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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衍生]业火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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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的冬天格外冷,还没交九,穿城而过的武烈河就上了冻,冰面有半尺厚。荣石一贯身体好火力壮,这天早上起来骨头缝里也觉着有点寒浸浸的,赶紧把洋裁缝做的呢子大衣换成了上好的紫貂,又吩咐管家索杰把大毛衣服找出来给荣树荣意两个小的送去,顺便把车预备好了,吃过早饭他要去山上打猎。
按理,荣树荣意的岁数还小,就算穿大毛也该是狐肷或者猞猁狲的,老辈人的说法是年轻轻的就穿名贵皮子会折了福寿。但一来当家的荣石还不到三十岁,走南闯北脑袋挂在腰带上过了十来年,对一切老理儿都凭着直觉嗤之以鼻;二来,用荣石自己的话说,我荣家又不是穿不起貂!故而荣家三兄妹冬天的衣裳帽子一水儿上好的貂皮,看着别提多富贵了。
不但富贵,而且扎眼。今年庄稼收成不好,土匪闹得就格外凶。往年间也不至于这样,有张大帅经管着,拉起杆子占山头的胡子们不敢动静太大,都是小打小闹,惹毛了东北军,坦克大炮轰不死你个兔崽子。可惜张大帅前两年在柳条湖挨了日本人的炸,张小六子手腕明显赶不上他爹,关外四省的土匪像墙根后头的狗尿苔一样噼哩噗噜地往外冒。承德周围好些地主富户家里都遭了打抢,也有几家的少爷小姐被人绑了肉票,穿这么张扬一件紫貂等于在脸上明晃晃写着“老子有钱”,索杰便上前半步劝道:“大少爷,外头乱得很,打猎还是换件衣裳吧。”
“用不着。”荣石拉开衣襟拍拍腰里一巴掌宽的武装带,上头满插着毛瑟弹匣,黄铜弹头亮晶晶露在外边,看着和早上的北风一样带着凉气。“真要是瞎了眼惹到我头上,别怪老子为民除害。”
他头发新剃过,耳边鬓角都刮得微微发青,尤显得英挺夺人,往院子当间一站,有种万夫莫开的气势,索杰笑了下,没再驳回,换了个角度:“那大少爷多带点人出去。”荣石挑起眉毛看他,那意思是我还用得着人多壮胆?索杰接着说道:“要是您为民除害了,得有人往出抬土匪不是。”
早饭吃过,荣石自己开着车往城外去。荣意小女孩儿心性,嚷着要跟来,他没让。局势怎么样其实明白人心里都有数,小日本去年炸了柳条湖,今年没等开春就扶着溥仪坐了金銮宝殿,又派兵打上海,荣石对政治不算敏感,都闻出了空气里的火药和阴谋。小日本儿的胃口可不是奉天旅大和长春能喂饱的,吞完了黑吉辽,就该轮到热河了,和小日本一比,土匪算个毬。再说,那些平常老老实实种地、歇冬了把锄头犁铧换成大刀片子、壮着胆子抢几斗米一口猪的“土匪”,他还真没看在眼里。
出了承德往西北十几里地就是山,城边不会有什么大动物,荣石托大,猎枪都没拿,手里掂着二十响的镜面匣子优哉游哉往山上爬。山路背阴,北风一过松树枝子就飒飒地响,细听松涛里夹着几声细碎的咕咕声,像是山鸡的动静,还不止一只。大冬天的,弄个山鸡锅子吃着又鲜又暖和,他来了兴致,跟着叫声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了三四只山鸡围在松树下头啄松子。打头的那只公的尾巴上翎子约莫有尺把长,吃得圆滚滚,看着怎么也够炖一锅的。荣石猫在树干后头刚要瞄准,就听斜前方跟放炮仗似的响了一声,铁沙子嗖嗖乱飞,几只山鸡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了个稀巴烂,有只特别顽强的还在地上紧着扑腾翅膀。
——啧啧啧,这山鸡做得了肯定一咬满嘴铁沙子,好东西生给糟践了。荣石边可惜,边从树后头出来拎起那只公山鸡的腿,果然挺肥。
“放下,那是我打的!”开枪那人从树后头蹿出来,头上带个黄烘烘大狗皮帽子,帽檐压在眉毛上,身上是看不出本色的粗布棉袄,腰里麻绳勒着当裤腰带使。脸倒是挺嫩的,让北风吹得通红,大概棉袄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荣石看看那人手里的老套筒乐了,这玩意儿岁数说不定比他还大,打一发就得重新装火药,现在跟烧火棍也不差什么:“你、你卖给我得了。”
“你那是抢!”
“刚才你不是没、没出来吗。说吧,要多少钱?”荣石枪交左手,右手摸摸兜,掏出两块袁大头来往对面一递,“够买一百斤大、大米了。”
那人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的左手,看了看银元,没接,咽了口唾沫说:“我看你枪不错,这么的吧,枪给我,山鸡给你。”
“枪、枪多少钱?山鸡才多、多少钱?”荣石直晃脑袋,右手又往前送了一点儿,“两块现大洋,不、不少了。”
那人毫不犹豫把荣石的手推回去了,顺势要去抢他手里的山鸡:“要么拿枪换,要么山鸡还给我,我还没吃饭呢。”
荣石歪了下脑袋,当着他的面儿一发一发把子弹全都退出枪膛,最后把装弹的桥夹也抽出来,然后把空枪往他身前一递:“枪、枪给你。”
“你耍我呢?光给枪,没有子弹能打吗!”
“就一个山鸡,你又想换、换枪,又想要子弹,”荣石左手一松,空枪砸在他们俩人中间的地上,立刻反手从腰后又拔出支崭新的毛瑟来瞄着那人的眉心,“砍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买卖没人做,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出两块袁大头,就以为我、我真傻?”
那人面不改色地把老套筒拿下来开始装火药,露在破棉袄外头的十根手指明明冻得和胡萝卜似的,装填的动作竟然奇快无比,荣石眼睛咔吧两下的功夫,自己面前就架起了黑洞洞的枪口。那人笑道:“镜面匣子穿紫貂,热河大亨荣大少,那自然是不傻的。久闻荣少大名,兄弟戴刀,打算借你一把匣子使使,想必荣少是肯的了?”

#是的没有错!朕又拉了个郎 #觉得这个西皮可以叫貂刀耶 #不荣少你不傻就是有点结巴不影响你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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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刀万没想到荣石真的开了枪。
有钱人总是惜命的,只是荣大少虽然穿得像个公子哥儿,骨子里却是十足十的亡命徒,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老套筒的枪管足足比毛瑟手枪粗了一倍——眼睛眨都不眨地抬手就打,且姿势潇洒的很:手心朝下扣住镜面匣子横着一甩,戴刀还没看清楚动作呢,只觉得头顶一震。紧接着狗皮帽子飞了,盘在头顶的辫子也被打散,露出脑门上青亮的头皮来,冒着肉眼可见的热乎气儿。枪子儿几乎是贴着皮肉擦过去的,他能听到子弹带起的咻咻风声,尖利得像是个宣告死亡的唿哨,浑身上下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汗毛直竖,手指僵在扳机上忘了往下扣。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打山鸡是行家里手,不等于能面不改色地对人搂火,荣石这一枪把他先前那点虚张声势的豪狠打去了大半,嘴唇连冻带吓发了乌,眼神也懵了,妈呀一声坐倒在地,道:“你还真开枪啊?打死我怎么办!”
“这不是没打死吗?再说,你都拿枪指着我鼻子了,我不开枪还留着你?不打死你个没眼力见的货就算我荣石今儿个行善积德了。”荣石吹掉枪口的青烟,弯腰把刚才扔地上的空枪捡起来,往桥夹里上子弹。一粒一粒金灿灿的小东西从他袖子里滴溜溜滑到掌心,再排着队压进桥夹去,戴刀看得出神,心想这比自己用的纸包弹可高级多了。他拄着老套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松针回头去找帽子,荣石把枪插回腰里伸手去扥戴刀拖在脑后的及腰大辫子:“我说,这民国都多少年了,你还留着这个呢?”他手上使劲拽了一把,像得了个新鲜玩意儿似的,“嗬,真的!”
戴刀扯回自己的辫子盘在脖子里,捡起帽子啪啪拍了两下扣回头上,一双眼睛垂着,无精打采的。他知道今天是踢上铁板了,绝讨不到什么便宜去,干脆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荣少,相逢就是有缘,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日后山上不见路上见的,这些微一点小小误会,还望荣少海涵一二。”
荣石乐了,问他:“你多大?”
“十九,怎么了?”他没说这是虚岁。
天冷,戴刀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扑扇起来的时候非常好玩。荣石笑得更厉害了:“你才十九,说话咋这么老气横秋的,还什么江湖儿女,哪儿还他妈有江湖啊?”他指指戴刀脖子上的辫子,“是不是还得叫你辫帅?艾玛可笑死我了。”
戴刀有点窘迫地红了脸,回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辫子不能随便铰掉……”
“可拉倒吧,”荣石在边上找了个树墩子随随便便一坐,嘴撇得和瓢似的,“受之父母,那你前面脑门也别剃啊!哦,合着你后脑勺的头发是爹妈给的不能随便铰了,前面那半拉是它自己长的,和你爹妈没关系?”
戴刀嘴唇动弹两下,找不出话反驳,气哼哼地瞪他:“这时候你又不结巴了?”
荣石笑而不语。本来他见了陌生人说话是有点不利索,但十年戎马生涯已经把枪变成了他身体的重要一部分,每当手腕感觉到扣动扳机的后座力,鼻子闻到硝烟的味道,长年累月养成的条件反射就会让他全然冷静下来,所有注意力都用在计算弹道落点上。凭着这种冷静荣石才能在流弹横飞的战场上活下来,还当了射击教官,至于注意力转移了之后结巴也得以缓解的事,纯属连带而来的副作用,连他自己也是很久之后才发现的。
“一个山鸡,两块大洋,你倒是买不买啊,给个痛快话。”见他没动静,戴刀又问了一句,琢磨着换不来枪的话能弄两块大洋也不错,够小半个冬天的嚼裹了,还能上当铺里买件死了当的棉袄,自己身上这件棉絮都滚成球了,一点不暖和。
“这时候你又不想换枪了?”荣石揶揄了他一句,又看看他那身破衣烂衫的,问道:“你家住哪儿?”
戴刀犹豫着没说话,他不知道山上那座破庙算不算是“家”。他曾经是有家的,爷爷去世的时候把戴刀和家传的造枪手艺一块儿托付给了侯家,那时候他还小,跟着侯家住在天津租界,每个月去鞍山道的张园一次,说是觐见皇上。皇上带副黑框圆眼镜,总是和一帮子老头儿商量复国的事,然而没有人问他能不能造枪了,只要有钱,英美日意有的是送上门来的枪炮轮船,戴家祖传的二十八发连环铳不算什么。去年皇上悄悄坐船到了旅大,侯家事后知道了,这才打点家里细软一路从天津往关外走。路过承德的时候有个老仆人生了病,侯家急着“从龙”,留了一块大洋就把人扔下了,只有戴刀肯留下陪着他,从小到大,这些年侯家真心待他的唯有这位老人而已,有个对他好的人才算是家。可上个月老人终于是没挺过去,身无分文的戴刀连一天两个大子儿的鸡毛店也住不起,背着两支枪进了山,在荒颓已久的喇嘛庙里给自己搭了个窝。
“怎么啦?”他许久不说话,脸上表情有点怔怔的,荣石觉得可能是没留神碰着痛处了,抬头看了一眼,“家在哪儿还不能告诉我啊?”
“我……我是猎户,家在山下那边住。”戴刀伸手胡乱指了个方向,荣石点了点头,并不准备拆穿他的谎话,反倒是把脚踝上绑着的一把蛇牌撸子拔出来给了他。
“镜面匣子我不舍得给你,拿这个换吧。”荣石握住套筒往后一扥,咔嚓一声上了膛,拍在戴刀手里,“这枪劲不大,看见野猪啥的赶紧跑,实在跑不了就打眼睛。”
戴刀高兴坏了,摩挲着枪把乐出两排小白牙:“真给我了?”
“不是给你,这不跟你换山鸡嘛。”荣石站起来抻抻胳膊,拎了山鸡往林子外头走,“回头你打了野味就送去给我,我拿子弹换,哦,给钱也行。”
#我们刀儿才十九!可嫩可嫩了! #就是埋汰了点荣少你赶紧拖回家去洗干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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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一把撸子两杆铳,戴刀又在山里过了半个多月。热河省里的山本来就不高,藏不住什么大野兽,戴刀这段时间几乎把山鸡兔子都打得绝了种,最后只能靠打鸟混个半饱。他不太乐意去找荣石,但荣石是为数不多的向他表达了善意的人,这善意有多少份量还很难说,可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上门归上门,戴刀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空着手,像是以前到侯家哀求着“告帮”的穷亲戚那么寒碜。他在后山草棵子里猫了半天零一宿,终于打到只狐狸,背毛是少见的火红,颜色特别正,尾巴尖儿一点白,从头到尾将近三尺长,拎起来也得有十五六斤,唯一可惜的是他打了两枪,头一枪没打中头,打到了肚子上,留了个花生米大小的眼儿,没法再剥出一张完整的皮筒子了。戴刀遗憾地咂咂嘴,不是为了皮子,而是因为狐狸肉不好吃,骚得厉害,不然这狐狸剥了皮至少够他吃两天的。他把自己所有的家当都带在身上:两杆铳,火药已经用光了,现在就是抡起来当棍子使戴刀都没那个力气,只能捆在一起扛着,狐狸就吊在枪口上;家传的造枪秘籍贴肉放着,书本被体温捂得暖烘烘的;撸子也揣在怀里,他伸手试了两回,确定能毫无障碍地拔枪瞄准,这才大步下山去了。
走了半头晌,戴刀远远看见城门楼子的时候眼前饿得发黑。他这两天总共只吃了三四只麻雀,完全不顶事,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水,像是能隔着肚皮摸到后脊梁。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进了城,摸到荣家老宅门口咣咣咣把门环擂得山响。
赶巧的是荣石没在家,他身上挂着个热河商会会长的衔头,今儿个开会去了,出来应门的是索杰。做管家的都另有一路瞧人眉眼高低的本事,索杰打量打量戴刀这身行头,又看看他肩上那只狐狸,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您要卖皮货,前边那路口往东拐就是皮市口,荣家不收这个。”
荣家往上数四辈儿的老祖宗是个贩皮货的行脚商人,后来在皮市口盘下家店,外号就叫“皮匠荣”,后人也就接着买卖干下去。到了荣石父亲这一代,荣家才算真的富贵起来,靠着大豆生意立下了“荣半城”的名号,皮匠荣明面上渐渐没人叫了,但难免有些眼红的人拿这个说事。索杰看戴刀衣服破烂,以为是别人雇来羞臊荣石的,几句夹枪带棒的话激得戴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着气倒退半步下了台阶,待要说是来找荣石的,又怕人家越发不信,干脆什么也不说,冷笑一声,也照样拱拱手,扭身奔皮市口卖狐狸去了。皮市口里常来的猎户掌柜的都看熟了,见他年轻脸生,皮作行便有心占个便宜,不肯按行价收下,把价钱压得极低,和黄鼠狼皮子差不多。戴刀不太懂行市,但知道这种没有杂色暗色的火狐是上品,说什么也不愿意仨瓜俩枣地卖了,拔腿要往外走,掌柜的不愿意让这注小财黄了,又过来拉住他袖子说愿意再添点价钱。
两人正撕扯呢,荣石的小汽车由远及近地开过来,一路嚣张至极地按着喇叭,戴刀愣了下神,狠劲摔开掌柜的手冲出店门去,大喊一声荣石你给我站住!车里的荣石啥也没听着,汽车眼看就要拐弯,戴刀一咬嘴唇下了决心,从怀里拔出撸子瞄准后视镜搂了火。
他打得很准,子弹呼啸着穿过空气,后视镜应声而落飞到路边。小汽车这回停了,荣石猫腰从车里出来捡起后视镜看看断茬,眼睛就开始往四下里踅摸,等认出来是戴刀,不知为何他脸上竟同时有点“幸亏是你”和“幸亏不是你”的意思,皱着眉几大步走过来,先看了眼戴刀,又剜了眼掌柜的,第一句话就是埋怨:“不是让你去找我吗?你要卖皮子?”
“不卖,送你了!”戴刀没头没脑地把凉透了的狐狸塞到荣石手里,嘴动弹了一下还没等说话,肚子里先绵长悠远地响了起来。荣石噗嗤乐了,手指捻弄着狐狸尾尖上那撮白毛说道:“好,既然你送,那我就收了——还有什么事儿吗?”
就这么收了?不是该先婉言谢绝个几回,我再坚持要送,你最后表示盛情难却只能收下然后好吃好喝好招待的吗?怎么收了就完了的感觉呢……戴刀有点懵,眨巴两下眼睛,瞅着荣石把自己原来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最后傻愣愣地点头说了声哦,刚说完又恨不得吞回去,那点纠结全都写脸上了。
荣石看着戴刀眉毛先挑后耸最后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良心发现觉得自己逗弄得有点儿过分,伸手拍拍他肩膀:“你要是没有别的事,陪我吃饭去?”
戴刀的眼睛歘地亮了,情不自禁喉结一滚吞了口唾沫,从嗓子眼儿里往外伸出好几双要吃要喝的小手。荣石一手拎着狐狸一手拽着戴刀上了车,打着了油门往家里开。戴刀不是头回坐汽车,在天津的时候也坐过,只是都没荣石这辆新,也没有这么舒服而已。他规规矩矩坐在副驾上,没显出格外的兴奋新奇来,荣石倒因此格外高看了他一眼,荣意头回看见这辆车的时候还咋咋呼呼高兴得不行呢,这小子岁数不大,挺沉得住气。
等到索杰看见那个敢上荣家挑衅的小子从荣石车里下来的时候,感觉也很懵,其程度和刚才的戴刀有一拼。他过去给荣石把车门拉开,本来是打算提醒一声这人不知是何居心,在看见后座上那只狐狸的时候又闭了嘴。
“索杰,狐狸剥皮硝了,给荣意做个手筒子。”荣石随口吩咐了句,又问:“荣树荣意呢?”
“小姐出门会朋友去了,二少爷一起出去的,说了不回来吃饭。”索杰顿了一下,努嘴示意那只狐狸,“大少爷……”
“没事,你不要那么敏感,”荣石不以为然,“再说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等着开饭的时候戴刀问他:“你们家管家对谁都那样?”荣石想了想道:“他以为你是来打脸的,不过也确实对谁都那样,不是你的问题。”
#索爷你得罪人了知道吗! #万般皆下品套路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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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家日常吃饭没那么多花巧排场,不一时老妈子拿出四样菜:红焖兔子和锅包肉两个荤菜,另有一盘清口解腻的白菜心儿拌海米,最后是酸菜冻豆腐锅子,连着紫铜火锅一起上桌,木炭是火头正旺的暗红色,汤水咕嘟咕嘟地沸着,两碗米饭索杰用个托盘一道捧了过来。饭菜香气馋得戴刀几乎坐不住,不等索杰把米饭端上桌,抄起筷子先夹了块锅包肉填进嘴里,穷凶极恶地草草嚼两下就吞了,腮上的咬肌直牵到太阳穴,手里又去夹第二块,眼睛还盯着旁边碗里油汪汪的兔子腿。荣石说了两三遍慢点吃,戴刀的筷子疾风骤雨的势头倒是愈演愈烈了,荣石看着都晕得慌。他怕饿急眼了的人一下吃的太猛反而伤了胃,便问索杰厨房还有稀饭没有,有就盛一碗来。
索杰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冲荣石摇了摇头。荣石挥手:“再去拿碗饭——不,拿两碗吧,我还没动筷呢,这小子就把我那碗给吃了。”
戴刀装没听见,低着头又往嘴里划拉了一大口米饭——真香啊,肯定是今年的新米,有钱就是好——他吸下鼻子,把肉里裹着的小块兔子骨头格崩崩地咬碎了,没等抬头就又是一块足有半个巴掌大的锅包肉夹到他碗里。
“慢点吃,肉都是你的,我不抢。”荣石收回筷子给自己挑了块吸足汤汁的冻豆腐。戴刀百忙之中分出点注意力往他这边瞄了一眼,荣石心说还挺护食儿的。
吃了三碗饭,戴刀才恋恋不舍放了筷,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
“荣少,这个,我是说……那只狐狸够换这么顿饭吗?”
荣石哈哈一笑:“你把我这儿当饭馆子了,吃一顿就得算一顿的钱?怎么,要是我说不够,你还打算先挂账啊?”
戴刀忙忙摇头:“不是不是,我这人不会说话,就是觉着不能白吃白喝……”
“那好办,给我干活儿啊。”荣石顺杆上的本事估计也是热河第一。他让老妈子把碗盘都收拾下去,手指在红木嵌了云石芯子的桌面上灵巧地叩出一串鼓点,“你会干点什么?种地会吗?”
戴刀摇头。
“养马?放羊?做买卖?跑码头?”荣石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数,每说一样,戴刀就摇一遍头。他瞥见荣石弯下去的食指上带着老大一粒红宝石的戒指,突然感觉有点灰心,自己会的东西可着南七北六十三省也找不出几个人会,但都是全然无用的屠龙之技。
“我会打猎,还有……造枪,和子药。”后半句他说的声音很小,并且已经做好了被笑话一顿的准备。出乎他意料的是荣石没笑,只哒哒叩了两记桌面,随随便便问道:“识数吗?会算账不会?”
“会。”戴刀挺老实地点头,“我会打算盘。”
“那挺好,你帮我管一笔账吧,”荣石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又搓搓手,吃饭这间偏厅屋顶高,冬天呆久了还是有点冷的。“大概能有个小半年,从现在到明年开春,这段时间管吃管住,每个月额外给你两块大洋的工钱,怎么样?”
戴刀哪还能不明白荣石这是变着法的接济自己,涨红了脸道:“荣少,其实……”
“你先听我说完了的,你真不想干我也不会硬拉着你,强扭的瓜不甜不是。”荣石接了索杰泡好的茶抿了一口,“其实也不算是给我管账,是管着我们商会的施粥场。今年从关外往关内逃难的越来越多,有钱的驼峰鹿唇随便吃,没钱的也不能眼看着就饿死啊。施粥无非就买米雇人两样,账倒是不难算,——怎么样,干不干?”
戴刀想起自己进城的时候看见的那些人,蜷在城门里避风的地方,脸上的肉都饿风干了似的,光剩薄薄一层皮裹在骨头上,连看人都没劲,眼神里透着死气,可是说不定两碗稠粥就能救回来呢?他点点头:“行,我干。”
其实荣石今天召集了商会除了施粥的事儿之外,还有一件大事。这事的根子还是在匪患上。说起来也算离奇,承德和赤峰交界的地方有个赵财主,平常就胆小怕死,把庄院的墙加固加高到将近两丈,上头又浇了水,冻成一圈冰围子,唯一没冻住的门板里头用沙袋牢牢垒着,庄里还有小二十个壮丁,七八条鸟铳,关起门来几乎算得上固若金汤,可还是在两天前被洗劫一空鸡犬不留,最后土匪又放了把火,几十口子人都烧死在里头。承德的有钱人们被赵财主的下场吓得不轻,会上都吵吵着要求成立民团,一个比一个喊得响。因为荣石以前当过射击教官,便要公推他出来做民团的头头,你一句他一句的劝。荣石被他们吵得心烦,冷笑着说:“诸公的意思我算是听明白了,咱们大伙儿每人买个十条八条快枪,每家再出十个八个好汉子,然后这些人啊枪啊千万不能各自为政,一定要统一行动,顶好都保卫你一个人去,我没理解错吧?”
商人们四目相觑,有几个凭脸皮就能傲视同侪的讪笑道:“荣少,你自然是不怕的,可我们怕啊,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满月的孩子,这要是万一有个闪失……”
荣石把手一挥:“赶紧施施粥,积积德,没准儿还来得及。”
整个会议就这么不欢而散了,荣石憋了满肚子的火出来又没地方发,直到这会儿看着戴刀姿势滑稽地捧着肚子还满脸匹夫有责的庄严使命感,终于憋不住大笑几声,吩咐索杰:“你给烧点热水,拿两件干净衣服,让他洗个澡,哦还有,晚上多炖个肘子。”
戴刀想说不用了自己已经吃饱了,然而刚一张嘴,就冒出个又响又脆生的饱嗝,荣石笑得更厉害了。
#放心吧刀儿你是吃不垮荣家的 #不结巴的时候嘴损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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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家开始和洋人做大豆生意还是老毛子修完中东铁路之后的事,那时候小皇帝在京里刚刚继位,算下来前后也有二十几年了。老太爷思想新派,兄妹几人都送去读教会学校,自己也早早就剪了辫子穿起西装,故而虽然置办下深宅大院,荣家人日常起居倒是在新盖的小洋楼里的多。索杰将戴刀领到三楼客房里,捧了叠干净衣裳放在床边便关门出去,并不多话,过一歇又有仆役送了两大桶热水来,倾在里间的西式浴缸里。
戴刀在屋子中间站定了,觉得自己和这堂皇富贵的房间格格不入,恨不得把两只满是泥巴的脚从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拔起来扛在肩膀上才好。他不是没有见识过富贵,但那些遗老遗少和荣家不是一个路子:小少爷们穿着颜色娇嫩满镶满滚的琵琶襟马甲,每天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三百千千;老爷们手里拈着根纸媒子,银水烟袋和“重登大宝”的计划从早到晚轮流占着嘴;上房永远帘幔低垂,女眷们的高底鞋嘎哒嘎哒地响过去,衣襟上的银三事儿撞出细碎的叮咚。世界在他们那里是静止的。
这么一想,他突然有点后怕。如果跟着侯家到长春去,大概也逃不过那样的生活——碌碌无为,唉声叹气,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老了,一代一代的人,都是这样不等年轻就老了。他宁肯做个逍遥猎户,凑合着吃口饭,也不愿意浑浑噩噩被绑在那些人里过完一辈子。戴刀一路踮着脚进了里间,把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里外衣裳一股脑脱了丢在地上,攥着辫子握了会儿,四下看看,终于是没能下定决心,叹口气浸到水里去,拿起香胰子往自己身上抹。
倘若不是肚子不争气地疼起来没完,这个澡他满可以洗得更久些的。在山上没油没盐地捱了这些天,冷不丁中午吃了顿饱饭,这会儿热水一烫,筋骨关节倒是舒服了,可胃里硬邦邦的像揣了块石头,没多久就开始绞着劲儿的疼,疼得戴刀直往水里出溜。他两条胳膊死死抓住浴缸边缘,好歹把自己从水里折腾出来,拉过条干手巾草草擦了一回身上的水,顾不得去揉肚子,先找衣裳穿——坏菜了,衣服还在外边床上呢。等他光着脚摸到床边把衣服裤子套上,刚想再找条干手巾擦头发,就听到有人敲门,不急不慢的,敲了三四下之后又停了,荣石径直推门进来,一手还拎着他那两支铳,笑道:“洗完了?我来把你的宝贝送给你。这玩意儿有点像马克沁机关枪,是你做的?”
戴刀连忙接过来,极爱惜地抚摸着点头:“设计是我太爷爷设计的,我爷爷和我都做了点改动,官名叫二十八响连环铳。你说那个叫什么沁的,什么样?”他没来得及把辫子重新梳起来,头发就那么散着披在后背上,发梢滴着水,啪嗒啪嗒跟着他的脚步落到地上,像是个微弱的回音。荣石颇有兴趣地歪着脑袋看他及腰的头发,和额头处已经生出一点点青色发茬的头皮,所答非所问:“谁给你打辫子?”
“剃头匠啊,”戴刀做了个刮胡子的手势,其实他算是在少年和青年的分界线上,嘴唇边的绒毛还远远用不着刮,“剃头,刮脸,掏耳朵,打辫子,都是找他们,十天来一次。”
荣石啧了一声:“十天!太不卫生了。”他不怀好意地又靠近了点,近得足够闻到戴刀身上夹杂了胰子味的热腾腾的水汽,抽冷子伸手把戴刀头发薅住,从兜里变出把剪子来就要剪,“民国多少年了你还拖着辫子,赶紧咔嚓了去!”
刚才洗澡的时候要是有把剪子,说不定戴刀自己也就剪了,但荣石一动手,他又觉着这辫子兹事体大,万万剪不得,也忘了肚子疼的事,老牛拖车似的使劲往出拽,脚下把地板跺得噔噔响,鼻子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荣石手重,有劲,戴刀拽了两下不但没救出自己的头发,感觉连头皮也要撕扯下来了,想起荣石这人是吃软不吃硬的,赶紧又服软:“辫子碍着你什么了,不耽误吃不耽误喝的,让我留着行不行?”
荣石已经齐着自己虎口把戴刀的头发剪下来了,乌黑的一把,挺粗。他顺手扔到地上:“可说呢,不能吃不能喝的,你留它干嘛?”说完又左右端详一回,“洗干净了这不挺好个小伙儿,拖个辫子像你赶上过大清似的。”
头上一下轻了好多,戴刀抬手摸摸,不太适应地晃了晃脑袋,眼睛瞪起来:“你土匪啊!”
“土匪?见一个我宰一个。”荣石眼神冷下来,带着煞气,“行了。你歇着吧。”
喜怒无常的怪人。戴刀又摸了把空荡荡的脑后。
晚饭的时候他没敢动一口肘子,勉强喝了碗粥,吃相和中午比起来那是斯文极了。胃里的石头刚刚小了点,万万不敢再吃油大的了——可那肘子真他娘的香啊。在饭桌上很容易就能摸清大半另外两个荣家人的脾气,十几年寄人篱下,像察言观色这种事戴刀不得不强逼着自己学会,并且变成本能。荣石的弟弟妹妹都没什么心眼,看着就是没吃过苦的样子。他垂下眼皮斯文地抿半口粥,荣意一边挑肥拣瘦,一边看着戴刀怪异的发型吃吃直笑,又和荣树嘀嘀咕咕的,不用猜戴刀也知道是在说自己。
“这是我请来帮忙管账的小戴先生,”荣石放下筷子,“就住在咱家。”
戴刀一笑:“叫我戴刀就行。”
门窗上的玻璃被北风吹的直响,戴刀往外看了一眼,下雪了。
——不知道这场雪有多少人捱不过去。如果没有选择来找荣石,自己又能不能捱过去呢?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很珍惜地喝掉了最后一点粥。
荣意已经欢呼着明早要堆雪人了。
#要是早点进去还能看到一个光溜溜 #刀儿穿的是毛毛领以前的衣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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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刀睡不惯西式大床,刚闭眼就怪梦连连,一会儿梦见自己在污水横流的沼泽泥涂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趟,一会儿梦见自己腾云驾雾飞在半天空,脚下飞速掠过大片的黑土地、红土地、黄土地,却不见人烟,连树也没有,光秃秃的。他心里明明白白知道这是被魇住了,就是怎么也醒不过来,身子陷在软绵绵的被褥里没法动,只眼前有点模糊光影,像在很远的地方挂了颗星星,越要看清就越是飞远。
他使劲追着那光伸出手去,终于自梦魇里挣脱,睁开眼的时候长吐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然后发现外头下雪了,大雪。雪夜的天空是明亮的灰色,雪粒无声无息笔直下落,没有了北风呼啸,深夜的承德一片死寂。戴刀披着外头衣裳赤脚站在窗口,远远能望见避暑山庄黑黢黢的剪影,像只已经死在山下的巨大野兽,蹲伏着,亿万斯年地沉默下去。
楼下的雪地里忽然有个毛茸茸黑乎乎的东西动了下,戴刀一惊,疑心是翻墙进来踩点砸窑的歹人,回身抄起床边的连环铳,把窗打开了往下瞄准。拔插销的声音在静夜里是格外分明的咔哒一声,楼下那人也听见了,转过身来仰脸对他笑笑,戴刀这颗心才算放回腔子里头——是荣石。可又不完全是白天那个荣石。一天一地的大雪衬着这么张轮廓深邃的脸,好似这人是雪里生长出来的,并不应该在尘世之中。
大雪天不睡觉半夜在院儿里撒什么癔症呢?虚惊一场的戴刀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赞叹给压回去,刚想关窗户,荣石已经伸出手来冲他招了招,又指指自己正前方的一楼客厅,没说话,意思很明白:我在客厅等你。
戴刀走错了一次,差点又拐进饭厅去,最后跟着微弱的光线才从侧廊找到客厅。荣石没开大灯,干燥的松木柈子在客厅的壁炉里烧得噼啪作响,他撑着头靠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上,貂皮大衣长及小腿,下边露出半截丝质睡裤和交叠着的脚腕,火光跳跃着在红宝石戒指上反射出夺目的艳色来。所谓任性,大概就是随便穿着只适宜踩在地毯上的拖鞋就出去踩雪,不过有钱人做点古怪的事情总是应该的,戴刀想。他过去在荣石对面空着的沙发里坐下,点一点头道:“荣少兴致真好。——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雪立中宵?”
这句诗他改了个字应景,荣石淡淡看了他一眼,把脚又往火边伸近了些:“下雪天哪来的星星,再说也没有风。睡不着还非得为了个谁,那你是为谁睡不着?”
“睡魇着了,醒了看见下雪,还以为院里是来踩点的土匪,差点开枪。”戴刀老老实实地答道。荣石笑起来:“上次看你满嘴老气横秋的江湖切口,还以为你真的是江湖人,怎么连‘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这么句话都不知道。”
戴刀摸摸鼻子没言语,过半天才问一句:“明天早上……会有很多人冻死吧?”
“天一亮就找人支棚子开始施粥,能熬到明天头晌的就能混碗热乎粥,今晚要是挺不过去那是命里该然,我也没办法。”荣石又看看外头搓绵扯絮的大雪,看这意思天亮之前大概是不会停了,“总之你尽心吧,别善事变成坏事。以前……”后半截他没说出口。火光下戴刀的瞳孔是金褐色的,深邃又清澈,连里头的人影子都看得见。荣石记起戴刀说过自己虚岁十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偶然遇见的来路不明的野孩子,但有这双眼睛,他愿意相信他本质不坏。
“以前怎么了?说话别说半截啊。”
松塔在火里爆开,焦香的松子崩出来几颗,戴刀眼疾手快地伸手捞到一粒,有点烫,他剥开松子把仁填进嘴里,上半身窝在沙发里不肯动,伸脚去夹对面荣石睡裤的裤脚。这动作近乎放肆却并不使人讨厌,荣石本来有心先给他打个预防针,讲讲历年来施粥这件事里的龌龊勾当,他又是怎么下手赏罚的,这下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最后干脆一挥手:“行吧,你小心被挤着就行,离锅最好也远点。”
戴刀点点头,又往壁炉里扔了几根松柴,站起来打了个哈欠:“那我去睡了。”
荣石没言语,戴刀转身要走,迎面看见墙上大幅壁画,笔触饱满得要滴下血泪来:许多黄的白的青的人抱在一起,有老人也有孩子,都赤条条光着身体,像被火烧灼一样蜷缩着,认命地并不挣扎。背后壁炉的火光给画面镀上层柔和的光泽,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甚至欣愉的。侧边独自站立的骷髅似乎在和自己对视,眼窝黑洞洞的,让人从心里冷出来,嗓子发紧,又无法挪开视线。
“画的是什么,洋人的无常收魂?”戴刀睡意全无,立在楼梯下头盯着画问。
“你这么理解也可以。这幅画的题目叫《生与死》,”荣石过来和他并肩站着,偏着点头,也在看那幅画,抬手在画面中间虚虚画了一道,向左右各比划了下,“这边是生,那边是死。——你喜欢?”
“不喜欢,瘆得慌。”戴刀斜眼看他,“荣少也真……独具一格。就算正厅不挂中堂不挂条屏,哪怕洋人画的露奶子的女人也比这个好啊,谁进门看了这个不得一哆嗦?你家肯定没客人来。”
荣石大笑:“没客人不要紧,这年头诚心做客的人也没剩几个了,都是揣着牛黄狗宝来想换真金白银的。”他用肩膀和戴刀碰了一下,“就冲能说出这几句话来,你就算个难得的佳客。”
上楼之前戴刀又看了眼那副《生与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画里唯一在笑的是那个骷髅。

 

#要是刀儿真往楼下突突了故事就玩儿完了。。 #毛毛领的审美水平真的很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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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戴刀一早就换了衣裳,棉衣棉鞋都是最厚的,里子还挂了层老羊皮,在外头站了多半个钟点儿照样冻得鼻尖发木,下巴颏发僵,要不是临出门荣石往他脑袋上扣了顶貂皮暖帽,估计脑袋也早冻得没知觉了。搭棚子,垒灶,熬粥,这些活儿不用他亲自动手,自然有仆役长工去干,戴刀站在两三个半敞着口的麻袋边上踮起脚往远处张望,被潮水般不停涌来的人群吓着了。他不知道一个人该给多少粥,无从推算这几麻袋够不够今天的份,只是本能地觉得还是多预备下点好,便打发了个伶俐些的长工回荣家去报信,请索杰管家再送些粮食和柴禾来。
施粥的地点历年都选在城隍庙前面的空地,这处地方宽绰,甜水井也离得不远,就是没遮没拦的,又在风口上,衣裳稍微薄点的过会儿就给吹透了,上牙打着下牙格格地响。泛红的糙米和大粒玉米碴子成斗地倒进锅里,火苗舔着锅底,水眼看就要开了,黑压压的人群中激起几乎控制不住的骚动,幸亏还有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挡在饥民和全承德最大的三十六印铁锅中间——这是索杰教给他的。戴刀扯着嗓子徒劳地喊了几句不要挤一个一个来保证都能领到,没人理他,挤在最前面的都是男人,冻得红肿的手指攥紧了预备盛粥的家伙,从粗瓷大碗到裂了一半豁牙漏齿的水瓢都有,在衡量了棍棒和骨头之间的胜负可能之后抱着侥幸继续往前推搡,嘀嘀咕咕鼓励着彼此,仗着人多都想赶紧抢到碗里,最好能多弄点。眼看局面快要失控,戴刀上前两步扯掉手闷子弯腰捏住锅沿,手心立刻被烫出泡来。他咬着牙没松手,反而捏得更紧了些,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把锅掀了,砸了!!妈了个巴子的谁也别想吃着一口!不信你们试试!”
他的手指很长,显得秀气,脸也嫩,本来是镇不住人的,然而戴刀狠劲儿上来的时候就是个狼崽子,眼睛瞪得溜圆往最前面那几个人身上盯,势头像是随时要把滚烫的粥锅掀翻泼在他们脸上,再扑倒在地掐住喉咙。人群沉默着平息下去,饥饿的浪头停在棚子边上蓄势,随时都可能再次咆哮着吞没这一小块暖融融的、弥漫着粮食香的宝地。饥民们连跺跺脚让身体多少暖和点的劲儿都舍不得使,互相监视着也防备着,每个人都拿眼梢儿盯着身边的人,生怕粥好了被谁抢在头里,不出声地拿肩膀互相别着,表情麻木地挤在一处,抻长了脖子往棚子里探,往锅里瞧,呼吸之间嘴里呵出白色的雾气,在他们头顶汇聚成一小片稀薄的云。
起泡的地方疼得钻心,戴刀忍着疼收回手,两手对着抄在袖筒子里跺了几下脚,激起一蓬雪沫。更后面的人听不到他的怒吼,依然向前挤着,戴刀扭头看了看锅里的粥——刚煮开,米粒在水里载浮载沉,他瞬间做出决定,叹息一声:“开始分粥吧,一人一大勺。”
人群陷入疯狂,无数手臂举着擎着各种各样的容器向那口大锅伸过来,夹杂着多给我一点行行好的哀求声。戴刀被失控的饥民推到一边,噔噔噔连退了几大步还是没站稳坐了个屁股墩儿,手掌按进雪里直没到手腕,再提起来的时候雪坑底下几团红殷殷的血痕。水泡破了,冰凉的雪贴着创面十分舒服,他站直了之后便又弯腰下去想捏个雪球在手里握着。此时最前面的大个子已经挤到锅边,右手四指扣住碗底,大拇指把住了碗沿直接弯腰伸进锅里舀,也顾不上烫不烫,小半只手都浸在滚沸的粥里。他的碗不大,就是一般家里吃饭用的碗,眼看着旁边的人用的都是海碗甚至小盆,便有些不甘心,舀满了犹自不肯走,想当场喝下去再多盛一碗,没料到仰头刚要喝的时候被后面的人使劲在腰里一推,整个人失去重心踉跄着翻倒,双手胡乱抓挠几把却什么也没能抓住,上半身栽进锅里,霎那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又立刻没了声息,热粥已经涌进他口鼻中去了。
事出突然,旁边正忙着抢粥的人冷不丁被溅起来的热粥烫到了手,大多惊恐地退开。戴刀先是措手不及,后来又被人群挡在外面,这会儿从缝隙中上前,抓住那人后心处的衣服把人揪了出来,顺势放平在地上用雪擦抹了几把。只见他整个头皮赤红翻卷,如一张草草带上的面具般将落未落,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好像有话要说。戴刀用拇指食指掐着他下颚往嘴里塞了捧雪,入手之处皮肉毫无弹性,略使点劲大片大片的皮肤就剥裂滑脱,那人用力往下吞了一口,立刻咳出鲜红的血沫子来。
戴刀头皮发麻,知道这人是没救了,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双膝上还带着雪和血,回头望望依旧滚沸的粥锅,觉得心里特别沉,喘不过气来的沉。他想把这锅粥倒了重做,然而锅边上早已又围了一圈人,许多条手臂、许多个碗向锅里伸去,没人在意这粥里刚刚送了一条人命,只是不约而同地都离锅远了点。早上戴刀也喝了粥,荣家的粥是大米小米花生红豆掺着熬的,他喝了两碗——现在那粥在胃里往下坠着,坠得他快吐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去告诉了荣石这件事,不到中午的时候荣石便来了,还带着口薄皮白茬棺材,俗称“狗碰头”的那种。他花了十斤苞米碴子的价钱雇人把尸首收殓完,才过来看看戴刀的脸色:“下午让索杰过来吧,你歇歇。”
“我没事。”戴刀犟着不肯松口,“头一天都盯不下来还行?”
“瞎鸡巴逞能。”荣石眼神在戴刀身上打个转,最后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袖口上,“你太拿人命当个事了。”
戴刀无话可说,跟在荣石后头上了车。
#成长啊总是辣么的残酷 #民国文搞对象太不容易了啊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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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石没有直接带着戴刀回去,相反,他开着车在承德城里兜了个不大不小的圈。皮市街,牲口市,粮行,绸缎庄,南货店,当铺,饭庄酒楼……这几条铺着青石板的街巷原该是承德最繁华热闹的地方,眼下大多数买卖却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唯一仍旧人头攒动的是当铺——戴刀留意到不少人出来的时候身上的厚衣裳就不见了,缩着头抱着肩冻得一溜小跑。雪地上已经被踩出一条清晰的路径,这头是当铺,那头是粮行。
“这才是二九天,等到三九最冷的时候——”荣石并没有明说,他相信戴刀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手指在方向盘上抹了半圈,“你可怜不过来的,我也只认得一个戴刀。”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肯施粥已经是善人了。”戴刀有点窘,在副驾位上低了头去抠自己的棉袄袖口,新崭崭的棉布浆得挺括,指甲在上头刮过去发出细微的窸窣,“就是……”
“就是见不得死人。”荣石口气平淡地替他补上下半句,戴刀立刻摇头,过大的貂皮暖帽滑下来把眉眼全都遮住了,只露出半截鼻梁,他忙不迭伸手去推,嘴里还要分辩:“我不是怕!我见过的,爷爷无常的时候我就在床边上!”
“没说你怕——再说了寿终正寝的也不一样。”
车掉了个头,看方向是往荣家开。戴刀折腾一阵才推掉帽子放在身边,把半长不短的头发拢在耳后,反诘道:“那你就见过不是寿终正寝的啦?”
荣石横着瞥他,好像这是个又有趣又犯蠢的问题似的笑了笑:“哪有人天生就会玩枪?我打过仗,差不多快十年吧。”他平常不太说起前些年的经历,不知怎么今天破了戒,可能是被刚才那人的样子勾起点回忆来,“也不用多,真刀真枪上两次战场就差不离了。”
戴刀扭头去看外边,不管车在哪儿,始终都能看到半山腰避暑山庄的红墙,衬在雪里像凝固了的血,还是大块大块的。冷不防貂皮帽子又扣下来,荣石的手很自然地擦着他耳朵落到肩膀上:“戴着,车里也不暖和。”
荣家院子里真的堆了个大雪人,就横在楼门口,和荣石差不多高,估摸着是把满院子的雪都用上了。雪人脑袋上镶了两块银霜炭做眼睛不说,还给围了条貂皮领子,肚子上写着老大的“荣石”两个字。戴刀嘴角动动,忍住了没笑,荣石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快步走过去绕着雪人左右各转了半圈,荣意听见动静便迎了出来,娇憨地拉着荣石的袖子问雪人好不好看。
荣石摸摸妹妹的头,笑道:“你可真会倒腾东西,围个貂就是我了?”他顺手把那条貂领扯下来搭在戴刀脖子上,“现在不是我了对吧!”他猫下腰把雪人身上的石字抹去,草草换成个树字,满意地拍了拍手:“行啦,就叫荣树,挺好,我看他就这么高。——对了,荣树呢?”
“荣树是跟大哥前后脚出的门,我以为他去找你了啊。怎么,你没遇上他?”荣意有点吃惊,“应该没事吧?”
荣石脸色就有点不太好看,笑笑道:“这样,你看到荣树回来让他来找我,我和小戴先生还有点事情要谈。”
刚刚围观了兄友妹恭的戴刀还没合计明白要不要和荣意打招呼,荣石已经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走了。戴刀略微松了口气,从小到大他没和太太小姐们打过几回交道,昨晚和荣意同桌吃饭就觉得不自在,倒是和荣石呆在一起还轻松些。他脖子上的貂领又滑又暖,搭不住,走两步就要往下滑,戴刀手疾眼快在小腹处捞住,感觉像是捉了个活物似的要从指缝里溜掉,手疾眼快立刻变成手忙脚乱。
“你要喜欢这个就送你玩儿。”荣石回头看他一眼,带点调侃,口风像是送一个玩具给吃奶娃娃似的,紧接着他推开书房的门,“进来,真是有事和你商量。”
这间书房和客厅比起来装饰得就很一般,甚至比戴刀顶楼上的房间还要朴素一些,不过不像是用来看书的。戴刀注意到不大的书橱靠在写字台后头的墙面上,零零散散地垒着些书,大部分书脊上是洋文和中文对照的,有的还烫着金,远远看过去翻得很旧了。荣石注意到戴刀视线的落点,笑道:“那是我和荣树荣意的课本,没什么好看的,你来看这些。”他从怀里拿出钥匙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薄薄一沓东洋棉纸,最上面那张就让戴刀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种他从未见过的枪械分解图。有一两处看不懂,但是不妨碍他在脑子里构想出这些零件组合在一起的样子:一把很像蛇牌撸子的手枪,可弹夹又是从上方插进去的,和镜面匣子的上弹方式差不多。戴刀噫了一声,立刻翻开第二张图,这回看不懂的地方更多,只能确定这是把长枪,不用打一发拉一次枪栓的那种。他刚要继续往下看,荣石的手轻而坚定地按住那叠图纸,低声问道:“戴刀,你说你会造铳,要是有了这些图纸,”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有点掩藏不住的期待,“你能造出枪来吗?”
戴刀想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了摇头:“一模一样的,大概不行。”他指着图上的枪管部分给荣石看,“这是带膛线的,铁匠做不出来,得有洋机器,我听说汉阳兵工厂有,一台机器能占三间正房……”
“那个你先别考虑,我想办法,还有什么地方不行?”荣石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盘算上了。
“枪还好做,子弹就难了,”戴刀咂咂嘴,有点羞赧,“我没做过洋枪的子弹……”
“那你会不会?”荣石追问了一句,“子弹总不见得比枪还难吧。”
“子弹是消耗品,”戴刀反驳他,“得大小一致,重量相等,难度真的不低。而且子弹也需要好火药,一磺二硝三木炭只能做鞭炮,做底火不行。”
荣石怏怏收起图纸打算锁回抽屉里,戴刀越想心里越痒得慌,这就像好厨子碰上天九翅或者两头鲍似的,不亮亮手艺总觉得不得劲。他盯着即将合上的抽屉脱口而出:“要不,我试试?”
 

#旁友们我们就要开始搞对象了! #但是啥时候才能睡上啊咬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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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意已经有五六天没在饭桌上看到那位神秘兮兮的小戴先生了。不光是没看到戴刀,连大哥也开始变得神秘兮兮的,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她想跟大哥说荣树老是换上粗布棉袄往外跑,好几次是半夜翻墙回来的,可是她敲不开书房的门。那门里静悄悄的,像是空无一人,但她知道不光是大哥,小戴先生也在那里面,因为每次吃完饭荣石都会亲自拎着装满的食盒去书房,下回吃饭的时候再拎回一个空的。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秘密,除了她。至于书房里藏着的那一个,足够把人炸上天。
午饭过后,荣石又提着食盒打算往书房走。今天吃小鸡炖蘑菇,往常两条鸡大腿都是荣树和荣意一人分一个的,这回他没给荣树,吩咐厨房直接打点进了食盒,戴刀这两天没白没黑地熬着,眼圈都陷下去了,再不吃点好的更顶不住。他原以为荣树会不乐意,但今天这个弟弟出奇地乖巧,眼看着荣石把盘子里唯一的鸡腿夹给了小妹也没抗议。
“今天怎么回事?”荣石往弟弟碗里分了个鸡翅膀,“突然懂事了?”
荣树闷闷地扒饭,也不怎么吃菜,大半张脸埋在碗里,久久才冒出一句:“咱家还有大米饭吃,不错了。”
“……废话。如果荣家也吃不上饭,你想想全承德、全热河,还能剩下几个人?”荣石的手掌宽大厚实,饭碗在手里端得很稳,偶尔掉个米粒也捡起来吃了。老辈人说的,糟蹋粮食伤天理。
饭桌上说的话只有这么寥寥几句,荣石这时候才觉得好像有哪儿不太对头,荣意几次都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但来不及细想书房的门已经在眼前了。书房里有点很淡的焦味,四下里却空无一人,他目不斜视地走到靠墙的书橱边,单手抓住隔板用了点力气往上提再向外拉,书橱悄无声息的打开,露出后面的暗门。门很窄,也很矮,以荣石的个头要进去得猫着腰才行。门那边是更加浓烈的烧灼气息,这是间没有窗的房间,墙角随便扔着几个旧箱子。和它相邻的两个房间除了书房还有间一直空着的客房,索杰安排戴刀的时候都没想到这里,因为他根本没有这几间房的钥匙。不管从走廊还是从楼外面看,这都是两间屋子,荣石也是在接过荣家的时候才知道当中还藏了一间小房间。后来他干脆把这里改成了简易的实验室,从旅大买回了各种仪器,价钱贵得要命,几乎花掉了整整一年的净利,现在它们派上用场了。
“荣少!快快快,我又试出种新配比,就是威力不太够——”嘭地一声,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上爆起一团黑烟,戴刀没来得及完全躲过,被黑烟喷了个正着,咳嗽着扭过脸冲荣石笑了,又看看墙边的木头盒子座钟,“哎呀,这么快,又吃饭了?”
荣石过来放下食盒,笑道:“先吃了再说新配方的事。待会要不要出去走走?别弄得坐监似的,连太阳都看不着。”
“不用不用,这地方挺好。”戴刀说着话的功夫已经把半碗小鸡炖蘑菇倒进米饭里,搅和了下就唏哩呼噜开吃,大冬天的脑门上一层汗。荣石递过去条手绢,格子的,叠得方方正正,戴刀扯过来在脸上胡乱揩了两回,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有点遗憾地说:“可惜比例还是不对。”
荣石踱到工作台前头弯腰看了看,厚实的松木桌面几天功夫已经多出不少黑漆漆的点子,刚才冒烟那处地方的痕迹只有米粒大小,但明显烧得更猛烈,深深凹陷下去。
他倒吸了口冷气,又惊又喜脱口而出:“药性这么强了?”
戴刀嘴里塞得鼓鼓的,想说话又让饭粒呛着了,捂着嘴惊天动地咳嗽起来,脖子抻着,耳朵后面的青筋爆得老高。荣石赶紧给他拍背,戴刀摆摆手示意不要紧,喘了两口气又喝了杯水才算能顺溜说话。
“其实还不够强,能做最好的纸包弹,但是铜子弹就不一定行。”戴刀叹气,嘴角边还有个刚才咳出来的饭米粒,“要是能拿到洋人的配方就好了,或者汉阳兵工厂的也行,汉阳货虽然比不上洋人的,但是也比咱们自己琢磨的强。”
“要是不做子弹,做手榴弹呢?”荣石比划了一个投掷动作,“土匪据点墙都厚,要是做不出手榴弹,直接用炸药包上也行啊。”
“炸药包里再放点铁沙子?”
荣石思考了一下,摇头道:“放铁沙……没意思,我想着,碎铁片或者铁蒺藜更好,炸开就是要命的玩意儿。唔,还可以做出不同的尺寸,大的埋在地下,小的扔出去。”
“荣少。”戴刀挠了挠后脑勺,轻声叫了他一句,等到荣石抬起脸和自己对视上才接着问道,“这真的是预备打土匪用的吗?”
他头发本来被荣石铰得很古怪,这两天大概是自己也觉得碍眼,用剪刀简单修理过,变成了不那么整齐的寸头,这时候板着脸看上去就格外严肃,两只眼睛里爬满血丝,红通通的,在严肃里又添了点形容不出的什么,像是希冀,也像是恳求,或者是无能为力的忧伤。那是种凡人面对命运时总会有的无能为力,让这双眼睛看上去甚至有些柔弱的意味——当然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荣石笑笑,从工作台后头绕出来:“谁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能让他们活痛快了,不管是土匪还是别的什么。你说对不对?”
戴刀看着他没说话。荣石款款走到他身边,抬手摸摸他后脑勺,像他们兄妹都还小的时候鼓励荣树自己骑上自行车,也像冲锋号吹响之前安抚刚学了三天打枪的新兵蛋子,也有点像是荣意摩挲刚生下来没几天的小狗崽。
他说:“有些时候,看得比别人远并不是什么好事。”
 

#算不算金屋藏娇你们说 #好了我打算让他们去蜜月?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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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索杰搬过架梯子靠在院里的树上,左右肩膀各搭着一挂鞭炮爬上去,两千响的长鞭拖得跟新郎官十字披红似的。荣石提着食盒路过门口,眼角余光被那红色烫了一下,停下脚步踱出去问:“你这是打算提前过年了?”
“明天是元旦啊大少爷,元旦可不就是阳历年么。”他来回看看,找了个结实的树枝要往上拴鞭炮,可稍微一动弹梯子腿儿就在冻硬了的泥地上打滑。荣石过去扶着梯子,眉头皱成个隶书的八字,回头望望客厅窗口正往这边看的荣意:“先别整了,你下来。”
索杰犹豫了一下,荣石心里的火苗子直烧到天灵盖,嘴里也就没了遮拦:“又是荣意的点子,是吧?她成天想一出是一出地折腾,你怎么也跟着瞎闹?”索杰没说话,从梯子上直接往下跳,厚底的棉鞋噗通一声重重墩在地上,荣石伸出手去搀他一把,脸上颜色仍然不太好看,“我待会儿说她去——这是什么时候,还有闲心弄这些!”
荣石真就劈头盖脸把荣意骂了一顿,话说得极重,还给下了约法三章:不准出城,就算在城里也不准自己出门,不管去哪儿必须带着索杰。荣意委屈得要命,低着头不肯看他,眼泪吧嗒吧嗒落在衣襟上,坠出细细一痕湿渍,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抬头冲大哥发脾气:“干脆让我缠小脚算了!你怎么不说荣树!”
“不用缠小脚,你敢自己出门老子一铁锹拍断你的腿!”荣石竖起眉毛的样子凶得怕人,索杰在旁边连连咳嗽也不管用,“说你是为你好,要是荣树敢这么不懂事我打不死他!”荣意愤愤抬手抹泪,越抹眼泪越多,最后抽噎着转身就走,鞋跟在地板上急促咯噔着远去,以巨大的摔门声作为结束。索杰看看横眉竖目的荣大少爷,又看看荣意离开的方向,也跟着走了,荣石叹口气,疲倦地倒进绒面靠背椅,壁炉里的火不太旺,映得他的面容也半明半暗,对着火焰的那面是柔和的暗金色,另一半隐在暮色里,只有眼睛是明亮的。
他的焦虑中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上午收到的新消息:德汇门外二十几里的村子昨晚遭了土匪,粮食和现钱抢空了不说,还掳了十来个姑娘媳妇走,谁都知道女人进了土匪窝会是什么下场,但没有人和荣意说过。荣石希望她不知道,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永远不知道,然而世道容不下天真单纯的人了,不管是男是女。
已经不比哥哥矮多少的荣树轻手轻脚从外面进来,以为厅里没人,松了口气。荣石咳嗽了一声,胳膊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手背托着下巴,语气听起来平静,其实分分钟可能爆发:“你白天干嘛去了?”
“我——我——”荣树我了两回也没我出个一二三来,荣石的眼神扫过他身上的粗布棉袄,拿不准是赞赏还是自嘲地笑了笑。
“行,至少比荣意聪明点,自己小心,”他伸手从后腰拔出镜面匣子扔过去,撞在荣树胸口砰地一声,“二十响快慢机,比你那把膛线都快秃噜扣的老家伙强。要是有人想绑你的票儿,就干他奶奶的,听见没有?”
荣树眼馋大哥的镜面匣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捧在手里美滋滋摩挲了几回,这才别进后腰去。荣石抿抿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嘴角裂了个口子,说话时尝到点微薄的铁腥:“我不在家的时候护着点荣意,别人不惹你,你也别惹事。”

民国二十二年的头一天,由热河开往奉天的火车准点发出。这天也是腊月初六,按东北约定俗成的习惯,大多数人都进入了猫冬状态,只等过年,况且今年还格外冷些。荣石和戴刀原本买了头等车的票,上车的时候却被领到了二等车的车厢,戴刀出门少,不懂里头的门道,荣石眉毛一扬,朝司务亮出车票:“走错道儿了吧?头等车满了?”
司务陪着笑脸道:“二位不知道,头等里边都是日本人——”他那张职业性微笑的脸上突然愁苦了一霎,接着又强打精神说下去,“怕二位觉得不舒坦,所以……”
“没有什么不舒坦的。”荣石站在头等车和二等车交界的地方,因为个子高,有种格外居高临下的气势,下巴向头等那边一抬,“戴刀,我们走。”
他俩穿得阔极了,一色的海龙帽子紫貂大衣,现做来不及,戴刀穿的是荣树的衣裳,光这两身衣服的价钱就够买所精致四合院的。敢穿又能穿得起这一身的绝不会是普通人家,司务不好得罪,点头哈腰跟在后面,加意殷勤着想去接过荣石手里的皮箱子。荣石没用他拿,径自推开头等车的门。四下里的交谈停了下来,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从上到下地瞧,他泰然自若,随便他们怎么看,只管目不斜视往前走,脸上风平浪静。倒是跟在后面的戴刀有点绷不住劲,压低声音问他:“我们坐哪儿?”
“不对号,随便坐。”荣石找了个没人的座位,随手放下箱子,指指自己对面,“坐啊。”
戴刀把那只尺寸不大分量不小的箱子往荣石身边推了推,很警觉地瞥了一眼最靠近他俩的浪人——也可能是个武士,外套下面露出点家纹图案,腰上还佩着刀。
“枪比刀可快多了,我巴不得他们动点歪心思呢。”荣石看着那浪人笑笑,两个人的膝盖在桌面下不经意地碰在一起,戴刀赶紧把自己的腿收回来。“放心,我有门路买到……”他抓住戴刀的手在掌心里写了个火字,然后接着说下去,“这个的配方,到时候得你看过说行才算。”
戴刀点点头,在单调的火车哐当声中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手心还残存着被指尖划过的触感,若有若无的痒着。他抹着眼角困出来的泪花问:“我们去奉天?”
“不,旅大。”荣石脸上露出点怀念的神色,“比承德有意思多了。”

 

#稀里糊涂开始的蜜月(?) #弟弟妹妹也都不是省心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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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等车的车厢两头都烧着锅炉,车里温暖如春,戴刀左看看右看看,瞅什么都新鲜,海龙帽沿厚实地卡在他眉毛上头,显得脸只有一巴掌大。荣石抬手把他帽子摘了放在身边的皮箱上,漫不经心转着手上的戒指问:“以前没坐过火车?”
戴刀摇摇头:“在天津看过。侯老爷不相信火车,说每根木头下面都用五鬼搬运法压着一个人的魂儿,要不然怎么可能跑那么快。”他向窗上呵了口气,用手指把水雾揩掉。车厢是双层窗,外面那层结着厚厚的冰花,什么也看不到,戴刀收回手冲荣石笑了,“放心,我没那么笨。”
“你是他家……亲戚?”荣石把下人俩字儿咽回去,换了种比较委婉的说法。侯家路过承德的时候曾经打发管事的来说,要“借住”荣家老宅几天,索杰没用荣石出面就把人挡回去了,理由三个字足矣:不认识。那管事的骄横得很,指着荣家大门跳脚海骂,索杰几个耳光下去打掉了两颗牙才算老实。要是侯家上下都是那种人,就难怪戴刀瘦成这样,他太倔了,生来就没长着曲意逢迎媚上欺下的骨头,和荣石是不相上下的犟种。
“不算是亲戚,我爷爷和侯老太爷有交情,到我这辈儿……还能凑合凑合。”
戴刀没往深里说,解了两颗扣子,顺手揩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他在荣家这几天多少长了些肉,脸色也渐渐红润,看起来是个很俊秀的年轻人了。隔着一条过道坐在母亲身边的少女羞答答地偷瞄戴刀的侧面,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和服的衣摆,露出雪白的脖颈。
只不过注意到她的人不是戴刀。荣石很有点意外,这含情脉脉的眼神居然不是给自己的?他看着戴刀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还是年轻好啊。
“荣少?”戴刀摸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没有。”荣石努努嘴,示意他往少女的方向看,戴刀没反应过来,懵了会儿才扭头,差点被胳膊肘捣在眼睛上。浪人大大咧咧地站在他身边的过道上,手按着腰里的刀柄作势要拔,表情傲慢里带点嫉恨,俯视着两个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日本话。
“他说什么?”
“我也听不懂,”荣石笑容可掬地把手伸进怀里,握上被体温捂得微温的枪把,“反正他奶奶的不像好话。”
“我觉得也是……”戴刀嘴里说着话,身体出其不意地突然往过道那边一靠,肩膀正好重重顶在浪人肚子上,等于是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撞上去,浪人怪叫一声就要往后退,戴刀电光石火出脚跺住他的鞋尖,然后深吸一口气紧贴着浪人站起来,头顶咣地磕到对方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怪叫变成呜呜声,听起来痛极了。戴刀好整以暇地坐下,抬手摸了把头发,早上才修理过的寸头有点扎手:“——不是好话,就揍他。”
荣石笑道:“身手不错。”
戴刀像所有爱出风头的年轻人一样得意,两条浓黑眉毛朝荣石这边飞了飞,兴高采烈等着他再夸两句。身后那浪人跋扈惯了,自觉受了莫大侮辱,狂吼着要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支那人劈成两段。说起来他动作也算利落,拔刀出鞘一气呵成,雪亮的刀刃扬过戴刀头顶摆了个姿势要往下劈的时候,荣石抄在怀里的手也动了,大拇指顺手扳开保险,枪口黑洞洞的对准他眉心。浪人半空中的刀生生停在原地,额头上见了汗,试探着偏头想把把自己从枪口下挪开,可他的头往左,荣石的枪口也跟着往左,不管怎么躲都指着眉心,那种马上就会死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甚至有些后悔招惹这两个支那人了。
这边正在对峙的当口,司务满头是汗地赶过来,又不知道劝哪一头的好,搓着手嗐声叹气。大概是眼神不济,他冲荣石作完揖才发现枪口,吓得脸上变颜变色的往后退。荣石盯着那浪人的眼睛,眼神里带着惊人的杀气:“会说日本话吗。”
戴刀扭过脸来冲司务扬扬下巴:“问你呢?”
“日常的……能整两句。”司务战战兢兢,“咱把家伙事儿收起来呗,啥事儿还不能唠明白了啊,来不来就动刀动枪的多不好……”
荣石不接茬,面无表情地说:“没法唠,你让他把刀先放下。”
戴刀佩服地看着荣石,心想还是荣少牛逼,说拿枪指头就拿枪指头。
浪人骑虎难下,手里攥着刀把迟疑,少女和母亲已经低低惊叫着躲远,车厢里其余几个男的围拢过来,互相之间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好像出现了争执。最后有个人站出来,按着浪人的手还刀入鞘,声色俱厉地斥责了他,又郑重地对荣石九十度鞠躬,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司务苦着脸道:“他们跟你道歉呢,说给你添麻烦了……”
荣石哈哈一笑,翻手把枪重新插回怀里,对着日本男人们抱拳点了个头,意思是这事到此为止,就算翻过篇去了。那浪人恼羞成怒,大喊一声又要出刀,这回刀还没拔出来三分之一呢,戴刀已经刮旋风似的转身站起来,手腕向内一扣一抖,藏在衣袖里的撸子滑到手心里,下一秒钟枪口就直直抵住浪人下巴底下那块软肉,还往上戳了戳,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个死人。
荣石双手抱肩看着这小煞星出手,觉得过瘾是挺过瘾的,可也不能真让他当众把人崩了,便伸手拍了下已经看呆了的司务:“你翻译一下,就说……就说都是误会,大家各退一步。”
误会?司务被那一拍吓得差点没坐地上,心想这俩人咋这么虎,连日本人都敢惹,八成是哪个绺子的大当家带着心腹出来见世面的,问题是土匪和日本人哪个他也得罪不起啊!司务磕磕绊绊秃噜出几句日本话,被枪顶着下巴的浪人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转身就走。戴刀看着那人出了头等车的车厢,吐出一口浊气坐回荣石对面:“荣少你说,日本人凭什么就横成这样。”
连气带热,戴刀脸上从眼下到颧骨都是红的,像喝了酒,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地瞅着自己要一个答案,荣石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顺口答道:“没没没事,刀法再好,一枪放……放放倒。”
戴刀实在没忍住,噗嗤乐了。
#我们刀儿可招人喜欢了! #荣少还是识货的 #朕的大碴子味正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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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石没再言语,靠在椅背上假寐,对面也没了动静。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结巴的毛病,尤其是和陌生人说话的时候,在承德老百姓的嘴里荣家大少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还有人传说他是个哑巴,当兵回来之后这个毛病才多少见强了点儿,可他也总不能走到哪都摸着枪说话吧?按说只要熟悉起来就不会再结巴,他们也已经相处了很有些日子,为什么刚才突然间结巴得那么厉害,舌头像是打了结,非要把一个字重复上好几遍不可。荣石把眼睛睁开一线,从睫毛缝里看见戴刀在桌面上戳戳点点不知在画啥,露在袖口外头的食指细长白皙,半垂着脸,眉心纠结出和年龄不相称的纹路,整个人虽然是坐在那里,却警觉得好像随时都可能跳起来。
他干脆睁开眼睛,嘴唇平平抿着笑了笑,伸手出去拍拍戴刀的头,想让他别这么紧张。戴刀脖子僵着没有躲开,荣石手心被发茬扎得有些痒,拍完顺手又来回呼噜了两把,戴刀本能地偏过头去,荣石的指尖滑到他侧脸上,顿住,近乎于带点轻薄地拧了拧,简直是浪荡子的做派,只不过一开口……
“没没没……没事了。”
他奶奶的。
戴刀绷着脸不笑,眼睛里却像是有小鱼游来游去,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又不肯出声,下半张脸埋进肘弯里,只露在外头的眼角弯弯的。荣石叹口气,拍拍身边的座位:“过过过来坐。”
“不过去,”戴刀正色道,“万一传染呢?”
荣石再次伸手,弹了这小子一个重重的脑崩儿,戴刀捂着额头哎哟着坐过去,荣石笑道:“该,敬酒不吃吃吃吃……”
“吃罚酒!”戴刀笑嘻嘻接完下句,好心好意安慰他:“我听老辈人说的,人要是太完美了容易遭天谴,荣少有家世有相貌,口齿上这点小毛病也不算什么。”
荣石微笑着摇摇头,右手把那只小皮箱拿到他俩之间,贴着两人的大腿放好,便又合眼假寐起来。戴刀也不清楚他的意思是“确实不算什么”或是“不用安慰我了”,心里想着要把箱子看住了,千万不能睡。然而火车哐当哐当一路开过去,有节律地微微摇晃着,效果特别催眠,他坚持了不到二十里地,就靠在荣石胳膊上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停了,隔着双层窗子能听到有人叫卖“烧鸡,热乎烧鸡,沟帮子烧鸡”,车厢里还飘着香味,不知是谁已经买了。戴刀听到烧鸡两个字就不由自主地吞口水,荣石从衣襟里摸出怀表看看时间,站起来一手拎着皮箱一手拉着戴刀往车门处走。
“到地方了?”戴刀跟在后面问,“火车这么快?”
“没没没到,还早着呢,下来买烧烧烧……”
“烧鸡?”
“……饼。”
两个人最后一个字几乎同时出口,这回轮到荣石笑了,这小子馋起肉来可真不含糊。爱吃肉好啊,他想,狼走天边吃肉,狗走天边吃屎,谁爱当狗谁当去,反正他荣石不当。
他们从车厢里下到站台,立刻被好几个拐着筐的小贩围住,筐上盖着油渍麻花看不出本色的小棉被,最会做生意的那个揭开一角,立时有一股白汽裹着热腾腾的浓香散逸出来,嘴里说得又快又溜:“大爷您看,这都是当年的小鸡,酥烂脱骨,保证吃了这回想下回!五毛钱一个,一块大洋两个,给您来一块钱儿的?”
荣石不搭话,绕过这几个人去,熟门熟路在一个驼背老太太那儿买了四个烧饼,也给了一块袁大头,老太太手指哆嗦着要找钱,荣石已经快步走开了。戴刀不声不响地看着,跟在他后面从车厢另外一头上了车,迎面看见刚才丢了面子那浪人,盘腿坐在锅炉边上正啃烧鸡,白森森的牙齿把骨头咬得咯嘣咯嘣响,对着他们——尤其是戴刀——下死劲剜了好几眼。戴刀仍是不声不响,手却已经伸到腰后去摸枪了,荣石像长了后眼一样捏住他的胳膊:“落水狗,不能一下子打打打打死。”
冷了的烧饼又干又硬,且十分粗砺,和荣家棋子般大小层层起酥的芝麻烧饼完全不是一种东西,戴刀没有想到荣石竟也吃得下去,连掰开时掉的渣儿都用手接着吃了。一块大洋对荣石来说不算什么,就算每天扔水里二十个听响儿荣石也扔得起,可戴刀想不通他为何不肯买烧鸡,沟帮子烧鸡的名声极大,五角一只又不算贵,车厢里好多人都买了,这时候正啃得开心着呢。
“他们卖的不,不不是鸡,是黑老鸹,都是没没没本钱的营生。”荣石把最后一点烧饼咽下去,和戴刀咬耳朵,“鸡,鸡哪有那么长的嘴。”
戴刀留心看去,果然如此,那烧鸡翅膀太长,腿又细,尤其是嘴,将近两寸长,天下哪有这样的鸡。他佩服荣石目光如炬,刚才掀起小棉被的时候扫了一眼就能看出不对来,可还没等他把这佩服说出口,荣石就在他耳边轻轻笑了:“吃不死人的,黑老鸹拿葱,葱姜大料炖了,味道也不错。”
“你吃过?”戴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满脸好奇,“也是被他们骗了?”
“当兵的时候。”荣石的鼻尖贴着他的鬓角,说话的时候反而结巴得不太厉害,“没有别的吃,老鸹,喜鹊,蛇,都……都吃过。”
戴刀沉默了一会儿,荣石以为他是因为没吃到烧鸡不高兴,许愿道:“等到了旅大,我带你去吃西,西式大菜,烧老鸹咱们就算了吧?”戴刀叹口气,念了一句他从评书里听来的话:“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荣石大笑,搂住他还没完全长成的肩膀晃了晃。
#什么国士!赶紧做小情儿去呀! #朕保住了日更!咩哈哈 #明天朕要开个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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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半道上毫无通知地停了很久,语焉不详地说是要等军列过去,结果一等就是四个多钟头,到旅大站的时候天早已黑透了。荣石还强些,戴刀是饿上一顿就要打蔫的,早先羞答答看着他低头的那个少女倒是往这边伸长脖颈望了几回,手里还掂着紫菜包好的饭团子,戴刀瞄了眼对面,见荣石眉梢嘴角都有点往下耷拉的意思,干脆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荣石被这意外的乖巧逗乐了,小声道:“饿了就吃他娘的!拿到手,记得给、给我一半儿就行。”
“那不行,我还等着荣少请客呢!现在吃岂不是亏了,你说过的,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买卖做不得。”戴刀隔着衣裳揉了揉造反的肚子,乌黑油亮的貂毛从他指缝里滑过去,愈发显得手背手指都白生生的,像一捆子春天头茬的小葱儿。荣石一笑便点头答应,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兴,捋着襟扣上的金链取出珐琅三问表看了看,心下盘算哪些馆子这个点儿还开着。
没等他俩下车,戴刀就注意到站台上聚着许多日本人,正纷纷涌进刚停稳的车厢里去,其中大部分是壮年男女,有的怀里还抱着襁褓,半大少年也有,就是不大看得到老人。这些日本人身上的衣裳并不比承德城里的老百姓更体面些,也洗得褪色、摞着补丁,但人人脸上都带笑,兴头十足,甚至可说是欢天喜地。女人们大多拿条毛巾搭着头上的发髻,脚下的木屐踩着小碎步频率飞快,亦步亦趋跟在自家男人后头。男人们则在额前绑着写有开拓两字的白布条,“开”和“拓”中间有个鲜明的红点,荣石冷冷一眼瞥过去,心想若没有那块红就活像是披麻戴孝。
他风度衣着都极好,半背了手逆着人流往出站方向走,不少日本人都以为荣石是关东军里的什么大人物,最差也是满铁的部长所长一级,故而让开去路不算,还要鞠躬如也,更恭敬些的干脆停下来,啪地弯腰九十度,嘴里大声滚出一串问候。荣石不懂日语,随便点几下头糊弄过去,戴刀拎着皮箱跟在后头,正好是个伶俐的跟班样子。他看出他们八成把荣石当成了自己人,并不开口,直等到两人出了站才问:“那些日本人要去哪儿?”
荣石脸色不大好看,哼了一声道:“谁他妈知道。长春?沈沈沈沈阳?反正都,都是中国的地方。”
“好家伙,谁家能雇这么些日本人?谁家又敢用这么些日本人?”戴刀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的,“是不是皇上啊你说,他们都议论,说皇上要娶日本人的贵妃了。”
荣石没理他,只管大步往前走,戴刀小跑两步跟上来解释:“我知道现在是民国,可从小就这么叫的,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荣少,荣少?”荣石站住脚勉强笑了一笑,又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他实在不乐意总当着戴刀犯结巴,显得太蠢相,况且有些话也并不适合在街上说,于是把眼神从他身上转开一点,好尽量说得顺畅些:“我是不高兴,不……是因为你。”
正说这句话的功夫,末班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贴着他们身边驶过去,在前面不远的站台停下。穿着立领学生装的几个半大小子从电车里鱼贯而出,过了马路围着论根零卖香烟的小姑娘流里流气地调笑,也不知说了什么,吓得小姑娘想跑又跑不掉,被好几只手你一下我一下来回推搡着,缩着肩膀要哭不哭可怜见的,周围的人像没看见一样,可从头到尾荣石全看在眼里了。
他骂了句娘,伸手把大衣的毛领子竖起来,低头把下半张脸都埋在领子里,左右看了一眼没人注意自己,快步穿过马路,扯着闹得最凶那小子的头发拖出来,上手就是正反两个脆生生的大耳刮子。戴刀在马路这边都听得见荣石怒气冲冲的声音:“八嘎!”紧接着又是两记耳光。
他下手很重,为首那小子挨了这几下感觉牙都要松了,踉跄着刚站稳,马上给荣石鞠了一躬,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说完了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荣石见小姑娘已经趁机跑掉了,便也见好就收,冷冰冰地一点头转身就走,远远冲这边丢个眼色,戴刀马上明白这是让自己继续把跟班演下去,便迎着荣石也来了个鞠躬,姿势是高门豪奴式的,腰虽然弯着,那股子傲气儿却怎么也掩不住。
“荣少不是不会日语么?”
“火车上刚学的。你没听见他们骂你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
荣石挺直脊梁走在他前边,宽阔的肩膀似乎能挡住整个冬天的冷风。戴刀跟着他径直穿过广场,走到旅馆门口的绿色雨棚下。戴刀见大厅里面往来的侍女都穿着和服,又看看门口停着一溜插着日本国旗的小汽车,悄悄拉了把荣石的袖子:“才打完日本人,就要住日本人的旅馆?露馅了怎么办?”
荣石半侧了头指指他手里的皮箱:“不要紧,咱咱咱……咱们有钱。”
戴刀知道荣家有钱,可大和旅馆的要价还是让他很想掉头就走。住一晚就要五十日元,大洋倒是也收,二十块袁大头,不二价——这么贵!睡一宿是能成仙吗?普通职员一个月顶了天也就五六块大洋,这边衣香鬓影一夜,那头足够全家上下过活小半年的,荣家在承德施粥,一天也用不了二十块大洋。戴刀眼看着荣石开了皮箱取出两个牛皮纸裹好的纸卷儿推过去——每个里边是五十大洋——而且还有继续伸手去拿的势头,赶紧把他手摁住了:“咱们先住五天,到时候再住再交。”
“就算五天,一一一天四十……”荣石觉得手背上热烘烘的,下意识就要反手去捉,手指圈住戴刀细瘦的手腕又松开,只比他矮了少许的青年咬着牙坚定地说:“一天二十就行,咱俩住一间。”荣石嘴角抬了抬,这小子要知道这回要买的东西坐地价就是四十根金条,非得受大刺激不可。
上楼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你那个皇上,也住过这儿。”
戴刀摇头道:“那是他们的皇上,”他停了停,很小心,也很小声的补完了后半句,“——是日本人养着的皇上。”
#同房同床辣嘻嘻嘻 #然而离正经的车还有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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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名字里虽然带着大和两字,里头的一切设施装潢却都是西式的,荣石用雕花的黄铜钥匙打开房门,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分辨出一点甜郁浓烈的焦香。这味道不算陌生,当初北伐经过武汉三镇的时候,荣石曾经给武昌城里林立的大烟馆花烟间亲手贴过封条,砸烂过许多烟枪,接受过群众的欢呼和拥戴,然而那并不能改变什么。承德城里也有熬烟膏子卖的,荣石瞧不惯,让索杰去探过底,报回来的只有三个字:动不得。自古民不和官斗,何况官后边还有洋人。管他是西洋还是东洋,老毛子还是小矬子,都想在这国家身上割一大块肉下来,大烟就是那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让荣石无从还手。
此时此地,再次出现的烟土味儿像迎面踹来的窝心脚,噎得他说不出话,也宣告着引起过两次战争的罪魁祸首已经大获全胜,从他们身处的二十块大洋一晚的房间到整个东北,乃至整个国家,再没有哪儿是遗世独立的桃花源,也没有谁能做个独善其身的自了汉。荣石扔下箱子依次打开所有的窗户,任冷风卷着淡淡的腥气刮进来,在房间四角兜上几圈再逃出去。
可惜味道一时半会散得没那么快,戴刀吸吸鼻子:“有人在屋里抽大烟了?”他天生五感敏锐,循着气味来源摸进套间里,大概是没找着灯绳,乒铃乓啷地不知打翻了什么,又没声了。荣石跟着进去把壁灯拉亮,戴刀离床还有二尺远,站在满地零碎儿中间手足无措,多少有点心虚:“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得赔吧?”荣石摇头,做了个手势要他让开,顺手脱下貂皮大衣递过去。戴刀胳膊上搭着大衣在外间心神不宁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问:“摔坏了没有?”
荣石把湘妃杆玛瑙嘴的烟枪捡起来,归置进紫檀托盘里头,伸手去拿滚到一边的银丝烟灯,不抬头地道:“不要紧的,你先把我衣裳放下,洗洗脸,待会儿领你吃大菜去。”
戴刀蹲下够出滚到床底的白铜珐琅烟膏盒子交到荣石手里,笑道:“已经饿过劲了,现在其实吃不吃都行。”然而话音刚落,他肚子里就开始咕噜咕噜,绵长悠远,不绝于耳。
“答应你了嘛。”荣石最后在地毯里摸索出两根钢扦子,站直了对上戴刀的眼睛,“好了,我,我……我们走吧。”
只要肯花钱,再晚也能找到愿意做买卖的馆子,哪怕是洋人开的馆子也一样。将近午夜的时候他们吃到了全套大菜,俄式的,以鱼子酱和烤酥了的薄面包片开始,以顶着雪山也似一大团奶油的罐头黄桃结束,中间有另外五道菜,每道都配着无色透明的烈酒。戴刀拿惯了筷子,刀叉用得磕磕绊绊,刀齿和盘子摩擦出滋滋啦啦的噪音,没等鱼刺取出来,鱼肉已经被戳成碎渣,身后站着的白俄侍应鼻子里嗤了一声,大概只是看在丰厚的小账份上才没有笑出来。他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丢了人,这下可算是风水轮流转,轮到荣石看笑话了,所以动不动就偷眼瞄着桌子对面,但荣石表情很温和,笑容里全是安抚意味,随即用流利的俄语向侍者问了句什么,一来一往地对答了两三回,戴刀听不懂,越发觉得没面子,只垂了眼睛抿酒,一条火线顺着喉管直流进胃里去,烧得眼睛都红了。
俄国酒特别容易上头,他喝了两杯不到就晕晕乎乎的,醉眼乜斜着盒盒盒傻笑,笑半天秃噜出一句来:“荣少,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巴,什么时候不结巴?我听你说外国话,不是,不是挺溜的吗。”
这时侍应送来了荣石刚才坚持要的筷子,他想借着换餐具的当儿把这小子跟前的酒拿走,戴刀的手指从袖口里出鞘似的弹出来,稳稳按住他手背,每个指腹都热得像一小块烧红了的炭:“荣少请客还心疼酒钱?”
不心疼酒钱的后果就是戴刀很快醉成一滩烂泥,趴在桌边打着沉酣的小呼噜。荣石会过钞,用馆子里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很快地说了几句话,回头连拖带拽把戴刀弄出门。背着抱着这小子都不肯配合,荣石干脆搂着腰扛麻袋似的把人抛起来扛在肩头就走。戴刀两条瘦腿拢在他怀里也不肯老实,犹自有心无力地踢腾,脚尖好死不死正抵在脐下三寸,荣石不防备,诶呦一声差点被踢实了,后怕之下抬手使劲拍了一把他大腿:“别他娘的尥蹶子!老实点!”戴刀在他背后好像也影影绰绰说了几句话,只是北风太大,一出口便吹散了。
他们出门之前并没关窗,这时候回去大烟味儿是散干净了,可也冷得要命。荣石把戴刀外头衣裳脱了放在里间的床上,挨个窗户关好,还没等坐下呢,戴刀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嚷渴嚷热,自己把衬衣扯开满床乱滚,露着多半边胸膛风箱似的喘,肋骨一根根都清晰可数。荣石心想这小祖宗平常端得像个大人儿似的,原来喝完酒会发酒疯,赶紧给倒了杯水,戴刀头不抬眼不睁咕咚咕咚喝干净了,从胸腔里极深的地方“哈——”地长出一口气,扑到荣石身上盒盒盒地傻乐,指着自己鼻子道:“是不是,特别那啥?”
荣石好悬没让他这一扑扑到地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戴刀嘴里的“那啥”到底是啥,但对付醉汉的经验他还有一点,顺着戴刀的后背问:“想不想吐?”
戴刀眼睛瞪得圆圆的,抿着嘴唇先摇头,摇猛了又赶紧点头,喉结明显地上下滚了滚,荣石火烧尾巴似的跳起来去浴室拿盆,等他把盆拿到床边上,戴刀神情无辜地再次摇头。
荣石把黄铜脸盆塞到他手里:“自己捧着!敢吐床上把你扔扔扔……扔出去!”
等他洗完澡回来,戴刀已经坐着睡着了,没吐,空盆支在膝盖上,两条胳膊乖乖圈住脸盆,脖子歪在一边,细得好像头再沉一点就会压断。荣石把盆从他手里扥出来,戴刀顺势扑倒在床被里,小动物似的循着温度往荣石身边蹭,荣石叹息一声,感觉自己是给鸭子抱了窝的老母鸡。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不管不管这就是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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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石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
不是因为戴刀闹腾,恰恰相反,这人睡着了半点毛病都没有,不打呼噜不说梦话不磨牙吧唧嘴,翻身的时候也不抢被子,规规矩矩睡成个长条。荣石要是不小心挨着他了,就会无意识地往床边挪一挪,最后差点掉到床下去,也不知道是因为喝酒了才这么老实还是天生的。
今天也是邪门了,死活睡不踏实。荣石心里嘀咕着从前当兵的时候一群臭烘烘的老爷们挤大通铺倒没这些毛病,头一沾枕头就着,顺手把熏得香喷喷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身边的小尖下巴颏底下。戴刀睡得越来越安详,嘴角微微翘着点,就是让人老想把手指伸他鼻子底下试试还有气儿没有。
他大概也是有点喝多了,真伸出手去试了试:挺好,是活的。
天快亮的时候,荣石刚盹着了不大会儿,半梦半醒间冷不丁一阵咣啷啷啷巨响把他吓得从床上蹦起来,立刻觉出不对,边上睡着的人没了。
“戴刀?”
荣石右手够到床边的灯绳拽了下,头顶的吊灯啪地大放光明。他约莫着戴刀夜里八成要吐,铜盆是原就预备在床边的,现在已经被踢到屋子中间去了,里头还踩着一只光脚丫子。戴刀让灯光晃的直眯眼,懵懵地回头看他,蔫了半天冒出俩字:“醒了?”
可不醒了吗!这敲锣打鼓的我还能不醒?荣石怕自己又结巴就没做声,指指厕所的方向让他赶紧去。戴刀上身胡乱套着件细汗布小褂,两条腿全露在外边,脚趾头因为冷不自觉地往里缩成五个小豆,口气介于理直气壮和蛮不讲理之间:“你这人真是的,怎么把盆放地当间啊!”说着弯腰捡起盆来拿手指弹了下边沿,又想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去,“这黄铜真不错,弹壳能用上这个铜就行!”
荣石倒回被子里随口问了一句:“一个盆,够,够你做多少子弹的?”
“没准数,得看大小还有铜的成色,”戴刀掂掂手里的份量,“像这个差不多能做二百颗,要是生手的话,还得至少再减去一成半。”
荣石觉得更头疼了。他算账是把好手,再说这笔账也不难算:两百颗,再减去一成半就是一百七十颗左右,真打起仗来不够一个班每人搂两梭子的。上好的铜盆怎么也得三块大洋,这还没算火药和机器的钱,不过那也比买现成的子弹便宜——他长叹一声:打仗就是烧钱哪。
戴刀尿完了尿,踮着脚从外间屋蹿回床上,两手抱着膀子冻得直吸溜,裹着满身的冷气钻进被子里往荣石身上靠,脚凉得像冰块,试探着往他那边伸过去,刚碰到荣石的腿就又缩回来。荣石心里软和了一下,伸手关灯,顺道把被子往戴刀那边抻了抻。
荣石很熟悉旅大,这点戴刀看得出来。第二天上午他先带着自己像在荣家后院里散步似的横跨过铺着条石的广场和街道,进了家十分气派的门脸,又示意戴刀把那只箱子放到极高的柜台上。紧接着柜台后头的人就交给荣石一本薄薄的纸头。他把那本薄纸头浑不在意地塞到口袋里,戴刀看得有点紧张,忍到出了门才开口问。
“这是当铺还是钱庄?荣少,当当不是办法,要不咱们换个下处,问问旅馆钱还能不能退给你……”
人不大,日子倒过得挺仔细。荣石觉得有趣,扯了一把他的袖口谑道:“真要上当铺,先把你,你身上这件貂当了去。”
戴刀二话没说抬手开始解扣子。
荣石赶紧按住他的手:“逗逗,逗你玩的。”他指指门口的牌子,很有耐心地解释,“日本子开的银……银行,咱们的钱存进去,换成支票,花着方,方便。一天到晚拎着个好几十斤的箱子,肩膀再给你压塌了。”
就这么在旅大转悠了两天,戴刀觉得也没干什么正经事,每天中午晚上必有一顿是吃俄国菜,听荣石叽里咕噜和同桌的白俄说洋话,又不给他翻译,听得他的舌根子都想跟着打嘟噜。出现最频繁的那个词听起来有点像语调有点怪的“撸是腰”,他跟着念了两遍,自己觉得还挺像的。
事关重大,荣石宁肯花点冤枉钱也不想让日本人早早知道他在干什么。好在旅大的俄国人和日本人总是互相看不惯,刚才和他开出大价码的白俄贵族就坚持把旅大叫做达里尼,那是日俄战争之前俄国人的叫法,他顺着恭维了几句双头鹰的昔日荣光,不但让对方把子弹机的价钱降了半成,竟还被他套出个消息。关东军正在找人翻译苏联远东地区的地图,这人就是其中一员,几杯伏特加下肚便推心置腹地和荣石抱怨自己的东家。说他们一面往旅大一船一船地运日本人,回去时还要一船一船地装满中国人,只要男人,而且太老太小的都不行,只要青壮年,害得他家里两个男下人都不敢出门,怕被抓走。临走时他淫猥地向荣石挤眉弄眼:“荣,是日本的男人都到旅大来了,所以他们的女人需要中国男人做丈夫么?我倒很愿意效劳的。”
荣石笑而不答,招呼侍应来会了钞才对戴刀道:“当着旁人别随便说这个,”他推开门,比出个拔枪的动作,“是枪的意思。”
“荣少,你一直在谈枪的事啊?”戴刀眼神一亮,随后又有些错怪了荣石的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没……没忘,今天晚上我们去看货。”荣石掏出怀表看了看,刚要放回去就有个小孩往他怀里撞,鸟爪子似的小手径直奔着荣石衣兜而去,被戴刀手疾眼快一把薅住后脖领子,想踹倒又有点下不去手。这孩子瘦得只剩三根筋挑着个大脑袋,这个天气还穿着夹衣,被抓了也不求饶,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俺两天没吃饭……实在太饿了……”
荣石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塞给他,小孩犹自不肯走,戴刀看着荣石,那眼神里竟也有些可怜巴巴的意思,荣石叹着气,又给了两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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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人把看货的地点定在码头边的一个仓库里,从大和旅馆往码头走着去其实也不算远,然而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大和旅馆的空气中是异香异气的鸦片烟味混着清酒与脂粉,脚下是擦得光可鉴人的地板与软得听不到脚步的地毯,码头边只有呛人的烟尘、海水和煤油,狭窄扭曲的小巷两旁那些亮着半明不暗灯光的铁皮棚子里有暗门子也有烟馆,大部分干脆两样兼营,好让码头上的苦力把整个星期的薪水一晚就花得干干净净,第二天再去下力挣钱,背着两百斤的麻包走跳板,脖颈上的青筋挣出来能有半寸高。
他俩走在这样的地方就像两块带着血的肥肉,苍蝇老鼠黄鼠狼都想来尝个味儿。戴刀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看着自己,猛地回头看时又不见人影,便紧撵两步追上荣石道:“荣少,要不明儿个白天再来?这鬼地方,绕得人头晕。”
荣石估摸着他大概是害怕了,可也并不点破,拍拍藏在大衣下头的镜面匣子一笑:“枪是腰里横,有这家伙,我爱上哪儿上哪儿,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戴刀腰上也别着撸子,学着荣石的样摸了摸,确实觉得心里有了点底,咳嗽着跺了跺脚:“谁害怕了?我是担心天黑看不清货什么成色。”
歪七扭八的墙角边露出半拉脏兮兮的削瘦小脸,冻得红通通的手指胡萝卜似的扒着墙砖,是中午从荣石手里得了钱的那个小孩。他盯了半晌两个人的背影,无声无息地缩回墙后去,冲着身后的阴影小声道:“就是他们!”头上冷不丁降下只大手拎住他脖领子:“小杂种,看准了?”小孩脸涨得通红,用力点头,摊开手:“钱呢?钱!”
没人理他,几个壮硕的男人拖沓着脚步从这孩子身边走过,落在最后的那个飞起一脚把小小的身躯踢得倒飞出去:“小杂种,债都没还上还敢想着要钱!”
这些人是苦力中的“上层阶级”,嫌天天扛大包太累又不挣钱,平常靠从仓库偷窃过活,也客串打手替人收债要账,或者看上了有钱的肥羊就干脆抢他一票,可惜今天踢到了铁板,荣石是有钱不假,但绝不是亮出刀子就会瑟瑟发抖的脓包货。他们刚露头荣石就发现了,掂量了下份量觉得给戴刀练手刚好,抿着嘴顶斯文地笑成一字:“别回头,拿眼梢看着点后边——看见什么了没有?”
戴刀依言用余光扫了一眼,略微有点慌:“有人跟着咱们,大概五六个……荣少,怎么办?”
“你再仔细看看,到底几个?”荣石有意放慢了脚步,眼看着和后面几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手指已经放到枪把上了,“看好了再说。”
“…………四个,”戴刀头上出了层薄汗,冷风一吹冒着白气,“刚才边上有两棵树,我看错了。”
“好,等他们走到离你五步的地方,开枪。”他耐心地教他,“不用刻意瞄,尽量凭感觉打头,手腕扬起来一点就行。”
“我怕打飞了,”戴刀在呢子大衣的前襟上擦干手心的汗,“这还是第一回打活人……”
“有我呢。”荣石扳开了保险,冲身边的青年点点头,“就现在,动手!”
戴刀旋风似的转了个身,大衣后襟跟着扬起来,拔出枪的同时大拇指一扳开了火门,直接压在腰侧扣了扳机,手腕略微挑着点——没打中。紧接着是第二枪,不知道打到了哪儿,有人惨嚎一声倒在地上翻滚几下就不动弹了。其余几个人被枪声吓破了胆子,顾不上救同伙便一哄而散,转眼的功夫只剩在巷子中间摊着手脚一下一下抽搐的倒霉鬼。
“还行,准头不赖。”荣石表扬了他一句,又拍拍他肩膀示意,“别看了,快走。”
他熟悉那种抽搐,不管是狐狸还是山鸡,临死之前总是哆嗦着的,哆嗦一会儿就不动了,戴刀知道这人活不成了,有点不知所措,直到荣石在他脖颈上轻轻搓了两下,手掌宽厚温暖:“别瞎琢磨了。要么你放倒他,要么他放倒你,选哪个。”
在仓库里见到子弹机的时候戴刀还恍惚着,才杀了人的感觉和喝醉酒好像也差不多,晕,头疼,胃里翻腾,有点想吐。荣石绕着十几个板条箱转了两圈,皱眉说了几句洋话,语速又急又快,俄国人连连摇头,神色间大有不以为然的意思。戴刀虽然听不懂荣石说什么,也能猜出双方是起了争执,扯一下荣石袖口问:“怎么了?不是说验货吗?”
“光让看,不,不让开箱验。”荣石的脸阴沉得吓人,对面白俄摊开手微笑,那意思是爱买不买。戴刀不声不响地从墙边拎起根撬棍,径直走到箱子边上往手心里吐了口口水,开始一颗一颗把钉子起出来。俄国人指着他对荣石指手画脚地喊叫,荣石回报以一模一样的摊手微笑,扬声道:“戴刀,枪里还剩几颗子弹?”戴刀被提醒了,拔出撸子对着白俄人做出瞄准的动作,正吵嚷的那位蓝眼珠子转了两圈马上就不言语了,荣石又笑道:“吓唬吓唬就行,可别真打死他。”
最边上的箱子已经被三下五除二地撬开,里头是厚厚的稻草,裹着中间黑黝黝的铁坨子。戴刀团了一球稻草抹掉气味难闻的机油,勉强认出被糊上的金属铭牌上刻着bullet字样,上面有个和漏斗差不多的构造,是给弹壳装药用的,扭脸对荣石一点头,又去开下一个箱子。
“荣,这个仆人太野蛮无礼了!”白俄忿忿控诉,“作为主人你竟然能够容忍!”
“您以为他是我的仆人?”荣石微笑,看着戴刀拆开第三只箱子,然后是第四只,“不不,您误会了,他是我的朋友。一个很够朋友的朋友。”
白俄耸耸肩。不管是谁,有这么个肯为你拔枪的朋友总是值得庆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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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石自己还是新兵蛋子的时候没觉出有什么难的,两场仗一打就是老兵做派了,再经几场硬仗便提到了排长,一路连长营长地升上去,直到当了教官才总结出新兵上战场最大的问题。头一样是不会听打枪放炮的动静,甭管是枪子儿还是炮弹,贴着头皮飞过去和瞄准你眉心打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老兵大多数都能分清楚两者之间微妙的区别,新兵则听见子弹破空的锐啸就本能地两腿发软。不过这不是什么大毛病,教也教不会,只要能熬过两场阵地战就都明白了;第二个问题是头回开枪打死人之后心里那个坎儿不好过,荣石见过正打扫着战场一屁股坐下开始哭的,也见过夜里做噩梦叫爹叫妈的,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但杀完人猛灌凉水的这还是头一份儿。
他俩从仓库里看完货出来,没走几步戴刀就开始嚷渴,从道边连井盖都没有的井里绞了半桶水出来要喝,让荣石拦住了。这样的井一般都脏,人尿马溺全在里头,饮牲口倒是可以,人喝了非上吐下泻不可。戴刀一脚踩在井台上,抓着桶把不放:“荣少,我是真渴!”
“那,那也不能喝这个,”荣石夺下水桶来扔回井里,打在水面上噗通一声,“回去给你喝好,好的,荷兰水,怎么样?”
“可是我渴……”
这回说话的动静小了许多,风又大,不是荣石留心几乎听不见。他薅住戴刀手腕子从井边把人拽开:“先,先忍忍。”
旅馆房间里备的有暖瓶,戴刀刚一进门就扑过去倒了两杯水咕咚咕咚牛饮下去,好在早晨收拾房间时灌的开水这时已不烫了。荣石脱去大衣的功夫暖瓶就被喝成了空的,戴刀犹自不足,打了个水嗝道:“我再去打瓶开水来。”
“不用自己去的,”荣石走到门边的电话机旁,摘下听筒摇了几圈把手要通前台:“请送十瓶荷兰水到我房间。”
荷兰水戴刀是第一次喝,甜而凉,隔着玻璃瓶子能看到有许多米粒大小的气泡附在瓶壁上,喝进嘴里有些刺舌头,却很爽快,唯一的问题是太少,几口就喝没了。他放下瓶子又打了个嗝,荣石已经把第二瓶打开递过来:“还,还要吗?”
他犹豫着点了点头,接过来又一气灌了多半瓶。刚才喝下去的水在胃里哐当着,这些水足够饮饱一峰骆驼,可他仍旧觉得渴,内脏被火焰烧灼着似的。等到喝完第五瓶的时候,荣石无论如何不许他再喝了。戴刀低头看看自己明显鼓出个圆弧形的肚子,试验着走了两步,水像是要从嗓子眼儿溢出来。
“别想了,睡觉。”荣石丢过来一条拧干的热毛巾,戴刀捞住了胡乱揩两把脸,又里里外外地使劲擦手,直擦到荣石实在看不下去关上灯为止。他慢吞吞挪上床,侧身背对荣石蜷着身子睡下,又迟迟睡不着,瘦瘦的胳膊露在被子外头捻着床柱边垂下来的床幔,天鹅绒在指间沙沙作响。
“想啥心思呢?”荣石屈起手指敲敲他后脑勺,敲西瓜似的,戴刀没吱声,头往被子里缩了缩。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别扭个什么劲,又不是头一回杀生——可狐狸山鸡到底和人不一样吧?他现在只希望荣石别来烦他,自己静静,但荣石没打算让戴刀自己去钻这个牛角尖,又敲了两下西瓜,“嚯,都倒瓤子了!”
戴刀捧着肚子翻了个身,仰脸对着床顶长长吐出一口气:“荣少,要想睡觉就别说话。”
“好好好,我不说,你自己慢慢想。可你记着,只有活人才能瞎琢磨,死人什么也想不了。还有,你怎么捅,天也塌不了,就算真塌了也有比你个儿高的呢,甭怕。”荣石和他并排躺着,挺手欠地伸出个指头去戳他肚子,“信不信,今晚你其实应该睡在厕所。”
他很想说不信,但装满水的胃口沉甸甸坠下去压着膀胱,确实已经有了尿意,就顺坡下驴爬起来放水。回来还是睡不着,躺着躺着过一会又想上厕所,来回折腾了三四次,他觉得荣石肯定被搅的也没睡着,轻声道:“荣少,真是对不住。”等了半天没听着答复,只有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像微风下缓缓起伏的海浪。戴刀悄悄转过身,荣石闭着眼睛突然开口:“你,过来点儿,被窝里的热乎气都扇乎没了,他娘的越躺越冷。”
“……哦。”
戴刀抽抽鼻子刚要蹭过去,荣石胳膊一伸把人搂住了拖到身边,粗枝大叶地拍了两把后心——可能是个安慰的意思?他正琢磨着,被子已经给盖到下巴颏了,荣石热烘烘的胳膊贴着他胸口,手掌在冻得冰凉的肩头搓几下,口气还挺严肃:“不许尿炕,听见了吗?”
哼,听见了也装没听见。戴刀又睁眼看了会儿床顶,睡意慢慢涨上来,荣石身上可真热乎啊,像守在炉子边烤火一样,暖烘烘的舒服,会忍不住想要贴得更近一点,再近一点——结果就是戴刀早上发现自己可能是枕着荣石胳膊睡了半宿,整个人侧着贴在荣石身上,但最尴尬的还不是这个……妈呀幸亏荣石没醒!戴刀心虚地瞄两眼那张晨曦里轮廓分外鲜明的侧脸,顾不上赞叹鼻子高睫毛长的好皮相,跳下床猫着腰一溜烟儿往厕所跑。
荣石把酸麻得没知觉的胳膊抬起来使劲甩了两下,龇牙咧嘴的,戴刀的脑袋也不大啊,怎么这么沉!他摸摸自己大腿边,人不大家伙事倒是挺精神。再一想好像也不对,十九岁那要搁过去都当爹了,不能当小孩看了,可看戴刀这个脸嫩害臊的劲儿,大概还没开过荤吧?
等事情办妥了就领戴刀见见世面去,荣石挠挠头,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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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几个箱子里只有一多半是子弹机的零件,好在关键的部分都不缺,凑合凑合也能用,多费两道人工手续罢了,不过这事毛子确实办得不地道,荣石也没客气,写支票的时候杀了三成半的价,足够在旅大买块好地皮的。白俄还有点儿意意思思的不肯接,想再加点价钱,奈何戴刀虎视眈眈在旁边盯着他,手按在腰里蓄势待发——这小子疯起来什么样他是见识过的,和少赚点钱比起来当然还是小命重要,最后毛子满脸肉痛地接过支票来走了。
荣石就近在码头买了几马车的豆饼,把箱子埋在豆饼下头,交代车夫运回承德,运费开得高出市价不少,但他现在只给一半,另一半说好到了承德找索杰领。日本在旅大开了个日清油厂,尽量把东北收上来的豆子榨成油再运回国,副产品就是磨盘大小的圆形豆饼。这玩意儿给骡马当饲料是上等的,上膘又抗饿,赶上饥荒年人也能吃,价钱不贵,统共没用上二十块大洋。
这宗大事办妥,荣石想起要带戴刀见世面的茬儿了。
旅大以前被俄国占过几年,后来又让日本人占下来,故而娼馆妓院也各色各样,有天生黄头发猫儿眼的洋女人,也有每日擦个大白脸活像从面缸里钻出来的日本娘们儿。荣石估计这两味洋荤戴刀都消受不了,便盘算着要给他找个本地堂子里的清倌人,要开苞一起开。那白俄做买卖不地道,吃喝玩乐却在行,前些日子和荣石说起个叫醉月班的窑子,一力撺掇他去尝鲜,荣石当时不肯,这回拖着戴刀出门雇了辆马车直奔醉月班而去。
下了马车,戴刀见眼前一幢涂饰精致的二层小洋楼,还以为荣石带他来吃饭,笑着说:“荣少,今天要还是罗宋汤烤牛排,我就自个儿上街吃两碗面算了,实在没长着那个洋胃口,吃多了受不住。”
荣石付了车帐,清清嗓子笑道:“保……保险是本地风味,你尝过就知道了。”戴刀犹自纳闷,这洋饭庄子怎么进门不摆饭桌,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客堂:迎面布一堂酸枝桌椅,桌面中央使云石镶着心子,墙上挂些山水美人的画,小小一张琴桌靠东墙放着,棋案上剩有半局残棋未曾下完。他心头突突跳了几回,恍惚间竟有些像是在侯家被叫进内宅那回的光景,张口待要问荣石这是哪里,已经上来两三个男的陪笑问好:“二位少爷这是头回来?”
荣石把戴刀按到主座上,自个儿大喇喇隔着桌子坐下来,下巴往戴刀那边儿一挑:“我兄弟头回来,我来捧个场。”
粗使丫头端着托盘摆四只细巧点心碟子上来,又换描金茶盘送了两盏茶,荣石翘着二郎腿抄起茶碗抿了一口,顺手丢出两块大洋,在云石桌面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下。他垂眼道:“这就算打过茶围了,人人呢?是骡子是马拉出来给我们看看。”
话音未落,便有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从楼梯边的小房间一步三摇地笑出来,扬起一阵脂粉香气:“这位少爷真是会说笑话,我们这儿哪来的骡马,再说,要见也得等我家女儿们打扮好了呀!”她嘴里说着话,也并不耽误手里递烟,一眨眼的功夫,两块大洋已经被她抹进袖口去了,“两位少爷看着眼生,日后可要多照应点我们……不如晚饭就在这里开个席面?”
荣石接了烟漫不经心地在桌上墩两下,重新叼回嘴上点着了,眼神往楼上几扇房门一扫,也不开口,慢悠悠只管抽烟喝茶。老鸨子见荣石不接话,回首扯住安在柱上的铃绳拽了几回,远远听得楼上房间里高高低低的铃声响了若干下,房门便一扇一扇地次第开了,三四个年轻姑娘花红柳绿地打扮了出来,倚在二楼栏杆上对着下头客堂吃吃笑,生得最妖媚那个做西洋打扮,满头滚着羊毛卷儿,胸口白花花露出一痕雪脯,向荣石丢了个俏生生的媚眼。
“两位少爷请上眼,不是我夸口,全旅大再挑不出这么些上画儿一样的姑娘!”老鸨子摇摇地走到戴刀跟前,“这位小少爷,您也看看?”
戴刀低着头,只看见妇人榴红色洒金镶滚裤腿下头露出双半大绣鞋,鞋头上绣着穿花蝴蝶,越发紧张的了不得,手掌摁在自己膝盖上一动不动,浑身都僵住了。荣石以为他是脸嫩不好意思,笑道:“你倒是自个儿挑啊,老低头算什么事。”抬头又看了两眼,摇头叹气:“全是庸脂俗粉,配不上我这小兄弟。听说你们班里有个清倌人,请出来我们瞧一眼?”
老鸨子谄笑着伸出手,凤仙花染得通红的十个指甲,食指上有一块燎得焦黄:“少爷您不知道,我这个女儿娇养得有点忒不像话,说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要来相看,一天也不用做别的事了,所以自己立了个规矩,真心要见的,先请赏下今天的酒席钱,只算是在我这里摆一台酒,您看……”
荣石伸手入怀,又掏了把大洋出来,数都没数往地上一丢,脸上待笑不笑的:“这回行了?”
老鸨子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扶着栏杆上楼亲自请去了,几个大茶壶猫腰捡完钱,把桌上的黑白瓜子连同点心碟撤下去,换了四样冷荤并一壶酒,又问要不要先烧几个烟泡过过瘾。荣石一边摇头,一边伸手去推戴刀肩膀:“诶,要是看不上你就直说啊,咱们再换……换一家,不要紧的。”
楼上的姑娘们娇笑起来,有个鹅蛋脸儿的大约比别人都活泼些,抢着开口:“小少爷连看都没看我们姊妹一眼,大少爷怎么就知道保准看不上了!”她声音甜脆,当真像只黄雀儿,“——小少爷,小哥哥,小郎君,你抬抬头啊,我们还没害臊呢,你先害臊了?”
戴刀连耳朵都红了,姑娘们越发笑得厉害,拿扇子手绢挡着嘴前仰后合的,荣石也好笑,给戴刀倒了杯酒推过去:“喝一口壮壮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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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刀再单纯,这时候也明白过来荣石带自己来的是什么地方,他有点不知所措,脑子和手脚一起锈住,感官却越发敏锐起来。鼻子里闻见的是头油香粉,耳朵里听见的是呖呖娇声,从气味到声音都让他想起来几年前被侯家姨太太叫进屋里的那一趟。
那时候他还没到十五岁,身量长得高,看着像十七八的大小伙子,完全不懂侯老爷新娶了一年的姨太太为什么要找自己,懵懵懂懂地跟着传话的丫头去了。他没看过金瓶梅,不知道什么叫“青春未及三十岁,欲火难压一丈高”,可是打起帘子刚一进房门就听见有人在唱小曲儿,边唱边笑,声音低低的,四下里就是现在这种香气,甜腻腻的,说不上难闻,就是叫人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儿。
后来——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听见老鸨子的高底鞋从楼梯上一路响下来,接着是荣石笑道:“我这小兄弟是个实打实的真童子,你别拿清了好几回的清倌人来糊弄他!”
戴刀窘得越发抬不起头,老鸨子干笑了几声道:“清是保准清的,大少爷不信,不妨亲自试上一试,只不过若是让大少爷试过这遭,我家闺女可就清不得了!”
二楼上的姑娘们笑得要岔气,荣石端起茶碗,用碗盖儿荡开飘在上头的茉莉花,问戴刀:“你自己看着怎么样?”
榴红色的裤腿旁边多出条颜色浅淡的裙子,戴刀不吭声,荣石只当他还是脸嫩害臊,上下端详了几眼,微一颔首:“今儿好日子,点个大蜡烛罢。”
老鸨巴不得这一声,连忙吩咐几个大茶壶摆桌面,又掇着戴刀和那清倌人坐了上座,荣石在主宾的位子相陪,刚才那穿西式衣裳的姑娘和鹅蛋脸姑娘在下首打横坐着,一个弹着琵琶一个唱曲儿。不一时上了四凉八热并一大碗莲子红枣百合甜汤,清倌人盛了碗甜汤捧给戴刀,低着头轻声道:“小少爷赏脸喝一口?”慌得戴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指着桌上开口:“你放那儿就行!渴了我自己喝!”荣石捏着酒杯笑起来,心想醉月班留客的花样倒是不少,戴刀这小子估计要被迷昏头也未可知。
他俩穿得阔气,出手也大方,几个姑娘言笑晏晏百般奉承,荣石酒量好,但凡敬酒就接过来喝干了,又肯和姑娘们调笑,格外显得戴刀像块木头。喝了一阵子,荣石有三分酒了,便叫换大盅来,亲手倒了满杯放在戴刀跟前,笑道:“扶头酒,我提前敬你的,喝……喝啊。”
戴刀小声道:“荣少,我们还是走吧?”
荣石眉毛一竖:“快喝!”
戴刀闭眼扬脖,大义凛然的,喝了。
荣石挺满意,又倒上两大杯,塞到戴刀手里一杯,自己先吸干了朝他亮出杯底儿:“喝!”姑娘们偷偷递眼色,没见过花酒这么个喝法的,不用我们劝,自己就互相灌上了?
醉月班的酒不是市面上的大路货,入口甜柔,后劲颇猛,故而得了“醉月”的名儿,荣石和戴刀这么左一杯右一杯地喝了十几轮,老鸨子笑道:“既然是好日子,别耽搁了好时辰呀!大少爷您在这里慢慢的喝,先让小少爷做新郎官去。”两个姑娘便嘻笑着把戴刀架起来往楼上扶,老鸨子从后头推了把清倌人也跟上去。
二楼朝南的房间铺设十分雅致整洁,戴刀晕头转向地被送进房去,又晕头转向地被按在床上,那清倌人在妆台前面坐下卸掉簪环,又把最外边的丁香色大袄褪去,露出里头娇滴滴水红色的小袄。老鸨子当真在屋里点了两支手腕粗的描金龙凤红烛,装模作样地抽出掖在镯子里的手帕子擦擦眼窝道:“小少爷你体谅点,千万怜香惜玉些,别难为我家黄花闺女儿。”说完,掩上门退了出去。
戴刀只觉这房间处处透着纸醉金迷,连屁股下面的床褥都好像比饭店的更软更香,窗上大白天也放着猩红的厚帘子,从家具的缝隙里一丝一缕地飘出带点甜的焦糊味,那是长年累月抽大烟才能熏陶出来的味道。他手足无措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清倌人十指尖尖绞在身前,好像快哭了似的说了句什么,戴刀没听懂,只想赶紧离开这儿,不料姑娘以为他是假正经,涨红着脸探手往他裆里摸过来——正和当年侯家姨太太在上房里的举动一模一样。他顿时回忆起当时命根子被尖利指甲掐住那种感觉,像要把自个裆里那玩意儿薅下来似的不放,于是又害怕又反胃,怪叫一声夺门而出,头重脚轻跌跌撞撞地一路咚咚咚咚逃下楼,自荣石身边径直跑出去。
戴刀跑得太过突然,谁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老鸨子眨眨眼,扯住要追出去的荣石不肯让他走,嘴里笑道:“小少爷要是不肯做这个新郎官,大少爷来做也是一样的!”
“屁,我兄弟都被吓跑了,你他妈怎么还有脸留客!”荣石向门外喊了两句戴刀不见应声,老鸨子还抓着不放,嘴里就没什么好话了,“听说过强买强卖的,你们醉月班好本事啊,还要逼人强嫖吗?”
他一双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盯着人的时候有种威胁感,不算显山露水,可又无法忽略那种。老鸨子犹犹豫豫的手上松了劲,荣石倒不走了,怀里又掏出几块大洋来往桌上一拍:“酒席钱,老子不是白吃白喝来的。”
说完,荣石大步出了客堂追戴刀去了。他出门左右看了一番都没有,刚往下处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从墙根边上伸出只手来握住他手脖子。
戴刀皱着小脸委屈得不得了,控诉道:“她她她——她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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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摸,摸你,就给你吓成这个熊样儿?我还当要吃了你呢。”戴刀这会儿满头是汗,太阳穴上血管都爆出来崩崩地跳,荣石也不好把话再说重了,最后拽出袖口来给他擦了擦汗,笑道,“头回见面就敢拿枪对着我,倒怕小姑娘摸,你这个胆子长的大概也和一般人不,不大一样。”
戴刀惊魂未定地朝那幢小楼门口张望了两眼,好像影影绰绰有个穿红着绿的人影子一晃而过似的,于是反手拉起荣石拔腿就走,几根手指冰冰凉。荣石跟着他脚下风快地走出两条巷子,十分想笑,又觉着笑了戴刀面子上肯定挂不住,用咳嗽掩饰了一下,扬声叫:“拉车的!”隔着马路在电线杆子底下等主顾的人力车夫呼啦一声站起来三四个。
“要不咱们还是坐电车吧,看看电车上到底有鬼没有。”他说的是拖着两条长辫子的有轨电车。
“电车太挤了,”荣石已经跨进人力车两根车把中间,示意戴刀也挑一辆,“再说谁都不坐车,车老板们怎么养家糊口。”
人力车夫憨憨地一点头,听口音明显是才从胶东来了不多日子:“那位大爷……哦,先生。那位先生说得对,先生坐稳咧!”
戴刀只好坐上去,他其实不太喜欢坐在人力车上招摇过市。街面上坐马车的是高级日本人,穿着军装或是带家纹的黑色和服,坐人力车的十有八九是普通日本人。据说日本职员的工资比中国人至少高出一倍,还有各种补贴,足够在旅大活得像个贵族了。
但坐人力车也有好处,起码有时间考虑考虑要是荣石真问起来怎么说。戴刀两只手对着揣在袖子里,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结果没等想明白就到地方了。荣石给了车钱,戴刀跟在他后边憋了半天没憋住:“荣少,内什么,你不问啊?”
荣石挺奇怪看了他一眼:“问,……问什么?”
“……没事儿。”
日本人有个说不上是好是坏的毛病,特别爱洗澡。大和旅馆每天都有热水供应,戴刀这几天抱着反正花了钱不洗白不洗的心态,也天天都去泡半个小时。泡在浴缸里的时间本来就适合无所事事瞎琢磨,今天戴刀考虑的问题是到底为什么但凡娘们儿一伸手自己就浑身别扭。他摸了把自己裆里那玩意,和平常尿完尿拎着抖两下的时候感觉差不多,并没像刚才那会儿癞蛤蟆跳身上似的汗毛倒竖起鸡皮疙瘩,可见自己碰是没事的,那是只能自己碰不能别人碰吗?他在水里挪了下屁股,打算让荣石进来帮忙摸一把试试,张嘴张到一半……又怂回去了。
荣石这回酒没少喝,这时在隔壁厕所放水,水声持续了好半晌停下,隔着浴室的门说:“别一泡上就没完没了啊,差不多行了,留点热水我也洗洗。”
戴刀应了一声,从水里出来披上深蓝色的日本式浴衣,顺手开了门,荣石只穿了贴身小褂和裤衩儿挤进来,在蒸腾的水汽中毫不避忌地脱光,直接坐进浴缸里。戴刀觉得好像哪儿不对,转了半圈才想明白:“那水我才用完,荣少你不换换啊?”
荣石无所谓地一挥手:“你这两天不是天,天天洗嘛,肯定不脏,没事儿,我在泥坑里都,都趟过,没那么些穷讲究——操,你你你不是在这里头尿了吧?”他赤条条站起来,两腿之间……戴刀瞄了一眼,有点自卑,赶紧摇头否认。荣石重新坐回去,很舒坦地闭了眼睛:“小日本子真他娘的会享受,水龙头一开热水哗哗的,这要是……”
戴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擦干自己出去了。他们这回本来就没带什么换洗衣服,一套没洗一套没干,他光着滑进被窝,不可避免地又蹭到了下身那个玩意儿。根据往常的经验,放着不管过一阵也就好了,今天他却很想管上一管。这事儿是个男的都会,戴刀正上下动着,浴室里传来水泼在地上的声音,他知道这是荣石要洗完了,紧张之下一个激灵手上的劲使大了点,觉得自己也眼看要完,赶紧左手扯下枕巾接住了,擦抹干净慌慌张张地丢到床底下去,然后闭眼装睡。
荣石鼻子没瞎,那股味道也挺浓,戴刀刚才干了什么一猜一个准儿,况且这小子的眼睫毛还扑棱扑棱直颤悠呢。他抿着嘴唇无声地笑,心想这他娘是什么毛病,合着让窑姐儿摸了不行,回来自己弄就没事?早知道直接打个手铳多好,还去什么醉月班,纯属脱裤子放屁。他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到戴刀那边去扯灯绳,啪嗒一声。
戴刀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在黑暗里松懈下来,在足够甜美的困倦中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荣石去见了土地所的所长,是个日本人。他陪着笑,塞着钱,总之一定要买一块不在小岗子的地,最好是在有轨电车沿线。他在地图上不断地指,对方则不断地摇头,从火车站边上的浪速町一直往后退,最后终于在纪伊町边上达成了一致,当场就要交钱换地契。
日本人接管旅大这些年,真心实意把这片飞地当个世袭罔替的产业经营,繁华程度或许还比不上上海,在北方也算是排的上号的好地方。荣石算是走南闯北吃过见过的人,当然看得出这里比死水一潭的承德机会更多,正好买子弹机省下不大不小的一笔,派这个用场正合适。至于为什么不在小岗子,他想的也很简单,日后他能不能常在旅大还不一定,得找个治安相对好的地方,龙蛇杂处的不行。
荣石在支票上签了个大数字,递给土地所所长,心情很好地道:“这,这回彻底没钱了,明天就就就回承德!”他朝门口的戴刀看了一眼,今年能不能过个太平年,就得指望这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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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打从根上就不顺。先是车站说这趟车的头等座已经被全包下来了,不对外卖票,荣大少爷说不得也只能将就着买了二等座。等他们检完票坐好了又迟迟不发车,让人心焦。好容易出了站,开得慢不说,动不动半道上莫名其妙地停车,少则三五分钟多则半个小时,还都是本来没有站点的荒僻地方。火车上的厕所很快就脏得没法下脚,戴刀想趁停车的功夫下车放个水,被列车员劝住了,说是司机什么时候开车他也说不准,为了撒泡痛快尿被扔在荒郊野外不值当的。
戴刀只好捏着鼻子进厕所。出来的时候他往头等座的方向看了两眼,车门上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窗,上头本来拿报纸糊着,现在翘开一角,刚好足够瞄到里头一溜穿着深黄绿色呢子军装的肩膀,那是关东军军官今年冬天新发的制服。
他坐回荣石身边,小声问:“怪不得头等车不让咱们上,全是日本军官,——难道他们也要去承德?”
荣石苦笑:“今,今天估计还轮不到承德。”他看着戴刀清澈见底的眼睛,想叹气,也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到底是年轻人,头发长得快,前边剃光的月亮门已经看不大出来了。
戴刀不笨,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道:“不是今天也是明天,要么是后天,反正快了,是么?”他们临上车之前买了几盒细巧点心,车走走停停的误了饭点,戴刀从点心盒子里拣了块桃酥,咬了两口道:“荣少,你说怎么这日本人光有当官的没有兵呀?”
荣石笑笑没说话,日本兵早已经在半道上车了。从第一次停车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点,既然日本人能拿火车运屯垦的农民,难道就不能运兵吗?何况满铁和关东军本来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现成的运力,没有不用的道理。他在脑子里摊开辽宁热河两省的地图,试图判断他们的目的地,整个东三省已经是日本人的了,下一步会先打热河还是从渤海边直接进山海关呢……
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越来越慢,刚过了锦州不久就再次停下,穿着制服的车掌走到车厢中间,正好在荣石和戴刀旁边停下,陪着笑脸清清嗓子:“老少爷们儿都听我说一句啊,这趟车已经让关东军临时征用了,现在停车就是不打算往前走了,待会往哪开还不知道,各位赶紧下车自寻方便,别等着当兵的来撵!”
车厢里立时一片哗然,戴刀听他话里话外还有拉着日本人撑腰的意思,越发恼了,腾地站起来揪住他领子,指着黑漆漆的车窗外头大声怒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三更半夜的你让我们下车?!下车等着喂狼吗!”
车掌是个黑圆脸小个子,让戴刀这么一揪脚后跟已经离了地,苦着脸的时候看上去像个烧得起了皱的土豆,嘴里叨叨唠唠个没完:“不是我让您二位下车啊!我哪有那个胆子,我就是个检票的……”他压低了嗓子,“是日本人,日本人逼着我来的啊!前边三等车厢的早就撵完了,现在里头全是当兵的,都背着枪……”
几个坐得近的旅客听到了他说的话,或默默不语或骂骂咧咧地起身各自收拾行李。日本人这三个字已经是足够有力的理由,更何况是带着枪的日本人。能坐得起二等车的不会是贩夫走卒,多半家境殷实有头有脸,这些人哪还能不清楚现在整个东北是谁说了算,下车不一定会遇上狼,但非要留在车上的话,日本人和狼也差不了许多。
荣石波澜不惊抬起手拍了拍戴刀的胳膊肘,示意他放开,戴刀低头愤愤:“荣少!”
“你掐掐掐死他也没用。”荣石把点心匣子放进皮箱里,就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松开吧,有这功夫不如去灌两壶热水,外,外头冷着呢。”
铁轨下方的路基上已经开出一条便道,雪被踩得很实,先头下车的人们三三俩俩站在离火车不远的地方,时不时地跺几下脚,远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火车窗口是旷野上的光源,没有人愿意真的离开。荣石不以为然地和戴刀说:“这是还等着人家把他们请、请回去呢?”戴刀从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是个过于短促因而格外嘲讽的笑。
他跟在荣石后面往远处走,刚张嘴就灌了一肚子的风,呛得直咳嗽:“荣少,我们去哪儿?”两壶热水现在正挂在他们胸口,暖烘烘的,加上长到膝盖的貂皮大衣,暂时还不觉得多冷,但时间长了肯定顶不住。
“找个避风的地方,生堆火,”荣石竖起领子挡着嘴凑到他耳边来,“得离火车尽量远点!”
戴刀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离火车远点,但他决定照做。他们没有照明工具,这很要命,火把在这种大风天根本没法用,荣石的办法简单粗暴,背对着火车的方向,垂直往外走。铁道两边是苞米地,收割之后的苞米杆剩下半尺多高,荣石想拔两兜出来待会生火用,发现根系被结结实实冻在地里,根本拔不动。好在有庄稼地的地方肯定也有人家,他们没走出几里地就发现路边有座破破烂烂的土地庙,破到什么程度呢,外墙上支了好几根木头顶着墙不然就塌了那种。荣石犹豫了一下,怕晚上大风吹塌了房再把他俩砸里头,上前推了推木头。
“没事儿,”戴刀径直推开关不严的两扇门,呛人的香烛味扑出来,“还有人来烧香呢,将就半宿塌不了。”荣石突然问:“你,你那时候就住这样的地方?”
戴刀笑笑:“比这个敞亮多了,晚上还能看见星星呢。”他手脚很快地把糟朽的供桌拆成柴火,回头看荣石一眼,“点火啊荣少?”
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土地庙,两人沉默着背靠背坐在箱子上,每人只能放下半边屁股。戴刀不一会就犯了困,荣石往火堆里又添了两块柴,换个方向伸手搂住他的肩膀:“睡……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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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呜呜地吹过没有糊纸的窗棂和瓦片上枯黄的茅草,像有人在哭。破庙八下里都是裂缝,风从缝隙里小刀子似的钻进来,虽然穿着貂守着火堆,还是冷得厉害,荣石露在外面的脸和手渐渐冻得有些麻木,戴刀倒是会找暖和的地方,整张脸埋在荣石大衣领子边上的风毛里,手抄在自己衣襟里头,呼吸又轻又长,竟当真放心睡着了。
在哪儿都能飞快睡着也是个本事,不服不行。
荣石本来也昏昏欲睡,就在似睡非睡的当口,耳朵从呼啸风声中隐约捕捉到一点奇怪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他放轻了动作单手把腰里的镜面匣子掏出来,在大腿上慢慢蹭开枪机,隐蔽地对准门口。戴刀进来的时候费了半天劲把庙门前原本插旗杆的青石臼子拖到门后顶着,不管在外头步步逼近的是什么,想推开门都没那么容易,唯一要担心的是门还没开整个庙就先塌了怎么办。
“荣少?”他肩头略微动了动戴刀便觉出来,低声叫了荣石一句,没急着动,但削瘦肩膀在手掌下绷紧了,半轮薄红耳廓不易觉察地抽动两下,不很确定地问:“你听到了没有?”
“嗯。”荣石拍拍他背心,轻轻道:“窗,看看去。”
戴刀的手原本就抄在怀里,顺势拔出撸子倒提在手,绕过火堆贴墙边滑到窗口,借窗格子掩住身形猫着腰往外张望了一回,松口气扭头道:“八成是人。”
“行了,你回来,坐这儿别动。”荣石蹙着眉头,左手拾起半条桌子腿拨旺火堆,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胳膊腿,右手始终握着枪,枪机开着,“几个人?看清楚了?”这供桌年深日久早已糟朽了,烧得格外快,不到两个小时已经烧了大半,戴刀把枪横放在膝盖上,往火里续进几块木头,摇头道:“说不准,但肯定不止一两个。”
这时他们都听清楚了那声音是什么:有人在呻吟,喊疼,喊妈,最后变成一长声“妈哎诶诶诶诶诶——”,听着像号丧似的瘆得慌。戴刀打个哆嗦,看向荣石的眼睛里全是问号,荣石道:“大概是和我们坐一趟车的。”
门被狠狠推了一下,没推开,然后就是敲门声和女人语无伦次的哀求:“大哥,让我们进去避避风吧,天亮就走!有人受伤实在是走不了了啊!大哥你要多少钱?我们有钱,真的,给你五块够不够,不,十块!现大洋!”
戴刀原就心软,又听她求告得可怜,把撸子胡乱往兜里一揣便去搬门后顶着的石臼子。刚挪开多半边,腰还没来得及直起来,门已经被硬顶开了,紧接着毫无预兆地迎面飞来一脚,钉着前掌的大皮靴子要是真踹实了能把眼珠子踩爆。他脑子里什么也来不及想,腰上本能发力向后猛地反拗——很像练家子说的铁板桥——就势膝盖一软仰面倒在地上,狼狈至极地连着打了三四个滚,头上的帽子掉到一边,又黑又亮的貂皮大衣上满是泥土草棍儿。踢他那个男的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妈了个巴子臭要饭的还敢堵门,还敢要钱,反了你了。
他正惊魂未定,忽听得身边近处铛铛两声枪响,破庙的泥土地上迸出两蓬烟雾。荣石脸色淡漠,手里枪口先是略微向下,又渐渐抬起来,从对方刚收回去的脚一路指到胸口,最后停在咽喉,手指搭住扳机稳稳当当一动不动。对方也算灵活机变,赶紧侧身让开枪口,荣石手腕也跟着一扭,还是瞄着他咽喉,眼神锁住那人眼睛,嘴里先问戴刀:“踢着你没有,出个声。”
“没有,就是衣服脏了。”戴刀拍拍身上的土,发现越拍越脏,索性放下手,狠狠剜了好几眼门口被荣石一把枪逼得不敢动弹的不速之客。最前头满脸凶相的那人刚才偷袭了自己,看穿戴倒也是呢子大衣文明棍,像个人儿似的;后头有个女人畏畏缩缩抓着他衣角,大衣里露出半截五彩斑斓的织锦棉袍;再后面些是两个明显瘦弱些的男人,身上只穿了夹袄,冻得直哆嗦,每人手里抓着条大衣袖子,原来是把两件大衣系在一起做了个类似简易担架的东西,只能在地上拖着走,被拖着那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疼得神志不清,又开始嘶声惨嚎。
“这位小兄弟,我们刚才一时心急,对不住,对不住。”被人拿枪指着的时候谁都横不起来,再凶的人总能挤出个笑脸,“实在是,我弟弟受伤了……”
荣石冷冷道:“你弟弟受伤了就能随便下死手?好大的威风。”
那人向荣石抱拳深深一揖:“事情是我做得鲁莽,好在也没伤到这位小兄弟,要怎么赔罪,还请老兄划个道子出来,能做到的,我绝不推辞。”
荣石神色自若地收了枪,伸手把戴刀拽到身后,也一抱拳:“不必客气,大家不过萍水相逢,到明早各自回家罢了,谈不上赔罪,井水不犯河水就行。”
于是这几个人也进了破庙,离火堆最近的地方有小半被伤员占去,拖拽的时候在地上拉出几行有粗有细的血道子,戴刀说是不看不看,也多少看到了,咋舌:人的生命力也真顽强,这肠子在外头拖了多长的一截啊,青紫青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伤的。
“从现在开始别叫我名字,保险开着,枪不离手。”荣石重新在箱子上坐下,呼吸有点重,和戴刀耳语道,“天一亮咱们马上就走,听懂了不用说话,点头。”
戴刀点头,拉过他的手在手心里画了个问号,最后还转了下指头,代表问号底下那一点。
荣石觉得自己的痒痒肉大概是长在手心里的。
“胡子绺的当家的领着相好下山开洋荤,”他嘴唇碰到了戴刀耳垂,凉凉的一小片,“运气不好,遇上日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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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石是在伤者被拖到火堆边上的时候彻底确定他们的身份的——他见过那张脸。虽然算起来是十几年前了,但成年之后人的面貌改变其实并不会太大,也不难认,何况当年这人给他的印象太深,就算想忘都没有那么容易。
那时候他比现在的荣树还要小着几岁,荣意更是个刚断奶的娃娃,他爹每年亲自带着车队往返旅大好几次,把收上来的大豆送到码头,又带回各式各样稀奇洋货。只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上得山多终遇虎,任凭荣老爷子如何谨慎小心,终有一次回程上被胡子截了个正着,且荣石也在车队里。那是他头回跟着他爹走这趟荣家赖以发达的路线,看什么都新鲜,耳朵也尖,听见远处马蹄声跟雨打荷叶似的连绵不绝,还和他爹说这是谁家的败家商队舍得这么糟蹋着骑马。就这么句话的功夫,雨声响成了雷声,四五十号胡子已经把路当中截断了,荣老爷子往他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土,又给推到长工伙计那边,嘱咐他万万不可说自己姓荣,怕被绑了肉票。最后所有现洋货物连同驮马都被生生拉走,荣老爷子左腿上也叫铁砂鸟铳打得血肉模糊,说是留个记号,虽然后来铁砂子都从皮肉里挑出来了,也侥幸没瘸,但从此一到变天他爹就腿疼。
荣石记得十分清楚,带头的、下令抢东西的、最后笑着瞄准他爹搂了火的,就是眼前的这人,可无论他再怎么能熬能忍,眼见着也活不了多大一会儿。刀口长而浅,几乎横过整个小腹,伤口两边平整至极,没有半点翻卷,只有日本人的长刀才能留下这种伤口,让荣石在快意里又多少有点不痛快——要是给他这一刀的是自己就好了。
戴刀并不知道中间这许多天宝旧事,只是感觉到荣石拂过自己耳边的呼吸沉重急促,带着火星子似的滚烫,以为他是受了风寒发烧,伸手去探荣石的额头,摸到满手冷汗,有些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荣石点点头没言语,戴刀当他在为自己后怕,小声道:“我也没事,他腿短没踢着,”又皱着鼻子嗅了两下,面上露出嫌恶来,“——真臭。”
刚才在门口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被火一烤,半凝住的血污开始融化,铁锈般的血腥味里混着内脏特有的腌臜气。戴刀掩住口鼻看了两眼,见那刀口几乎横过整个小腹,从最外头的大衣棉袄到里头的夹裤一气呵成地斩破了,剖鱼似的将人一切两开,拖在外头的肠子正滴答着流出些黄黄绿绿的东西来。他恶心得受不住,胃里一阵阵反酸要吐,荣石意思意思拍了两下他背脊,对领头那个满脸凶相的说:“小孩子家,没见过这个场面,别和他一般见识。”
“你见过?”
男人口气不善地反问,荣石没正面回答,只叹息道:“熬着也是干受罪,你们不如给他个痛快吧。”
对方盘腿坐在地上又是一拱手:“不劳这位兄弟费心,能挺到天亮,我们自有红伤郎中来瞧,要是挺不到天亮,那是他命该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戴刀喝了两口水才稍微好了些,这时不肯再待在伤号边上,独自远远寻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荣石让人不软不硬怼了几句,脸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从火堆边过来蹲低了身子问他:“手还冷吗?够不够稳?”便有只指头修长的手顺着袖口滑进他袖子,凉凉地贴着腕脉按下去,指尖恰好摁在尺骨和桡骨中间的缝隙里扣住麻筋一揉,又立刻松开。
荣石没防备,哎哟了一声,戴刀得意抽回手:“稳着呢。”
“待会儿我让你打就打,先打靠门口近的那个男的,然后是女的——女的你不打也行,拿枪指着,”荣石站起来抹去戴刀眉骨上的土,他长了两条浓眉毛,刚才得意的时候当真要飞起来。“听见没有。”
“行。”戴刀眼睛转转,从荣石腿边瞥了一眼,“剩下两个归你。”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荣石背对着火堆的方向,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戴刀也压根没看,满不在乎地笑笑:“先打了再说。”
“好,——打!”
荣石说好字的时候就转了身,打字出口的时候两人同时拔了枪,瞄准击发一气呵成,几声枪响几乎分不出先后。荣石第一枪先打中领头男人的右肩,第二枪打爆了两个跟班之一的脑袋,红红白白的液体溅了那女的满脸都是。她歇斯底里尖叫起来,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地往庙门那边跑,只是刚迈出半步就被另一具尸体绊住,跌了个狗吃屎,大约是摔晕了,就此没了动静。
荣石抬手又是一枪,领头男人的左手也软绵无力地垂下,弯曲的食指上还牢牢勾着手枪的扳机,只是再没法抬起胳膊瞄准击发了。
“这位兄弟,我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对方左右两边肩关节都被子弹打碎了,鲜血从弹孔往外涌,在黑呢子大衣上尚且不太看得出来,不多时便顺着他的指尖滴到地上,那伤号也不嗥叫了,只大口大口往外捯气儿,两腿每隔一阵便不自主地抽搐。
“你不认识我不要紧,”荣石用下巴指指在地上濒死的人,“我认得他就行。搜身。”这后面俩字是对戴刀说的。
戴刀右手拎着枪,左手在几个男人身上依次搜过来,发现两把新旧不一的手枪,子弹三四十发,银行本票若干,小黄鱼七八条,还有个白铜掐丝珐琅的盒子,扳开发现是多半盒烧好的大烟泡。戴刀顺手把盒子扣好丢进火堆里,突然觉得脑后汗毛直竖。他不假思索地矮身蹲下,荣石的子弹紧贴着他头皮飞过去,打中那女人的后心——她手里握着把镜面匣子,已经开了保险,刚才正瞄着戴刀。
“这娘们儿真阴损……”戴刀狠狠啐了一口。
自知再无幸理,双臂皆废的男人大叫道:“小子,你们等着,白三爷会给我们报仇的!”
荣石手指轻轻一勾。
戴刀把刚才搜出来的东西往箱子里胡乱一塞:“荣少,也别等天亮了,我们赶紧走吧?”
荣石乐得不行:“你小子杀人越货挺在行啊!”
“这叫劫富济……”戴刀眼珠子又滴溜溜转两圈,改了口,“济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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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刀临走还没忘飞脚踹开斜支在地上顶着墙的几根树干,房顶吱吱嘎嘎地越响越厉害,眼瞅要塌,俩人撒丫子跑出不多远就听见呼隆一声大响,荣石回头正好看见最粗的那根主梁缓缓滚下来,砖瓦残垣里腾起呛人的灰尘。
“荣少,那个白三爷是谁啊?”戴刀换了只手拎着箱子,荣石把枪重新插回腰里去,看他两手缩在袖子里头肩膀耸起来,便问道:“手,手套呢?”
“刚才出来的时候忘了。”戴刀没当回事,又问,“白三爷很出名吗?”
荣石拽下左手的手套递过去:“咱俩一,一人一只。”
手套里头衬着做大衣裳修下来的貂皮边角,又轻巧又暖和,余着点荣石手上的温度,戴刀也没跟他客气,戴上了还要得寸进尺:“两只手套都给我吧,我提箱子,你手揣兜里就行。”荣石瞅他两眼,戴刀乐了,“要不然就两只都你荣大少戴着,东西也自己拿。”
大少爷想了想,把右手的手套也撸下来:“热河第……第一号胡子头,姓白行三,外号叫白三阎王,”他没和戴刀细说旧仇的事,简单下了个定论,“白三阎王手下的胡子,全拖、拖出来站成一排,挨个枪毙,说不定能有个把不该死的?”
“嗐,那刚才那几个杀了也就杀了,别往心里去,”戴刀一开始说得还挺正直,后来就有点跑偏,“这叫什么来着,替天行道,梁山好汉都是这么干的……诶不对,照这么说梁山好汉也是胡子啊?”
戴刀眉毛拧在一块儿思索梁山好汉为什么会是土匪的小表情特别逗趣,荣石手抄在兜里噗地笑了。他本来想等到天亮再下手,但听到对方说“等到天亮就有红伤大夫来瞧”的话,立刻猜到受伤的人在绺子里地位不低,起码也是四梁八柱里的狠角色,所以才会有人来接站。以二打四本来就有风险,不过是占了有心算无心的便宜,要是接应的人来了,大概他俩连全身而退都不一定能做到,不如这就干他娘的。戴刀不知道对方还有后援,光想着干完坏事赶紧跑,倒是和荣石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俩人也是艺高人胆大,半夜三更顺着土道摸黑往前走了四五里,天还没怎么亮的时候看见个屯子,外面夯了一圈土墙,门板是用老榆木做的,这会儿开了条缝,能听见土围子里有鸡叫声。荣石和屯子里的富户用半条小黄鱼换走了这家仅有的一匹马外加一顿热乎早饭:稀溜溜的大碴子粥,咸死人的腌萝卜条,还有四个煮鸡蛋。他俩剥完的鸡蛋皮就顺手撩在灶台边上,这家的孩子过来把粘在鸡蛋皮上的那点蛋清拿牙啃着吃了,小耗子似的,吃完了吧嗒一下嘴唇,很回味的样子,戴刀看得难受,从箱子里拿了块点心塞在孩子的小手里。
荣石唏哩呼噜地喝完碴子粥一抹嘴,冲戴刀使了个眼色,两人牵着马往屯子外头走。戴刀琢磨了会儿才反过劲来:“荣少,咱们这买卖赔了啊!半条小黄鱼起码能买十来亩好地,那老头儿换给咱的马……”他掰着马嘴看了一回牙口,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马大概和老头儿是拜把子兄弟,老得牙都磨平了!”
“能弄着马就,就不错了,总比靠腿走着强。”荣石看看没鞍鞯没马镫,只在马背上随便搭了条破褥子的老马叹口气,“会骑马不会?”
戴刀嘴硬:“你骑马,我跟着你跑也行,不过你可骑慢点儿啊。”
荣石四下看看,找了块大石头垫着脚,又让戴刀把马缰绳牵住了,自己双手一按马背,合身腾跃而起,在半空中扭腰纵身,老马还没反应过来背上就已经多了个人。戴刀刚想问他你还真让我跟着跑啊,荣石已经从他手中抽走缰绳,笑着俯身单手抄进他腋下,命令道:“跳!”戴刀死命跺脚一跳,只觉身子腾云驾雾似的轻了一轻,转眼间自己也上了马背,只是姿势奇怪了些,不是像荣石那样跨坐着,而是侧坐,怎么看怎么像小媳妇儿骑驴回娘家。
“那啥,你让我把腿先跨过去。”戴刀不自在地扭两下,“这都快坐马脖子上了。”
“驾——!”荣石抖了抖缰绳,老马慢吞吞地起步,“没鞍子,跨骑磨……磨得慌,你侧骑挺好的。”
戴刀二话不说就要往下出溜,荣石赶紧伸手把人箍住了:“好好好,跨骑跨骑。”
他搂着戴刀的腰防备他掉下去,戴刀灵巧地蜷了右腿再转过九十度,由侧坐变成跨骑,后背正好贴在荣石胸口上。老马打着响鼻咴儿咴儿叫了几声,荣石说话时的吐息喷在戴刀脖颈里:“别乱动啊,越动越磨得厉害。”
被别人这么抱在怀里的感觉……太怪了,形容不出来。戴刀没说话,荣石搂着他的手稍微紧了紧:“矮一点,我要看不见道了。”戴刀乖乖地弯下腰去,重心也就跟着前移,老马瘦得脊梁上的骨节都是凸出来的,隔着薄薄一层褥子硌着他下身,没走多远戴刀就觉出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偷偷往后挪了点,荣石挨着他耳朵问:“怎么了?磨得难受?”
冰天雪地里一口热气猝不及防灌进耳朵眼儿里,又麻又痒,一直痒到心尖尖那点嫩肉上,又从心口直痒下去,让戴刀想起刚被荣石收留下来的时候洗的那个热水澡,浑身都像泡透了似的酥。他支支吾吾地摇头,想说要不还是侧骑吧又觉着不好出口,在荣石怀里幅度不大地扭了两下,忽然留意到他拉着缰绳的手已经冻得发青,赶紧摘下手套塞给他。
荣石浑似未觉地接过来戴上:“说了让你别动,”他鼻尖冰凉地抵着戴刀耳后,“这么坐不住,等到了地方屁股都得给你磨烂了。”
老马一颠一晃地走着,速度比他们自己走稍微快点有限,戴刀不知道该盼着它再快点还是再慢点。荣石被他这几下扭得也有些心猿意马,又将戴刀搂得更紧了些,远远看去马上像只有一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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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人老奸马老滑,这老马像是吃定了他俩不会使鞭子抽自己,一路上慢慢悠悠一步三摇,走得和大家闺秀似的,看见路边压在雪下的枯黄草叶还要去啃上一啃,头晌多说也就走了四十多里路。荣石虽然这几年不太骑马了,好歹底子在,还不觉得怎么样,戴刀被又颠又磨地折腾了多半天,大腿内侧早已火辣辣起来,心想照这个速度大概是正月十五也到不了承德,拿脚后跟在马肚子上磕了不知道多少回,可惜全不管用,老马照样不慌不忙磨着洋工。
好容易到了最近的镇上,荣石率先翻身跃下马背冲戴刀伸出手:“来,下马总不用我抱,抱吧?”戴刀猛地没了后背上的倚靠,还觉得怪不适应,想下马时腿脚又不听使唤,僵着动弹不得,咬牙使了半天劲也不成功,最后到底是荣石把人抱下来的。他这半天骑下来两腿都并不拢,蹒跚着勉强走了几步,荣石从后边瞧着和罗圈腿差不多,实在也不能再骑马了,便找了个面馆让他坐着等,自己就用这匹老马外加一口袋白面雇了车把式和带厢的马车,讲定送到承德,带着马车折返来的路上又去药铺买了几匣子外伤用的药膏。
这回戴刀无论如何不肯被他抱进去,先按着桌子角站稳当了,又一瘸一拐地自己挪出去爬上车。荣石跟着钻进车厢,把足有半寸厚的棉帘子掖好,掉头坐下之后抬手把自己外头的貂皮大衣脱了,下巴颏冲戴刀一扬:“脱,脱裤子。”见戴刀迟迟不动弹,他把手里的药盒亮出来给他看,“再不脱裤子和大腿就粘,粘一块了啊,快脱。”
戴刀手伸进自己衣裳里,有点犹豫:“缓一阵不是就好了吗?”
荣石小拇指尖挑了块药膏子闻了闻,又苦又冲,嘴里道:“真粘上了到时候就得往下撕,一撕一层皮,脱啊。”
车厢外头传来几声叫卖吆喝,戴刀被他说的一撕一层皮吓住了,解了腰带把里外几层裤子都褪到膝盖,分开腿自己先低头仔细看了一回,见只是红肿了些,这才松口气,瞪荣石:“净吓唬人,怎么就粘上了?”
荣石往他大腿内侧摸了一把,稍稍用了点劲儿,戴刀疼得直着嗓子嗷了一声,荣石抬眼笑了:“这是吓唬你?碰一下你就知道疼了。”他把貂皮丢在戴刀腿上盖着,只掀开一角伸进手去,轻而又轻地给戴刀抹药,手下的触感结实光滑,简直称得上细嫩,“你这细皮嫩肉的,外皮看着好像没破,其实里头都揉搓烂了。”
戴刀只觉着那几个指头又凉又热,忽轻忽重,从膝盖上头点的地方开始一路往上攀缘,摸得有些痒,又不全然是痒,忍不住把两腿往中间稍微并了并,荣石从他腿间抽出手来,重新挖了大坨药膏,继续给他擦药,两条腿都一直擦到内裤边缘,指尖无意中顺着宽松的裤脚探进去了点,触到些不甚光滑却格外细嫩的皮肤,戴刀有点臊得慌,低声问:“行了吧?还得擦吗?”
荣石屈起指节在他两腿间内裤覆住的会阴按了按:“疼不疼?”
戴刀就算自渎的时候都没碰过那儿,冷不丁一摁,要不是岔开腿坐着几乎要原地跳起来,眼睛睁得大大地倒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嘴唇半张看着荣石。荣石伸手将他内裤也扯开,手指绕过囊袋在底下轻轻揉了几下,小声道:“疼,疼吗?”这其实是明知故问,戴刀的呼吸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后背靠在车厢薄薄的背板上动都不敢动,荣石又摸了两把,手指顺着毛发肌理在囊袋上滑过去,听得戴刀喉间轻轻呜了一声。
有衣裳盖着,表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他越发过分,手指将那根东西拢住了握在手里,戴刀喘息更急,荣石凑近来和他耳语:“嘘……你一出声,就,就该被人听去啦。”戴刀果然紧紧抿起嘴唇,荣石用嘴唇在他耳后贴了贴,似乎柔声说了句什么,他却什么都顾不得,下身在荣石手里硬得前所未有,得用掉极大的毅力才能不发出任何声音,更何况荣石远远不满足于这么握着,已经上下动了起来。
这个事儿吧,是个男的都干过,但戴刀觉得哪次都没像现在这样,说不出来的舒坦,浑身软下去,只剩落在荣石手里的那东西生龙活虎,被摩挲得又热又湿,他想是不是别人弄起来就是不一样,然而很快他就连这点思考的能力都失掉了,头一歪靠在荣石肩上受不了地喘,还想着不能出声,喘得断断续续。荣石干脆两只手一起伸进衣服下边抚他,弹他,如同演奏一架需要调音的钢琴,轻重节奏旋律都胸有成竹,戴刀即使闭着眼睛眼前也有火花滋滋啦啦地过去,两条腿拼命踢蹬着好像要逃开,却没法挣脱荣石的手,就那么一路踩空般坠了下去。
还没等他坠到最底,那双手竟把他放开了,戴刀不知怎么还有点若有所失。荣石看穿了他脸上的表情,回手把自己的裤带也解了,拿着药盒向他晃晃,笑道:“我的腿也磨……磨红了,你来给我擦擦?”
戴刀刚怔了一怔,已经被荣石抱到腿上了,后背紧贴着他胸口,和刚才在马上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戴刀身下不再是硌得他难于启齿的马背。荣石握了他的手领到两人下腹处去,两根东西并在一处挨挨蹭蹭,分不清谁更热或谁更硬,戴刀窘极了,一边往外抽手一边低声问:“荣少,你不是要擦药吗,这是干什么?”荣石将他的手按到那两根东西上:“都磨肿了可不是要擦药?”
两个人的手交缠着动作起来,荣石在他身后轻轻喘息,两腿半支着分开戴刀膝盖不许他合上腿,戴刀闭着眼睛由得他摆弄,荣石一心要哄他瞧上一瞧,先是掀了大衣,又在戴刀耳边小声惊呼:“戴刀,你,你尿我一身!”戴刀慌乱中睁眼低头,见荣石那根无论颜色或尺寸都大了一号的东西从自己腿间直竖竖穿出来,和自己的物件儿挨在一块,头里且湿淋淋的流出好些来,几乎立刻就不行了,污了荣石满手都是。
“这回可没有枕,枕巾擦了,怎么办?”荣石咬着他耳垂道。
“妈的,我……不是,你早就知道了!妈的!”戴刀又气又怒,荣石笑而不语,拉过大衣来重新盖好了:“别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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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刀没什么经验,被扪弄了不多时就交待了出来,一脸爽得不行更臊得不行的表情,荣石贴住他出了层薄汗的后脖子根低声说:“再帮帮我?”这个帮字让原本要一口回绝的戴刀犹豫许久,荣石又故意把这件事用极平常的语气缓缓道来:“不过是互,互相帮个忙嘛,你要不愿意帮,就算了。”看他还在犹豫,荣石端着脸一本正经地哄他,“刚,刚才舒不舒服?是不是比你自己弄得舒服?”
戴刀大窘,可还是诚实点了头。荣石趁热打铁:“就像挠,挠痒痒似的,不信你自己挠咯吱窝,不,不痒痒,要是别人挠就痒得不行。这事也一样,自己弄没有别,别人弄舒服,所以得互相帮忙。”戴刀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按在大衣上,匀称修长的指头让黑亮的貂皮衬着,白皙得像是会发光,荣石在脑子里想了一下这么只手攥住鸡巴上下动的场面,越发硬得厉害,口气里还多了些恰到好处的赖劲:“我都帮,帮完你了,你就放着我不管?”戴刀牙一咬眼一闭,掀开衣襟看也不看地摸了上去。
刚才他被情欲冲昏了脑子没什么印象,这会儿再上手时已经清醒了多半,便格外觉出荣石的尺寸和温度来。那物件儿像是个活物一般在他掌心簌簌而动,再加上荣石还要指挥,一会儿让他握住顶上浑圆粗大的柱头,一会儿又让轻轻托着底下两个沉甸甸的小球揉几下,戴刀上上下下弄了半晌也不见那根放样的家伙有什么动静,只有耳后荣石的喘息越来越重,几乎连车厢外头稀稀落落的叫卖声都要遮不住了。他怕前边赶车的车把式听见如此不堪的声响,慌着半扭过身子用空着那只手去捂荣石的嘴,荣石冲他眨眨眼,舌尖伸出来在他掌心转着圈儿地舔了几下,右手已经借着这一扭伸到他屁股下头,握着臀肉不轻不重捏了两把,同时左手从腰里横过去把人紧紧箍住了,手指垂下去逗弄他刚射完还软在耻毛丛里的阴茎。
戴刀只觉手心被舔着,屁股被捏着,现在命根子也……浑身上下都被摸遍了似的,耻得要命,嗓子里哑哑响了两声像是马上要哭,捂在荣石嘴上的手也滑下来。荣石看他眼圈儿转瞬之间就红了,叹气道:“不舒服?”
戴刀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荣石的大拇指正按在他龟头上打转,刚才的精液将凝未凝,滑腻腻地被指腹推抹开来,又借着这点润滑滋滋作响地撸着他,没弄几下鸡巴就硬了七八成,怎么还能嘴硬说不舒服。
“你讨,讨厌我?”荣石索性抱着人换了个方向,让戴刀面对着自己坐在大腿上,又把貂裘拉过来在他腰里裹了一圈,手顺着细韧的侧腰摸下去,一直摸到屁股上,五指分开揿进他软中带弹的臀肉里,捏揉的手势像是颠着个熟透的果子。
这回戴刀摇头的速度要快的多,荣石十二分温存地同他蹭蹭鼻尖:“那你就只管舒,舒服,别想别的。”
荣石把戴刀供在自己腿上,与其说是前后夹攻地玩儿他,倒不如说是在盘他,把人当块玉似的盘。戴刀初尝个中滋味,很快就被快感冲击到浑身酸软,一条胳膊搂着荣石脖颈好让自己不倒下去,另一只手还记着有一搭无一搭地摩挲手里的阳物。荣石爽得嘶嘶吸气,变本加厉地折腾他,拇指和中指对着捏开阴茎顶端的开口,再用食指指甲轻轻往里抠一下敏感细嫩的黏膜,戴刀吭叽得像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睫毛颤着犹自不肯松手,用掌心盖在荣石龟头上揉。
互相变着花样地弄了几下,两个人都忍不住要喘,荣石便干脆亲了过去,舌尖舔完戴刀上颚再去缠他舌头,吮咂着往自己嘴里勾。戴刀的嘴唇舌头湿润火热,让他联想到其他的地方,简直想现在就试试戴刀是不是哪儿都这么软这么烫,又顾忌着戴刀还是雏儿,生生把念头打消了,松了嘴唇把人往自己怀里摁。
“荣少,我想,想……”戴刀偎着他肩膀悄声说了好几个想,荣石明白他这是又快了,笑道:“怎么老是我帮,帮你啊,你就帮我一回吧还没帮到位。”
戴刀握着他动了动,低声抱怨:“不赖我,手腕子都酸了你还不泄……”
荣石轻轻哎哟了一声,就搂着人又亲,这回亲得更加下流,舌头在他嘴里翻搅抽插了许久还不肯松开,结果亲到半道的时候戴刀已经高潮了,搂着他脖颈摇摇欲坠,拢在荣石手里的那根东西突突跳着,往外冒了几股精就彻底软下去。他闭了眼睛想象把戴刀压在身下扯开了大腿一点点往里操的样子——浅麦色的小腹,黝黑蜷曲的耻毛,泛着水光的殷红穴口紧紧咬着自己,勃起的阴茎被操得直摇晃——他狠狠咬了口嘴里的舌尖,同时捏紧手上那个绷得弹力十足的屁股,把自己射空在戴刀小腹上,再随手抹成狼藉一片。
昨儿晚上没睡觉,今天骑了多半天的马,再加上连着出了两回,戴刀勉强套上裤腿就又困又疲地秒睡过去,来不及声讨或是质疑荣石那套互相帮助的歪理邪说。荣石靠在车厢背板上抽了两支大前门,琢磨着凭自己这两下子有没有可能抄了白三阎王的老窝。昨晚的遭遇战才让他知道土匪有多少油水,尤其他们不信银行票号,所有家当都换成硬货在身上带着。白三阎王往少里说也干了二十来年土匪的买卖,肯定富得流油,要是能一口吃下这个绺子,不但造枪拉队伍不用拼上荣家的老底,说不定还能帮一把战友——听说他们现在在大北边的深山老林里拉了队伍,赶上这大冷天,指不定冻成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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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历腊月二十九清早,跨坐在车辕上的戴刀远远望见了承德城。车老板担心赶不上回家过年,既想让两匹马再走快些,又心疼牲口,鞭子尖在空中挽着花儿不断抽出清脆的响声,只是不往马身上落。城门楼子里头依然躲着许多黧黑精瘦的饥民,用草席垫着或坐或躺,表情木然,皮肉裹干在骨头上,两个眼窝深深陷下去,马蹄紧贴着他们胳膊边掠过去也不躲。路过庙前施粥空场的时候却没看见人——没有熬粥的也没有领粥的,连支着锅灶的粥棚子都不见了。他心里十分疑惑,从车辕上屁股一抬滑下来,绕到车厢后头掀开帘子把头探进去:“荣少,施粥的怎么全撤了?”
“嗯,猜得出来。”荣石早上例行要保养一遍手头的枪械,这会儿手心里掂抛着十来粒黄澄澄的子弹,向冻红了鼻头的戴刀亮了亮,“下晌让索杰送点年礼,管保明天就好了。”
戴刀隐隐猜到是有人掣肘,但送礼……这思路也叫人琢磨不透,不该是兴师问罪么?这时荣石向前倾身伸手,暖融融的掌心盖住他手背,低声道:“还有件事情,你要保密。”
戴刀一下子想到他们在车里“互相帮助”的事,脸上就有些热辣辣的,下意识地要把手抽回来,垂了眼道:“那,那有什么可说的?”
荣石本意是让他不要提起自己在旅大买了地皮,听出这人想歪了也并不纠正,笑道:“那就行。”他就着帘子缝往外头瞟一眼,熟悉的水磨青砖院墙跃进眼帘,又感慨一句,“——还是家里好啊。”
他们这趟远门耽搁得太久,荣家的大事小情别人也没法说了算,索杰着急忙慌地跟荣石问了好,就捧了一摞账本子和请帖书信过来:“大少爷,能按规矩办的我都办了,这些是我做不得主的,您赶紧看看。”
荣石并不接他手里的东西,在客厅里踱了半个圈子,脱去外头沾了尘灰草屑的貂裘让下人拿去收拾,又抬头望了眼楼上:“荣树荣意呢?”
索杰老成持重的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小姐和朋友一块做针线活去了,说是吃晚饭之前就回来。二少爷……二少爷上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
“她要是能做针线活,我就能做民国大总统!这话也就骗骗你。”索杰低了头不言语,荣石把最上头的请帖拈起来看了看,嘴里叫住刚想从自己背后偷偷溜去书房里头那间密室的戴刀:“戴刀,事情再急也不忙在一时,你先歇两天过了年再说。”
这人后脑勺上肯定是长了眼睛吧!戴刀不情不愿应了,拖着脚步往楼上自己房间去。荣石搓搓手,一边看信一边吩咐索杰先给车老板装上粮食送出城去,别耽误了人家过年,又问他粥场怎么停了。索杰说是汤玉麟汤主席出面把施粥的事情揽了过去,朝各家都要了笔款子,还格外添了一项按人头收的粥场捐,只不过光收钱不办事,一粒米也没见往外施舍过。
荣石食指中指并起来在扶手上缓缓叩了几下,眉心紧蹙着沉思。索杰道:“大少爷,汤主席那边也送了请帖来……”
荣石淡淡道:“知道。眼下有件要紧事交代你——”
“大少爷您说。”索杰无端端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去找荣意,现在,立刻,马上,”荣石指着门口,只差让他快滚,“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让索杰去找人显然是个好主意,中午荣意就出现在饭桌上。开始还像是不大乐意似的,不过看到荣石给她买了时兴的丹琪唇膏,立刻兴高采烈当场涂上试颜色,涂完了还要问好不好看。戴刀本来在桌子末位安安静静坐着吃面,荣意被荣石索杰花式夸奖了一番犹觉不够,又来问他:“诶,带刀那个!你说这个色好看吗?”
戴刀极快瞥一眼,立刻收回视线频频点头:“好看的。”
荣石笑道:“荣意,别难为人。”
“我哪里难为人了?”荣意对着小手镜照照,不满地嘟起嘴,“大哥你别冤枉我啊!”
“你确实没有难为人,这叫欺负人。”荣石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一记,“再欺负人,过年就没有压岁钱。”荣意嘟囔了几句胳膊肘朝外拐什么的,荣石笑吟吟地只当没听到。
下午他在书房里回复积攒的请帖信件,原以为戴刀会来,但等了一下午都没等到,不知道是不好意思单独和他在一块呢还是真的累了在休息。晚饭后荣石让人往戴刀房间送了几大桶热水,大和旅馆贵是贵了些,但随时有热水这一点真不错。他自己则打点了四色礼物去见省主席汤玉麟,每个礼盒里塞了条小黄鱼。汤玉麟对他言辞恳切推心置腹,无非是发展商会实业救国之类的套话,荣石一一虚应下来,又喝了杯茶就告辞。
等到他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换了衣裳,转悠了两圈觉得似乎还少点啥,便径直上了一层楼去敲戴刀的门。敲了几下不见动静,荣石轻轻推开门,床上被子轮廓微微起伏,被头外面只露出个发顶,他想着这么睡半夜里肯定要气闷的,打算过去把被子向下扯扯,扯了第一下还没什么,第二下就扯不动了,戴刀在里头和他较着劲呢。荣石索性也不再去拽被头,直接把手伸到被窝里边,摸到截瘦仃仃的脊背。他往下又摸了两把,手指按到浅浅的凹陷,大概是腰窝——整个被子好像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似的。
“睡不着怎么不去找我啊?”荣石踢了拖鞋上床去躺着,床垫往下一沉。
戴刀没出声,可也没躲,荣石又伸进一只手去,顺着脊梁骨从上到下地捋两回,最后停在尾巴根儿上。手里的身子忽然僵住了,荣石滑进被窝里头,贴着戴刀后颈低声道:“真巧,我也睡不着,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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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了这时候,荣石倒不急了。戴刀不排斥男人之间的抚摸接触,也没太抗拒反过来服务自己,再加上对女人又是那么个态度,他心里就有底了。早晚是嘴里的肉,还有什么可急的?他就着戴刀的姿势把人搂住,并不忙着上下其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戴刀抱在胸口的胳膊肘,长长叹了口气,讲故事似的勾着怀里的人说话。
“我啊,还没有你这么大的时候就算是被我爹撵出去了,就是他不撵我我也得走,要不就得按他说的结亲……”他的嘴唇始终贴着戴刀后颈,每讲一个字都会轻轻碰一下,算不得正经亲吻,戴刀却觉得肩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为了转移注意力低声问道:“你不想成亲,就跑了?难道你爹去提亲的那家小姐很丑?”
“不是丑俊的问题,我和你差不多,”荣石从后头含住他耳垂抿了一下,声音直接喂进他耳朵眼儿里去,“不乐意和女的沾身。”
戴刀顿了半晌,犹犹豫豫地问:“这样……是不是病?”
“硬不起来才是病呢,”指尖顺着裤衩边缘捋过去,怀里的身子立刻又绷紧,随时要跳起来跑似的,荣石沉沉地笑出声来,“别瞎琢磨,最多算有点儿格路罢了,又没杀人放火伤天害理,别人管不着老子裤裆里头的事。”
戴刀枕着他胳膊挺认真地摇头:“荣少你忘啦,咱俩前天才杀完人,五个。”
荣石哭笑不得:“那不是胡子吗,你不动手就得让别人宰了,又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娘们儿才杀的!”
酣睡在浓密蜷曲毛发里的物件儿被他捉进手里,手势像小时候掏鸟窝扣住只小鸟,只在掌心揉搓几下便羽翼渐丰头角峥嵘起来。戴刀本能地要往一处缩,荣石衔住他后颈上的皮肉轻轻嘬了两口,低声道:“这回不怕被人听见了,跟我说实话,弄着舒服吗?”戴刀喘着点头,荣石在耳边哄他,“还有更舒服的,想不想试试。”
他径直滑进被窝深处去,戴刀呜咽一声被含了个结实,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吸吮裹咂的声音过于清晰响亮,羞耻而下流,荣石吃了没多大功夫戴刀就快要哭出来了,伸手去推他埋在自己小腹处的头顶,荣石非但不肯松开,反而含得更深了些,故意拿舌面粗糙的地方又舔又卷,到底把他弄出精来才罢。戴刀从被子里冒出脑袋,正想着泄了他满嘴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见荣石已经扯过背心吐在上边,喝了两口凉水漱过口,脸上看不出别的什么,就是下身支起老高一个帐篷,汗布裤衩都扯得变了形,隐约透出里头紫郁郁怒涨着的轮廓。
自己舒服完了,他还憋着呢……这事办得是不是不太地道?戴刀心里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便小声问他:“还要不要我帮你了?”
荣石伸出食指去摁他的下嘴唇儿:“你也拿嘴帮帮我,好不好。”他倚在床头把自己的家伙放出来,摸着戴刀的后脑勺欺诱:“不脏——我还觉得挺好吃的,你试试?”
戴刀半信半疑斜着趴在荣石大腿上,刚靠过去一点就停下,荣石百般哄着他,又保证绝不会出在他嘴里,戴刀才肯试验着拿嘴唇碰碰最顶端,舌尖猫儿喝水似的吐出一丁点儿来,在头上那个小孔周围勾了勾就收回去,荣石呼吸急促地胡噜手心里的头发:“多含进去点……别咬,拿嘴唇包着……对……”他伸长了胳膊去摸戴刀的屁股,手感又韧又弹,臀尖上竟然还挺喧乎,拇指食指对着一掐就能拧起块软肉来,他玩上了瘾,连着拧了好几下,戴刀鼻子里呜呜有声地抗议,荣石松了手哄道:“好好好,不掐了不掐了!你拿舌头舔舔它……唔……”戴刀泄愤般重重嘬了那物件两口,脸颊都跟着凹进去,顶端最敏感的部分被禁锢在舌面和起伏的上颚中间,荣石的后半句话甚至来不及说出口,下身情不自禁要往戴刀嘴里顶得再深些,紧接着就是快要断了一样的疼,疼得他嘶地吸口凉气更说不出话了,勃发的器官差点萎软下去。戴刀咬了一口就松开嘴,伏在荣石腿上抬眼冲他笑:“净骗人,这玩意儿一点也不好吃,咬不动。”
荣石龇牙咧嘴举手要打:“小狗崽子,真咬啊?咬断了咋整!”
“我也没怎么使劲儿……”
水红色的薄嘴唇再次湿淋淋地擦过,荣石的呼吸跟着一窒,卡住戴刀的侧腰让他趴好了,手里没轻没重地揉捏两瓣屁股,又顺着臀沟往下滑,摸得戴刀扭着腰直躲,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夹住荣石的手腕道:“别弄别弄,待会儿又要硬的……诶!”荣石趁他说话的时候又顶进嘴里,浑圆的顶端抵住来不及反应的舌头来回磨蹭着往深处耸,戴刀头昏脑涨喘不上气来,并在一块儿的腿也松开些许,最后还是让荣石抄住了要紧地方。他想叫他停下,嘴里的东西却借机进得更猛,快要顶到嗓子眼里去,噎得人想吐又吐不出来,喉头的肌肉一阵阵痉挛着往中间挤,口水收不住地顺着嘴角往下淌,膝盖发软,腰也软,只有荣石攥着不撒手的地方是硬的,硬得叫人没法想别的事,连可以再咬他一口也忘了。
荣石知道他没干过这个,又动了一盏茶功夫就从戴刀嘴里退出来,捏着下巴给擦干净了脸,柔声问:“让我看看,嘴角破了没有?”戴刀摇头,眼角红得像是刚哭了一场,荣石搂着他拍拍后心,有点不落忍:“以后不用你这么来了,别怕啊。”
戴刀先点点头,然后眼睛圆圆地瞅了荣石半天,满脸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荣少啊,你怎么好像不结巴了?”
荣石一愣:“可能因为是在,在,在家里?”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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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过得比往年稍许热闹些,多了个戴刀,再算上索杰,五个人稀稀落落围着大圆桌子坐下,四凉八热满当当摆了一桌。因怕热炒凉了,用的是夹层里灌了热水的暖盘,虽然称不上龙肝凤髓山珍海错,但鸡鸭鱼肉并各样菜蔬都是齐全的,眼下的年景里这就算是富贵人家才有的排场了。
荣石当家以后说过好几次不要佣人仆妇再磕头拜年,只是除了索杰谁也不肯听,照样按着荣老爷子在时的规矩,换上体面衣裳会齐了来行辞岁礼。客厅里突然间呼啦啦跪下了二三十号人,戴刀觉着自己不该受这一跪,立刻站起来要往边上躲,没想到荣树也是同样的心思,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去,还亏戴刀反应快才错脚闪开了。荣石先让索杰把预备好的红包分给众人,笑道:“戴刀倒罢了,荣树躲什么?我记得你小时候恨不得是个节气都让人给你磕头,今儿突然又不好意思了?”
荣树挠挠头:“我也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跪我干什么,论辛苦,我干的活儿还没有他们多呢,论岁数更没道理了,难道就因为我姓荣?我又不是大哥,做生意养着这一大家子人,就受一跪也是应该的。”
荣石没说话,荣意向来口无遮拦,撇撇嘴很不屑的样子:“我看你是被赤……”她突然停了口不再讲下去,拿起浸在温水里的锡镴酒壶,飞快斟满了荣石面前的酒盅:“大哥今年辛苦了,我敬大哥一杯!”
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荣树荣意手心里都捏了把汗,生怕大哥追问,荣石却没事人似的把酒喝净,又拣一筷子风干狍子肉慢慢嚼着下酒,指着下首空座发了话:“戴刀赶紧过来吃饭,别见外,有够不着的就站起来。”
荣意熬不得夜,守岁守到一半儿就摇晃着回去睡了,临走指着荣树鼻子勒令他不许半夜放炮仗。荣树意兴索然地说不放鞭过年有个屁意思,没过多久也呵欠连天地上楼了。荣石让索杰撤去整张席面,只将几样下酒的东西装了个九子梅花的攒盘,招呼戴刀:“他们都睡了,你陪我喝一点吧?”
外面开始有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城东城西零星着响几下,有气无力的,听不出万家欢腾的气氛,倒让人心里更加没着没落,好像过了这个年就不知道有没有下回了。戴刀左手提起酒壶,右手三个指头夹了两个酒盅,扬起下巴点点楼梯口的画:“这画看着瘆得慌,不如烤着火守岁,还暖和。”
荣石便将攒盘连着下头底座放在壁炉前的小圆桌上,又往炉里加了几根松柴柏枝。两人对坐喝了几杯酒,戴刀微醺着道:“从前过年可没人特意给我酒喝,荣少,谢谢你啦。”
“那准是人家知道你喝酒要撒酒疯,所以不敢给你。”荣石听这个谢字不大顺耳,总觉有些生分,但要是直通通回一句不用谢就更生分,是以只打趣他在旅大喝醉了那次。戴刀多少也记得自己喝完了什么样儿,有点不好意思,放下酒盅不肯再喝,抓了一大把琥珀桃仁咔哧咔哧地嚼,荣石心想这还是孩子口味,爱吃甜的,和荣意差不多。
荣意嘴馋,荣家专门有做点心的厨子,琥珀桃仁也不使麦芽糖稀,是用野蜂蜜熬浓了浇在核桃仁上,温度稍稍高一点就化,蜜汁顺着戴刀的指缝往下流,他擎着手甩也不是擦也不是的,最后干脆伸出舌头去舔。荣石噗地笑出了声,戴刀舌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眨巴着眼睛从手指缝儿里看他,荣石笑得越发开心,摸出手绢递给他:“爱吃回头再做,别舔得跟个熊瞎子似的……”
戴刀没接,接茬儿舔,嘴里不耽误说话:“你见过熊瞎子舔手啊?听人说熊瞎子冬天一手捂嘴一手捂屁股,是不是真的?” 荣石摊开手掌,食指冲他勾了勾,戴刀老老实实把手伸过去,以为他是要给自己擦手,“我自己会擦……”
谁料荣石低下头含住他指头吸吮起来,舌尖灵巧地自指缝中穿梭而过,绕着他手指转了不知道几圈才松开,又立刻换了根指头含进嘴里,吃得啧啧有声。戴刀面红耳赤地往回使劲拽了两下,荣石轻轻咬了一口嘴里的指关节,那意思是你给我老实点,戴刀往楼梯方向看了两眼,低声恳求:“你……快放开啊!这成什么样子!”荣石当没听见,一根一根吮过去,五个手指头都舔干净了才罢休,最后还意犹未尽舔一下他手心儿,臊得戴刀脸上热辣辣的。
“熊瞎子捂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热河没有熊,狼倒是打过两只。要不明年冬天咱们往大北边打熊去?林子里有狍子有鹿,还有老些好玩意儿,听说雪有这么厚,”荣石抬手抹了下唇角,在自己大腿根儿的位置比划一下,“怎么样,想去不想?”
戴刀听得很有些神往,两只眼睛映着火光亮亮的,听着听着又叹口气:“中国可真大。小时候爷爷总跟我说老戴家的手艺可着南七北六十三省也找不出第二家来,可我除了天津哪儿也没去过,旅大还是你领着去的。”
“旅大不算什么,”荣石把身下的扶手椅往戴刀那边拖了拖,弄出个要促膝长谈的架势,“以后想去哪儿我都领你去,现在有能越洋的大船,就是想出洋也不是难事。”
戴刀笑着垂下眼睛摇摇头:“我可不敢想那个,这年月,能吃饱穿暖太太平平的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啦。”
这要求真的不能算高。荣石单手撑着下颌气定神闲地对他笑:“我保证你能吃饱穿暖太太平平,只要你一直在荣家,在我这儿呆着。”
戴刀小声嘟囔:“怎么听着像地主家的长工。”
荣石倒了两杯酒,和戴刀碰了一下杯,声音清脆:“哪能呢,你是管账的小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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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一大早荣石的拜年帖子就打发人散出去了,除了几句文绉绉的吉祥话儿,末尾还特别附上一笔,说荣某正月初五于本宅略备薄筵,还请各位商界同仁社会贤达届时赏光。索杰看见那摞帖子最上头赫然写着汤主席玉麟亲启,问得便有点底气不足:“大少爷,您看汤主席那边您是不是最好亲自去请一趟?”
荣石笑笑,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屁股却纹丝没动:“爱来就来,不来拉倒,眼下张小六子和日本人都盯着他呢,哪还有闲心吃年酒。要我说不来最好,这些做买卖的是个丘八就害怕,连句利索话都说不成。”
然而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到了初五那天晌午,人来得差不多他本打算要举杯开席,门房忽然回报汤主席的车已经在门口停下了。荣石低声吩咐索杰把给各家管事准备的十大碗换到主桌上,又领着人迎到门口,从车里下来的不光是汤玉麟本人,还有他的小儿子和侄女,后头跟着半个警卫排,胸前都十字交叉挎着枪。身后有人很轻地啧啧艳羡了声,荣石猜是戴刀,这小子见了枪眼睛就要粘上去的。
他含笑把汤玉麟恭请进来让到上座,稍应酬了几句加官进爵的场面话,原先坐在上首的是和荣老爷子平辈论交的一位世叔,这会儿早已识相地往下退了好几个位次,好把位置留给热河的土皇帝,连着原本敬陪末座的戴刀也没了位子,荣石朝他使个眼色,戴刀会意,顺势掀帘进了里屋。
热河的头号人物是个眉疏鼻塌的四方阔脸,肿眼泡,上唇蓄着浓浓两撇胡须,大年下穿了身崭新的呢子军装,很有点睥睨自雄的派头。小儿子稍许比父亲高瘦一些,但也只到荣石耳朵罢了,倒是汤小姐粉浓脂艳地打扮起来有个七八分颜色,小道消息说她是汤司令从前当胡子的时候和自己嫂子生的,没人知道到底是真是假,不过汤玉麟对这位侄小姐却着实看重,据说还曾经想把她许给张家当儿媳,好让两家亲上加亲,张大帅都已经松了口,可惜少帅死活不肯。
当然这些见不得人的议论肯定没人蠢到当面提起,汤玉麟喝过几杯酒,半真半假地叹气:“今天在座的诸位父老都是有能耐有本事的人,兄弟我明人不说暗话,热河如今危在旦夕啊!日本子眼看要往热河打,关内拼命让我顶住,图的难道真是为了狗屁的国土不失?还不是想让热河给北平挡着长城外头最后一道防线!”他环视一周,见大家都在凝神静听,捻着胡尖开始诉苦,“兄弟我那点家产都在奉天,眼下已经归了日本子啦,说实话,谁不想痛痛快快打他妈了个巴子的谁就不是人!可是奉天的军火厂没有了,买枪买子弹,吃的穿的,哪样不是钱?再说还得发军饷吧?要不谁给你打仗!——唉,就算姓汤的浑身是铁,能打出几根钉子?现如今实在是独木难支啊。”
荣石不动声色地听他哭穷,忽然留意到汤小姐的眼神这半天好像往自己身上看了不少回,觉着有点别扭。汤玉麟说缺钱他是不信的,这人胡子出身,这几年横征暴敛无不过是把以前占山为王那些勾当都拿到明面上来而已,大家都说热河自从来了汤司令天都高了一尺,庙里的土地爷也都搬家去汤家库房里了,可见刮地皮刮到什么程度。在场的人里荣石大概是看得最通透的,热河这块地方到底归日本人还是归中央政府对汤玉麟来说都无所谓,只要有枪有钱,到什么时候还是一样当他的土皇上。
汤玉麟果然很快转了口风,听话里的意思是想让各家各户再认捐一笔军饷。众人鸦默雀静地围坐在桌边,没有一个肯搭腔的,汤玉麟脸皮涨成紫绛色,口气里添了三分威胁:“当兵的只会扛枪打仗,再没有别的吃饭本事,要是实在没有活路的话……”
大伙眼光齐刷刷望向荣石,连汤玉麟也往他脸上打量起来,荣石此时坦然一笑:“汤主席,不是我们不,不,不爱国,不支持您抗日,实在是买卖难,难做,勉强维持着饿不死罢了,”他指指桌上素多荤少的菜碗,放在最中间的是一大碗切成片的煮白肉,说得言之凿凿跟真事一样,“您也看,看见了,过年我们也就吃这些……”
戴刀隔着厚门帘听了个大概,差点没当场笑出声儿来。荣石可真会编排瞎话啊,好酒好菜都撤到各家管事小厮的桌上去了,倒拿十大碗的粗席糊弄人。他正琢磨着荣石之前和自个儿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忽听得外头放鞭,声儿不脆,听着有点闷但很响,还有惨叫——不,不是放鞭,这是在打枪!他生怕自己是听错了,推开窗户又认真分辨了一会儿,枪声越发密集起来,有人高喊:“白三阎王进城啦!快跑啊!”外间屋于是轰地炸了窝,瓷器落地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椅子被踢倒的闷响,还有好几个异口同声的“哎呀妈呀”。
这伙人正乱得不可开交,荣石忽一眼看见戴刀自里屋奔出来,脸上没有慌乱,反而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赶紧招手把人叫到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你你你要干嘛去?”
“我去拿连环铳……”戴刀圆眼睛眨眨,唯恐天下不乱似的,“今儿让它开个张!”
荣石扯着他往边上走了几步,全然忽略了汤小姐从背后投来的视线:“又不一定是冲咱,咱们来的,你老实点!”
偏偏此刻外头有个高声大嗓的汉子嚷起来:“荣大少爷,山上兄弟们穷得过不去这个年啦!您家大业大,好歹赏兄弟们几天饱饭吃!白三爷说了,只要两万大洋十口肥猪,保证扭头就走绝不多待!”
荣石那位世叔颤颤巍巍从凳子上站起来,前襟不知被谁泼了酒,湿了巴掌大的一块,拐杖在地上重重捣了两下,一句话在嗓子里噎了半天好容易才说出口:“大侄子,你赶紧答应了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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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石默默咽下这口恶气,心想不是你的钱你倒是大方得很,嘴里苦笑道:“先严在日曾再三嘱,嘱咐过,荣家不攒钱,若有盈余就置地盖房,多,多做善事,哪来的两万现大洋?”他结巴着说完这句话,屋角不知谁压着嗓子嘟囔一句,说总之就是你不肯花钱买太平呗。
“这个钱荣某当然愿意花,可惜价码有些太贵了,——家里还有多少钱?”这句话他是转脸向戴刀说的。戴刀先是一怔,立刻反应过来,顺口胡诌得连个锛儿都不打,还编得有整有零的:“回大少爷,家里现有三百二十七块大洋。”荣石递给他个赞许的眼神,扭头朗声道:“谁先借我一万九千六百七十三块使使?在场的诸位都、都是证见,我愿意九出十三归,若有迟延,房子,地,都,都是你的。”
这回更没人应声,前脚汤玉麟要钱的时候全都说没钱,这才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难道荣石要拆借就能立时变出来?财不露白,汤玉麟贪财如命犹如苍蝇见血,真借了该被他盯上了,况且荣家的房子和地就是那么好拿的?这帮生意人无一不是精明角色,虽然刚才被土匪吓昏了头,但只要稍一寻思就知道荣石还是在变着法哭穷,并没有当真借钱的意思,又见他向汤玉麟拱了拱手:“幸好今天汤主席在。这是您亲,亲眼看见的,白三阎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威逼富户,全不把政府放在眼里,此等悍匪若不早日剿……剿除,实在太影响商会发展,在座谁的货没被他抢过?抢一回就等于白干了几个月,我们就是想支持汤主席也有心无力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傻子也知道该敲敲边鼓了。众人纷纷附和着诉苦,几个老成些的诉苦里还有马屁,把汤玉麟比作曾文正左文襄一流人物,汤玉麟就始终坐在主位上听着,连外头土匪齐声叫喊辱骂、土炮里填上铁沙子轰门的动静也一起听了个明白,最后对着荣石皮笑肉不笑地挑起大拇指:“荣老弟,莫非……这土匪是你家养的?兄弟我带兵也带不出这样的,让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真他奶奶的听话。”
这话说得实在诛心,刚才还大拍马屁的几个人登时住了口,战战兢兢往不显眼的墙角又挪了半尺,一边心里怒骂汤玉麟胡说八道,胡子又不是小猫小狗说养就能养的,一边怕他丘八脾气上来不讲道理拔枪把荣石崩了,毕竟枪子不长眼睛,要是打着自己可怎么办。荣石很镇静地朝周围看了一圈,除了戴刀之外人人都躲得远远的,最外头的临街大门就在此时诡异的安静里轰然倒下,土匪狂喊乱叫着冲进荣家,喊声震天。他抬手摸摸自己的鼻梁,竟然还笑得出来:“汤主席,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您也是临时才定了要吃这顿酒,事先谁也不知道,这可就奇怪了,难,难道是您自己通知的白三阎王?”
汤玉麟从上到下地看了荣石半晌,眼神活像是相看女婿。荣石今天原就穿得十分整齐体面,薄薄一件纯毛缎背华达呢大衣,领缘滚一圈厚密丰润的紫貂风毛,个头身材长相无一不好,汤玉麟看着看着口气忽然软了许多:“算你荣会长有运气。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个白三阎王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他朝外面大喝一声,“警卫排长!传我命令,凡土匪格杀勿论!”
院子里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应了个是,随后便脚步杂沓,枪声四起。不时有人惨叫,像踩住了脖子的鸡,叫着叫着就没了动静,也有的人中气十足破口大骂,从荣石的祖宗十八代一直操到老婆和闺女。荣石面不改色地听着,戴刀坐不住了要往外冲,被荣石拽着胳膊又拉回来,口气淡淡的:“让他骂去,你离门口远点儿。”
冲得最猛的几个土匪正好和冲出去的警卫排错开了,得以借着垂花门当掩护,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抽冷子放枪,嘴里还要不干不净。其中有个尖嘴猴腮穿蒙古袍的瘦子喷得格外起劲:“荣磕巴我日你亲妹子的……”
荣石眼神忽地一阴,撩开衣襟从腰带里拔出镜面匣子来,手背朝上,看都不看就横着手腕朝外头搂了半梭子子弹,高度正好在成年人的头颈上下,弹头扑哧扑哧咬进柱子里,打得对面好半天不敢冒头,只有那个瘦子还在肆行海骂。荣石绕过已经趴在地上的商会同仁,大步跃到门边,冲眼睛发亮的戴刀一笑,枪口从门上的雕花里探出去,循声略微转了个角度,然后食指搭在扳机上轻轻发力一扣,对面叫嚣着要操他妹子的动静就再没听见过。
戴刀吧嗒吧嗒嘴,有点后悔今天枪没带在身上,荣石已经劈面把镜面匣子扔了过来:“你拿着换个地方,从窗户打!”
果然刚刚荣石开枪的那扇门成了众矢之的,子弹打得木屑横飞。荣石将枪抛给戴刀之后矮身向旁边滑了一步,躲开了这波劈头盖脸的火力压制,戴刀则猫着腰从窗扇最下头探出眼睛瞄准。荣石顺手拽了张鼓凳丢出门外转移对方注意力,就在鼓凳滴溜溜在院子中间滚的时候,戴刀啪啪两次点射,外头的枪声立刻断了,只有扑通两声尸体倒地的声音。
“小兄弟枪法不错,要不跟着我干吧,上来先干个排长适应着,我手下正好要拉个特务连,明年这时候让你当连长。想必荣会长也不会拦着小兄弟建功立业,嗯?”汤玉麟开支票的本事和他刮地皮的本事同样高明,说到一半还故意看看荣石,后者只报以微笑,什么也没说。
“谢谢您赏识,”戴刀不卑不亢,站到荣石身后抱拳一点头,“可我已经先答应下荣少了,人不可言而无信。”
汤玉麟打了个哈哈道:“荣会长,这回我汤某人可算是心服口服了。”
又过了顿饭时分,枪声渐渐去的远了,白三阎王一伙里里外外丢下小二十具尸首,汤玉麟的警卫排也折了两三个人。荣石在满是弹痕的门口送走了惊魂未定的客人,回身拍了一记戴刀肩膀:“看,看不出来,挺会说话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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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月里荣家遭了土匪,幸亏有汤司令在场才侥幸逃过一劫——这消息荣石没想瞒着,也瞒不住,很快便传开了。于是城中但凡算个有头有脸的全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人自危,请年酒的俗例也没人再提起,只遣管家来给荣大少爷送过拜帖算数。不知怎么回事,他当家总有两三年了,始终摘不掉大和爷之间的那个“少”字。转天早上荣石就让索杰去雇了四五十号饥民修葺荣家大院,工钱没有,但每天苞米面和高粱面两掺的窝窝头管饱,窝头眼儿里另塞着根手指头粗的黒盐腌萝卜。若家里有女人孩子的,便格外再给些吃的让他们带回去,饥民们自然感恩戴德,荣磕巴的外号几天功夫就变成了“荣善人”。
汤玉麟的参谋长下午倒是亲自上了门,说汤主席要给荣石摆桌席压压惊,结果连正主的面都没见着。索杰往他手里塞了个红包,说大少爷可能还是吓着了,正发烧打摆子呢,汤主席的好意心领了,实在没法去。来人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上露出个浮皮潦草的笑,拍着索杰的肩膀称兄道弟,又打探荣石可对了亲没有,索杰憨憨一笑——其实也就是看着憨,答得猴精猴精的:“我到荣家日子短,大少爷的事有些我也吃不准,要么回头帮你问问?”
荣石连着几天推病不出,清闲得很,白天研究火药配方的时候他给戴刀打打下手,晚上夜深人静了便摸进楼上戴刀房里去,哄着教着,一点点把他的身子揉搓熟了,羞臊也眼看要磨尽了。刚开始那时候戴刀咬破了嘴唇也不肯出半点声儿的,现在被伺候爽了会搂住荣石的脑袋哼唧着说舒服,跪在荣石腿间低头下去的时候便一边吞吐裹吸一边玩弄自己,从脖子到臀尖是条流畅之极的弧线,肩胛耸起腰窝凹陷,舌头裹着他的同时眼角还往上飞起半边偷看他的反应,眼尾浮起薄薄一层浅红,在灯下看着就是格外诱人的潮红色。荣石试着摸得更往后些,指尖温柔地反复擦过那处入口,试探着揉摁两下,蜻蜓点水似的,戴刀的反应也很有趣:想躲开,可还迟疑着要不要吐出嘴里的物件儿,被摸着后颈或耳朵软声哄两句就重新放松下来,吞吐之间漏出点勾人的鼻音。最后被玩儿到要射的时候他总爱咬点什么,不拘是枕巾被角床单,咬住了便不撒嘴,荣石怕他窒息,每每把戴刀肩膀扳住让他够不着这些,他情急抬手死死咬住自己食指关节,从唇缝里溢出压抑着的短促呻吟。
“别咬啊——”荣石一只手握着他腕子往外掰,“不要紧的,这一层没别人,不会有人听见,你别咬手……”快感自下腹涨潮而起,戴刀眯了眼睛手软脚软地由着他摆弄,终是忍不住濒死般长长哼出一声。
荣石这话原没说错。关外的房子因为冬天要保温,一概都是厚墙厚门双层窗子,区别只在于有钱人家窗户用玻璃,小门小户就在糊了纸的窗扇外边加层窗板而已。荣家当初盖楼的时候不惜血本,隔音效果本来就极好,再加上这一层确实只有戴刀住,楼下才是主人家的房间,荣石难免格外放肆起来。他正要去把戴刀身后那地方好好拓开些——这也是个水磨功夫——忽然影影绰绰听得门口似乎有动静。戴刀也听见了,喘到一半强压下去,抬起眉毛朝荣石投来个疑问的眼神。
荣石草草把裤子套上,裸着上身随手抓了件大衣裳披着去开门。门外并没有人,隐约好像有脚步声似的,仔细听时又不见了,他回头打算把刚才想做的事儿接着做下去,发现戴刀已经严严实实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裹成个卷子形状,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个后脑勺。
他过去拽了两下被卷没拽动,便伸出手揪了揪戴刀红热的耳朵道:“才舒服完多大会儿啊,这就睡了?”
戴刀不搭茬,荣石捻着他耳垂玩了两下,轻轻笑出声来:“好吧,你好好睡,我回去了。”他停顿片刻,俯身在他耳边道,“明天别忘了给我留门。”
第二天早上索杰来叫他起床,荣石才发现把戴刀的衣裳披回来了,其实戴刀这阵子穿的就是他十来年前的旧衣裳,竟很合身,改都不用改,所以昨夜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荣石有心想送回去吧,来不及了,一时又惦记着应该给戴刀做几件新衣服,老穿旧的也不是事。
他想得挺好,就是吃早饭的时候荣意明显不对劲,气哼哼地看他不说,又拿眼神剜戴刀,碟子碗摔的乒乒乓乓响。荣石拧着眉头瞪她:“一大早摔打谁呢?就你毛病多!不想吃就饿着!”
荣意瞪着瞪着他忽然眼圈儿红了,恨恨道:“不吃就不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
看来昨晚门外的人多半就是荣意。荣石端着碗喝了口粥,又夹一筷子酱渍的甘露菜放进嘴里,等都咽下去了才开口:“好啊,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他拿筷子尖点点旁边一直在状况外的荣树,“你知道荣树和奉天来的学生混在一块儿,天天吵吵着要收回失地打跑日本人?”
荣树瞠目结舌,荣意破罐子破摔地把筷子丢到桌上,大声嚷道:“对!我知道!抵抗侵略者又有什么不对的?这是我们中国的地方!总比一天到晚就知道钱钱钱的人强!”
荣石点点头:“好,说得好,看来荣家小姐也进步,也爱国,我就问一句,你打算拿什么去打日本人?”
荣意去扯荣树的衣裳,荣树捂住腰带诶诶诶地反抗,到底被荣意把腰间的枪夺了去。她反手把枪拍在桌上,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拿什么打?拿枪打!拿炮打!”
荣石哈哈一笑:“我先不说你能不能打准,你的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指指自己鼻尖,“要是没有这个一天到晚就知道钱钱钱的人,请问你的枪从哪儿来?”
荣意无话可说,噔噔噔跑走了,荣树看看面色暗沉如铁的大哥,又看看楼梯的方向,最后往荣意那边跟过去。荣石看着索杰一字一字道:“好的很啊,我让你照看两个小的,这就是你照看出来的结果。”他挥挥手,眉宇间染上忧色,“去收拾行李,越快越好,你把他俩送到北平——不,南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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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意在房间里又哭又闹地作了半上午,不但大哥没上楼来低声下气哄她,连索杰也不见人影,只有荣树前后脚追进房间里,然而昨夜发现的那个秘密又不好开口和他说的。荣树摸不着头路,安慰几句都不得要领,荣意听不入耳,索性把荣树推出门去,扑倒在床里哭得更凶了。从前荣老爷子怜惜她幼年丧母,不免格外娇纵些,荣石离家的时候她还小,回来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也不肯拘束得太狠了,时至今日养成这样的小姐脾气。她憋屈了半天,等到中午索杰来敲门便一起发作出来,先是说绝不和那姓戴的同桌共席,犹觉得不解气,噔噔噔走到楼梯口,大声说大哥什么时候把戴刀赶出门去她什么时候下楼吃饭。
索杰先头只是不说话,见她越说越来劲才苦笑道:“大小姐,你就消停点罢。小戴先生走不走我不晓得,大少爷已经决心让咱们走了。”
荣意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大少爷要你和二少爷尽快去南京,”索杰指指自己,“我护送。”
荣意眼眶酸热着滑出两行泪来,怔怔摇了几下头,越摇越用力,脸颊两边的耳环竟晃得拨浪鼓一般。索杰手足无措,想上前半步又停住脚,犹豫了片刻道:“大少爷让您尽快收拾行李,越简单越好,明天一早就要走,坐火车先去北平。”这回连楼下的荣石都听见了她摔门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荣石亲自开车把两个小的和索杰送到车站,荣树沉默寡言地和大哥拥抱了一下,荣意眼睛肿得像个桃儿,始终撇开脸谁也不理。荣石叹口气拍拍索杰肩膀,转身离开。
回来的时候戴刀还在餐厅里等他。窗外隐约传来响动,仆妇抬着大桶去给饥民们发窝头去了。借着修葺院子的名头,荣石在小楼后头盖了个怪模怪样的房子,大通间,墙壁极厚,又密又小的窗户开在贴近房檐的高处,就连盖房子的饥民也不知道这样的房子能给谁住,戴刀却看出点门道来,这是打算将子弹的加工线放在荣家院里完成。一口没动的早饭已经冷了,餐桌上此刻只有两个人,一个坐在上首,一个坐在靠门口的下首,正好遥遥相对。
“我让荣树荣意远走高飞,连索杰都走了,唯独把你留下,你——你会怪我吧?”荣石缓缓转着手上的戒指,语速很慢,也很认真。戴刀提起酒壶给荣石斟了杯酒,随后也给自己满上了,举杯对着他照了照:“我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既然你不想走,依我看承德就挺不错。”
荣石抿了口杯里的酒,胃和心几乎是同时烧灼起来,他跟在戴刀后头进了书房,又打开书架后的暗门进了密室。密室没有窗子,电压又不稳,戴刀的脸就在灯光里忽明忽暗,荣石觉得自己的耐心该是可以收到回报的时候了,从后头搂住戴刀的腰,嘴唇厮磨在他耳朵背后:“你要是想走,我明天再给你买张火车票。”
戴刀轻轻挣了一下,不怎么坚决,荣石的手已经顺着裤腰摸进去,径直捉住他裆里的玩意儿,两三下就撩得半勃。这些日子摸得多了反而格外禁不起碰,戴刀让他弄得呼吸散乱膝盖发软,按着面前的桌子才勉强站直了,小声道:“你不用这样,我真不走,总要有个人陪你吧……”
荣石扯开他裤子,手指沿着腹股沟一路下去勾着精囊揉搓,咬着戴刀耳垂道:“真想陪我,就把腿再分开些?”他往手心里倒了些浓甘油,全数抹在戴刀臀缝里,又抬了手到戴刀嘴边去让他舔自个手掌,“甜的,别怕。”
戴刀嘴唇紧紧抿着不肯去舔,可要始终闭着嘴实在太难了。和前几次指尖在入口处浅浅逡巡刮擦完全不同,荣石的指头这回是实打实塞进他身体里头连抠带揉,带着股子搜肠刮肚的狠劲儿,像是要在他肠子里头找出什么来。戴刀又胀又疼地哼出声,荣石拿满是甘油的手掌包住他前边一下下地打着,满是情欲的沙哑声线直灌进耳朵里来:“别怕,别怕,过会儿就好了。”戴刀喘息着握住桌案边缘,两腿本能地想往中间并,荣石啧了一声掰开他臀瓣,将自己那物件儿夹在臀缝里,低声哄他:“摸也摸过,亲也亲过,还怕什么?”他嘴上说着,手上也不肯停下,加了根手指进去一同翻搅按压,找到了点便再没放开过。
戴刀连前列腺这三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更不知道荣石现在蹂躏的是什么地方,可碰上去就是直透骨髓的酥麻酸痒,刚才的胀痛和这份难捱难忍的滋味比都不算什么了。他喘得支离破碎,上半身渐渐倒在桌案上,两腿被荣石拉开大敞着,很快便前后夹击玩出来一回,压在身下的肉棒抽动着吐了精,后穴同时痉挛着绞紧插进去的手指。荣石抽出手来伏在他身上细细吻他后颈,早就迫不及待的阳具顺着臀沟滑到穴口,顶端借着甘油和前液的润滑勉强进去小半,戴刀两腿已经在地上不断踢蹬着想逃了,荣石按住他的背心用力顶进去,里面的肠肉立刻裹吸上来,夹得荣石简直要他妈早泄,只想往更深处操他,至少要操到他和自己一样爽为止。
第一次比荣石预想中快很多,不过不要紧,他有充裕的时间用来开掘隐藏在戴刀身体深处的宝藏。这具身体也远比他期待的还要敏感,刚射过不久就在前列腺刺激下又有了反应,眼见着一点点硬起来。戴刀双腿大张着半靠半坐在桌面上,每次荣石重重戳捣上那个点的时候都会榨出他喉咙里叹气一样的呻吟,是那种不掺假的完全因为舒服才会有的声音。他忍不住在快速挺腰的间隙里去吻戴刀嘴角,吻过之后再轻轻咬一下,戴刀搂住他脖子贴上来,声音颤抖着叫他:“荣少……荣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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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间传下来句俗话,叫“能提一包糠,就不叫闲着炕”,意思是说但凡男的有能拿起一包糠的劲——甭管岁数大小——都得惦记炕上那点子事。可惦记归惦记,十八九的还是半拉生瓜蛋子,有劲不会使,越猛交枪越快;五六十的吧,家伙事儿磨了大半辈子,不说铁杵磨成针也抽抽的差不多,赶上北风天顶风能潲自己一鞋,有那人老心不老的,也就是抠抠搜搜勉强解个馋罢了。荣石过完年虚岁三十,论起来正是男人的好时候,通俗点说,好就好在“有长劲”,加上他耐着性子小火咕嘟了好些天才把人吃到嘴里,自然稀罕得不行,一端上碗根本放不下筷,恨不得连戴刀的骨头渣子都给嚼吧嚼吧咽了。
密室里没有床,荣石把人稳稳当当供在地当间的松木桌子上弄了三四回,凑合着刚混个半饱。弄到后来戴刀已经彻底忘了臊,从小肚子到大腿根就没有干爽的地方,前边半硬不软直晃荡,后边又肿又烫糊着层白沫子,犹自一丝两气地搂住他脖子叫唤,荣石这才觉出不妥来:真要由着性子可劲造,就戴刀这小胳膊小腿的,想缓过乏还不知道得歇几天,半饱……就半饱吧。
荣树荣意和索杰眼下都不在,用不着再掩耳盗铃,荣石拿自己的大衣裳裹住戴刀直接抱回了屋,又让人送两桶热水上来,亲手给他清理。戴刀刚开大荤,让热水一泡骨头缝里都是酥的,屁股还没法坐实了,身子直往水里出溜。荣石没办法,勒着腋下把人拖出来草草擦干了塞进被窝,自个儿就着他洗完的水揩抹了两把,刚想往被窝里钻,佣人怯生生敲门说门房有人送帖子来,问是谁又说不清,只说是个挎枪穿马靴的,见不着荣大少爷死活不肯走。
平常这些人情往来都是索杰经手,冷不丁少了这么个人还真有点抓瞎。荣石约摸着八成又是汤玉麟派人来逼捐,躲是躲不过去了,便换了件猎装夹克要下楼,戴刀在他身后哑着嗓子问:“我跟你去?”
“不用,带着家伙呢,没事。”荣石把枪上好膛插进后腰,伸手刮了下戴刀的鼻梁,“你躺着歇会儿,能睡就睡一觉——疼、疼得厉害吗?”
戴刀拧眉皱脸地逞强:“还行吧。也不怎么太疼。”
于是荣石给他掖好被角,大长腿一迈,脚下带风地出去了。
他原以为来的不过是个亲信副官,没想到是汤玉麟的小儿子,当下陪笑拱了拱手:“怎,怎么好,委,委屈二公子在门房呆着,”说着又去骂看门的,“你们瞎了狗眼了?谁都敢拦?!还不泡茶去!”
“哪里哪里,是兄弟来得鲁莽,荣兄千万别见怪。”汤二公子伸出手来在炉子上方烤了烤火,“前两天听说荣兄病了,兄弟有点放心不下,离了荣兄我们热河的商人那就好比是群龙无首啊,是吧。看样子这病是好的差不多了?”
荣石客客气气地笑道:“劳二公子惦惦惦记着。”
对方打了个哈哈,从门房手里接过茶来,耷拉着眼皮拿茶碗盖把茶叶沫子一下一下拨到碗边,忽地又一笑:“怎么,荣兄真不打算请我进屋坐坐?”
汤玉麟姨太太不少,长成了的儿子却只有两个。老大叫汤佐荣,前年春天干了件露脸的事,领着手底下的兵把白塔子的王坟沟挖了个底朝天,连辽国皇上修坟用的木头石雕都拉回奉天汤家去了,眼下是热河省禁烟局局长,专管收缴烟土,成效卓著,热河的北口土已经行销上海南京,据说价钱也就比云土稍微次了半等。这二儿子叫汤佐辅,挂着省财政厅厅长的衔头,平常确实和商会的人有些来往,逢年过节的索杰也没少往他那儿打点,可荣石心知肚明,这份交情绝不到专程来探病的程度,“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明摆着这小子是有避人的话要跟自己说。
等把人让进了客厅,汤佐辅先夸了一回屋里的家具摆设,又夸一回荣石的眼光魄力,就是迟迟不肯入正题。荣石心里加着防备,嘴里故意越发磕磕绊绊,听得汤佐辅都替他着急,叹道:“荣兄如此人品见识,要不是有这点儿小毛病,起码当个团长还不易如反掌,可惜了。”
荣石嘿嘿一乐直摆手,心想现在热河有数的几个团长旅长都是你的亲叔叔,老子可不占这个便宜。
“话又说回来,这年头谁能说得准以后的事呢。依荣兄看来,”汤佐辅压低了嗓子,好像自己要和盘托出什么大秘密似的,“承德比奉天怎么样?”
“比,比不了。”
“奉天比旅大又怎么样?”
“那也比,比不了。旅大是港港港口,有轮船就来钱啊。”
“国民政府没保旅大,也没保奉天,荣兄,你说他们还能管热河承德吗?”
荣石不知道他是已经彻底倒向日本那边了,还是只想自己捞笔好处,苦笑着摇头:“国民政府管、管不管,我上哪知道去……二,二公子没听汤主席说什么?”
“他们不管咱们不要紧,咱们不能不管自己啊!”汤佐辅表情十分恳切,两眼定定望着荣石的脸,“当着真人我也就不说假话了,日本人万一打过来,我家老头子是准保靠不住的。”
荣石一惊:“日本人打打打……?!”
汤佐辅气结:“我是说万一!”
“谁打过来,也得有人卖、卖米卖面,卖油卖盐,”荣石面色稍缓,“也得有人管,管经济,收租,收收收税,二公子怕、怕什么呢?”
汤佐辅眯着眼儿打量荣石,拿不准这人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又不甘心就这么白跑一趟,横下心来一拍椅子扶手:“我这个财政厅厅长的位置给你,一年闭眼也能到手二十万大洋,干不干?”
荣石反问:“那你呢?”
汤佐辅阴阴地笑:“肯定是有更好的去处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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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听音,说话听声儿,汤二公子最后这句话阴恻恻凉飕飕,从玳瑁眼镜框上边投出的眼神能拧出半盆毒汁子。荣石转了转手上的红宝石戒指,脸上八风不动,继续结巴着装糊涂:“啊,还、还有这样的好去处,那荣某先先先恭喜二公子了。”
汤佐辅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皮笑肉不笑地翘起二郎腿来:“荣会长就不想把买卖再做大点儿?”
“够养、养家糊口就行,再大就算了,”荣石好像根本没听出“荣兄”和“荣会长”之间的差别,抬手在刮得青森森的鬓角边一搔,“这年头能有吃有穿就、就是造化,钱多了遭人惦惦惦记。”
这几句话指桑骂槐,汤佐辅城府脸皮都不如其父远甚,几乎要当场翻脸,好容易才忍住了,瞪着荣石腾地站起来,荣石右手背在身后打了个哈哈:“前两天二公子和汤主席亲眼见的,白三阎王也不是第一天瞄上姓荣的了,两个小的比我还害怕,昨儿个让我给送关内了。哪怕我日后有个好歹,总算留下荣家一点血脉不是?”
“关内就太平无事了?只怕未必。”汤佐辅这会儿倒沉住了气,“我看荣会长不如把少爷小姐直接送去日本,美国也行……”
楼板很轻地响了一声,汤佐辅警觉地住了口,有些疑心荣石在楼上埋伏着人,当下向后退了好几步,笑道:“好吧,既然荣会长身体无恙,我就不多打扰了,冬天时气不好,还是要多休息多保养为是。”
荣石点点头:“我也不虚留你吃饭了,一来没什么好招待,也怕过、过了病气。有什么能用上荣某的地方,二公子言,言语一声就行。”
汤佐辅在心里不知骂了多少遍荣磕巴荣狐狸,转念一想,哪怕这人两不相帮,也总比站到自己亲哥那边去强,当下笑着一拱手:“荣兄太客气了,小弟告辞。”
送走土皇帝的儿子,顺便吩咐厨房晚饭给弄点清淡汤粥直接送到楼上,荣石再回屋的时候戴刀背朝门口蜷成一团似乎睡得正熟。他伸手进被窝里去挠他脚心,凉的。戴刀装不下去,被挠得盒盒盒又笑又滚,荣石单手解开喉结下方的头一个扣子,另一只手顺着小腿往上摸:“刚才光脚偷听去了?下回穿鞋啊。”
“——日本人真的会打过来?”
戴刀有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真正是旧式小说里的目似点漆,看人的时候尤其专注,被这么双眼睛看着,荣石连信口编句宽心话都做不到,叹道:“是,不过是早晚问题而已。要我说,只会早不会晚。东北再肥不过是个边角,眼看着关内的好地吃不着,日本人难受死了。”
“所以他要拉拢你给日本子卖命。”戴刀奋力从他手里挣出腿,荣石皱着眉脱掉衣裳挂起来,枪扣上保险压在枕头下边:“没明说,不过八九不离十。”
戴刀不再问了,他知道他不会答应。荣石很自然地掀起被子躺进来:“今儿先歇一天,明天咱俩把子弹机装起来?”
“光靠咱俩,就是机器凑合装起来了也没有用,得有工人。”戴刀心里盘算一回,挺愁地叹口气,“光靠咱俩也打不跑日本人——你说关东军得有多少人,怎么也不止五万吧?”
“别算没用的帐。我教你啊,这帐应该这么算,不管他们有多少人,打死一个就少一个,”荣石圈住戴刀暖烘烘的小身体,心想他还是太瘦了,肋巴条跟搓衣板差不多,一棱棱的。其实戴刀吃得相当不少,就是光抽条长个儿不见长肉。“假如咱俩能干掉三个,那就没赔本,多打一个就是赚一个。利再小也得人想办法去挣,可要挣不来也不能去偷去抢,做买卖不是当胡子,得讲规矩。”
戴刀埋在荣石胸口点头。他很小的时候爷爷就不在了,临了只说让他一定要把戴家的连环铳发扬光大,顶好是一战成名天下知,后来他知道这个目标是不可能的,连环铳刚做出来的时候或许确实很厉害,可惜四代人过去了,连环铳还是连环铳,现如今它比不过马克沁,比不过加特林,也比不过大正十一式。除了要让皇上“重登大宝”之外,没人告诉过他别的,也没人跟他这么讲道理——压根就没人对他这么好过,荣石是头一个,而且……戴刀突然有一点说不明白的开心,又往荣石身边贴了贴:现在陪着荣石的只有他。
荣石搂了戴刀一会儿就去摸他下边,本来是想看看刚才伤着了没有,毕竟是岁数小,下腹处的毛看着浓,摸上去却很细软柔顺,手感挺好,腿根儿还有点潮乎乎的。他在毛发里拨弄两下就往后去,眼见戴刀脸上的表情又像害臊又像渴求,耳朵尖连着半边脖子都是红的,眼神火辣辣烧过来,估计再摸会儿两个人肯定都要收不住,重重掐了把臀肉才恋恋不舍松了手:“还行,没伤着,就是得缓两天。”
戴刀不吭声,膝盖半敞着夹住荣石的大腿,两腿中间那个物件儿点在他腿面上,呼吸滚烫而急促,像是犯了重疟疾正烧着打摆子。荣石心里明白,才经人事的半大小子都这样,他当兵的时候还见过有人天天一闲下来就撸,最后撸秃噜皮只能叉着腿走道的呢,本来今天就做得有点过,这事不能由着戴刀性子来。
只是他太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或者说太低估了男人的生理需求,即便戴刀在他看来差不多还是个雏儿,那也是个男人。下半夜他本来就睡得不怎么踏实,结果戴刀的手悄咪咪摸了上来——至少这次他们是在一张非常柔软温暖的床上做的,大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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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子弹这活儿正经是个技术工种,和种地盖房子还不一样,光有力气玩不转。从旅大运回来的机器上全是洋文,俩人半蒙半猜能懂个大概,凑合着算是找出了正确顺序,得先下料冲压再冲尖挤口,子弹外形做好了最后往里填底火,可这几部分机器怎么也连不到一块去,更别说让它运转起来了。
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会儿,荣石扔下扳手,从木板箱里扯了把刨花去擦戴刀手上黑乎乎的机油:“别逞强,咱俩还是不行。”
“那怎么办?”挫败激起戴刀的斗志,也只有年轻人才会这么生性,压根听不进去不字儿,“不行就研究研究,想办法叫它行呗。”
“犟人走、走不远。”荣石低头给他擦手,胸有成竹似的:“我听着这几天来干活的人里有好几个是奉天口音,晌午发窝头的时候问,问问,兴许就有兵工厂出来的呢,不比你两眼一抹黑的撞大运强?”
戴刀想了想,没稀得打击他——不知道是谁撞大运呢。
谁成想还真叫荣石说着了,中午刚问了两句谁是在工厂干活的,十来个奉天口音的汉子就你一言我一语的围过来,不论老少都是流利的大嗓门,还有点平翘舌不分。
“我们这几个都四!干哈呀?”
“从张大帅还在那前儿就搁工厂上班啦!”
“这不儿子跟着部队撤到关里去了吗,日本银也狠,干不好就打,还不按时开饷,孩儿他妈和我寻思着不如去找他了。”
“我们都小工,进厂大半年儿吧,还有个大工一块来的,走到承德这嘎哒就病了,搁窝棚里发骚呢,艾玛骚得爬不起来了都!”
“不叫他病了走不了,这时候早进三海关了!”
“发烧好治,”荣石听得精神一振,扬声叫人:“索杰!赶紧开车去请城、城厢黄大夫!”叫完才想起来索杰昨儿就让自己打发走了,刚才喊过的名字在聊胜于无的阳光里飞快凝成一小团稀薄的云雾,然后更快地四散而去。戴刀拽拽他袖子:“要不我去吧。”
“你会开车?”
“我跑着去,保证不比开车慢!”
荣石笑着摇头:“那回,回来的时候呢?黄大夫七十来岁了,能跟你一块跑着回来?”周围的汉子们爆出一阵笑,戴刀有点微妙的窘,可并不觉得气恼,因为荣石笑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看向他,表情是柔软而温存的,“等过两天腾出工夫来我教你开,比骑马简,简单多了。”
汉子们嘴里的“大工”其实是厂里的技师,姓王。黄老大夫号完脉,两副汤药灌下去,当天下午就退了烧,晚上荣石又特意拿了白面大米去看。窝棚太小,戴刀没跟进去,也没听见他是怎么磕磕巴巴把人说动了的,光知道第二天午饭厨房多蒸了几屉粗面馒头,干了一头晌活的工人把馒头掰开,夹上炖得稀烂的一指厚肥肉片子,吭哧一口咬下去顺着嘴角直流油,病号饭格外还多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这么吃到第三顿,就再没听见有人提起去关里的话头,个顶个的干劲十足,有两个拖家带口的,荣石干脆把女人孩子的饭也一并管了,先给每人五块大洋的安家费,工钱格外另算。
又过了三四天,子弹生产线调试好了正式试机,闲杂人等清干净之后还特意在厂房门口放了两挂鞭。眼见着黄澄澄的子弹壳一个接一个从机器里滚出来,荣石表面上看着挺冷静的,有条不紊地让王大工注意及时挑出残次品,又让戴刀赶紧把新制的火药装进去试试,结果回身的时候差点让拧在地上固定机器用的螺丝绊趴下,还好戴刀手快拉了他一把。荣石就势抱住他狠狠拍了拍后背,机器运行的冲压声衬得最大声的吼叫都像是耳语:“我都没,没想到这个事真能成!多亏了你!”
戴刀让他拍得直咳嗽,嘴里偷偷嘀咕:“热河大亨荣大少,想干的事儿还有干不成的?再说我也没什么功劳……”这些话荣石全没听见,但也并不妨碍他捧住了戴刀的脸,然后连嘬带咬地亲上一口。
本来试生产成功了是个高兴的事,结果当天半夜有人隔着院墙往里头扔了个手绢包,第二天早上扫院子的人看见了,送到荣石面前的时候手绢角上的两朵梅花已经被血泡成了黑红色。他一眼认出这是荣意的手绢,脸色难看得要吃人,稳稳伸出手去解开系扣,里头是多半根小手指头,拿个信封裹着,断茬的地方青白色的皮肉干瘪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戴刀抿抿嘴唇,把血忽淋拉的信封小心拆开了,展平信纸先看落款,拿鸡刨狗啃似的字儿写着白老三——白三阎王。
“我操他老白家八辈祖宗!”荣石呼地站起来,抬腿就踹翻了身后的红木大漆螺钿嵌四季花卉的椅子。那椅子据说是清宫里流出来的东西,非常沉,嘭咚一响歪倒在地上,差点砸到他自己的脚面子,激得荣石怒气更盛,赤红着眼睛把桌面上的台灯也劈手扔将出去,绿色灯罩在墙角砸得粉碎。
“荣少先别急,手指不是荣小姐的。”戴刀蹙着眉头捏起那根指头端详了许久,此时再开口的时候口气便十分肯定,“你看,比我手指头还粗,而且皮糙肉厚的,这应该是个男人。”
荣石愣一愣,继续咬牙切齿地骂:“荣意的手绢,包着男,男人的手指头,那不就是荣树的?操他奶奶的,我荣石的弟弟也让人绑了肉票,索杰呢?索,索杰是死人哪?!白老三个王八蛋……不把他碎剐了喂狗我他妈不,不,不不不姓荣!!!”
戴刀若有所思地又看一眼那根手指头,靠近断茬的关节弯出个很小的弧度,却又不是骨头断了,倒像是天生就伸不直——荣树的手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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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火,荣石冷静了不少,现在的问题是得把人救出来,而且必须要快。去年有个富户家的独苗让胡子绺绑上山去,咬死了两万大洋才肯放人,那家砸锅卖铁总算半个月内备齐了赎金,结果人是送回来了,看着也全须全尾的,可比打喷嚏稍微大点的响动就能吓得直抽羊角风,等于是废了。不管荣树还是荣意,落到白三阎王手里都……他逼着自己不去想种种可怖的传言,垂下眼睛盯了会儿凝着血痂的手绢。这两朵梅花荣意绣了最少三个月,她针线活上不在行,说是绣花,其实和纳鞋底缝麻袋没什么大区别,哪回都是刚绣几针开个头就把手扎了,然后拧着眉毛吮掉指尖上的血珠。荣树在边上笑话她“绣得跟红头苍蝇似的”,荣意气哼哼丢开绣花绷子,满世界追着要打他,追不上又闹着让大哥给评理,屋子里全是笑声,那是少数几个令荣石感到安宁幸福的时刻之一。
他是他们的大哥,是他们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和依靠。
荣石缓缓吐出一口气,找出大比例的承德地图在桌上摊开,抬头看向戴刀:“今天晚上进山,去摸胡子的老,老窝,就咱俩,怕不怕?”
戴刀居然点点头,很老实地承认:“怕啊,怕带的子弹不够。除非是开车去,还能多装点。”
“道不好,没法开车,得骑,骑,骑,”荣石话没说完,戴刀已经回忆起他俩共骑那匹磨腚老马的事儿来了,急急打断他:“我不跟你骑一匹马,咱俩各骑各的!”
“你急什么,荣家又不是只有一匹马。”荣石指着地图上红笔标记出来的地方给戴刀看,“白三阎王的老窝在山边这条沟里,叫青杏沟,想进村就这么一条能走车的道,他但凡没傻到家,肯定在道边安了哨。”
戴刀认真看了半天,手指在村子后头的山梁上点了点:“咱俩要是不走大道呢?从这边山头翻过去就能避开放哨的,直接摸进村里去……可惜不知道他们把人关在哪儿。”
荣石抬手拍拍他头顶:“行,就凭这脑瓜,够,够当个排长的。”
“才排长啊?”戴刀想说个比排长大一级的,但他对新军制不熟,直接跳过了中间好几个“长”,“我怎么也得混个军长吧!”
这话其实狂极了。一百个新兵里肯定不止一个能当上排长的,可一百个排长里头也未必能出一个军长,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大抵如是,你怎么知道自己就是功成名就的那个,而不是泥潭里的枯骨呢。荣石打从看见那条手绢之后就始终阴着脸,这会儿终于被逗得微微一笑,屈起食指在戴刀鼻梁上飞快一刮:“好大的口气。”
最后上路的一共四匹马,除了人骑的,另有两匹驮着子弹箱,缰绳松松拴在他们马鞍后边的钩上,预备着把人救出来之后回程骑。荣石想过了,即便是荣树荣意索杰三个人都在白三阎王手里,五个人四匹马也足够了,荣意可以轮流让别人带着,不至于太影响速度。戴刀在马上的姿势已经像是个骑惯了的老手,腰杆笔直肩膀放松,身子跟着马蹄翻飞的节奏起伏,荣石扭脸看他两眼就放了心,两人出了城门穿过城厢,一路往西北方向打马而去。青杏沟这名字听着虽然酸甜生津,其实是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山沟,白三阎王相中它易守难攻,周围又有林子可做退步,十几年前把绺子拉到这里安了家。当初青杏沟是个只有五六户人家的小村,现如今也盖起了深宅大院青砖瓦房,和他们抢过的那些富庶村镇看着不差什么,实际是个龙潭虎穴般的去处,全热河的老太太都拿它吓唬孙子:“再哭!再哭白三阎王把你抓到青杏沟去啦!”
荣石心里急,一路上不惜马力地快跑,绕了将近三十里路摸到青杏沟后山的时候晚霞还没下去,远远看见山那边升起几道碧青的炊烟。两个人把马拴在避风处的柴棵子里,卸下马背上的子弹箱自己背好了,脚下踩着没化净的雪咯吱咯吱地往山梁上爬。这一带打柴的都不敢来,怕叫土匪拉了去入伙,树林就长得尤其密,也没有小道,全靠荣石在前边趟路,时不时回头拉戴刀一把——子弹箱足有四五十斤,对于他来说还是稍微沉了点儿。
“要不要歇会?”荣石知道戴刀绝不会先开口说自己累了,听见背后喘得跟狗似的就主动停了下来,从衣服里头掏出牛皮鞣制的水袋递过去,“歇会再走,喝点水。”
戴刀靠在树上摘了手套,拧开水袋的塞子灌了几大口,喝完了一抹嘴,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一大股白汽:“你听,是不是起风了?”
荣石也喝了两口,冷笑着把水袋放回怀里:“起风了好啊,夜黑风、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大年下的,咱给白老三送个灯,照着好上路。”
戴刀沉思:“最好是把人救出来了再放火,都救火去了就顾不上来追咱们了。”
荣石深以为然,而且对这个计划做了进一步的补充,让它更有可行性:“前半夜不行,胡子都睡得晚,得等到后半夜,先点几处小的,趁他们乱着救火的时候咱们去救人,救完了人,再点、点一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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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山风本来就冷,天黑之后尤其冷得厉害,露在外头的上半截脸针扎似的,他们爬到山梁上之后彼此对视了一眼,俩人睫毛上都挂了层薄霜。戴刀刚扯下围脖张开嘴就让迎面风呛住了,控制不住地咳嗽,荣石搂住他肩膀转了半圈,拿自己后背挡着风,又抬手把戴刀的脑袋往下按了按,让他能猫在自个儿胸口。
“顶风别说话,”荣石隔着帽子拍他后脑勺,低头时领子边缘的风毛软软地拂在戴刀眉骨上,若有若无的有那么点痒。其实论身量他俩现在差不了些许,只是戴刀瘦,不太显个儿,“灌一肚子凉风要作病的。”
戴刀大半张脸都被摁在浓密厚实的貂皮里,声音瓮声瓮气:“风向不对,待会儿得找个上风头点火,要不该把咱俩烧成介子推啦。”
荣石一笑,心想这孩子倒是念过点书,还知道介子推呢。他寻了个密实点的树窝子,把子弹箱子摞起来靠在背后挡风,又扯了些杂草树枝垫着盘腿坐下,嘱咐戴刀千万别睡着了,手脚也要经常动一动,否则容易冻伤,戴刀就时不时探头望两眼山下的小村。天已经黑透了,远远看过去山坳里全是黑的,要不是还能听见几声狗叫,整个村子几乎要化进夜色里无处寻觅。
“他们怎么不点灯?”戴刀缩回来小声问。
“点了,有窗板,咱们看——”荣石看他那个什么都想问的样子就觉得好玩,结果舌头又绊住了,“看,看不见。”
荣家十年前就用得起双层玻璃窗和水晶吊灯,话又说回来了,整个热河也就一个荣家,普通人家的窗上依旧是糊纸。山里冷,光糊纸还不行,窗户外边得装层窗板,夜里窗户上板锁住,一来为了挡风保暖,二来也是为了防着有野兽歹人,就算窗户没上板,煤油灯或者洋蜡的亮光毕竟有限,隔着这么远也看不清楚了。戴刀虽自小寄人篱下,可那个“篱”也是天津租界里数得着的深宅大院,从没见过窗板这劳什子,似懂非懂琢磨了半天,直到荣石在他头上轻敲一记:“先把弹匣装上。”
这活确实打发时间,主要是过不了多久戴刀的手就不听使唤了,捏不住子弹,一粒粒黄澄澄的滑回箱子里,荣石不由分说薅过来塞自个儿衣襟里暖着,暖和好了再拿出来。等头一个子弹箱里整整齐齐码好了弹匣,荣石一手拔枪在大腿上蹭开保险,另一手拍掉戴刀衣裳上沾着的草叶子:“差不多了,走,放火去。”
他们顺着山坡一路轻手轻脚下来,最靠近山脚的是间门都没有的柴屋,戴刀拿眼神问荣石,这就开烧吗?荣石摇摇头,猫着腰从柴屋边上绕进后院,戴刀拎着枪跟在后头,看见窗板缝隙里隐约露出昏黄灯光。屋里大概是在推牌九,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有人大笑道:“老三哪,你今儿输得要光腚!先说好了,压钱压枪压烟土压娘们儿都行,咱可不带压屌的啊!”荣石反手比了个“四”的手势,接着往前一指,戴刀会意,这是说屋里有四个人,让自己看看前边还有没有人。他贴着厢房的墙悄无声息地往前院里去,狗子狂叫了几声又很快变成低沉的呜呜,屋里有个公鸭嗓子直抱怨,那意思是今天的财运都是让狗嚎跑的,早晚要把这几条狗捂死了炖上一锅,又说昨天刚得的皮袄都输出去了,那可是白三爷指名赏的,便宜你个兔崽子了。刚才说他输光腚那人已经得了实惠,便也肯奉承,说谁不知道这回搂草打兔子都是你的功劳,四梁八柱上回打荣家崴了管马的白玉柱,白三爷说不定要提拔你顶上呢,日后兄弟想骑匹快马可就靠三哥了。
荣石立刻想起荣树荣意临走的时候各自带了一箱大毛衣裳一箱小毛衣裳,疑心他们说的皮袄是荣树的东西,正想冒险从窗缝里张一眼,戴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从后边拽了拽他的袖口,又指着隔壁比划了两下。荣石没太看懂比划的是什么,可也知道这是在说隔壁院子有东西,当即跟着戴刀摸过去,刚走两步就明白了,这个味儿太蹿,肯定是牲口棚。
有牲口棚就有草料,这玩意儿烧起来可比房子快,再借着风势一刮,连他们挨家放火的工夫都省了。谁知一山还有一山高,荣石不过是想点了干草垛,戴刀已经开始往骡马尾巴上拴草把子了,马尾巴要是烧着了会有什么后果?荣石点了点戴刀的脑门,蹲下和他一块儿编草把子:“你这都哪来的缺德主意?”
“什么叫缺德主意,你没听过评书?这是田单火牛阵啊!”戴刀咧着嘴笑,明显兴奋得不行,“可惜没鞭炮,要不更热闹。”
工夫不大,四十来匹大牲口后头都拴上了手腕粗细的草把子,荣石顺手从干草垛里抽了把草,点着之后吹旺了准备挨个点尾巴,戴刀把剩下的干草抱到院里,划根火柴扔在上头,又打开了牲口棚往街上去的门。字面意义上屁股着火的马儿们唏律律悲鸣着冲了出去,荣石一把拽住他出了门:“快走,隔壁那几个人很快就该发现了。”
青杏沟彻底炸了营。不少人已经喝完了酒躺下睡了,生生被马嘶人喊又惊了起来,荣石还从牲口棚里摸了个破铜盆,铛铛敲着大声喊:“不好啦走水啦马惊啦汤玉麟打进来啦!”说罢对天就是两枪。一听汤玉麟打进来了,还有人打枪,没见过什么场面的小喽啰们连衣裳都顾不得穿整齐了就鬼哭狼嚎着往外跑,忙乱中枪又走了火,更坐实了是汤玉麟派兵来打,竟有人主动跟着喊起“汤玉麟打进来了”的话。
很快就有好几处房子着了起来,火光映得戴刀越发脸颊红眼睛亮,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看着荣石一歪脑袋:“荣少怎么不结巴了?”
荣石甩手一枪打出去:“干坏事呢,顾不上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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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这副穿着貂背着箱子的打扮按理说应该十分扎眼,然而戴刀借着火光望去,竟然人人都在往外跑,边跑边躲让火燎了半天屁股的惊马,背上还各自驮着大包袱,谁都顾不上谁,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最先点着的牲口棚此时已经烧塌了顶,火苗子顺着风头把隔壁的房子也给舔了,看着很有火烧连营的苗头,可是救火的寥寥无几,刚才荣石开枪打在最后那人大腿上,当时就把人放倒了,连个回头多看他一眼的都没有。
“呵,乌合之众。” 荣石冷嗤一声,上前把打滚惨叫的土匪拖到道边草丛里,薅住了脖领子,枪口抵住下巴后头那块软肉往上顶,“昨天绑的肉票关在哪儿了?不说就是死!”
“老总,老总饶命啊老总,我不是胡子,我就是给他们做饭的!我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老总!”
晦气,怎么偏生是个厨子。荣石看了看他油渍麻花泛出亮来的棉袄前襟,伸手一摸都粘了,心里先自信了六七分。这人原本生了张上人见喜的小圆脸儿,这会儿又冻又吓的,还出了不少血,脸色惨白惨白的,说话嘴唇直哆嗦。戴刀扫一眼荣石蹙着的眉心,蹲下连骗带唬:“厨子好啊,厨子什么事都知道,比别人说的可靠。说吧,昨天你往谁屋里送饭了?”他脑筋转得快,想到既然要拿人换赎金,白三阎王就不能把人饿死了,必得吃喝拉撒,这事旁人知道的还真未许有厨子清楚。
“昨天?昨天没有啊……”厨子眼看着要哭出来了,“真没有,我就管做饭,旁的我不知道……”
“换个人问吧,”荣石的眼神冷得像冰凌子,嘴角却向上轻轻一提,说白了就是压根没拿这条命当回事儿,“人有的是,咱们耽误不起。”
戴刀很遗憾地站起来:“下辈子投个好胎,别给土匪做饭了。”
厨子额头上蒸腾起丝丝白汽,吓得大叫:“我说我说!在三爷院里的厢房!肉票都在厢房北屋!外间屋有人守着!”
荣石笑影深了点,手上又加了两分力气,枪口把厨子的脸都顶变了形:“你这不是挺知道的吗?”
厨子闭了眼说得飞快:“老总刚才问昨天,昨天我真不知道!以前绑来肉票都关在厢房,我给送饭,头一顿送鸡二一顿送鱼,先吃鸡腿鱼身子的就少要点,先吃鸡翅膀鱼腮肉的才是正经有钱家出来的!昨天没人让我送!我要是说了一句瞎话老总现在就打死我!”
荣石缓缓收回枪口,那厨子没料到自己居然能逃得性命,屁滚尿流地瘫下去。戴刀眯着眼一指村子中间青砖黑瓦墙高丈二的三进瓦房:“顶数那个院子气派,就是它了吧。”荣石拔出腰里别着的另外一把撸子,把半空的弹夹重新装满,冲自己的年轻同伴挑挑眉毛:“跟着我,别慌,也别心软。”
戴刀踢开烂泥一滩的厨子:“这个留不留?”
“出了这么多血活不成的,冻也冻死他了,走吧。”
他们穿的是马靴,后跟的马刺正踹在厨子大腿枪伤上,疼得他在地下打滚,却一声也不敢出,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最后死死咬住残雪中露出的半截枯草,耳朵里捅了马蜂窝似的嗡嗡响,依稀听见刚才拿枪吓唬自己的大个儿说了句什么,随后两个人就踩着雪走远了,这才放心地晕了过去,果然再也没醒。
火着起来的时候,白三阎王正在姨太太屋里过烟瘾,去荣家报信的喽啰从承德城里买了本地产的“北土”孝敬他,味儿足,劲头也冲,他抽了三四个烟泡刚迷糊着要睡,青杏沟里就人喊马嘶地闹将起来。白三阎王先头只当是手底下人喝醉酒打架,压根没当是个大事——年年都有人为了一张牌半碗酒闹得头破血流,动刀动枪也不稀奇,不出人命就行。等到他听见外头喊的是“汤玉麟来了”,眯成线的肿眼泡忽然间瞪了起来,从烟枪边上抓过花了大价钱弄来的德国毛瑟盒子炮,扬声喊了句“二狗子”,门外就应声冲进来个黑壮汉子,满头油汗急吼吼地问他:“三叔,咱跑吧?汤玉麟来了那老些人,村里房子都烧了一半子去啦!”
白三阎王沉着脸扇了他个大耳帖子:“扯几把蛋!大老远跑来打咱们有什么油水,汤玉麟疯了还是傻了?”他越想越气,半是为了本家侄儿的愚钝,半是因为同人不同命,反手又抽了一记,“你他妈还觉着汤玉麟是正经人呢吧?早二十年他也是个胡子头!去,把咱们的人叫上,什么汤玉麟,操他奶奶的,我看八成是别的绺子黑吃黑来了,倒要看他狗日的有没有这个牙口!”
黑壮汉子答应着又往外走,差点撞上站在门边听动静的小婶子。这姨太太是白三阎王去年半赎半抢领回来的窑姐儿,颇有风情,又嫌白三阎王老丑,和正在壮年的侄儿眉来眼去乃至于亲嘴揉奶的也不止一日了。此时两人并不搭话,各自退开半步,当侄儿的先摇摇头再点点头,指着箱柜比划两下,做了个“跑”的口型,小婶子也就会意,麻利地将首饰匣子一抱,别的全不要了,再裹上件男式皮袄,俩人一前一后地掀了门帘出去,顺着墙根急急如飞往外走。
将将走到大门口,当侄儿的已经急不可耐地在前边的屁股上扭了一把,女人半转回脸来丢了个媚眼,娇嗔道:“先离了这里再说呀!”
后边的男人满脸堆笑地开口正要讲话,结果额头上啪地爆出朵血花,于是脸上那个笑就此凝住了,眼神里透出沉沉死气,热腾腾的血连着碎骨头渣子一起溅到女人脸上。女人惊声尖叫掉头要跑,这时男的才噗通一声往后摔倒,露出后脑勺上足有碗口大小的窟窿。
戴刀面无表情地偏了偏枪口,第二次扣了扳机,正掉头转身的女人喊到一半就没了动静,太阳穴上血混着脑浆子喷出来,半边脸都让枪子炸飞了。荣石和他背靠背,面朝外边平端着枪,只开口问了句:“几个?”
“俩。”戴刀从左到右转了一下头,确认没有其他人了,弯腰在男人腰里拔出把王八盒子别在腰后,“不可能都跑了吧?”
荣石在他背后也开了枪,门口应声倒下一个:“嗯,还有,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