感知他,接纳他,承受他。刘长健没有立刻动弹,只是俯下身去,在王默的耳边说,“怕什么,我这不是在吗?”

原来刘长健都知道。他知道王默最怕什么,也知道王默最爱什么。刘机长太欺负人了,王默有点委屈地想,但刘机长也太好了。他的强势和妥协都好,他的给予和索求都好,他的眼角眉梢里藏起来的失控也好。平时,刘长健把这种失控稳妥地遮掩起来了,生死面前都不会放出来。别人看不到,这是刘长健不为人知的好。

这是一个及其亲密的姿势。王默找不到任何支撑,只能任由刘长健半搂半抱着,性器嵌在他体内。他所有因快感、忍耐和痛苦而起的呻吟和低喘都和刘长健亲密无间,氤氲出一层炙热的雾气。

刘长健再次动了起来。先前的节奏是稳定有力的,这一次却像是完全没了分寸,撞击进王默体内的力度很大,刁钻地顶弄要命的那处,一次次撑开他湿润的甬道,劈开他的整个人。

对于王默来说,快感积累得太多了,它们顺着脊椎一股脑涌入大脑,刺激来得太过激烈,让王默险些承受不住。刘长健揽起王默的腰,架起他的双腿,王默却觉得刘长健抽出了他的脊椎。王默几乎要挣扎了,可刘长健的手臂禁锢着他,让他躲无可躲、退无可退,逼着王默交出身体、交出理智、交出他自己。

刘长健每挺身顶弄一下,前端就要不死不休地撞击一下那致命的一点,王默就要剧烈地哆嗦一下,并且在哆嗦中失掉一块骨头。神志快要失去了,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他抖得像地震中的草叶,软成了一滩水,可刘长健还要让他溅出雨滴。王默在濒死的快感中战栗,高潮。他再受不住控制,也再管不住嗓子,一声比一声黏腻。他终于呻吟着开口讨饶,语句被刘长健顶得断断续续,“别弄了,轻一点、轻一点……”

刘长健太了解王默了。在做爱的时候,王默的眼泪,王默的讨饶,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东西。

但是这一次,刘长健觉得身体很沉。一百一十九名乘客落在刘长健的肩上,被他安全地带回地面。在这段时间,刘长健经常做梦,梦到自己背了个降落伞往下飘。风太大了,气温也低,他的胳膊又被冻得僵住,连呼吸都能吐出冰碴子。但不知道为什么,风这么大,雾气还是很重,刘长健向下看,竟然完全辨认不出地理位置。他会落在树梢上还是岩石上,他会不会落到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或者就这样粉身碎骨呢?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刘长健往往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有时他觉得奇怪,现实中他这样冷静,梦里却仍然后怕。死追着人来,人朝着死去,他摆脱不了这个,他总要经历这个。

只有现在不是。只有现在——刘长健在王默的床上,性器埋在王默的身体里,把带班主任顶出近乎哭泣的颤音。窗外雨下得很大,雨点落在窗户上,发出一些动荡的声响。

刘长健果真停了一下,声音很低,语调却和平时聊天没什么区别,“真难受了?”

王默难受得要命,也舒服得要命,什么羞耻心都顾不上了,“没有……不难受……”

刘长健得到了肯定,也就没有真的慢下来,他握住王默的腰猛得顶进去。王默后穴绞紧了,他彻底失去了控制,尽数交待在小腹上、刘长健T恤的下摆上和自己光裸的腿上。

王默几乎承受不住这样猛烈的高潮,快感褪去后,疲惫立刻汹涌地袭来,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听使唤,只想就地闭了眼,陷入动荡的睡眠。

刘长健也像在梦里一样。他在积雨云里穿梭,脚下陆地分离,海水倒灌,他背着降落伞,就像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终于落进一条温暖的河。他终于降落了。

在王默茫然的视线中,刘长健的眼睛也变得模糊。他挑起的眼角似乎在颤动,带着睫毛也一起颤动起来。就像第一次那样,王默费力地抬起胳膊,伸出手指碰了碰刘长健的眼睫,描摹了震颤的幅度和轨迹。他想要挣起身子,但最终放弃了。王默用自己的手指,在他的爱人的眼角——在那翘起的眼尾上郑重地落下一个指尖上的吻。

刘长健随着他的触碰射了出来,他没有出声,喘息的声音都被他压得很低。他就像山城的石头,也是江水中一块静默的石头,让王默觉得踏实。天空广远而缥缈,王默捕捉不到,但江石就不一样了。高潮过后,刘长健仍然嵌在他的身体里没有退出来。刘长健用他的身体开拓他,占领他、驯服他,王默用自己的身体接纳他、改造他、雕琢他。河水冲刷过石头,把每一道纹路都变成纪念碑上的咒语。

后来刘长健终于退了出来,很快就要起身。王默气结,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做啥子嘛!”

“洗澡。”刘长健面不改色的——或者也改了色,王默没看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要把王默拽起来,“洗澡去,出了一身汗。”

王默赖在床上不动,又险些被他噎死,“砍脑壳的……哎呀……”

以前,刘长健总说,错误会来找你。刘长健就是个错误,但刘长健总来找他。

——洗澡又啷个了嘛?刘长健没办法,只好在王默的身边坐了下来,背对着他。

“嗳,你听没听过一句话,”王默的恼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仰面躺在床上,突然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他的嗓子还有些沙哑,听不出来是认真还是玩笑,刘长健有点狐疑,“啥子意思?”

王默神情肃穆,但笑意已经从眼睛里溢出来,“就是好马不吃回头草的意思。”

“那你看我是好马吗?”

王默仔细打量着刘长健,最终得出结论,“不太像,你在天上飞,马在地下跑。”

他忍着笑,又追问正在研究自己T恤上的污渍的机长,“别急嘛,刘机长,你看我像好马吗?”

“不太像,”刘长健背对着他,头也没回,“你像只兔子似的,眼泪水恁个多。”

“嗳,”王默有点没面子,“兔子也吃窝边草的,你别走了。”

窗外大雨滂沱,水天一色。在飞行的时候,刘长健穿过云层,他想,雨水是到底什么?会不会是地上的河流在往天上奔涌呢?

于是刘长健转过身,低头看着王默,说,“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