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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夜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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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藏原走来到河城第一天就喜欢上旅馆附近的小公园了。那个小公园是清濑无意发现的,他站在便利店廉价的出租伞下头,脸在夏季的雨水里透着一股冰凉的湿意,因为腿脚不便,整个人微微有些倾斜。阿走提着两个人的行李,若有似无地肩膀挨着清濑,说这个地方让他想起来竹青庄附近的公园。清濑想这话说得怪可爱的,每个地方的公园明明都差不多。

  他们将要在河城停留半个月,清濑的膝盖又不舒服,在阿走和医生的努力劝说下,两个人最终选择梅雨季来到温泉疗养地,也幸好这会儿不是赛季,两个人的假期东挪西凑,居然也凑了半个月。

  阿走办好入住手续,抢先提着行李走进房间,后脑勺那一撮坏脾气的小卷毛随着大踏步的动作晃来晃去,下边儿是雪白的衬衣领和窄窄的暗蓝色领带边,走动间袖口下露出精致的腕表,跟妥帖裹着长腿的西裤是同一个色系。他今天刚下电视台采访就奔来堵人,生怕再晚一点清濑又借口文件快处理完了再等等然后一天就等过去了。

  清濑落在阿走身后,因此光明正大拿视线从头到脚把人摸了一遍,两个人虽然见过彼此穿正装的样子,不过基本都是在采访中和出席一些场合,阿走绞尽脑汁想说辞,清濑一颗玲珑心分八瓣用,根本顾不得对方穿正装是美是丑。这会儿仔细打量,发现阿走虽然刚毕业不久,却难得穿着正装不青涩生硬,他成长得非常好。锋利的眉眼和下颌角更适合成年人,对之前的阿走来说戾气太大,如今肩宽腿长地立在那里,那眉眼竟陡然地英俊逼人起来。

  “放在这里行吗?”

  把房间里的矮桌挪到窗户边,阿走直起身问清濑,他特意订了观景房,远处就是浓郁的森林,清濑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觉着外头的景色不如眼前这个。

  “阿走好看。”清濑说。

  “……”

  阿走叫他撩得一惊,警惕地竖起两只耳朵进了一步,生怕清濑下一句是事情有变我要回去,又想清濑谁都能夸个一二三四条,唯独只夸他好看,脸立马就烧起来。

  “这个衣服贵。”他嘴硬。清濑不吝啬自己的喜欢,就专门克阿走,阿走欢喜得心惊胆战,冷不防清濑一抬手拽了他的领带,两个人鼻息交缠,清濑眼睛大而清澈,睫毛密密地要把阿走困住,笑嘻嘻地,他又重复了一遍:“是人好看。”

  ……他说这话时表情无辜纯良,好像被撩得上下一起硬的阿走才是图谋不轨。这是清濑的拿手好戏,他一无辜一纯良,坏主意就嗖嗖往上冒,阿走恨得牙痒痒,又喜欢得心痒痒。

  

  清濑第二天没能按时起床,阿走轻手轻脚先去便利店把雨伞还了,回来的时候清濑已经换好衣服在等他一起下去吃早饭。阿走左看右看,撕了个创口贴把清濑脖子那块吻痕遮了,贴也贴的心猿意马,因为这块皮肉很合他心意,清濑却没力气再促狭,帅气逼人的阿走看看就好,啃起来咯牙。他昨晚累的要命。

  吃早饭的时候外面下了一阵小雨,远处的森林绿得要把生命力溅进人眼里,清濑看阿走跃跃欲试的样子,说你去跑一会儿吧,注意路滑。

  阿走换了鞋和运动服,临出门又回过头来,清濑伸手过来给整理好衣领,宽容地推推他,笑道:“我在窗户边看着你,只许跑大道啊,不然看不见你我可走了。”

  阿走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清濑,俯下身亲他。他现在要比他的灰二哥高了。

  说起来也是奇怪,他在清濑大四那年身高突飞猛进,肩膀也越来越宽,王子曾经还说他像个卯足了劲把自己撑开的蘑菇,阿走那会儿不清楚自己心里那股劲要跟谁较着,现在想想答案其实昭然若揭,他偏偏迟了几年才肯去想。

  他每次迈开脚步奔跑时,都会为清濑遗憾,应该说没人不遗憾,但阿走同他一起奔跑过,贴近他灵魂过,听他在赛道上呐喊过,因此他的遗憾就比旁人显得更为珍重。清濑谁的遗憾也不要,又不能当饭吃,但他容许阿走遗憾,也容许阿走每次奔跑前抬头看向自己。

  阿走可不是一个人在跑步呀!

  跑完步回来,阿走在浴室里冲澡,清濑就在外头收拾两个人昨晚乱扔的衣服,他从竹青庄一路收拾到现在的长跑队,从教练到生活保姆都当得得心应手。阿走有时跟他斗嘴,很快就不得不因为自己的东西找不到而举旗投降。

  隔着哗啦啦的水声,阿走说回来的路上在自动贩卖机那里买水。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看见了藤冈,”阿走把一个湿淋淋的脑袋探出来,“就是那个藤冈。”

  清濑叠衣服的手指一顿,“你不是上回还和他一起参加电视台采访来着?”中间还被救了个场。

  “……不是说这个啦。”

  停了一会儿,阿走缩回去接着洗,清濑则漫不经心地说:“藤冈老家好像就是河城的,应该是回来办事吧。”

  河城的夜晚很纯粹,少了光污染,天空就显出质朴的黑,只留嵌着月亮的那一块柔和地亮着。阿走和清濑散步去小公园,两个人咕咕哝哝从这次旅行一直说到回去后的规划,怕夜深露水重了,阿走让清濑先回房间泡温泉,他去便利店买好东西再回去。

  去便利店的路上有一家居酒屋,热热闹闹地亮着灯,阿走不知怎的又想起藤冈,自打大学时期箱根那次见面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就像夏天的黑夜,越发稀少起来。就算赛道见,也是远远的打个招呼,他们都是长跑届冉冉升起的星星,今天早上这样周围没有长枪短炮脚下没有赛道孤身一人见面的情况实在是绝无仅有。

  不过阿走看见了藤冈,藤冈没看见他。阿走有些庆幸,他并不擅长和旧识寒暄。

  哪曾想他站了半分钟,好不容易等一大群喝的面红耳赤领带当发带的人走过去,有一个人突然挥了挥手:“藏原!”

  走得近了发现居然是刚才想了半天的藤冈一真!还是看上去喝醉的藤冈!

  还好藤冈只是有些醉,并没到烂醉如泥失态的程度,衣服也整整齐齐,几大步走过来,他瘦削的脸上露了一个短暂的笑。藤冈早就不再是以脑门光亮的苦行僧模样,他留着短短的寸头,即使是喝了酒,脊背也挺得笔直,像棵永远不会弯折的白杨似得。

  “藏原,河城怎么样?”这棵白杨树并没有寒暄过去的意思,阿走松了口气。

  “挺好的,温泉特别好。”

  藤冈了然:“清濑也来了。”

  阿走被这了然的口气一梗,半晌找不到话去接。这话也不需要他接。藤冈一向是个通透的人,但酒精让他变得不太像自己,无数个平时被压制的自我争先恐后要探出头,一句话压着一句话,他今天不用自己杀自己。完美跑者藤冈从赛道走下来,也不过是个在深夜醉酒的普通成年人。

  说了些河城的特色吃食与好玩的地方,又问了清濑的近况,藤冈就和阿走告别。他也是真的有些醉,告别的时候把再见说成明天见,然后施施然地朝前走,装得很像那么一回事。

  阿走与之前心境不同,那会儿他可以感慨藤冈和清濑关系真好,如今越品味越别扭,看着藤冈即将拐弯离开,他还是忍不住追上去,开口道:“既然这么关心灰二哥,您也是他以前的队友,他就在旅馆呢,要不明天一起去吃个饭吧。”

  藤冈伸手扶了一下墙,他在河城湿润的夜风里审视阿走,半晌笑了一下,像是突然就醉了,他有些含混地说:“我可不是队友。”

  “啊?什么?”

  一阵酒意上涌,有的缺口打开便再也堵不上,夜晚和酒精让人脆弱,也让人勇气槽爆满。

  藤冈说我是他前男友。

  2

  阿走推开门,发现清濑已经泡完温泉回来了,正穿着浴袍蹲在行李箱前翻睡衣,两只泡得通红的脚踩在榻榻米上,阿走楞楞地看了一会儿,纵身一扑,长手长脚地把人捞在怀里滚了两圈。

  阿走低头嗅嗅清濑脖子,像在确认上面有没有自己的味道。这可真是他的想象了,他们同吃同住,洗衣液柔顺剂都是兰花味,有时候宽松的衣服两个人还会混着穿,清濑从头到脚都是他的味道,他也是。

  “……停停停!”清濑脖子敏感,又嫌弃阿走刚回来浑身是汗,忙不迭把自己扒拉出去。

  阿走看他衣服领口大敞着,脖子上那块吻痕过了一天已经开始发青发紫,就对着那有些骇人的印记发起呆来。

  “灰二哥……”

  “嗯?”

  深吸了一口气,阿走摇摇头:“就是喊你一声。”

  他怔怔地,想起来藤冈手机上那个挂饰。

  藤冈只是掏出来看了眼时间,很快就塞回口袋了,阿走胡乱看了几眼,总觉得眼熟。

  洗完澡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阿走一下子想起来了,灰二哥也有个一模一样的挂饰,他刚进竹青庄的时候见过,后来就没了印象。

  阿走翻过身,清濑还没睡着,闭着眼睛问你干嘛,温热的呼吸扑在阿走脸上,痒痒的。

  “灰二哥……藤冈高中和你是队友吗?”

  “是啊。”

  “那家伙……高中是什么样的?”阿走飞快加了句:“我今天看见他喝醉了,好奇怪。”

  安静了几秒钟,清濑睁开眼睛,他思索着说:“就是这样,永远朝前看,因为太坚韧太冷静了,让人害怕,于是大家都叫他苦行僧,稍微尊敬一点的后辈背地里说起来,都说是‘那个藤冈’,你不也这样喊他!”笑了笑,清濑接着说:“他也是人,当然会喝醉,说不定还哭过呢,只不过我们都没看见。”

  阿走咂摸两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是拿藤冈当前辈举着的,因为的确被他坦荡的野心和分析自我的冷静折服,何况藤冈在最初给了他不少建议,但高高在殿堂的人亲自下来,还和清濑有那种亲密关系,除了震惊,就只剩下大大小小的别扭齐聚一堂。摸着清濑腰背的线条,阿走还是没忍住:“灰二哥这么了解藤冈,大概不这么喊吧?”

  话一出口阿走就后悔了,睁大眼睛惶惶地观察清濑神色,清濑则没什么表情地审视着他,足足有一分钟没说话。这期间阿走想道歉,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清濑突然坐起来,阿走以为他要正式地说什么,随之紧张地想跟着坐起来,清濑搡了他一下,那只手顺势落在他脸旁,湿润的嘴唇覆盖上来。

  “事到如今你还问这个吗?”

  伸手摸了摸阿走皱在一起的眉头,清濑说:“快睡吧。”

  他把这当做迟到多年的吃醋,敷衍得舌头都懒得用,可他除了整个人,也的确没有别的了。 他在这里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阿走轻轻地靠过来,把清濑搂在怀里。

  清濑当然不会称呼藤冈为苦行僧。他开心的时候喊藤冈,不开心的时候谁也不理。他的脾气,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包容。

  藤冈从外县转学过来是高一下半学期,夏天的余威尚在,清濑坐在塑胶跑道的另一端吃冰棍。教练脸上的表情很兴奋,清濑认识教练这么多年,鲜少见到这种表情,背对着他的那个人却不知道自己获得了怎样高的隐晦赞赏,只是鞠躬说了些什么,便提着跑鞋往场外走。

  藤冈一真。

  清濑很快知道了他的名字。

  藤冈讨厌萤火虫,他们这学校附近都是一片田地,萤火虫多得像是要把人掩埋。清濑把胳膊交叉放在脑后,大吐被教练训的苦水,藤冈一手扶着清濑的脚踏车,一边皱着眉头看跟浪潮似的萤火虫。

  “所以我得离开这个地方。”清濑脚跟一转,跳舞一样转了个圈凑到藤冈跟前,两个眼睛圆溜溜、亮晶晶,跟个身量够了心里还放着剔透梦想和天马行空的想法的小大人似的。

  藤冈便自觉要沉稳可靠,他条理清晰地讲一个人脱离家庭需要攒多少钱,清濑听了两句,憋着笑看他。

  藤冈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一本正经,又把他玩笑话当真了。

  清濑跟谁都可以相处,苦行僧藤冈在他眼里也没什么不同,他看人从腿部肌肉开始看,便看不到初次见面的人长什么样有什么外露的特征。这样他可以笑着打招呼,对方无论如何,也会回报微笑。

  藤冈做不到。他天生就是领导者,比起朋友更多的是跟随者。他有自己的目标和计划,一步一步向前向高处走,有一天突然心中苦闷,四处张望之际才发现可以倾诉的对象居然只有清濑。

  “去六道大吧!”藤冈停下脚踏车,朝清濑伸出手。

  清濑笑着跟他击了一下掌。

  “一起去吧!”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清濑跟父亲大吵了一架,从家里跑出来,藤冈给他买了冰棍,两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跑道边发呆。

  “……腿还疼吗?”

  “……”清濑笑了,“你这人还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说,他只是弓着背,看栅栏外远远的地平线,尽管地平线藏在无数高高低低的房子后。十几岁正是抽条发育的时候,藤冈看他后背的骨头从衣服里凸出来,像一只翅膀折断的鸟。

  “去河城吗?”

  “那里是我的老家,有成片成片的森林,还有一个温泉……我家是一座木头小房子,我认识一只猫,它的名字就叫猫。”

  藤冈顿了一下,接着低声说:“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们可以偷偷去喝酒,那家居酒屋是我同学的爸爸开的……”

  大部分时候都很沉默的藤冈在那天下午足足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清濑把自己伏在他背上,拼命用他的衣服吸收自己无声的悲伤与不甘。

  衣服反正已经被汗水湿透,清濑只觉得嘴里又苦又咸,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夏天好热,肩膀好沉,人生好苦。

  清濑说我不去六道大了。

  每个字每件事每个人,一切的一切都又苦又咸。

  3

  阿走去夜跑了,清濑百无聊赖,突然想喝点生啤,他记得阿走说附近有居酒屋,果然走了没几步,看见一个。

  “老板一杯生啤。”清濑找个位置坐下来,居酒屋刚开始夜晚营业,人不算多。清濑掏出手机玩阿走昨天教他的游戏,大学的时候清濑连免提键都摸不着头脑,现在换了手机,眼花缭乱的操作界面直接导致清濑和俱乐部四五十岁的叔叔阿姨们一起学起了如何使用智能手机。

  “走错了一步。”

  一杯生啤放在桌面上,有人说。

  清濑抬起头,想笑着应和两句,却一下子没说出话来。藤冈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冲锋衣,穿冲锋衣来喝酒?旁边的人是谁?哦不是一起的她走开了。

  藤冈先开口:“好久不见。”

  清濑敲敲桌面:“上回还在赛场上见过呢。”

  “我说这样的见面,两个人单独的。”

  清濑又不说话了,只是笑。

  两个人静静地对着喝了一大杯啤酒,店主的猫咪在藤冈脚边绕来绕去,他把猫抱起来,给清濑看它肚皮上老虎一样的花纹。

  “店家从你同学的爸爸换成同学了?”

  藤冈愣了一下,猫的尾巴抽在他胳膊上。他把猫放下去,说是啊,不仅可以免费来喝酒还可以拐骗猫咪。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居酒屋的门,清濑冲藤冈挥挥手,步伐有些不稳,也不会再稳起来了。藤冈站了十秒钟,突然喊道:“我送你!”

  清濑脚后跟一转,跳舞似地以身体画了个圆,扶了一下旁边的路灯,他笑着也喊了起来:“不要!”

  藤冈被那笑容鼓动,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没赶上清濑一下子回头撞上了人,“哎!”他急忙鞠躬道歉:“对不……阿走?”

  藤冈顿住脚步,藏原估计是夜跑经过,穿着跑鞋。他牢牢地握着清濑的胳膊,将人稳好后才不紧不慢地朝这边一点头,藤冈从来都觉得他年纪小,冷不防发现他往那里一站,竟高了清濑半头。

  原来他自己的时间在走,把别人的截断了。店家换了人,猫垂垂老矣,清濑也再画不出高中那样完美的圆了。

  藤冈有些烦躁,他压着胸口,发现那心脏依旧不疾不徐地跳动着,头脑也清醒的很,好像他真的是对那两个挨得紧紧的两个人毫无想法,甚至游刃有余地提醒他该去夜跑了。

  混蛋。他无声地张嘴骂了一句,也不晓得在骂谁。

  “咚!”

  推拉门被大力拉上,撞在门框又弹回去。

  阿走已经生气了,同时他想自己二十多岁了,依旧没什么长进,那暴力的念头从来就没有消散过,它现在又出来啃食他的骨头和神经,让他变得面目可憎。

  清濑一路上被捏得龇牙咧嘴,一边甩着胳膊一边试图想让在房间里怒气冲冲走来走去的阿走冷静下来:“正好碰上了,然后他要送我,我想我又不是女孩子……”

  “他说他是你前男友!”

  阿走困兽一般大吼一声。静了半晌,他颓丧地把自己团成一团,闷闷地说对不起。

  “我不是想听这个,我也不是生你的气……我气我自己,对不起,我忍不住……”

  他忍不住心里喷发的愤怒和害怕,还有一阵阵的酸楚,喉咙一梗,感觉自己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

  清濑蹲下来抱住他。

阿走依附着他,愤怒让他想要推开清濑,胳膊却不听大脑使唤地紧紧箍住他,再紧一点、再紧一点,让他和所有动摇的情绪碎在自己怀里。

“对不起。”阿走张开嘴,勉强地放松自己:“我又弄痛你了。”

清濑被阿走痛苦的委屈震惊了,他不假思索,甚至还来不及揉一揉自己嘎吱作响的肋骨,清濑将阿走的脑袋往自己怀里窝了窝,他意图哄好他。好在这办法一直很管用,阿走在他怀里重新变得柔软。

清濑想要开导阿走,他以身举例,妄图让阿走明白这情绪算不得什么,就只是喜欢的遮羞布,然而说着说着离题千里,清濑想起上次情人节的事。

 

  “我也很喜欢你,上次情人节有女孩子送你巧克力,我也这种心情。”清濑拍拍阿走的脑袋,说好啦快点承认自己吃醋,我立马原谅你。

  双管齐下,阿走被哄得委屈起来,他想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在恐惧别的。恐惧的种子从几年前就种下,如今枝条顶到喉咙口,他没有和清濑说实话。

  抱着阿走哄了又哄,眼见阿走又要恼羞成怒了,清濑才满意地拍拍手,想站起来,冷不防一只手猛地推了他一把,他一下就摔坐在榻榻米上,阿走两只手强硬地把他往下按,直把清濑按躺下。

  清濑中途察觉他的意图,抬手搂住他后背,温柔地试图挽回:“好了好了,是灰二哥过火了……”

  他话音陡然一噎,被阿走接下来的动作噎得忘词了。

  “灰二哥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挺能的。”扣紧清濑的腰,阿走一把将人抱起来,“一直都从从容容,什么也不说……就因为我不成熟,我好骗吗?”

  他喃喃地说:”骗子。”

  清濑大感冤屈!他只不过是想等等再说,又或者这种小事还需要解释多长?眼见阿走踢开浴室的门往里走,清濑有种不妙的感觉,“不是!你——”他猛地抽了口气,阿走直接扯下他松垮垮的运动裤丢在一旁,随后一把把几乎光溜溜的清濑按在浴室墙壁上。

  眼见阿走非在这儿做不可,清濑左右衡量,又有心哄人,于是能屈能伸地主动凑上去亲了亲阿走鼻尖:“我当初和藤冈连半年都没到……呃!”

  阿走侧过头,又凶又狠地咬了他肩头一口,黑沉沉的眼里像烧起来了:“灰二哥总不把自己的事当事这点,真的很让人火大。”

  说完不再理会清濑的甜言蜜语,从脖颈开餐,又亲又咬一路进攻到胸口,灰二哥一向不喜欢这里被抚弄,阿走充满恶意地用舌尖细细转圈,感受那粒可怜的小东西在刺激下慢慢发涨挺立起来,清濑果然开始挣扎,他痒。而且他受不了那种一直往脊柱窜的酥麻感觉,几乎是立刻往旁边迈步想要躲开。

  阿走吃准了他要躲,掐好时机一下把修长的腿挤进来,清濑两条腿没法合拢,被迫骑在阿走腿上,虽然脚尖勉强能挨地,但整个人无法保持平衡地吊在了阿走身上,阿走像他的刑具也像浮木,清濑不得不紧紧地搂着他,同时这一动作就又挺起胸口把自己送上门。

  “阿走……唔嗯……啊……”清濑脊背都细细颤抖起来:“别……”阿走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抬起头凶狠地吻上来,将一切封锁在唇齿间,同时手一路顺着微凹的脊梁骨下滑,去揉那两团软肉。清濑不能跑步以后,肌肉比以前薄了很多,尤其是腰腹间,尽管他有做别的锻炼,但腰到底比之前柔软细瘦,显得屁股格外圆翘,阿走使了大力气,清濑吃痛,揽着他脖子往前一躲,下腹立刻感受到那火热的东西硬邦邦地戳在自己身前,他心里一凛,心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就要长时间遭殃,不如先用手让他泄出来。

  阿走并未阻拦清濑伸手抚慰他,只是一边一只手扶着清濑的腰背,一边用大腿轻轻地蹭着清濑早就硬起来的阴茎根部,清濑手一抖,只堪堪抚慰了对方那根火热的东西五秒,就不争气地被磨红了眼角。

  这家伙!清濑感觉要完蛋,快感过电一样从下身传往全身,很快就淹没了头顶。他无意识地并拢双腿想要更重的抚慰,世界天旋地转,只听见自己颤巍巍的喘息声里情欲水一样流泻开,偏偏阿走的气息潮湿地喷在耳朵边:“教练……您把我的腿夹疼了。”

  清濑狠狠地激灵了一下,腿根颤抖着就要射。

  “不可以。”

  堵住铃口,阿走不怕他气急败坏,声音嘶哑低沉:“不可以,我还没碰,你怎么能先……”

  无视清濑被情欲浸得湿漉漉的眼睛,阿走心里有一把火,烧得他浑身都烫,是他的!是他的!那修长的脖子,水鸟翅膀一样舒展的肩胛骨,不折不扣的男性象征,笔直的双腿,我的。

  阿走轻轻地吻了一下清濑的左胸口。

  清濑眼角绯红,狠狠地刮了阿走一眼。那声“教练”放在平时绝无问题,此时此刻却被人故意从舌尖推出来,里面的欲望饱满欲滴,让清濑羞耻得身体发软,从和阿走确认关系以来,他从没有这么狼狈过,玩花样?阿走玩的都是他教的,连接吻都不会!看阿走左支右绌满脸通红的样子乐趣无穷,轮到自己可不行!

  “你……放开……”

  出乎意料阿走爽快地应了清濑的意思撤出腿,还未等回过神下一刻整个人都挤在清濑腿间。身体被手指毫不留情撬开,清濑惊喘一声,下意识搂紧罪魁祸首,汗水顺着隐忍的眉眼一路滚进高高耸起的锁骨里,男性的手指骨节粗大,几根并拢在一起搅动,他几乎是立刻腿根抽搐起来。

  无论做了多少次,清濑也不习惯放任自己的声音,这回被逼得狠了,才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低哑的呻吟,火热的刑具很快替换了手指,他无法挣脱,被钉在上面一动不能动,脚尖堪堪挨着浴室地板,阿走的勃起却借着清濑自身的重力一点一点撑开他身体内部,深深地埋进去。

  太深了!清濑难以忍受地往后一仰,胸口早已绯红一片,下身又胀又痛,难以启齿的麻痒从那个地方扩散开,他还没来得及适应,阿走双手用力,硬生生又将他抱高了一些,清濑一下咬紧嘴唇。

  退出来大半的勃起又重重地撞进去。

  “唔!”

  这下他真的是无法控制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微的哀鸣,生理性眼泪一个劲往下淌。“阿走……阿走……”折磨他的人也是他全身心信任的人,清濑胡乱地伸出胳膊,被紧紧地揽进一个怀抱里,身下却半点力道没减,又深又重往里捣,扣在腰间的双手同时配合着往下压,那湿漉漉的入口很快在这几下捣弄下发出黏腻的声音,失控一般拼命收缩,又被毫不留情地重重顶撞开,灭顶的快感几欲让人崩溃。清濑双腿乱挣,根本没法躲开,被挤压着前列腺那一点狠狠研磨了几回,他无法自控地哭着射了一次。白色的液体混着润滑油滴滴答答滴在瓷砖上,又飞快被花洒的水流冲下去。

  清濑受不住这样来,泄了两次后精疲力尽,要不是阿走牢牢地抱着他,他几乎要滑落在地上,那刑具还埋在他身体里大肆征伐,清濑被顶得起起落落,哽咽也断断续续,反倒刺激得阿走更大力地掠夺他。

  等一记重重的顶撞停下后,清濑忽然意识到什么:“别!”你没戴套……这句话湮没在阿走低沉的叹息声里,清濑浑身无力,失神地任凭自己被射了个彻底。阿走射的太深,好一会儿才有东西淅淅沥沥顺着腿根流下来。

  “教练怎么哭了?”

  牵起手亲了亲,阿走像是才发现清濑满脸泪水,好像……欺负得太狠了……阿走心虚了一下,清濑却因为一点力气也没了,就算气急败坏地捶了阿走胸口一拳,也像是暧昧的抚摸。“不许这么叫我!”他面红耳赤,爽是爽得两腿发颤,丢脸也是丢干净了。

  把人按在浴缸里洗刷了一通,阿走心里的火不烫得慌了,肉体欲望得到满足,心里的空虚就暂且算不得什么。然而拆西墙补东墙,他老是觉得胸口那块变成个蜂窝煤,漏风。

  “我一想到灰二哥总是这样,我就很害怕,很慌张。”从后面搂住光溜溜的清濑,阿走喃喃地说:“

  我怕总有一天你哭了,我却一个原因也想不出。”

  “我干嘛要哭……”清濑差点笑出声,又在阿走认真的眼神里火速闭嘴。

  阿走说你上次照顾一个生病的队员把自己手烫伤了,上上次下雨天摔倒膝盖破皮了,还有上次你发着烧还非守着赛道!我都不知道!就因为怕我担心吗?可我后来知道了会更难过啊!

  我……那一年甚至不知道箱根比赛前你腿脚的情况。

  清濑惊讶地看着阿走。

  他从未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值得说的,又不是很痛。阿走有时候出国集训,他就更懒得说了,阿走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专注,自己要给他加油,要给他鼓励,要让他脚步轻盈地向前奔跑。

  “灰二哥明明……对别人那么温柔,”阿走深深地看着他,“就不能多在意自己一点吗。”

  他们在长跑上是灵魂的双胞胎,情感的圆舞曲里却总是踩对方的脚。清濑手足无措,说你是借题发挥,这个和藤冈那件事有什么关系。阿走理直气壮,说怎么没关系,要不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会越想越严重越伤心吗。两个人分别寄生在对方肋骨上,戳都不敢太大力,小心翼翼得让人心软。

  清濑先心软了,他说你要听我就说——只是实在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破碎的梦想,翻来覆去的愤怒和不甘,强忍的泪水与一次又一次的复健。藤冈是一连串痛苦上的一颗珠子。那咸的发苦的岁月他实在太久不肯也不愿意碰,现在讲起来,清濑发现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你看……都说了听着不是很愉快……阿走?”

  清濑被阿走脸上的表情唬住了。但有人替他难过,替他流眼泪,他心里残留的痛苦竟然轻描淡写起来。

  阿走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他。

  他那么大力,像要把两个人嵌在一起。

  清濑温驯地待在阿走手掌里,发觉自己爱他爱得是真的要完蛋。

  4

  这天夜里居酒屋老板正对着几个大桶发愁,跑腿的小工今天生病,他抱着胳膊长吁短叹,藤冈正好夜跑经过,就问要不要帮忙。

  “你最近怎么跑到这条路上来了。”店老板对这位初中同学兼明星运动员关注有加,知道他老家离这儿有些距离。藤冈帮着把东西抬到后厨,说想转换一下心情。

  老板拿明星当更高物种,没料到藤冈居然能因为什么心情不好,他挠挠头,说我请你喝一杯吧。

  到了这个年纪,真解决不了的心事就会放在一边任它去了,酒不过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婉拒掉盛情的老板,掀起居酒屋的布帘,藤冈脚步一顿。

  清濑站在路灯下,“呀。”冲他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一块沿着河边慢慢走,稀碎的星子落在河里,微风一吹,波光粼粼的。清濑曾经也很擅长游泳,他在波光粼粼的游泳池里舒展身体,藤冈就坐在边上瞧他,那个时候清濑要教他,他说不着急下回再学。然后就没有机会再学了。

  “连着两天看见你来喝酒?有心事?”

  藤冈笑着说怎么会,“我今天只是来帮个忙。”

  他们穿过商店街,往小公园走,默然走了一路,藤冈先行道歉,说那晚他喝醉对藏原失言了。清濑目光一垂,掠过藤冈口袋里滑下来的小小挂饰,那挂饰周边圆润光滑,几乎都快教他自作多情起来,然而情是早变质了,再怎么加量也不会性质突变。

  “没关系。”清濑说:“阿走不是计较的人。”

  “都不问我怎么看出来你们在一起了?”

  “你可是‘那个藤冈'呀!”清濑回答,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这一笑仿佛各自的心事都不隐秘了,都熟络了,都可以拿出来自嘲了。

  “这挂饰当初一起去神社求,戴着戴着竟然就摘不下下来了。”

  “我的倒是搬家搬丢了,不过你的电影碟片放在我那里的太多了,就算搬家丢了几次也还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文学院的呢。”

  藤冈瞧出来了,清濑是真坦荡。这个人,谎言和真心从来都坦坦荡荡,早些年他还没修炼成精的时候,藤冈觉得可爱,如今也恨不起来。说恨有点过了,藤冈其实是感激的,起码在这份坦荡下自己不狼狈。

  “就到这里吧,前面就是旅馆了。”清濑停下脚步,藤冈也说好,但两个人谁也没转身,各自望了望,清濑伸手拍拍藤冈肩膀。

  “……这话我说起来大概是自作多情了,但你其实早就不喜欢我啦。”

  藤冈想了想,说:“对不起,我没有要插足你们的意思。”

  “这是什么话,”清濑笑起来:“你不过是看见你的前男友和别人在一起了,又是……在这个地方。”他伸手比划了一圈,河城的夜风被他抓在手里,像抓了一把柔软的往事。

  这是他们曾经说好要一起来的地方。成片的森林,很大的温泉,居酒屋,猫。

  藤冈点头,承认了他的说法:“毕竟是少年时期的感情。”他心里的清濑同年少的花、赛道上的汗水、背着书包路过的樱花树摆放在一起,不完美,但让人没完没了地挂念。

  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两个人一个通透一个狡黠,又都不约而同地想——

  “如果……”

  “嗯?”

  深深地看了一眼清濑,清濑低着头,脖子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藤冈过去要比清濑发育的快,因此对那弧度再熟悉不过,他的确不再喜欢他了,可他依旧怀念两人从校园跑道穿行而过,清濑低着头,感受到他的注视便抬头倏然一笑。

  顺着那截弧度往上看,藤冈问:“如果当时我不去六道大……”

  “我和你都不是那样的人。”清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飞快地将答案先行撂下。

  藤冈露出一个笑容,点点头,他也说:“再来一次,我也还是选择六道大。”

  清濑没觉得难堪,相反还有些高兴:“这才是藤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专注地抬起来审视藤冈,藤冈想多少年了,怎么这家伙眼里的光就能这么一点也不妥协一点也没被磨砺地一直这么干净明亮呢。他忘了,自己也是一直往前走不回头的人。

  5

  河城的夏季有烟花大会,阿走在电线杆上的宣传单上看了,就拐着舌头嘤嘤地跟清濑说一起去看吧。他如今是底气十足,仗爱行凶,清濑后知后觉,不仅老底倒光,还得赔上许多保证,后悔不迭又不能退货不要,只好不情不愿地被拖着去了。

  他们在没去河边,在山坡上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天黑人少,阿走悄悄地去牵清濑的手。手指勾着手指,嘴角含着笑,像刚刚恋爱的中学生。

  清濑觉得这模样怪可爱的,就忍不住一直盯着看,看得阿走耳朵红透了,嘤嘤嗡嗡地说灰二哥你别看了。恰巧这时长长的烟花尖啸着升起,清濑扭头去看,那烟花骤然炸开,几乎亮满了远处整个水光粼粼的河面,天上地下都一片大亮,清濑被震住了,楞楞地盯着盛大的烟花,那些彩色的光点从视网膜划过,流星一样。

  阿走的眼睛也像星星一样。

  藤冈夜跑到一半,想起来今晚有烟花大会,然而河边人太多,就往一个他熟悉的山坡上走,远远地看见一对情侣接吻,他没在意,打算悄悄的进山,出声的不要。然而不经意瞄了一眼,藤冈觉着其中一个身影很熟悉。

  自觉地绕远了点,藤冈看夜空里绚烂的烟花发着呆。

  一个人站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年,和清濑一起在闷热的宿舍看电影。

  清濑为了捞他不慎滚落到河里的书包浑身湿透,就穿着他的训练服在宿舍里等衣服干,他甩着对于自己来说过长的袖子叽叽嘎嘎地笑,那电影悲伤寂寞极了,藤冈一头汗地蹲在烘干机前,一边被清濑逗得直笑一边听他担心自己离得太远听不清声音。谁还关心电影呢。

  “人生路上步履匆匆,为何总是慢一拍。”

  那个电影这样讲。

  藤冈想到这里,笑了一下。天高路阔。他心如磐石地往下走,他喜欢的他不喜欢的,他错过的他即将拥有的,好像都微不足道起来。

  夜风扑啦啦迎面吹来,很快风干了他微湿的眼眶。

  他仍旧是“那个藤冈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