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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鹿重三百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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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香港实在是不大。

他们在那家工厂待了快两周,开机仪式也在这里,用酒和烧物来图个好彩头,香蜡通天。这本来不是一家染厂——电影需要什么,它就会被改成什么,甚至可以变成冷冻库。在他们的电影里就被改动成了染厂,用刻意做旧的红色油漆刷上名字,摆上几台机器,油墨味道还是挺重的。

工厂的租金接近五位数港币一天,倒不是很贵,他们签了有一个月的合同。剧本里有好几幕戏都在这里,第一天的时候团队还在搭建场地,在那片不小的沙石地里停了好多辆车,周润发挟持着他走遍了整个工厂,一开始还有人朝他们打招呼——“早晨啊,阿王发哥”,到最后,没一个人愿意再搭理他俩了。他对自己的新发型还不是很习惯,总想拿手去摸。

周润发把他的手捉下来,自己摸了上去。“什么时候剪的?”男人说,“长得好快。”

郭富城嗯嗯两声,大概能想象出自己的短发刺在对方掌心里的触感。“有段时间没剪这么短了,”他说,周润发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你摸着不痒嘛,哥?”

可能他以为自己剃短头发后就变成了某种扎手的小动物。周润发反而用力呼噜了他一把,郭富城假意要躲,往前逃了两步远离了男人,他面前是被封堵起来的一面矮围墙,要从另一侧走楼梯才能越过这里,从对面探出来了几条常青树树枝。

“长得好茂盛。”郭富城指着那几颗树。

“我们在山里啊,拜托,”对方走近他身边,抱着手臂,“你想上对面去看吗?”

但他们还是搁置了这个计划。郭富城手机突然响了,两个人一起失踪十分钟后剧组终于想起来自己的两位男主角好像不见了,有人说他们在工厂里,另外几个又说看到发哥带阿王出去了,没有证人可以保证,干脆给郭富城打来电话——因为周润发的手机不在他自己身上。

回到人群中时庄文强大致扫了他们一眼,男人坦然面对对方的审视,说刚才见到好大一只蜘蛛啊,绿化真不错。当他说话时又有几秒钟流逝掉,时间宝贵,周润发站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在计时,郭富城小心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问道:刚才还有蜘蛛?

孙佳君很配合的问:有多大?

男人面不改色,把手掌伸出来:“比这小一点。”郭富城将信将疑的也伸出自己的手来比划,这么大的蜘蛛我怎么没看到?但对方的手比他的要大很多,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蜘蛛呢?周润发钳住他的手腕,在郭富城手心里拍了一下,可能是想叫他相信。于是女演员了然的噢了一声,也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还有红蓝色花纹呢。

那不是有毒吗?郭富城皱起眉头:没可能,你在骗我。

周润发将他一条手臂夹住,好玩似的捏他的手指和柔软掌心,在郭富城看向他时眼神好像还很诚恳。那只红蓝色花纹的蜘蛛最终没得到任何官方解释,他看周润发就是随口开的玩笑罢了——哪有什么巴掌大的节肢动物,在对方口中那还可以是一条小蛇,蛾或者壁虎。最好不要是壁虎。

再后来片场处多了些其他东西。周润发几乎搬了一家餐厅到这里来,品种齐全,随时都能吃到刚出炉的热葡挞。他们罕有的调换了角色,庄文强要求郭富城不要再锻炼,一个挨饿受冻的画家不该有艺人那样完美的健康身材——他是要叫我吃东西嘛?男人在士多店刚开张那天把他领过去,他已经穿上一身工装服,白色短袖在胸前绷得厉害,好像是故意挑小了一号。食物的香气难以阻挡,走回到摄录机前时郭富城手里自然多了两支空了的锡纸壳,嘴角留有罪证,周润发跟在旁边说这样才对,同时指给高个子的导演看。

“好吃吗?”导演便问道。

他是第一个食客,问题自然就要由他来答。“味道很好哦,”郭富城说,“但是热量不会太高了吧?”

当所有人都去士多店走一圈之后他打消了这点顾虑。食物总是抚慰人心,落入腹中的饱足感让人无暇顾及多摄入的那点热量,再说了,他也算是在完成任务——李问会喜欢吃这些吗?在镜头内的时间里他都是李问,机器关闭之后也难以从中剥离出来,周润发或许不只是在喂他吃东西,连带着将那位由铅字和油墨组成的画家的份也塞到郭富城嘴里。吴复生也会想这样做的。

连咖啡都加多了糖。第一口咽下后难免怀疑他真的和周润发拿错了杯子。黑字体手写的AK留在杯壁上,每日两杯,靠咖啡的香气来将他从睡梦中彻底唤醒。随组的健身教练和周润发早晨跑步回来时也会喝上一杯,清咖啡味道苦涩,倒是很提神醒脑,郭富城没有一次是在他们晨练归来后就起床的——从他们的住处到工厂也要花上不少时间,主要是山路难走。

夜晚时几辆拖车和摄影棚的灯光将一小片天空照亮,在山里燃烧出一片白昼,仿佛这里成为一座独立的城邦,一个小镇,一个三位数出头的人口组成的小型社会。几个月后这些光将不复存在,不过周润发走向拖车时影子被拖到很长,一路延展到刚走出门的郭富城脚下,那么结束之后的事可以后面再谈了。

“晚上还要锻炼吗?”石子在靴子下发出响声——在这部电影里,李问好像只有那一双靴子。

“你来监督我?”周润发问。

郭富城说:“我同你一起啊。”回程时有人却从后座上摸出来了两包燕麦饼,关于这是谁落下的,郭富城一概不知,但在被他发现的两分钟之后周润发听到了拆包装的声音,然后是咀嚼声。艺人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手机屏幕的光亮在车窗上倒映出来,山路崎岖,外面一片漆黑,周润发便去捉对方的手,摊开来果然捏着一个还留着碎屑的袋子。

这也不能怪他。郭富城说没来得及吃晚餐,再次出现在健身房时他手里捧着一碗沙拉和脱脂牛奶——男人正在跑步机上慢跑,没想到的是郭富城带着这些东西走到他边上,真的开始监督他了。

现在才吃饭,不会太晚?

不紧要。郭富城说。我先看你跑嘛。

只吃沙拉?

在车上还吃了饼干,哥你没看到?片场跟着你们吃了好多东西,这样会增重啊。

导都叫你吃多一点,再增点重也不碍事。

我后面要减下来好辛苦的。

周润发按停了机器,缓步停下来。郭富城在旁边将生菜叶片咬的嘎吱响,被男人俯视时愣了一下,才站直了身子,之后又把搭在扶手上的毛巾递给周润发好像要示好。“给我这个,”于是半颗圣女果被送到他嘴里,郭富城还盯着他笑,举着叉子,“——别笑了,行了,知道你辛苦。”

他还负担起一部分纠正动作的责任。站在周润发背后,偶尔提醒对方肩膀未张开到位。肌肉在他的手掌下紧缩、发力,男人呼吸平稳,十几个拉举并没有让他出汗,反而是周润发问道你手心好热,没问题吧。

因为发哥很帅。郭富城说得底气不足,对方却了然的笑了一声承认下来:是啊,我都知你要这么讲。

他还知道艺人今晚上不会再去锻炼了,偶尔缺席一次也不会怎样。但郭富城躺在自己的那部分床上时还颇有怨言,时刻想要逃跑,却忽略了热水澡和柔软床垫能把人彻底禁锢在床上,周润发灭了右边的床头灯,从背后抱他,手探到对方的黑色上衣之下。

“长肉了。”郭富城说。

“没有。”他否定道。

对方半真半假地挣扎了起来想从他手臂里逃开,周润发说别动,用了点力气将郭富城固定住,膝盖顶在对方双腿之间。别动,他又说,凑到艺人耳边时听到郭富城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细小的一声咕哝,同样是一种温暖而熟悉的小东西。周润发同时在想:他的腹部好软,以及,他又该去理发了,后脑勺新长出的黑发刺在脸上有些微的瘙痒。被他咬住时郭富城短暂的滞住了呼吸,床单摩擦,而他感觉对方小心翼翼的在向后缩,变得离他更近,脚掌贴上了他的小腿。

郭富城小声说:哥。他的腹部现在像云豹肚皮那样柔软,这可能是周润发的单方面猜测,他没有脱掉上衣,男人的手在其下的鼓动看起来便像另一种生命的存在。对方压着声音喘息,而后又努力转过脸来想要舔他的嘴唇,周润发握住他,为他手淫,郭富城的小腹很干净,左腿蜷缩起来好像想要夹紧什么。

周润发还在想他真的应该去理发了。

他们提早一天去的加拿大,设备都还留在香港等待装机,也有其他人同行,十余个小时的飞行路程使得多数人都在自己的位置补眠,耳机里放歌。郭富城和他坐在了斜对角,用帽子扣住脸窝在那睡觉,周润发的视角只能看到他搭在身上的外套掉了一只袖子下来。但七八月份的枫叶国度也暖和不到哪里去,如果再刮风,他们都要再添两件衣物。

拍摄绿幕的时候车门卡住了——那辆只做了金属外壳的车,突发事件。听到声音后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郭富城努力去拉扯自己那侧的车门,试图推动它,然而门翼丝毫未动。庄文强走到车前来询问:怎么了?是车门打不开?摄录机内映出来他和周润发无奈的笑脸。

“让我来试试。”周润发先摆手。

结果当然是他也失败了,一败涂地,男人撑在他身上用力推晃那扇顽固的车门,除了一阵金属摩擦声没有其他变化。郭富城靠在椅背上憋着笑,他刚剃短了后脑勺的头发,现在的发型看起来更傻了,周润发不愉快的说了声扑街,保持着这个姿势询问导演:这要怎么办,就被关在里面啦?

从你那边下去。他指了指。发哥先下去。

这样又多浪费了半小时时间。他拿着稿纸和周润发走出去,听身后的人群说话,天空无云,仿佛这也是绿幕所制造的假象,周润发指向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条路,说,来的时候都没见到一辆别的车。

这一定是一条很长的公路。郭富城想,而加拿大很广阔。

于是他们开始谈论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多长时间能够绕温哥华行一圈;多久能驶到道路尽头;如果在夜间行驶,他们能否遇见一头比家用两厢车更大的加拿大马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