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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桩事先张扬的校园屠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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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开始以为你能救他,真的。
当他们第一次将他送到你这儿,像处置不知底细的危险品。你本已做好准备迎接拒不合作与胡搅蛮缠。你那么高高在上,能决定那孩子疯癫与否是去是留。但当你第一次真的见到他,他垂着头,坐在那里,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一身白色,脸色苍白皮肤浮肿,手腕脚踝都过分纤细。你嗅不到危险信号,他看上去不像任何危险行为的发出者,而像承受别人危险行为的受害者。
他们说,这个孩子想造炸弹。
你问他,事情是否如此。
他抬头看你一眼,又深深地垂下头去。
我不想杀人,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你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同情是不专业的行为,你那时就提醒过自己。

第二次,他的小女友给你带了松饼。
他保持沉默,你问出的一系列问题如石沉大海。于是你改变了方向,转而问起他手腕上的伤痕。他一直在拨弄自己的手指,手腕上的鲜红印记在袖口边缘隐约若现。他举起双手,长袖滑到小臂供你审视。那是塑料绑带勒进去,割破皮肤留下的痕迹,结痂被抠开又愈合,像是极力想摆脱却适得其反。
是自残,是欺凌,还是单纯欢愉留下的印记?
你再问伤痕的来历,他摇头,不能说。
他的表情绷得很紧,握紧的拳头在发抖。你注意到那不是愤怒,是恐惧。
于是你问他伤口是否依然会疼。

在你将他送出门的时候遇见了他的小女友。女孩妆容张扬,却看起来和他一样的苍白,一样的憔悴。她在你与她打招呼时别过头去,却在你转身时怯生生拽住你的衣角,问你是否真的能帮他们。
别把他从学校赶出去,她说,他无处可去。
一个心理医生需要的是理性而置身事外的共情,同情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任何一个还有些许良心的人都无法让那双眼睛失望,你只能微笑,告诉她自己会尽力。

于是你真的开始很努力。
你主动提出帮他留在学校。以绝不妄加评判与绝不泄密为交换条件,你只要求他不向你说谎,他答应了。而这次当你问起炸弹的事时,他点了头。
这比意料中来的要容易。你试图进一步追问动机,等来的是几句驴头不对马嘴的搪塞。但至少他开口说了话,便已经是在配合。你甚至给了他鼓励。
或许是因为你的话起了些许作用。辅导时间结束之前,他突然抬起头问你,你的生命中是否有值得豁出命去铤而走险的事情。
这不合规矩,你本应该告诉他,我们在这儿谈论的是你,不是我。但他的眼神中有压抑着的那么一丝期待。他唤起了一缕回忆中的影子。于是你想到你所拥有的东西,想到自己的妻子孩子,自己平静无波澜的生活,然后你想到他那小女友无助的眼神。
你向他点了头,告诉他,这对任何人都是完全正常的事情。第一次,他的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事情进展顺利。
他选择性地向你透露了一部分自己的思路。如何弄到学校的图纸,承重墙的位置,如何记录人群聚集的地点,时间,还有,最重要的,炸药的分量与分布。一开始还有些因为紧张结巴,后来越说越流畅。
你无法控制自己注意到他脸颊上那一道明显的擦伤。
说起犯罪筹划时他始终控制着表情,唯独在说到炸药的准备问题时,他表示以自己的学识,制作炸药实在小菜一碟,同时又偷偷抬起眼睛瞟你,抿着嘴唇,好像担心自己小小的炫耀会招你不满。
又或者,是一丝期待。
你只迎上他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计划实际尚未完备,他咬着铅笔头沉思的样子很放松,像个为作业困扰的普通中学生。
实际上,你那时掌握的录音已经足够将他送进管制机构。
你给他倒咖啡,感谢他的分享,装作不经意地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定要做,我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他的脸上依然没有愤怒,更多的是茫然。
可你不是不想杀人吗?
他对着咖啡杯口缓缓上升的白色水气久久发呆,就好像是看见了什么难得一见的东西。
我是不敢,他后来这样喃喃。
或许是因为咖啡的热意,或许是因为你的询问,他摘下了一直围着的围巾。
你看见严重的,泛紫的淤青,如项圈一样将他的颈部包围。你感到眩晕,就好像窒息的是你。这已经超出了能被接受的暴力行为,你要报警,而他求你不要,他跪下来求你,遵守你的诺言。
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他求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你被他说服,放下电话,你将他从地毯上扶起来,又一次意识到他的消瘦。
你没把录音交给那些人。
因为你依然想救他。

后来他向你坦白那淤青的来历。
有人在后面如此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压进水槽里。他演示时将你的手拉到他的脖子上,指节贴上环状的淤青。这不合规矩但他要求,他一再要求,这太难了,他需要一点帮助才能将故事继续下去,于是你再一次越界地准许,你太想帮他了。
场景复原,他的手指覆上你的手,背对着你,在讲述自己如何呛水如何窒息如何渐渐失去意识时手上缓缓加大力度,你看不到他的表情。
窒息是最可靠的死亡方式,你突然想起,在门把手上拴一条毛巾,或者将自己沉进水底,空气一丝丝剥离。
你的手指压紧掐痕,又担心伤到他,于是在真正压迫到气管前就抽出手来,反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可能的自我伤害。
他低头,看着你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将手挣开。
然后他继续讲述,他有一段时间意识模糊,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感觉好像只是过了一瞬间又像过了一辈子,只知道自己躺在地上,那些人将他围在中间,碰也不碰他。等他终于恢复一丝自控,开始呕吐咳水,抬起头时他在那些人眼中也读到了恐惧,那些人原来也知道害怕。
原来杀死一个人真的很难,他这样总结。
死去的灵魂将一直跟着你,他的语气和眼神一样空洞,你看着他的脸,想到死人,感到闭气。你熟悉这种表情,它属于那些你没能救下来的孩子们。有些过去的文档和文件被你锁进箱子里,那是你不能在温馨的晚饭间向任何人谈起的话题。你无法轻松地向别人解释为什么监狱里的鞋都没有鞋带,你会告诫某一些家长不要带孩子走过桥边。溺水者。很多尝试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拖延时间,你攥紧手指他们却会变成流沙从指缝泄出。那不是你的责任,你理智地提醒自己,要小心,不能被同情拉入水底,你应当将过去的病例忘掉但——
……是内疚。他这时刚好帮你总结。如果你杀死一个人,沉重的内疚会永远地压着你,他们死前的痛苦也会一直在你的身上重演,你会成为他们的活墓碑。
你还能见到他们的脸。
没有办法可以摆脱这一切吗?他问你,但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像是绝望的施害者但更像无辜的受害者。就好像他已经看到自己命定的未来,就好像他无法自控,已经一心走上了绝路。
你瞬间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否该给他他想知道的答案。
没有,你最终告诉他,如果越过了那条界限,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划过你的掌心,大拇指在你的关节摩挲,好像反倒在为你做安抚。他手心有很多汗,指尖却是冰凉的,你回应他,你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然后他看向你的眼睛。
我觉得你会阻止我,他说,我觉得你能救我。
他的眼神中真的有期待。

你觉得你肯定能救他。

之后的日子里他给了你更加诚恳的信任。
他向你展示更多伤痕。背对着你,他脱下上衣,这同样不合规矩但他衬衣上有干掉的血,你便不再有不接受的道理。青肿的伤痕多数集中在肩胛骨和腰部。是鞋印。不用他解释你就能看到他被人推倒在地上踢踹时蜷了起来。而当他转过身时,你一眼看到了他锁骨上的牙印。
啊。
你主动提出帮他检查几道新伤,手指碰到皮肤时他猛地瑟缩。
他真的很怕疼,他承认。
你用紫药水和纱布帮他清理自己看不下去的伤口,换他向你诚挚地讲述它们的来历。咬牙忍痛使得他吐词含混不清,说话也是东一句西一句,一会儿说到自己的炸药,一会儿说到今天在楼梯最高阶被绊倒,他从楼梯上滚下去。
鞋踩在胃的位置,逼迫他呕出来,只不过是又一日。
而你真的放下心理医师的身份,作为一个旁观者愤慨。他不应当是站在这儿,被当做危险品对待的人。一个误入歧途的受害者——他的一切愤慨一切不理智都理由充分。那些人需要吃些苦头,如果你是他,你会反抗,你至少会去找正确的人寻求帮助,成年人会更妥当地解决这些事情。
他不答声,但在你清理他腹部伤口时突然像是支撑不住自己头的重量,将下巴放到你肩膀上。
我是为了保护别人,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凉丝丝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下来,弄湿你的衬衫。
这是他做的交易,所以什么也不能说。他无辜的小女友选择了他,为了他放弃了别人。总有人得为此付出代价,他自愿献身。一单“工作”接着另一单“工作”,工伤不断。
如果警察找上那群人,他的小女友就会倒在血泊中。
这与她无关,他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疼痛时他握紧你的手腕嘶气。

你送走他时惯例遇见他那一无所知的女友。这是你头一次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不是个执法者,你告诉自己,你管不了那么多,能帮的唯他一人而已。况且,你承诺过保密。

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比前一次看起来更疲倦,更憔悴,更冷。你不再问他更多的问题,你为他披上毛巾,给他热牛奶,你们一起分享他的小女友送来的蛋糕。
糖分让人昏昏欲睡,你会听他不着边际的喃语。他只偶尔提起自己的杀人计划,说起来也朦朦胧胧,就好像在说很久以前的事。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回忆过去,向你描述自己有过的东西。他真的是优等生。曾经有过和你放在架子上一样的漂亮奖杯,但现在已经落了灰。
他沉默时你也会说很多,将一个心理医生的自觉丢到一边。你拉着他的手,像是这样就能将他从深水区拽出。你向他描述一种锚的概念,破格地甚至拿你自己的妻儿做比喻。一个人的锚是一个人不想失去的东西,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些可能性。如果每个人做事前都能想清自己的锚,如果每个人都抓紧自己留念的东西。锚会将人留在原地。
你不想让他当个杀人犯。想想自己为谁而付出,你暗示他,想想他的小女友。
他却说,我会想起你。
说这话时他将脸颊贴在你的手心,他和你坐在一张沙发上因为这是他的要求,你早已纵容他太多次。当他仰起头时他用那种沉静的目光看你,贴得离你很近。这儿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到隔壁厨房你妻子炒菜的声音。
所以你知道你们已经越界了。你事实上很长时间前就该意识到,你们的关系一早出了轨,但你过于深陷于此。救他,救他,你完美的受害者,你是落水的他手中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有你。这不是一个心理医生应当做的事情,但是你能让他继续活着,同时能让很多人继续活着,你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你能这样说服自己。
他的小女友等在门口的长椅上,再过半个小时你会送他出门,他和女友一起离开,你去接自己的儿子,再过一个小时你和妻儿一家三口人会在餐厅共进晚餐。但此时此刻,你们独自在这里。
他吻了你的手,而你吻了他的额头。

最后那次,天色昏暗,下了倾盆大雨。
他是一个人来的。头一次,他的小女友没跟在他身边。雨将他的一身黑衣都淋透了,头发粘在脸上。你打算去给他拿毛巾,他却拦住了你。他告诉你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切都准备好了,时间就是明天。
他说起过那么多次,但你关心过,他所做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吗?
上衣脱了下来,然后是牛仔裤。他来之前内裤没有换过,白色的棉布粘着精液和血。世上多的是无需杀人却能夺人尊严的方法。既然不是他的女友,总得有人供那些人泄欲。
看着我吧,他不让你别开脸,你视而不见已经够久了。至少这一次。
你帮他清理伤,手抖到几乎抓不住棉棒。血混着雨水顺着皮肤往下淌,他光裸的大腿隔着西裤贴在你腿上所以血水弄得你满身都是。他的手那么冰冷,大腿内侧却那么热。像被训练好的一样疼痛让他勃起,每寸布料都湿到滴水,他几乎就坐在你大腿上所以一切都没得藏。
想要我也就现在了,他低语,滚烫的呼吸喷在你耳朵上,过了今日,就没有明日。

但还有一丝自持,你记得自己有职责在身。
这不是帮你,你显得如此理智,如此正直。你说你不想和那些人一样,在他软弱时利用他。
但是你有没有动心?
这不是重点。你喜欢他,没错,但你更需要他恢复健康。他现在只是冲动,头脑不清醒,但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不用做个杀人犯,不用伤害自己,不用和任何人同归于尽这根本不值得。放松,把一切都交给你,你帮过他,你还愿意继续帮他,你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还在喋喋不休,竟以为自己还有回头路可走。
你觉得自己还是在救他,而且你可能确实还有机会。
如果不是因为那针孔摄像机。

你将他掀翻在地,第一拳可能就砸断了某根肋骨,他毫无反抗。
就像那一次,他捧起你的手按在他的脖子上,你的手指恰好卡住已经快要愈合的淤青。
都太晚了。
他的确相信你会救他,至少他是这么告诉你的,他从未对你说谎。你此时此刻就能阻止他。你知道计划的一切细节,甚至还有录音佐证。把他交出去,你能救很多无辜的人,比你曾经没能救下来的人多得多。甚至你也能救你眼前的这个。
你没收敛力气。将这个骗子掐到失了自制,生存本能占了上风,手无力地扑打,双腿在地上乱蹬。你逮住手腕把他的手甩到一边,往他脸上吐吐沫。
视频在他那无辜的小女友的手里,你找不到她。他告诉你,这是一个交换。如果他明天不能按时赶到学校,不过一个手机信号,你就能登上全球的视频网站,成为众人的焦点。你会丢掉你的工作,甚至进班房。妻子孩子也会跟你说拜拜。
他的脸色开始泛紫,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那些人会看到你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抓着他纤细的脚踝,你有没有粗暴地操进去又有什么分别?
早在你们第一次见面,早在他第一次用期盼的眼神看你之前,早在他向你将计划全盘托出,早在你第一次禁不住动心。
都太晚了。
你放开了他的脖子,由着他呛咳,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你和他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个选择。
明天你会在家中看到一条紧急插播新闻。调查的结果要几天后才出来。
你会靠在沙发上看着新闻,妻子为你送上热茶,儿子在你身边拿着玩具玩耍。伤亡数字,你得记住这个。你会在电视上看到犯罪嫌疑人生前的照片,他的脸和他的小女友排在一起,死亡证明像是对你作出的永远安全的保证。当他们前来问询你时你会作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向他们描述完全不同的剧情。他是个好孩子,不过有些偏激。没有其他任何人会知道他身上发生过的事。他的伤,他的血,他的眼泪和自尊,都不会留下来。
在播报员说到残忍血腥的细节时你会捂住儿子的耳朵。你绝对不会后悔自己作出的选择。
既然你已经与内疚自责共存了这么久,再多一份,你也依然能活下去。

你早已不再继续殴打他,你将被掐到瘫软的他搂在怀里,一遍遍道歉,对不起,我真的想救你,我想帮你,对不起。
他窝在你的胸口,用没脱臼的那只手去擦你的眼泪,用柔软的手臂去搂你的肩膀,让你贴在他光裸的皮肤上。他那么湿那么冷那么赤裸,像水鬼拖着你一齐沉入水底。
会没事的,他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安慰你。
他还在因痛苦和恐惧而颤抖,每呼一口气都带着些沙哑的呻吟。但他的语气却是那么坚定不移。
现在,操我吧,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