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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方】晚风吻尽荷花叶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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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黄海海湾吹来的东南风总是咸里带苦。灌进嘴里,尝起来就像小时候带着弟弟妹妹在海滩打发时间,偶尔不小心喝下的灰黄色海水。荣石站在别墅二楼阳台,从紫色烟盒里磕出一根泰山普照。Zippo的防风性能不错,火苗很高,几乎要烧到他被海风刮下来的几缕额发。
荣石三十出头,是个老烟鬼。可他有原则有洁癖,绝不在室内抽烟,怕带坏了弟弟妹妹。荣树荣意都已经离开家,可这习惯还是没改。
母亲走得早,生完荣意后不久就病逝了。老爷子守着照片,自个儿撑了十几年。等到了最小的女儿也上了高中,把家业撒手扔给老大,去天上和夫人团圆。彼时荣石不过大学毕业,一边操持着荣家产业,一边又当爹又当妈把弟弟妹妹拉扯成人,总算都送出了国上大学。上下三层的别墅,又只剩下荣石孤零零一个的身影。
青岛是个不错的地方。依山傍海,四季分明,荣石在这里出生成长。他带着弟弟妹妹,嗑着蛤蜊喝着啤酒,愣是把老爹留给自己的产业经营得有声有色。荣石到底年轻,很快不再满足于进出口贸易。他完美继承了老爷子的特质,胆儿大心细路子野,什么都敢插上一手。
几年前为了送荣树荣意出国,荣石没少跟那些国际人贩子们打交道。换了几家都不如意,他干脆自己攒了个小团队。零八奥运让青岛露足了脸,团队也慢慢开始接收一些想见世面的小洋鬼子们来交换读书,紧接着又带起了国际学校和寄宿家庭的产业链条。新的领域总是有趣,弟弟妹妹也不在身边,荣石很喜欢和这些活力四射上蹿下跳的小洋鬼子们在一块儿,错觉自己也跟着年轻了些。
他注定守着家业,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再出国了。
可荣石摊上个事儿,索杰刚告诉他的。
索杰的爹当年和荣老爷子一起从东北一路打天下到山东,荣老爷子叫他索副官。他和荣石一起长大,这些年接了老爹的班,算得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经验和见识都是足够的。在他的处理层面,鲜少碰到什么为难到不好开口的事儿。
荣石和他在阳台面朝大海,拿出一根泰山塞他嘴里点上:“有屁快放,愁眉苦脸看得我恶心。”索杰叼着烟:“少东家,你还记得老爷子走那会儿,专门从美国来参加葬礼的老方家吗?”荣石趴在栏杆上回想:“记得啊,两口子带着仨孩子漂洋过海的,好像也是俩哥哥一妹妹?”
索杰长舒一口气:“对对对,就是那家子。前一阵老方头给我爹打电话,说他们家二少爷不想在波士顿念高中了,非得来国内。我爹一听,这好啊,来青岛,少东家不就干这个的吗。”荣石听着新鲜:“老方头不是哈佛的吗,北上广哪儿不能送,这个小地方能容得下他家二少爷?”
“谁说不是啊。二少爷也是奇了,非要来青岛,说什么离不开大海,来过,有感情。”
荣石吐个烟圈哈哈乐:“他来青岛那年才多大,最多九岁,感个毛情啊。嗨……来就来吧,你给他找个靠谱人家住下就得了,到时候我去接。”
索杰挠挠脸:“要就这点儿破事我还至于来搅和您抽烟。我爹为了让老方头放心,已经许给人家了。二少爷住家里,由您亲自照顾……”
啊?!
荣石差点没让烟给呛死:“我好不容易把荣树荣意打发走了,你特么又给我找事儿!!”
索杰就快给他跪下:“我的少东家,您就行行好。我爸这么大岁数,脑子虽然不清楚了可一张老脸还得要吧。他要是知道自己说出去的话不算数,再来个心梗脑梗可怎么办啊少东家!”
“滚滚滚,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荣石气得发疯,自己这老妈子命怎么就没个头儿了。“唉……那小子……还会说中国话吧?”
索杰见他答应下来,松口气:“会会会,老方头是哈佛东亚研究中心的,迂腐得吓人,不会说中国话估计早就给打死了。”
荣石把烟头撵进花盆,心里七上八下嘀嘀咕咕。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你还记得不?方……方什么毛?”
“那是他哥,方孟敖,他叫方孟韦。少东家你这耳朵和脑子也是没谁了。”
“滚滚滚,滚去给你爹回话。”索杰见好就收及时开溜,留荣石一个人风中凌乱。
他又磕出来一根烟,努力回忆那小孩儿的模样,是个白白净净的小朋友。左手牵着哥哥,右手抱着妹妹。梅花鹿一样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抿着嘴唇,听话极了。
他当时还想过,瞅瞅人家这弟弟,真是不想认那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荣树。
这么好的一小少年,怎么就叛逆了呢。世事难料,荣石想特么一头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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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荣石和索杰都不知道。方家,已经没有三个孩子了。
方孟韦小学毕业那年,妈妈带着妹妹去纽约,回程遭遇车祸。妈妈当场死亡,妹妹有汽车安全座椅保护,可年纪太小,在ICU躺了一礼拜还是走了。
方孟韦的世界,天崩地裂。
从此家里就剩下三个大老爷们。他们很是消沉了两年,可无论如何生活得继续。方步亭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中国父亲,即使在美国生活了那么久,他对两个儿子依然沉默少语,严肃刻板,吝啬于表达关心和爱。兄弟俩没觉得有什么,他们还有彼此。也许父亲的爱和暖,都被母亲带走了。
也难怪周末回家的方孟敖看到程小云出现在父亲卧室门口,几乎一把火点了房子。
方孟敖那时快大学毕业,原本顺理成章打算留在波士顿工作,照看弟弟。可谁都没想到,他能放弃马上就要到手的文凭,想尽办法拿到国会议员的推荐信,转身考到科罗拉多的美国空军学院,再也没回过家,今年就被派去阿富汗。
方步亭所有的愤怒和焦虑,全部劈头盖脸砸向唯一还留在身边的方孟韦。
程小云对他很好,尽力完成一个母亲的责任。方孟韦不领情,他觉得自己的家能散到今天这个份儿上,都是因为这个女人。方步亭很不解,曾经大声斥责他:你那么多同学朋友,都能和继父继母和平相处,怎么你们兄弟俩就不可以。
我同学的父亲会笑,会陪孩子打球,会带孩子看比赛逛商场,会坐下来和孩子认真讨论遇到的每一件烦心事。你行吗?
方孟韦彼时十五岁,最是火爆脾气的年纪也不喜欢和人吵架,话都压在心里。夜深人静,他坐在窗台看到父亲卧室灭下去的灯光,想象着程小云正躺在母亲原本的位置,一坐就是大半宿。
最激情四射五彩斑斓的高中生活,方孟韦都不觉得有什么事情值得高兴。直到有天他放学回到家,看见两本掉在地上的相册,滑落出几张照片。画面上的大海远没有波士顿的蓝,天也雾蒙蒙的,可一家人齐齐整整。方步亭搂着妻子,方孟韦在他们身前站得笔直;妹妹骑在大哥的脖子上,笑得像一朵向日葵。他记事儿早,幼儿园的好些事情都能记得,不一会儿就想起这是在中国,在青岛,一家人去参加父亲好友的葬礼。他们吃大排档,父亲给他一个一个地剥皮皮虾;啤酒用塑料袋装,没有法定饮酒年龄,十五岁的方孟敖喝了个酩酊大醉,站在马路边唱Linkin Park;他偷偷尝了大半杯,回忆里满是咸腥的海风和麦芽的香气。
方孟韦自认为和大哥比起来,他远远算不上叛逆。至今也没和女生上过床,没抽过大麻,没违法喝过酒。积攒了半个青春期的躁动和决绝,都在那天方步亭挽着程小云回家时,一次爆发出来。
方孟韦坐在父亲对面,拿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静:“我不想在这里上学了。我要去中国,我要去青岛。”
方步亭放下筷子:“也好,咱们不要再相互折磨了。青岛我有朋友,你去找他们吧。”
十七岁的美国小男孩,带着一身大西洋海风和哈佛校园里熏染出来的气质,把自己打包扔进古老的胶州湾。
三十一岁的荣石,举着牌子杵在国际到达出口。一飞机下来几百号人,乌央乌央,可他凭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力量,一眼就看到了他等待的少年人。
还是一模一样的小鹿眼,还是紧张的时候抿嘴唇。皮肤比小时候黑了些,个子至少蹿到了一米八,整个人瘦得像根儿择好的芹菜。
“方……方……方孟韦!!!”
方孟韦吓一跳。呼唤他的人高大结实,白衬衫牛仔裤穿得板板正正。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菱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温柔又客气。
毕竟英文是母语,方孟韦不习惯叫别人大哥大姐,叔叔阿姨。他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荣石你好,我是方孟韦。谢谢你来接我。” 荣石见到他很高兴,接过少年人的箱子,看着停车场方向:“山东人的规矩,上马的饺子下马的面。今天给你接风,家里准备了打卤面,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方孟韦挠挠头:“我什么都可以吃的,你放心。”
荣石看着他笑,有点迈不开步子。“那……那就好。”
靠,怎么结巴上了。
直到很久以后的某天,荣石抱着他满身牙印的小少年回忆感慨:“知道为什么咱俩一见面就这么投缘嘛?”
小少年筋疲力竭,在他胸口摇摇头。
“因为没娘的孩子都凑到一块儿了啊。我为了荣树荣意,当爹又当妈。你当时一眼看见我,就跟雏鸟认亲似的。英文叫啥来着,imprinting。”
“滚滚滚。”
“臭小子。好的不学,净学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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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荣石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平时只有一个小时工阿姨给做饭洗衣服。这么大的房子横竖就他自己,平时又忙,霍霍不成什么样。阿姨给方孟韦收拾出一个二楼朝南的客房,带浴室和能看到海的大飘窗。里里外外铺盖浴巾,都是荣石自己去新置办的。
一碗打卤面简直鲜掉了方孟韦的舌头。他两天没怎么正经吃过饭,飞机餐看一眼都难受。早就饿过劲儿,这时候才知道胃里究竟多空虚。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一礼拜能干掉一个养鸡场。方孟韦吃得头都不抬,偶尔含含糊糊地问两句卤汁里的配料。荣石告诉他,有扇贝丁,鲍鱼片,瘦肉,冬菇,黄花菜等等。末了还加一句,你们家老爷子那劲儿,难道天天跟家啃披萨,你妈不做饭吗?
方孟韦停了筷子:“我妈五年前就死了,还有我妹妹。”
卧槽。
荣石恨不得把索杰抽筋扒皮。有这么办事儿的吗?啊?打听别人家能打听一半儿吗?!
方孟韦的中文听说没什么欠缺,读写比较费劲。他的认知里,died就是死了,没有什么“去世了,走了,离开了”这类委婉表达。荣石听着心惊,觉得自己大概把小孩儿惹毛了。在生意场上纵横捭阖的他,此时此刻只敢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骂脏话。
“对对对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方孟韦摆摆手表示无碍,低头继续。
“那个……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给你蒸点儿皮皮虾?早晨刚买的,活着呢。”
方孟韦听到皮皮虾这三个字,明显停顿一下。“好啊。可是我不太会剥。”
“没事儿没事儿,我给你剥。”
“嗯。”
荣石很熟练,刺完全扎不到他的手,虾黄都是一整条。方孟韦上手吃得很过瘾,就是眼睛水汪汪,红得厉害。
他抽抽鼻子:“上次来青岛,我爸还给我剥过皮皮虾呢。我妹妹那时候太小了,我妈不让她吃怕她过敏,哭得她直抽抽儿。”
“小毛孩子家家,记性还挺好。”
“我还记得你塞我一大包鱿鱼丝,辣得我嗓子发炎,我妈还偷偷骂你来着。”
荣石无语凝噎。
小孩儿开始还笑,可眼泪突然大滴大滴的落下来,砸在碗里。荣石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拳头攥得生疼。
“荣石”,方孟韦抬头看他。“你这有塑料袋啤酒吗。”
荣石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两听纯生。“先凑合一下,鲜啤得去外面喝。”
新生活第一晚,方孟韦醉得没了意识。荣石还准备了倒时差的药,根本没用上。
小孩儿不撒酒疯,就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浴缸里放满热水,好歹架着人涮了涮,擦干净扔进铺盖卷。他怕方孟韦半夜吐或者发烧,一直窝在卧室门口的沙发里工作,顺带把索杰骂了个狗血喷头。
索杰为了将功补过,趁着给方步亭报平安的机会,七拐八绕打听个遍,把老学究遛得一愣一愣,半夜呈上报告。荣石看到发来的ppt,心想这货是不是有病。
你怎么不去开个新闻发布会啊。
可他翻着翻着,再也想不起吐槽,心脏都抽起来疼。
有人觉得他可怜,不到十岁没了母亲,二十出头又没了父亲,从此失去了一切关于未来的多样性,扛起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嚼用。可荣石向来觉得,承认事实,接纳事实,是成年人的基本素质。除了心无旁骛地解决问题,及时止损,没有什么第三条路可走。我已经没了爹,没了妈,难道还能再拖累我的弟弟妹妹,再赔进去我的家业和饭碗?
可亲人是方孟韦的执念,他的忧郁几乎全部来自对家的依恋。母亲,妹妹,大哥,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能做的,只有承受,承受,继续承受。
方孟韦想喊,可是没人听。方步亭觉得他饿不着渴不着,吹不着晒不着,大环境也相对健康,你有什么可不知足的?
也许在父亲眼里,他至今还是那个饭后还吵着闹着要吃薯片的小孩子。
荣石合上电脑,轻轻推开门。床头留了盏夜灯,柔和光线映在小少年的脸上。方孟韦大概习惯靠墙面睡觉,整个人挂在床边。荣石给他捞上去,想着明天挪挪家具。
小孩儿眉头皱得很紧,估计胃口着实不好受,早晨起来肯定要头痛。行李都还没拆,荣石也不知道缺什么需要再买。他应该不挑食,家里阿姨做的饭,无论如何也比美国学校食堂强多了。
这么好的孩子,非得搁那儿遭罪,就该早点接过来。
十七岁,比荣意还要小上一些。荣石努力回想十七岁的荣树,好像除了念书考试,没什么时间作妖,玩命打游戏那就是顶天儿的罪孽了。哦对,还谈恋爱来着。荣石不忍谋杀弟弟的本能,也不相信管得住半大小子的荷尔蒙,只好亲自往他书包里塞冈本。
方孟韦念的是青岛最好的国际学校,生源除了外国人,都是为了出国做准备的少爷小姐。课业没那么变态,孩子们有的是时间挥霍青春。荣石仔仔细细打量小孩儿的脸,眉毛很重,圆眼睛闭起来只剩两排浓密睫毛。鼻子又窄又挺,薄唇像锋利的刀片。
唉。荣石伸手扒扒小孩儿的头发,额头满是汗。拧了个温毛巾给他擦。被子里的人手脚并用扑腾半天,大片脊背都露在外面,白得好似LED灯泡。
荣石看着他乐。这一去了学校,还不得让人给吃干抹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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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方孟韦第二天早上起来没觉得尴尬,真心实意谢谢荣石彻夜不休的照顾。刚认识就败露最丧的一面,还被人看了个精光,他反倒是在相处中放下了戒备和矜持。荣石以对待成年人的方式对待他,搁置下手头很多事情陪伴他,让他特别受用和感激。伤透心的小少年挺直脊背,精力充沛地生活,一心一意融入尽管只有两个人的家。
荣家在学校有投资,算个不大不小的股东,很轻松让方孟韦直接读十一年级。九月份开学前,荣石腾出一大段时间,带着他把山东能玩的地方都去了。两个人一辆车,北上烟台蓬莱阁,跟栖霞吃了半年份儿的苹果;东进威海荣成,方孟韦站在中国的最东端,问荣石天气好的时候能不能听见韩国的鸡叫;往西扎到济南曲阜泰安,大明湖趵突泉人多得没地儿下脚;孔庙里面香火繁盛,方孟韦瞪大眼睛看着磕头进香的学生和家长们,念叨着明年考SAT之前再来一次吧,说不定管用呢;在泰山方孟韦坚持不坐缆车,一路蹦蹦跳跳到了南天门,荣石在后头根本追不上他。
不就差了十四岁么,怎么老成这个样子。荣石垂头丧气,走得更慢了。
小孩儿突然说想留在山顶看日出,荣石想了半天辙打了无数电话,终于在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里排开了一间房,可也只有一间。他觉得美国小孩儿应该比较注重隐私,这几个礼拜玩下来都和他分开住,小孩儿从未表示过什么异议。
方孟韦看着荣石为难的表情,盒盒盒盒笑得快抽过去,问他是不是呼噜打得震天响,或者一宿起来八回上厕所。荣石低头捂脸,在心里骂街,你才起来八回,你全家都一宿起来八回。
小朋友,你可以质疑一个男人的所有,唯独不能质疑他的肾。
“老子风华正茂!”
方孟韦一口水喷出来,盒盒盒盒得更厉害了。
荣石看着他前仰后合,自己也笑。小屁孩儿,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想啥啊。
酒店很新,装修古香古色,硬邦邦的木质床架磕得方孟韦抱着脚嗷嗷叫,就是有点儿窄,最多一米五宽。方孟韦觉得没啥,一进门就去洗澡。他实在太累,晚上吃了三个煎饼,要不是荣石拦着他还能吃第四个。才不到八点,可他只想躺平装尸体,明天能不能起来看日出都两说。
等荣石收拾停当,小孩儿早就趴着睡着了,一大床被子全都卷在肚子下面。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备用的,只好尽量轻手轻脚把小孩儿翻过来,给两人盖好。山上夜里冷得很,这时节也没暖气,冻着可不是玩儿闹的。
他很多很多年身边没有睡过人,久到已经记不起来上次跟谁同床共枕是什么时候。作为业界有名的钻石王小五,荣石身边不缺女人,可也没有过一个长久的伴侣。他为了公司,为了弟弟妹妹,需要顾忌的实在太多,甚至已经没有自信能找到一个不图他任何身外之物,愿意陪着他起起落落的另一半。
荣石从小到大,亲眼目睹过无数倒霉催的婚姻。倾家荡产是小事儿,兵刃相见牢狱之灾都屡见不鲜。这几年三层的别墅里就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随便出点什么动静都成倍放大。为了荣树荣意能有牢固的保障,自由的人生和任性的资本,自己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小孩儿睡得四仰八叉,绵长的呼吸里浸透着安全感。荣石抱着胳膊,轻轻侧身打量他的睡颜。这几天玩得他晒黑了些,皮肤有点泛红,被满脸胶原蛋白趁得更加健康可爱。攒下来的委屈和难过,好像都被第一个晚上的两听啤酒给冲刷干净。他是挺过暴风雨的小白杨,在新生活里拼尽全力伸展枝叶,扎根土壤,沐浴阳光,修复身上的每一道伤疤。
荣石带着他走走停停,大半时间消磨在路上。两个人在车厢里唠嗑打屁,交换心情和感悟。方孟韦慢慢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全盘托出,能详细到方孟敖的一个转身,程小云的一句话,甚至方步亭的一个眼神。他说得很平静,好像转述别人的生活,而不是这些刀刀见血,历历在目的伤害。
再说说,再说说吧。把心肝脾肺掏出来,抖干净,在日光里暴晒。重新装回去缝好,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翩翩少年。
小孩儿难过的时候就看狮子王,这几年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台词都能背下来。丁满和耷拉着耳朵的小辛巴说,you gotta put your past behind you.
荣石知道,他一直这么努力着。
方孟韦鼻子上有个疤,他说是小学练橄榄球磕的,床头灯一照特别明显。荣石盯着看了好久,情不自禁碰了下。小孩儿皱皱眉,一把抓住作乱的手,垫在自己的脸颊下面。
年轻微凉的皮肤碰到滚热的手心,四根修长的手指,搭上荣石的小臂。
不许拿走。
荣石不敢动,心脏砰砰砰都快从嘴里跳出来。这这这还有这种操作?!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抬起手腕,轻轻贴上小孩儿湿润的嘴唇。
就像偷到了一个吻。
方孟韦一夜安眠,五点多精神抖擞爬起来看日出。荣石顶着两个黑眼圈,架着半个不能动的膀子,分分钟都能一头栽下去。小孩儿有点不好意思,跳过来给他揉。这儿捶捶那儿捏捏,本来没麻的那半边儿身子都软了。
山顶逐渐拥挤,很快他们俩就丧失了有利地形。有人在前面喊,太阳露头啦!方孟韦垫着脚蹦,什么也看不见。荣石比他高一点,拍拍自己的后背让他趴上来。
小孩儿的尖下巴硌着他的头顶,两条长腿放在他的肘弯里。胸膛贴着后背起起伏伏,慢慢融合成一个频率。
万丈光芒透过云海,人们冲着初升的太阳,一个一个大声吼出原本心里只敢说给自己听的话。什么减肥二十斤,脱离母胎solo,养一只猫,车牌照摇上号,方孟韦被那些五花八门的豪言壮语逗得差点掉下来。荣石赶紧捞住了,费劲巴拉抬头看他的长睫毛:“机会难得,你也嚷嚷点什么吧。”
小孩儿难得沉默。都不知过了多久,荣石觉得背后隔着两层衣服的心脏跳得无比剧烈,少年人清亮坚定的声音穿透耳膜。
“荣石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荣石一愣,弯腰乐得跟打雷似的,小孩儿也跟着往前栽。两个人的笑声和在一起,简直要成了泰山顶峰的另一个景点。
哎呦喂,这大庭广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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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等他们终于晃悠回青岛,离开学只剩小半月的闲工夫。方孟韦把to do list都打上勾,决定以换发型来正式启动新生活。他一直是中规中矩的黑发,偏分,习惯用发胶拢到头顶。荣石问过他,你这屁大点儿孩子怎么跟我这老大爷似的梳背头,方孟韦撇撇嘴不以为意。这回出去玩一趟,混迹在年轻人中间,发型让他平白长了一辈儿不止,五六岁的小丫头看着他都叫叔叔。
真是WTF。
青岛有不少韩国人,荣石常去那家店的造型师们都是正经从巨头娱乐公司锻炼出来的。方孟韦炸着一脑袋湿发往镜子前面一坐,店长嘴里只剩下哦莫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男团顶级ACE的资质,不去电视上收割少女心简直天理不容。我们在经纪公司有不少门路,给你联系去当个练习生,不出道都能红。
小孩儿被人夸上天,露着一大口白牙转头跟荣石说,要不然我毕业之后去韩国闯荡两年吧,当gap year。就算不成功,以后还能去读个艺术学院的热门专业,多宝贵的从业经历。
荣石弹他湿漉漉的脑门冷笑:“你给我老老实实去上大学。还热门专业,我看是烧钱专业吧。我好歹也是干这个的,甭想蒙我。”
方孟韦哼一声:“又不烧你的钱。”荣石收起笑容:“你爸的钱也是钱。再说是哪个小崽子前两天信誓旦旦,早日经济独立的?”
小孩儿瞬间塌了脸。
荣石倒抽一口气儿。完犊子,踩猫尾巴了。
在手心朝上的年纪跟家里关系不好,大概是青春期的孩子们,最要命的不可承受之重。想摆脱父母,又不能挨饿受冻,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自我怀疑和羞辱中度过。方步亭有中国人骨子里未雨绸缪的基因,做不到跟美国人似的挣五百花一千,人都快断气儿了还欠着信用卡。他脑子极其够用,早些年间和一个经济系的同事搭伙,在股市里捞够了供三个孩子上大学的钱。
现如今方孟敖已经彻底是国家的人,生管养死管埋,也不可能会低下头再找他要一分钱。方步亭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性命身家,全都留给了方孟韦。
国际学校非常贵,光学费就一年二十万。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开销,两年下来几乎得从方步亭兜里掏走一年工资。方步亭清楚方孟韦不会和他交流,告诉他荣家好不好,告诉他学校怎么样。想来想去,唯一让自己稍微放心点的做法就是给他足够的钱,让他尽量满足所有的需求,应付有可能出现的麻烦。
荣石很早就和方步亭打过招呼。您是我家老爷子的好朋友,孟韦就是我的亲弟弟。我待他,和荣树荣意绝对不会有任何分别。学费得给学校,孟韦其他一切吃喝拉撒玩的开销,都由我负责了。方步亭表示,不行,不可以,我不同意。
两人在外头疯玩那一阵,索杰打电话说老方头汇钱来了,真不少,两年的学费生活费还富余。荣石对着发来的转账单叹气,回来后立即带方孟韦去了银行。揪住一个伶俐的经理,给他原原本本地展示你老爹汇来了多少美金,根据当天的汇率兑换成多少人民币,两年需要交给学校多少钱。荣石给他单独开了一个定期存款账户,把剩下的钱都转到里面。设置密码的时候他故意走开,留下方孟韦一个人对着小键盘手心冒冷汗。
方孟韦犹豫半天,按下六个数字,荣石去机场接自己的日子。
荣石话说的很明白:“你毕业之后,这些钱你爱怎么造怎么造。带走上大学,买车,环游世界,或者一股脑捐给这个那个基金,我屁都不放一个。你既然跟着我,就得和荣树荣意一样,零花钱按月领,只多不少。”
方孟韦小小地哦一声。
从银行出来,荣石带他去吃铁锅炖鱼。他捧起金灿灿的玉米饼,把荣石挑好刺的鱼肉塞进去一通猛嚼。还不忘感叹,这么两年下去,回了美国不是馋死就是饿死,生活幸福指数差距太大了。
小孩儿咬着筷子尖,两只大眼睛盯着荣石看。荣石被他看得满头汗:“你……你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啊?”
方孟韦很坦诚:“不是,就是想想之后要离开你,挺难过的。”
荣石被小孩儿的真情实感惹得心里发沉,择鱼的手都顿住了。“嗨……其实……其实我特别招人烦,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荣树荣意出国的时候恨不能雇个腰鼓队在机场欢送,这几年也就缺钱花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有个哥哥。”他拿起最后一个小饼,夹好鱼肉递过去。方孟韦忙着剥虾,直接张开嘴叼走了。
舌尖微微伸出来,扫过他的指腹。荣石猛地缩回手,胳膊肘带翻桌上的一杯茶。
方孟韦吓一跳,嘴里含含糊糊:“怎么了这是?咬着你啦?对不起……”
你你你你说怎么了!
回家路上,小孩儿坐在副驾驶揉肚子,吃饱了撑的又想起自己在银行里那笔小财。他皱着眉头跟荣石说,还是决定留着上大学。争取拿到奖学金,早日实现经济独立。荣石腾出一只手揉他的头发:“中国人自古重视教育,花钱上学天经地义。该是你的你就拿着,跟自己亲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孩儿把他的手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把玩,一根一根手指撅过去。
“可我就是不想再找他们要钱了。”
荣石大着胆子,把他的指尖圈进手心里:“有志气是好事,但也不用过分苛责自己。”
方孟韦转头看窗外,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转眼就忘记说过的话,荣石觉得实在太正常了。可在理发店被人一捧,方孟韦的的确确忘了表过的决心,毫不留情打了自己的脸。
小孩儿赌气似的把头发剪短,染了一个金灿灿的棕色,一点儿不输给墙上贴着的那些韩国小明星。店长都想把他的照片挂橱窗里,被荣石一口拒绝。一路无话回到家,方孟韦不知道是气荣石还是气自己。荣石看他红红的眼角,笑声都闷在胸腔。
“我错了还不行吗?晚上带你去喝鲜啤。”
小孩儿撇过头不说话。
荣石张开手臂:“来抱一下?”
小孩儿噗嗤乐出来,梗着脖子上前一步,撞进他的怀里。新剃的发根特别硬,荣石呼噜两把都扎得慌:“亲爹的钱一美刀都烧手,吃我的喝我的就这么心安理得啊?”
方孟韦嘿嘿笑:“荣叔叔是好人嘛。”
“闭闭闭嘴。不许叫荣叔叔。不准发我好人卡。”
小孩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什么叫好人卡啊?”
荣石自暴自弃:“不不不不知道!”
方孟韦的脖子里全是头发茬子,撇撇嘴跑去洗澡。俩人一起上楼梯,小孩儿貌似扎痒得不行,还没进卧室门就脱了上衣,甩进脏衣篓。荣石站在楼梯转角,回头看到一双白生生的腰窝,清清楚楚。
他听见自己肚子,发出一声饥饿的咕噜。
这房子是荣石当家作主以后新买的,当时他很是四处奔走了一阵,大兴土木后出来的格局敞亮又实用。一楼客厅餐厅活动室,二楼三个卧室都配洗手间,整个三楼都是荣家老大自己的地盘。被荣树评价为“哥你是不是就怕别人不知道你性冷淡”风格的大主卧和浴室,朝南的小客厅改成书房,落地窗外面是花圃和阳台。
方孟韦第一次参观房子的时候就爱上这里,没事儿就来翻书看。新学校的课程体系跟美国高中几乎一样,只是对中文能力要求更高。他的读写水平实在不敢恭维,看书有点费劲,下笔基本停留在小学一年级。荣石把一整面墙的书架腾出来几格,给他挑了一些合适的读物,配上字典和字帖。书房的太阳很好,荣石去上班,他在这一耗就是大半天。
荣石凌晨三点起来跟加拿大客户开会,紧接着跑到公司忙忙碌碌一上午,刚才真是强打着精神陪小孩儿臭美。下午阳光充足,他躺到窗边那张贵妃椅上想眯会儿。马上要出去吃饭,不能睡太沉。似梦似醒间,他好像看见方孟韦洗完了澡喊他出门。他突然坐起来,探身拉住小孩儿修长漂亮的手,又问了他一遍同样的问题。
“亲爹的钱一美刀都烧手,吃我的喝我的就这么心安理得啊?”
小孩儿调皮地眨眨眼睛:“因为我喜欢你啊。”
荣石内心狂喜,一激灵醒过来。原来是做了个梦。
梦里的人炸着一脑袋黄毛,正窝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捧着一本《笑傲江湖》读得认真。沐浴露混着日光的香气,萦绕鼻端。
他不知道荣石已经醒了,小声自言自语:“那婆婆道,你不用难过,你师父、师娘、小师妹不喜欢你,难道,难道世上便没旁人喜欢你了?”
嚯,进步真够快的,都看上庸俗文学了。
荣石有点怔住,一时间分不清梦境现实。他出声喊他:“小孩儿。”
方孟韦吓一跳:“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
荣石好像没听见似的:“你喜欢我吗?”
小孩儿起身凑过来,在他眼前挥挥手:“喂喂喂,你睡魔怔啦?”
……好像有点尴尬。
方孟韦见荣石呆滞的表情,盒盒笑出来。像小动物一样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声音嗡嗡的。
“我当然喜欢你。”
新染的头发还不能洗,化学试剂味道特别重。荣石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轻轻吻小孩儿的发顶。
美梦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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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学校要求穿制服,干干净净的蓝色衬衫黑色西裤。体育课有运动服,冬天有毛线衫和西装外套。方孟韦从来没穿过制服,开学前在家挨个试了一遍。臭美劲儿惹得阿姨在旁边笑,感叹这小伙儿实在是太俊了。我家小嫚儿追的那些个星,哪有我们孟韦好看啊。
方孟韦被荣石和阿姨精心投喂了三个月,再加上心情好,吃得下,睡的香,整个人眼瞅着壮起来,原来凹进去的小脸都有肉了。荣石看着太阳下蓬勃生长的少年,想到他就要投身到同龄人倾慕的眼光里去,竟生出一种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白菜就要被猪拱了的焦虑来。
可荣树也是弟弟,你怎么就如此放心大胆地轰他出去拱白菜呢。
他艰难地对自己承认,荣石你个禽兽,你从来没把人家当过弟弟。
他们家不在校车的运营范围里。方孟韦只能早晨被荣石送到学校,下午再被校车拉到公司,等荣石忙完了俩人再一起回家。荣石前一阵搭进去太多功夫,方孟韦一开学,他的时间张弛无度起来根本没个谱。他劝过小孩儿很多次,让索杰或者别人从学校接他回家,不要跟着在公司耗到八九点钟,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方孟韦一边儿忙活拆外卖的餐盒,又砰砰开了两听王老吉。他把筷子递给荣石,眼睛瞪得老大。
“我受够一个人吃饭了。”
荣石一时噎住,想起小孩儿跟自己说的话。方步亭为了减少他和程小云的照面的机会,几乎从不凑在一起用餐。他天天自己吃饭学习打游戏,基本连房间门都不出。
荣石在心里叹气,接过筷子,伸手捏捏小孩儿的脸蛋。
可总不能天天跟着自己吃外卖,还长不长身体了。之后荣石只要预感今天不能按时下班,就早早让阿姨把晚饭做好送过来。青春期男孩的胃就是一个无底洞,饿了吃,吃了饿是标准配置,他又准备了一大堆零食水果。同事们都以为老板要开小卖部,纷纷表示就差在休息室里支个煎饼摊儿了。
公司年轻人居多,荣石当家之后在一楼专门辟出来一个休息室。跟星巴克似的一屋子单人沙发小圆桌,员工可以吃午饭,喝咖啡,或者晒太阳。方孟韦在的时候都跟这儿坐着,往沙发里一蜷舒服极了。大家得知老板有一个帅破天际的新弟弟,出来进去都得绕到那去瞅他一眼,加班的女孩儿都跟着多起来。荣石听索杰跟他八卦,说要是今年咱们营收大涨,您可得给孟韦提成,都是他把那些小姑娘们按在公司干活。荣石吃一惊:“不会吧,人家才十七,这帮老阿姨想干什么啊。”索杰撇撇嘴:“现在的女孩儿早就不分古今中外了。勾搭老板无望,还不能试试老板他弟弟么。”
荣石把文件袋啪一声甩在桌上,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好好儿治理这帮色胆包天的员工。而是他的小孩儿,在学校里,得特么被惦记成什么样啊。
他还真没说错。
方孟韦在新学校出现的第一天,就往全年级微信群里投了一颗小炸弹,偷拍的高糊照更加证明了他是如何“360度无死角”。年轻人多的地方总是比模样,他自然是一个大写的盘靓条顺;有钱人多的地方总是比家境,他也不输给任何人:爸爸在哈佛大学,哥哥在美国空军,据小道消息说他寄宿家庭还是学校的一个小股东。
这是不是杰克苏本苏?!他有没有鱼塘给我承包?!
方孟韦在心里骂街,你们知道个屁。
谨慎起见,他选的课都是自己擅长的文学,历史,和经济。为了他调课的女生趋之若鹜,老师们奇怪这些原本最不受欢迎的课怎么突然都坐不下了。开玩笑,方孟韦衬衫笔挺做presentation的模样就够磕半年,更别提还有人偷偷录像。
孩子们普遍精力过剩,学习运动都消耗不掉攒在身体里的想象力跟荷尔蒙。男生觉得自己是古惑仔,女生以为自己在演甄嬛传。方孟韦风头一时无两,拉拢和排挤的人比比皆是。可他的表情永远淡淡的,跟谁都温柔大方,客气疏离。别人挑不出错也下不去手,高岭之花的美名就此传开。
荣石问过他,放学后就没人带他一起玩吗,怎么天天一打铃就往校车上冲。小孩儿很郁闷:“你知道美国有一种人,每天就在网上盯着华盛顿动物园那几只熊猫,看实时直播。”
荣石愣了一下,哈哈笑得打滚儿,迎来一顿拳打脚踢。
大家过了新鲜热乎劲儿,方孟韦明显放松许多,也愿意掺和学校里的运动队和社团了。排球,网球,合唱,天天累得像死狗。荣石心疼得慌,尽量保证按时下班,可忙起来也不是他能决定的。这天他又被摁在办公室,直到九点多去休息室找方孟韦回家。课本摊在桌子上,电脑还开着,人早就出溜到沙发上睡着了。
已经快入冬,小孩儿两只手冻得通红。荣石脸色都变了,摸摸脑袋没发烧,身上也还热乎,赶忙把手搁怀里捂着。
方孟韦感知到温度,瘪瘪嘴,整个人往他肩膀上挂。荣石低头亲亲怀里的发旋儿:“受累了。咱回家吧。”
小孩儿摇摇头:“困。”
“不下地走,抱着。”
小孩儿勉勉强强嗯了一声。
他被荣石拽起来,胳膊缠着他的脖子,脑袋放在肩膀上,两条长腿攀着他的腰。好在离大门口不远,一百三十斤的分量差点没把荣石累死。刚给小孩儿系好安全带,索杰跟在后头抱着书包电脑追出来。
“少东家!少东家!包儿!包儿!”
荣石一瞪眼睛:“小点声说话会死啊!没看睡着了!”他往后座一瘫,把车钥匙扔给索杰。“你你你开车,胳膊抬不起来了。”
“缺乏锻炼,以后有你心有余力不足的时候。”
“索杰你大爷你说谁哎呦卧槽我的腰。”
他们俩谁也没看见,小孩儿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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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临近期末,方孟韦从书堆里拔出脑袋,跟荣石说下学期报名了吉他社。荣石很欣慰,把自己珍藏多年的Gibson拿出来让他练练手。
荣石一向是装备党,东西必须买最好的才有可能继续。荣意初中开始学钢琴,就在荣石砸了几十万买的斯坦威上弹小星星。方孟韦摸着客厅里阿姨天天擦的大型摆件问:“后来荣意学成了吗?”荣石摆摆手:“不打不骂怎么可能学的下来,没两年就放弃了。我吧……真不是希望她弹好钢琴,就想让她在好钢琴上弹。”
“……盒盒。”
其实荣石也就是二把刀吉他,上大学跟风学过一阵。他仔细调了调弦,有点紧张:“要不给你来一首崔健?”
小孩儿热烈鼓掌。
荣石超常发挥,愣是把一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给顺下来了,满脸得意等待小孩儿的尖叫。可方孟韦歪着头想了半天:“这不是郭冬临吗?”
荣石想把吉他砸自己脑袋上。
荣树荣意寒假都没捞着回家,一个忙活找毕业实习,一个揪着头发考GMAT。荣石也落得清闲,否则三个崽子凑一块儿,房顶非得给掀了不可。方孟韦考完期末还闲不下来,跟荣石商量能不能和俩同学一起报个短期的SAT辅导班,三个人一块儿打八折。荣石听着乐呵呵:“会持家了啊,不错,比你那哥哥姐姐强多了。”小孩儿一脸理所当然:“那是,我们的家嘛。”
大半年的时间,方孟韦已经完完全全把这当家,几乎想不起来波士顿还有一个老爹。荣石心里高兴,但也有点过意不去。上个月圣诞节那天,他小心翼翼提醒方孟韦好歹给爸爸打个电话。方孟韦动了真火,嚷嚷着我躲这么老远就为了他俩二人世界,凭什么去讨那个嫌。荣石难得违背他的意思:“那是你爸。生你养你供你读书。又没让你天天跟旁边孝顺,大活人就不值得你打个电话吗。”
方孟韦站起来,梗着脖子跟他吼:“他生我跟我商量了吗!生我我就能永远原谅他么!要这样我宁愿他没生我!!!”
荣石听了,火气烧透胸腔。他上前一步揪着方孟韦的领子:“这种轻贱自己的话再让我听见一次,我打折你的腿!”
小孩儿表情倔强的很。眼睛通红泛着水光,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滴下来。荣石自知逾越,松开了手,坐在方孟韦的床凳上。“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我原来跟我爸关系也特别差。他希望我接手公司,我就是不想。高考那年为了跟他对着干,特意跑去学八竿子打不着的应用物理。到头来当老板的时候屁都不懂,跟个傻子似的从头学。后来我就想啊,如果小时候我能想明白,横竖我已经是他儿子了,公司已经有很大可能需要我了,这些都是再怎么不乐意也无法改变的事情。还不如当时趁着他在,跟他多学学多看看,也不至于……这么跟你说吧,我爸刚走那阵,如果没有索杰和他爸拿命保着,我和荣树荣意死了也是活该。你别以为电视上拍的那些都是吓唬人的,可我那时候连一句,爸我害怕,都不知道跟谁去说。现在我想孝顺他,谢谢他,早他妈没机会了。”
荣石拍拍大腿,起身出门。“我知道美国朋友主意正,你也马上就要成年了。刚才是我不对,不该管你和你爸的事儿。我出去给你买点好吃的,咱俩过圣诞节。”
可他走了一步就走不动了。小孩儿在他身后,悄悄拉住他的衬衫袖子。
这是认错了吧。荣石叹气,转过身,把委委屈屈的小孩儿拽进怀里。
方孟韦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抽抽噎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其实被生出来也挺好的。”
荣石的笑声在胸腔共振:“怎么个好法儿啊?”
小孩儿理直气壮:“认识你了呀。”
荣石扎眨眨眼睛,眼眶有点涩。
有本事遇见你,照顾你,宠爱你,我这些年豁出去的命,总归是没白费。
小孩儿缓过来,又开始作妖:“你别忙了,咱们去酒吧听歌好不好。”
荣石决定折中处理:“那你给你爸发个短信。”
小孩儿哼一声:“哦。”
荣石看着对话框,觉得这俩人能当父子,也不知道上辈子结了什么孽缘。
“Merry Christmas.”
“OK.”
没了。
这什么爹啊?有回OK的吗?你儿子不要面子的吗?
荣石心里对方步亭最后一点儿内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拿他当宝贝,那就别拦着我给他一个家。
酒吧是荣石大学上铺开的。他提前打了电话,要不平安夜热闹得根本进不来门。方孟韦坐在吧台前面很high,老板亲自给他调的酒。口感好,劲儿不大,足以让他收获一整晚幸福的微醺。老板挤兑荣石,你这是带着未成年美国公民犯罪啊。荣石要开车,不敢喝酒,捧着一杯咖啡小口嘬:“只要他能高兴,怎么都好……真的,怎么都好。”音乐声音很大,小孩儿正专心致志看着台上的乐队,手上还比比划划的,荣石看着他温柔地笑。方孟韦回过身,酒吧的炫目灯光流淌在他的眼睛里,睫毛忽闪忽闪。
临近半夜,小孩儿喝了酒又开始放飞自我,困得直往吧台上趴还不要回家。荣石也不和他废话,把人背起来就往外走。方孟韦醉醺醺迷瞪瞪,在他后背扑腾一会儿老实下来,嘴里还嘟嘟囔囔。
“荣石,我好喜欢你。”
“荣石,我不想离开你。”
“荣石,我能不能不离开你。”
荣石沉沉地笑,紧了紧手臂里的腿弯:“我们永远在一起。”
小孩儿嘿嘿傻乐,凑上去用脸颊贴荣石的耳朵:“怎么这么凉啊。”
他对着荣石的耳朵呼气,用嘴唇抿住泛红的耳廓,舌尖划过冰凉的耳垂。
荣石浑身激灵差点把小孩儿扔地上,膝盖微微打颤,心口的火都快把头发点着。停下脚步,转头对上一双迷离恍惚的眼睛。
他一口叼住耳边的薄唇,酒香和咖啡香的鼻息在空气里融为一体。
点到即止的吻,没什么进一步的纠缠。分开后小孩儿盒盒笑,两只脚乱踢乱蹬。
下一秒钟,小脑袋耷拉到荣石肩膀上,睡着了。
荣石闭起眼睛蹭他的头发,鼻子里尽是清爽的薄荷香气。他把人往上颠了颠,迈开大步穿过凛冽的海风。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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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年前几个星期,荣石带着一支精英团队不分昼夜拼死拼活,总算拿下了一个大项目。他几乎住在公司,全靠方孟韦大冬天里背着书包电脑,一边上SAT班一边来回送饭,再把人从会议室里揪出来按着脑袋吃。同事们都奇了,就算老板最宠着爱着的荣意也不至于这样的。这个新弟弟,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荣石一直相信,方孟韦不知道自己吻过他。否则以少年人的气性,怎么可能这么久了还泰然处之。他带着团队连轴转,二十四小时一脑门子官司,整个人焦虑紧张得要背过气儿。小孩儿依旧很黏他,每天晚上都要一起用餐,一边吃还一边没完没了地叨叨。说老师上课讲到的段子,班上碰到的大神和傻叉,如何遭遇一百零八种花式要电话,巴拉巴拉。
荣石听得舒坦高兴,觉得每天也就这时候还活在人间。他当然贪恋小孩儿的陪伴,可还是狠下心来拒绝他在公司呆着,吃完饭二话不说让索杰把他押送回家。
只是临走时,荣老板都要唧唧歪歪赖上好一会儿,说自己脖子酸,肩膀疼,嗓子说不出话。方孟韦给他捶捶捏捏,看到那人脖子后面起成片的鸡皮疙瘩。荣石实在忍不了喀嘣喀嘣响的颈椎,问他要不要一起下楼去按一按。小孩儿天天上课写作文写得手抽筋,举着残废的胳膊嚷嚷要得要得,跟英语老师学的川普差点儿没把荣石逗死。
方孟韦细皮嫩肉,哪里禁得住这种级别的穴位按摩。偏生他痒痒肉多,全程盒盒盒盒地喘不上气,弄得师傅尴尬至极。荣石趴在那里强忍着笑,跟师傅解释这孩子就是来凑热闹的,意思意思就得了。话还没说完,小孩儿不知道被按到了哪个穴位,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声又痛又爽的“呃啊……”
荣石闭着眼睛,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的眼神相交,皮肤相触,都被这个声音勾勒成一幅色情的画面:翘挺的屁股和紧实的大腿托进手心,两只细瘦胳膊缠在他的腰侧,柔软的舌头划过耳廓,粉色薄唇被吮住……小孩儿眼神迷离骑在自己身上,表情痛苦又快乐……
幸好趴着,要不他真的直接推开窗户跳海自尽。
荣大老板在按摩床上,可耻地硬了。
你你你你你个流流流氓!人家下个月才十八!!
荣石闭了嘴,在心里默默唱起大悲咒。
团队被荣石奴役地完美错过春运大潮,压根没机会抢火车票。荣石心里过意不去,给他们每个人包了大大的红包,除夕过后又跑到相熟的度假村,彻底腐败放松一把。大冬天没别的事情可做,也就打麻将打保龄打台球,K歌喝啤酒吃烧烤。方孟韦年纪最小,就是个吉祥物,大伙玩儿什么都爱叫上他。小孩儿脑子活分,虚心好学,这几天上蹿下跳被哥哥姐姐们带的简直要发疯。荣石则是一个大写的护犊子,打台球帮着挪位置,打麻将偷偷看下家的牌。大伙好一通吐槽,自己真是瞎了眼,居然跟了这么一个无组织无纪律的老板。
荣石拍桌子:“不许这么说衣食父母,还想不想还信用卡了。”
正月初五,他们一大早起来迎财神,放鞭炮吃饺子,荣石还嘱咐老板晚上别忘做长寿面,给孟韦过农历生日。方孟韦这些年连护照上的生日都忽略,这天被大家捧着宠着,吹蜡烛切蛋糕。小孩儿眼泪打转,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有一个劲儿谢谢,谢谢,真的谢谢。
荣石看着他的小孩儿满心欢喜。十八了,多好的青春啊。
他还有这么长的人生路要走,这么多的机会可以选择。不管不顾得把他绑在身边,攥在手里,真的对吗?
问天问大地,或者迷信问问宿命,荣石依然没有答案。
老板是个地道的山东汉子,认为十八岁的小伙子不喝酒还不如就地饿死,居然拿出来72度琅琊台让方孟韦走一个。小孩儿拿起酒盅兴奋地眼睛晶亮,仰脖一饮而尽。熊熊烈火从扁桃体烧到胃,整个食道连着脊椎都被点燃。荣石老神在在,嘴里数着,三,二,一。
白净的额头咣当砸在餐桌上,一动不动。五分钟之后,整个人通了电一样弹起来,满场撒酒疯。
就凭喝高之后的表现,荣石在心里给自己颁了一面锦旗,上写四个大字:劳苦功高。第一次见面,喝醉的小孩儿只会变成一个静默的水龙头。大半年过去,整个餐厅被杠铃一样的笑声覆盖,谁说话都听不见。小疯子瞥到角落里有个玩具皮球,抄起来双腕一颤,身体舒展,后排扣杀,准确击中老板的光头;过会儿又站得笔直,认认真真唱《乘着歌声的翅膀》。荣石纳闷怎么走调走成这样,还能入选合唱团呐。
听半首才反应过来,人家是低声部。
方孟韦唱完,噼噼啪啪给自己鼓掌,换来荣石积极响应。小孩儿很满意,眼神亮得跟ET似的,一步三晃朝他走过来。
方孟韦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右脚,厚底靴子踩在椅垫上,低下头,冲着他歪嘴笑。荣石已经快炸了,这这这这什么情况?那货给你喝的是酒吗?!
“荣石。”方孟韦凑近,朝他颈边吐气。“我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好。大大大人好。”荣石满头汗,甚至能看到周围朝投来的无数好奇眼光。
有没有眼力劲儿!都特么给我滚!!
方孟韦低沉诱惑的嗓音舔他耳朵:“老子早晚睡了你。”
还没等荣石血脉偾张,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只听见咚的一声,小孩儿往前栽,头顶直直怼上荣石的脑门。
荣石被撞得眼冒金星,连人带椅子往后倒。两个人叮叮咣咣摔成一团,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草草草!这老板没法儿当了!!
荣老板在众人热烈目光下爬起来,背上无知无觉的方孟韦,满脸挂着假笑离场。索杰还算聪明,给他们俩定了两个卧室的家庭房。小孩儿盖好被子,嘟囔两句莫名其妙的英文,紧紧拽着荣石不让走,细长漂亮的手指掰都掰不开。
荣石犹豫再三,躺到旁边,隔了两臂的距离。方孟韦装了雷达似的,挪过来紧紧攀着暖气片似的男人,长腿横在荣石的小腹,似有若无地蹭。
要没有最后一点理智和“不可趁人之危”的信念支撑着他,荣石真的……
怀里的人呼吸绵长,舒适放松地微微打鼾。荣石一腔热情无处发泄,只好在心里小声哼哼:再一再二不再三。如果还有下回,我绝对不分时间地点,让你得偿所愿。
本少爷禽兽起来,自己都怕。
方孟韦一觉睡到下午,被饿醒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他躺床上努力回忆,脑子里最后一个镜头是老板的一盅白酒。后来他又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怎么回的屋,被谁扒得只剩一个小裤衩,身上为什么有擦洗过的香气……
啊啊啊啊啊。方孟韦用枕头埋住脸,挺尸装死。
又被看光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扒干净他一次值回票价!!
小孩儿翻来滚去,哼哼唧唧起床洗澡。对着镜子刷牙,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来新存的一个微信表情:
“他宛如戏台上的老将军,背上插满了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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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春节假期最后一天,他们已经实在想不出还能玩什么了。荣石看着自己活力四射的员工四处冒充霜打的茄子,于心不忍,提出以电影之夜给休假画上完满句号,得到群众的热烈响应。
一群人只有索杰带着硬盘。荣石翻看半天,里头只有毛片和鬼片,还净是自己两百年前就看剩下的那些。他口头对索杰强烈谴责,表示咱总不能给度假村老板招来扫黄的警察叔叔。征得大家同意,他点开一部自己觉得还不错的日本恐怖片,坐到正蜷在沙发上吃吃喝喝的方孟韦旁边。
“那个……你要是害怕我就陪你回屋。”
方孟韦喝着可乐,信心飞扬挥挥手:“恐怖片有什么的,我是被我哥按在电视前头看大的。”
荣石点点头,用力把他揽得更近一些:“可我害怕。”
小孩儿拍拍他的脑袋顶:“我来保护你。”
方孟韦的确看过很多恐怖片,可都是电锯杀人狂那种血肉横飞的。再恶心也就一阵,看完就想不起来了。日本鬼片这种瞄一眼仨月睡不着觉的威力,怎么可能心里有数。他的两只手越来越凉,贴得荣石越来越紧,还偏偏被剧情完全吸引进去。当那个小孩从主角的被子里钻出来,他嗷一声弹起来,扔了爆米花蹿到荣石背后,紧紧攀着他的肩膀。
“FU……FU……FUCK!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是这种的!以后我还怎么睡觉!”
荣石被勒得咳嗽,握着小孩儿冰凉的手:“咳咳咳……鬼……鬼片不都是这种吗?没事儿都是假的……你这么善良可爱,哪会碰到这种事……”
我去!!!
方孟韦把脸埋进荣石的脖子里,哆哆嗦嗦,一个字儿都不想和他说了。
转天就要打道回府,大家看完电影都早早休息。方孟韦强装镇定,到处敛他们的脏衣服塞进行李箱,洗澡时背后嗖嗖冒凉气,闭上眼睛就是电影里的画面。荣石在楼下跟老板结账,他坐立不安,缩在被子更瘆得慌,只好直愣愣看着天花板。听到荣石回屋洗澡的动静,方孟韦左翻右滚挣扎半天,干脆起来抱着枕头穿过客厅,逃命似的扎进对面的屋子。
被荣石身上熟悉的香味和残留的体温包围,他终于找回些许安全感。荣石从浴室出来,一开门看见床上的有颗小脑袋缩在靠墙那边,两只大眼睛从被子里露出来,长睫毛忽闪忽闪,像一只刚刚找到家的流浪小动物。
这是害怕了。
荣石盯着他白色羽绒被下的瘦仃仃的身形,心软成一坨土豆泥。掀开被子躺下,冲着他张开手臂:“让你逞强,现在后悔了吧。”
小孩儿抬头看他,瘪瘪嘴,整个人贴过去。脑袋枕上他的肩膀,清凉鼻息打在胸口,线条漂亮的胳膊,轻轻搭上他的腰侧。
“要抱。”
荣石安抚着怀中光裸的脊背,从头顶捋到腰窝,一下一下,舒服得方孟韦直打呼噜。小孩儿反应过来,忿忿不平在他锁骨上咬一口:“你撸猫呢你!”荣石的笑声闷在喉咙里:“我看这只大猫被我撸得挺舒服呢。”
“……”
他感觉怀里的体温越来越高,低头看到一只红透的耳朵。“咳咳……那个……别想那电影了,你跟我说说下学期的计划吧,什么时候去考SAT之类。这么无聊的话题,肯定马上能睡着。”
方孟韦嗯了一声,突然盒盒盒盒笑起来:“咱俩是不是传说中的盖着棉被纯聊天?”
荣石打他屁股:“小屁孩儿琢磨什么呢。”方孟韦从他怀里拔出脑袋,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荣石,我这几天总听他们讨论,你为什么不找女朋友。”
荣石躺平,躲避他的目光:“我没时间。”
方孟韦嗤的一声:“可你明明有这么多时间照顾我。”
荣石有点急:“你能一样吗!”
“为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方孟韦起身撑着床,凑过去寻找他的表情:“你看着我,告诉我,我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
荣石闭上双眼,嘴唇不自然的紧闭,鼻翼都跟着煽动,胸口起伏得厉害,可还是一句话不说。
方孟韦没戴隐形眼镜,什么都看不太清,空气里的沉默更激出他眼底的泪,视野里一片模糊。他又凑近些,两个翘挺的鼻尖相触,滚热的呼吸融在一起。
荣石的指甲陷进手心,他就要扛不住了。几滴泪水落在他脸上,小孩儿的声音好像从光年以外的地方传过来,浸透了不安和委屈。
“我有一回迷迷糊糊,梦见你说我们永远在一起,是不是真的。”
“我说过我喜欢你,你是不是当我放屁。”
“你们没人把我的话当回事……从来没有……” 小孩儿终于呜咽出声,气得颤抖。怒火焚烧了胆怯,他整个人趴上去,两只手掰过荣石的脸,使劲啃那双菱形的嘴唇。
方孟韦没有什么认真接吻的经验,比起调情,更像是在发泄。他不得章法,只是单纯得想让他疼。荣石被咬得嘶嘶抽气,唇边的痛让他清醒又沉醉。这是他的小孩儿,他的小孩儿哭着吻他,长长的手指攥住他鬓边的头发。
这些认知和触感逼得他发狂。
荣石抽出胳膊,紧紧环住方孟韦瘦削的脊背,把人死死压向胸口。舌头顶开他的牙齿,让他张嘴,在湿润苦涩的口腔里肆意冲撞。方孟韦得到回应,兴奋地不知如何是好,用力抱着荣石的头,吸吮嘴里的舌尖不让他离开。年轻的身体禁不住半点撩拨,一个吻无异于烟花引信上呲呲作响的火星,几秒钟就可以引爆骇人的能量和情欲。小孩儿下身涨得难受,阻隔他们肌肤相贴的布料让他无比烦躁,便想也不想去扒那人的裤子。荣石瞬间瞪大眼睛,抓住那双作乱的手。
方孟韦一边啃他一边较劲,揪着他的睡裤边缘不松开,死命往下拽。荣石觉得自己被情感和理智拦腰斩成两半,嘴上和他玩命纠缠,两只手却用力推开他。
“……不行……不行……你再想想……你……”
小孩儿挂在胸口,装满的一腔孤勇的气球,终是在这场拉锯里瘪了下去,少年人的心性怎么可能受得了求欢被如此拒绝。他挂着满脸泪痕,在荣石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翻身下地,咣当甩上卧室的门。
荣石捂着被咬得流血的嘴,脑壳里全是沸腾的浆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也无法判断是对是错。他毕竟比方孟韦大这么多,承受力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就算方孟韦仗着他的爱,一时冲动睡了他还不当回事儿,荣石都可以坦然接受,丝毫不悔。可小孩儿连高中还没毕业,从未有过性事的经历。万一他事后冷静下来,只剩懊恼怨恨,不想再面对自己。你比他虚长的这些年岁,是不是都活到了狗肚子里?
荣石躺床上胡思乱想,听见外面方孟韦收拾东西推行李箱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再也躺不住,拉开门喊:”方孟韦这大晚上的你上哪儿去!”
小孩儿大概是被激怒了,口不择言,放下手里的衣服跟他对吼:“你管得着吗!我爱干嘛干嘛!我爱找谁睡找谁睡!你知道这几天都有谁明里暗里跟我说让我晚上无聊过去玩吗!都他妈当我傻是不是!!“
荣石对于他所有的爱如珍宝和患得患失,被一席气话戳得淋漓尽致,痛不欲生。上前几步掐住方孟韦白净的脖子,把他怼到墙上:“你他妈再说一次!”
方孟韦脸憋得通红,眼泪哗哗往下流:“荣石,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对你有欲望,我想和你做爱,我错了吗?”
不给那人说出一个字废话的机会,方孟韦掰开脖子上的手,搂住荣石的肩膀跳到他身上,再次低头吻住他。荣石来不及反应,抱着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到客厅的餐桌上。方孟韦跪在桌面上吻得很动情,捧着他的脸舔他的下巴和耳朵,嗓子里还哼哼出声。荣石体内的火药终于被引爆,托住小孩儿的屁股翻个身,把他压在那张漂亮的亚麻桌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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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荣石上大学时交过几个女朋友,接手公司后性事上总以逢场作戏居多。这几年事业发展得好,单身贵族荣老板的名号越来越响,往他身上扑的狂蜂浪蝶更是轰都轰不过来。荣石不想找麻烦,干脆一概视而不见。小孩儿刚说关于他个人生活的讨论,由来已久:有说他不行的,说他有病的,还有质疑他性取向的。荣石听之任之,活得愈发清心寡欲,不给别人半点抓住话柄的机会。
他感受到久违的强烈性欲在体内燃烧,颈边的动脉血管突突跳,身上的汗珠几乎要沾湿方孟韦白净的身体。小孩儿两只手被扣在头顶,仰着头承受他肆无忌惮的亲吻。嘴张着合不上,香甜的津液顺着下巴流到喉结,淌到肩膀,再被荣石一点点舔舐干净。
方孟韦的脖子特别敏感,痒得不行,一边哼哼一边歪头夹着荣石不让他动。荣石怎么可能放过他,掰着他的脑袋从耳后窝细细舔下来,滑过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小孩儿被刺激得泪眼婆娑,声音都带了哭腔,两只手掐着荣石肩膀,喊着不要了不要了。
他整个人都麻了,下身涨得疼,找回一丝清醒去扒两个人的裤子。沾满前液的性器弹出来,硬邦邦戳在荣石的小腹,划出一片水痕,被滚烫的大手一把薅住。荣石低头端详就算涨得饱满依然粉嫩的地方,脑子里没什么废话和多余的动作。
他太想让他的小孩儿舒服了。
方孟韦被摆在桌布上,屁股卡在边缘,活像一只等待被人拆吞入腹的圣诞节烤鸡。他呈现一个羞耻的姿势,大腿分得极开,两只脚踩在桌面,难以启齿的地方统统暴露人前。荣石拽过一把餐椅,干脆坐上去,用最专业的态度享用他毫无保留的小孩儿。
性器硬了太久,被含住的刹那,方孟韦失声尖叫。和想着荣石自己撸的感觉太不一样了,简直登峰造极。臆想里的那个人,正在活生生地舔他,吸他,舌头沿着最要命的那根筋脉,从囊袋一路滑到渗着液体的顶端小孔。坚持了两分钟?也许两分钟都不到,他的手紧紧抓着桌边,哭叫着:“荣石,荣石,不要了,我我我我真的要射了!”荣石不搭理他,两个胳膊肘压着他的大腿不让动,以一记到位的深喉击垮他最后的意志,理所当然被浑身紧绷痉挛的小孩儿射了一嘴。
荣石没什么犹豫,直接吞了下去,喉咙的蠕动刺激小孩儿敏感的头部。方孟韦实在受不了,抓着荣石的头发把他拽上来接吻,唇齿间尽是精液的味道,让他满足又幸福地红了脸。试着抚摸荣石烧火棍一样的性器,动作两下,耳边就响起低沉悦耳的呻吟。他的心都快炸了,抓着那根,不管不顾往自己后面送:“荣石你进来……进来……”
“操!胡闹!”荣石松开小孩儿的身子,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又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蹿:“你你你你你你有没有什么擦脸油?”方孟韦捂着脸躺在桌子上,腰软腿软动不了,声音嗡嗡的:“洗手间抽屉里有……你住这么多天都看不见吗?”
荣石两步跑过去看,果然设备齐全,润滑和安全套还都是日本货。我去,这老板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正经了,自己的地界还备着这些,不是给广大人民群众犯错误的机会么。再回到客厅,方孟韦身上遍布情欲的潮红,哆嗦的嘴唇透露了所有紧张。荣石覆上去吻他的锁骨和乳尖,茱萸被逗弄的嫣红可爱,弄得小孩儿又开始作死地扭。伸手抚摸他穴口的褶皱,太紧了,连指尖都遭到顽强抵抗。
“宝宝放松……放松……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计划多久了……”
方孟韦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在荣石耳边吐气:“计划好久了……你个不开窍的老……流……氓……啊啊啊啊荣石你干什么痒痒痒!”
他被捞住腰身翻过来,膝盖咣当磕在桌面上。屁股高高翘起,煽动的穴口热烈欢迎湿润滚烫的唇舌。一看就是清洗过度,褶皱被香皂搓得干涩泛红,臀缝还残留着浴液香气。荣石吮得啧啧出声,嘴上不依不饶:“谁流氓谁心里清楚。自己洗这么干净,随时等着被我操,是不是?”
方孟韦不是第一次听荣石说脏话,可从来没觉得这么性感带劲。柔软的舌头快把他折磨疯了,只能啊啊啊地喊,一声比一声黏,身前又硬了的性器戳在桌面上。穴口被舔得水光潋滟,轻易容纳了一根手指。荣石觉得差不多,挤了半瓶润滑在股缝里,一边咬他雪白的臀肉一边开拓。三根手指到处摸索,划过一个地方,被小孩儿哆嗦着死死夹紧。
“啊……那里……荣石……别走……”
他已经挺立了太久,再等下去非得三十秒缴枪。拼尽最后一丝理智带套,头部抵上去已经腰眼发麻,偏生小孩儿还不要命似的往后送。他管不住自己的手,照着弹性十足的屁股就是两巴掌:“别他妈动!老老实实挨操!!”
方孟韦被抽得直颤悠,呻吟又带了哭腔:“啊……你他妈……你他妈再打一个试试……”荣石嘴上厉害手上凶,下身动作极其小心翼翼。掰着两个臀瓣边拍边揉,俯身亲吻突出来的脊椎骨,阴茎一点一点往里挤,生怕伤到小孩儿半分。方孟韦抓着桌布摇头,脑门上全是冷汗。太大了,手指完全没有可比性,痛得他前面都软了。荣石把自己全部顶进去,抱住小孩儿筛糠一样的身躯:“宝宝,乖宝宝,放松……往左边看。”
餐桌旁边是大壁橱的镜面,方孟韦看到反射出来两人模模糊糊的身影,他肩膀贴着桌子,屁股抬得老高,男人健硕的身躯在背后,一下下慢慢操着自己。视神经接收到的信息和体内愈发强烈的冲撞一起大声告诉他:荣石正在操你,他爱你,他要你,他在你的身体里……
方孟韦终于结结实实地哭出来了。荣石变着角度,往他的敏感点猛戳,换来大声的喊叫和呻吟。阴茎再次硬得厉害,他想伸手下去自己撸,被埋头苦干的人眼疾手快地按住,一阵天旋地转又躺在桌子上。
“荣荣荣石你他妈摊煎饼呢!”
小孩儿身体里的高温和紧致比摸起来更好,荣石没有速速投降简直是奇迹。他把臂弯里的两条长腿举起来,架上肩膀,阴茎在穴口故意浅浅地插:“这位爷,您的煎饼要几根火腿,几个鸡蛋?”方孟韦听出他的调笑,起身勾住他的脖子:“我……我要荣老板的一根火腿……还要荣老板的……两个鸡蛋,都、操、进、来……”
荣石发疯似的朝着他体内的敏感点使劲,真恨不能把囊袋也塞进去。方孟韦胳膊垂下来,身体砸回桌面,只剩下嗯嗯啊啊地叫。快感太过陌生和鲜明,穴口止不住地收缩,阴茎淅淅沥沥地淌出清亮的液体。荣石知晓他是要到了,腾出一只手握住他的下身,四根手指用力撸,大拇指堵住顶端的小孔。
方孟韦觉得自己快熟透了,喊叫变成咒骂,英文脏话一通狂飙。荣石才不管他嚷嚷什么,低头问他:“说,想让我干嘛?”小孩儿又哭又骂:“荣石你给我等着下次我操死你呜呜呜……你让我射啊……荣石……”
小孩儿红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太过迷人,让他忍不住再欺负一下。松开拇指,极富技巧地撸动,挺腰用力撞上最要命的那处地方。方孟韦腰腹都绷直了,喉咙咯咯响,往他肚子上射了个乱七八糟,沾透两人浓密的耻毛。紧缩的穴口咬得荣石再也扛不住,一股股精液灌进小孩儿体内的橡胶薄膜里。
他脱力一样趴在方孟韦身上,两人抱在一起尽情地伸展蜷缩,享受着爱人带来的美妙高潮。“宝宝……宝宝……孟韦我爱你……我……”方孟韦紧紧搂着荣石的脖子不松手,嘴里一句一句:“荣石,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无需言语,唇舌温情地交缠,吻掉彼此脸上每一道泪痕。
荣石抱他去洗澡,站在水流中都忍不住要亲嘴儿。方孟韦累极了,跌入黑甜乡前突然想起来:“你还没告诉我,我上次做梦,你说我们永远在一起,是不是真的?”
荣石紧紧圈着他:“当然是真的。我说到做到。”
小孩儿心满意足,很快呼吸绵长。荣石亲他莹白的耳廓,舍不得睡,想了又想,终于放下心来。
荣家老大这一辈子,总算是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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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回家之后,方孟韦理所应当搬进了三楼的主卧。离开学还有几个星期,大正月里公司也没那么多非荣石不可的事情。阿姨年假还没回来,整栋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胡天胡地的身影。初尝禁果的少年和克制许久的青年,花样百出,什么都想试试,唯一不想碰的就是“节制”。大床,浴室,沙发,餐厅,书桌,地毯,连窗边那张看书的贵妃椅都没有放过。荣石实在没脸总去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买必备的东西,干脆在网上订了一箱,品种之繁复让方孟韦看着都觉得身后隐隐胀痛。
荣石一向认为自己是顶扛得住身体诱惑的。七情六欲里,色欲是最可有可无的东西,甚至他都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年纪轻轻就冷淡了。有几次姑娘都脱光了往身上挂,他也能一把推开摔门就走。索杰好几次真心实意地劝他去看看,早发现早治疗。青岛治不好上北京,国内治不好咱去国外;一席话情深意切,听得荣石嘴上滚滚滚,心里直嘀咕。
要是索杰知道他和小孩儿这段时间在情天欲海里没黑没白地翻滚,连公司都不愿意去,应该打心眼儿里宁愿他冷淡。
荣石也说不上来原因,不管他和方孟韦在干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都能莫名其妙贴到一起去。睡前和早起就不说了,大白天交错的两道目光都能勾出火来。最吓人的一次,他们俩痛定思痛,决定改变现状,迈出大门去做些其他有益身心健康的事情。荣石看方孟韦身上一件帽衫,打发他回屋去换毛衣,大冬天的不要作死。小孩儿哦一声,边脱边往楼上走,脊椎和腰窝连成一道诱人的沟壑,肩膀上隐约还有他留下的齿痕。
昨天晚上的画面瞬间浮现眼前:小孩儿跪在两腿之间,只留给他两道美好的腰线;手撑着床铺起起落落,晃腰摆臀地取悦着自己。他学什么都很快,已经相当知道如何让自己舒服,如何激发出荣石最不为人知的禽兽本能。荣石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在方孟韦面前,他就是一个还没进化好的雄性动物。
他没有给小孩儿穿上毛衣的机会,直接捞起膝盖扛上楼,牙齿叼着腰侧的肉,舍不得松开。方孟韦好一通扑腾:“你个变态我要去吃火锅!再不走没地儿了!”
荣石把他撂翻在地毯上,大手伸进他的裤子,气焰嚣张的小孩儿很快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两个臣服于爱人身体的男人,谁也别说谁不争气。
*****
二月二龙抬头,荣石带着方孟韦去理发。小孩儿整个寒假里头发半黑半黄,烦得要命,荣石也不让动。他可算逮着机会过瘾,对着色板挑花了眼,最后选中一看就很酷炫的亚麻青。等待漂头发他闲得没事儿干,顶着一脑袋锡纸去给荣石捣乱。
荣老板照样理他规规矩矩的背头,两鬓剃得短短的,要不白头发遮都遮不住。理发师问他要不要染黑,被方孟韦接茬,要染要染,和我染一样的颜色。
荣石看到色板上那一小撮青灰青灰的毛差点撅过去,认为过于有损自己的总裁形象,实在难以服众。小孩儿的大眼睛滴溜溜转,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他踌躇良久,最终拍案而起:“上染料!”
事实证明,这就是个看脸的世界。只要长得好,什么发型都能分分钟hold住。梳大背头的荣石一身浩然正气,无压力刷脸当选全国优秀青年企业家;把闷青色头发垂在额头前面的荣石,几缕发丝盖住眉毛,整个人笼上了三分痞样。方孟韦和他在镜子里大眼瞪小眼,亲哥儿俩似的发色把他们趁得更加朝气蓬勃,一个十二,一个十八。
店长看着两人乐得直打跌,这不是青岛陈浩南和他小弟嘛。荣石转头和方孟韦飞个眼儿,意思很明显:这不是我小弟,是我男人。
方孟韦接收到脑电波,扬起小下巴嗤一声。他看着镜子里的荣石,可真帅啊,稍微深一些的青色显得他皮肤特别白。自己果然独具慧眼,远见卓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荣石被夸得美滋滋,揉着小孩儿的头毛表示,会几个成语了不起了是吧,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入夜时分,方孟韦第三次被压在被子里打开身体,委委屈屈地捶着床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沉迷男色实在他妈的没好下场。荣石丝毫不通融:“是你提出来只要染头发晚上就来三次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不出半个月,闷青色褪成了棕黄色。气得荣石跑回去染黑,把小孩儿按在屋子里又是一顿收拾,冤枉得方孟韦欲哭无泪。
呜呜呜,再撺掇你染头发我就是你孙贼。
自打得知公司里有人曾经企图和他的小孩儿约炮,荣石就处于一级警戒状态。方孟韦善良心软,打死也不告诉他具体是谁,弄得他看任何人都鬼头蛤蟆眼,从原则上坚决抵制小孩儿出现在公司方圆五公里以内。哪个不要命的问起咱孟韦弟弟怎么不来玩了,被老板淬着毒药的眼刀捅得周身血窟窿。
荣石都快把自己感动了:我是一个多么有原则有底线,不把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中的好!老!板!啊!
整个公司除他之外的人,脑内尽是无穷的弹幕咻咻咻。真特么的见了鬼了。
*****
新学期方孟韦忙得堪比联合国秘书长,万事都为大学申请铺平道路。他从未忘记自己关于争取奖学金的话,方方面面的努力都快把他累死。除了保证学科成绩,他还必须尽力参与学生社团和校运动队;有些大学注重领导力,他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如愿以偿当选男排队长。校际联赛前的集中训练,累得他放学后窝在车里根本不想动弹。
荣石实在疼他疼得慌,就算再忙也去学校接他。陪着一起吃完晚饭再回公司,或者去喝一些推不掉的大酒。晚饭依旧是交流生活的时间,小孩儿很珍惜。白天分散各处的两人聚在一起,享受每个平凡傍晚一段节日般的时光;老师上课讲到的故事,同学的谈话,遇到的难题,训练时和教练队友的默契配合或者矛盾相向……荣石尽职尽责地听,跟着哈哈笑;能给出意见的就提两句,不了解的就告诉他去哪里找谁谁,包你有想要的答案。有时候荣石也叨叨一些公司里的事儿,终于挖来了哪个人中龙凤,遇上了多么奇葩的甲方大佬,荣树荣意在大洋彼岸又怎么作妖;末了还要补上一句,还是我宝宝好,酸得方孟韦拿着筷子抖三抖。
方孟韦对共进晚餐这件事体现出少见的执拗。他坚定的认为,这些看似可有可无的谈话和分享,就是拥有一个家的意义。
迫于学习压力,方孟韦嘟着嘴抱着枕头,又搬回了二楼。两个人收敛很多,用荣石的话说就是没有十八岁的高中生天天过性生活的,实在太离谱。方孟韦想起两人前一阵的荒唐甜蜜也有点不好意思,在自己的卧室乖乖学习睡觉。荣石每天给他掖好被子,再讨来一个黏糊糊的晚安吻。只不过每个周六的早晨,他都被踢踢踏踏上楼的脚步声吵醒,鼻端尽是薄荷沐浴露的香气。都不用睁开眼睛,伸出手臂就能够到一个健康明媚的小孩儿。毫不费力地把他拽进被子里,荣石掌握了一万种方法,去制造出动人心弦,不加掩饰的呻吟和喘息。
结束一场漫长的欢爱,两个人拥着睡上一个甜美的回笼觉。老天保佑,我们又平平安安地迎来一个周末,真好。
*****
劳动节三天假,方孟韦早已经报名去香港考SAT的数理化部分。荣石给他找了老师,对着教材全面突击,没日没夜地学了两个月。方孟韦到后来眼睛都直了,梦里都在配平化学方程式,有时候还能把自己急醒。荣石到处打听安神补脑的偏方,海参小米粥必须天天早晨都得备着,补得方孟韦就差把红内裤往外面一套,破窗而出了。
考点设在香港会展中心,俗称万人坑。公众假期加上大波内地学生来考试,酒店的房价被炒上了天。荣石看来看去,实在不愿意挨那些个破酒店的宰,还不如再多花点钱去住半岛。拉开窗帘就能看到维多利亚港,多舒坦,多踏实。
方孟韦心里着实感激,可说谢谢又是明摆着讨打,只好闷头苦学,不辜负荣石创造的一切条件。荣石陪着他过去,在半岛酒店迷人的房间里哄着抱着睡个好觉。第二天清晨喂饱了早饭,把自信满满的小少年送进考场,荣石混在家长大军里几乎老泪纵横。这就开始了,不管他再怎么不情愿,他的小孩儿终是踏出了第一步没有他的漫漫人生路。
荣石去买了杯咖啡,在门口抽烟晃荡,也不觉时间难熬。有个看着四十多岁的学生家长来找他借火儿,一开口居然是山东老乡。两个人坐在海边聊得很高兴,男人问他是不是也在等着考生,是弟弟还是啥。荣石措辞半天,是我家里人。男人并未深究,和他谈些一路送孩子出国的心酸血泪。这种家长荣石见得多了,他客气不逾越地接话,偶尔给点建议,开导一下。男人很受用,把烟头撵到地上,长叹一口气:“我总听我那些个朋友说,把孩子送出国,花这么多钱开眼界,到头来也算是白养了。人家那时候思想观念也变了,生活习惯也改了,日子都过不到一块儿去,说什么咱都不明白,除了给钱给钱给钱……我一想想就……唉……”
荣石又点燃一根烟,突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荣树荣意已经出国好几年,他体会更深。男人说的一点错都没有,把孩子送上飞机那天就默认剪断风筝线,以后他的未来跟你不再有什么关系。荣石自认为看得很开,和弟弟妹妹完全是“No news is good news”的相处模式,从不干涉他们的任何决定。人生只属于他们自己,是好是坏都不太会有荣石的位置。大哥能做的,也只不过是给钱,找人,倾力相助。
可方孟韦不是弟弟。他已经融入骨血,嵌进生命,荣石不知道该怎么把他血淋淋地择出去。如果哪天小孩儿去外面闯荡了,见世面了,碰到更投缘更契合的人或者生活方式,又不好意思回头和自己讲。除了主动割开自己的身体,挖出自己的心肝,抛到那片更自由广阔的天地里,荣石他还能怎么办?
那位家长看他脸色奇怪,拍拍他的肩膀走了。荣石接着看海抽烟,不一会儿又有一个跟方孟韦差不多大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跑来问他,这里是不是SAT考点,考生都出来了没有。荣石照实说了,看他急赤白脸的样子,逗他是不是没赶上考试啊。小伙子一屁股坐地上:“我哪有那个福气出国,女朋友在里面呢,我答应来接她。今天罗湖口岸人多的啊……要没赶上,哈哈,还指不定怎么发脾气呢。”
荣石没忍住:“你……你不跟你女朋友一起走?”小伙子摆摆手:“我是应届国防生,家里已经安排好了,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嗨,能坚持就坚持,实在不行就好聚好散。谁离了谁不是活啊,能跟她走过一段儿就挺好的了。大哥你说是吧!”
是是是,是你妹。
被名为“现实”的阳光无情普照,荣老板无声呐喊,今天实在是丧气满满的一天呢。
可他听到大部队出来的动静,回头看见他的小少年隔着人山人海冲他咧着嘴挥手,几步跑过来跳到他宽阔的后背上盒盒笑,荣石就什么都忘了。
爱他妈谁谁,我俩现在两情相悦。
方孟韦卸下一块大石头,心情好到蹦蹦跳跳,和荣石在香港的大街小巷消磨一整个轻松愉快的下午。两人走走停停,吃吃喝喝,路过港大还进去转了一圈。方孟韦觉得这学校实在太憋屈了,几栋建筑挤挤挨挨,不像美国随便一个大学都能放羊跑马。荣石本来存了些私心,听到这话自觉闭了嘴。可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终究被耳聪目明的小少年,默默印在了心里。
小孩儿缠着他,一定要去传说中的兰桂坊,保证点到为止,绝不喝多。荣石不忍破坏他的好心情,只好把人拽在身边寸步不离,否则都不知道掉进哪个盘丝洞里。方孟韦也乐得跟牛皮糖似的黏人,窝在黑漆漆的卡座,抱着他的脖子,暗无天日地接吻。
两个人都没怎么喝酒。灌醉他们的,是爱人的唇,爱人的手,爱人的香气,和爱人的情欲。
他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的酒店,几乎一出电梯门就吻到了一起。小孩儿很放肆,解开荣石的皮带,埋头生涩地伺候他挺立的性器。荣石感觉自己要疯,一门心思只想吃了他,从此再也不需要知道什么叫做分离。
窗外是漂亮的维多利亚港,方孟韦湿漉漉的喘息,在玻璃上落下一个个水汽印子。荣石在身后贴着他,看似大力鞭笞的动作里,淌出来的全是柔情蜜意。
“宝宝……宝宝……”
“我在……荣石……我在……”
说到底也没什么新鲜的,我就是离不开你而已。
*****
学期结束,暑假开始。方孟韦带领校排球队,一路高歌猛进,杀向冠亚军之战。决赛那天荣石也去了,眼珠子离不开场上那个戴着队长袖标的出色二传手。他的小孩儿头脑冷静,不屈不挠地组织进攻;交替上升的胶着比分,也没有让他的意志有丝毫动摇。
太骄傲了,实在太骄傲了。
赛点悄然而至,荣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此时此刻的大老板,紧张得像一个瑟瑟发抖的三孙子。
25比23!绝杀!!
荣石在场边手撑着膝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孩儿再一次准确无误的在人群中捕捉到他,扑到他的背上大声欢呼,仿佛拥有了全世界般心满意足。
没过几天,荣石办公室的墙上多了一张照片:捧着奖杯的方孟韦高高坐在他的一侧肩膀上,两个人冲着镜头乐开了花。每个来他办公室的客户朋友都会端详一会儿,问一句,这小孩儿谁呀?
荣石很自豪,这是我家孟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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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方孟韦在国际学校拿的是IB文凭,毕业前必须完成150小时的社会实践。就算一天做满八小时,也得小一个月才能完成任务。排球联赛打完暑假还剩一半,可等着他的事情还有那么多,每天头发都要抓掉一把,阿姨扫都扫不过来。荣石这一阵也脚后跟打后脑勺,还得忙里偷闲把火烧屁股一样找实习机会的小孩儿按在怀里顺毛。
“我就纳了闷儿了,你们学校不给找吗?屁大点儿孩子,谁活该给你们实践啊?”
方孟韦在他肚子里埋着脸,瓮声瓮气:“学校有一些合作,可都是金融银行外贸什么的,我不太想去。浪费时间,对申请学校没用的。”
“那你想去干啥?再说你怎么不来找我?还至于焦虑得天天掉毛......”荣石说着说着又要生气。方孟韦一听势头不对,赶紧爬上去蹭蹭脸:“你已经够忙的了,再说你不也是做进出口的嘛......我想去传媒行业,写写画画那种。”
荣石知道方孟韦写东西很有一手,平日里最不操心的就是论文。高分手到擒来,上次家长碰头会还遭到英文老师的狠狠表扬。小孩儿也许有意走这个专业方向,只是没想到他已经按照自己的行军路线图,踏踏实实,步步为赢。
这个心思深沉的孩子啊......荣石捏捏他的耳垂,胡撸胡撸后背,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该心疼。
做生意最大的好处不是赚钱多,而是人脉广。荣石给有可能帮上忙的人打了几个电话,回家的时候就告诉他的小孩儿,下礼拜可以去上班了。朋友的朋友在经营一个微信公众号,介绍青岛本地吃喝玩乐,目前计划做中英日韩四国语言。方孟韦可以参与英文板块,到处踩踩点,拍拍照,写写稿,再交给主编统一发放。小孩儿兴奋地要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抱着荣石猛亲,表示一定不辜负组织给予的信任。荣石满脸擦口水,心想你是不是又看奇奇怪怪的电视剧了。
方孟韦对实习很投入也很愉快,白天跟同事满城暴走,回家一头扎在屋子里噼里啪啦敲键盘,或者打磨新学的InDesign和Photoshop,彻底把荣老板打入冷宫。荣石天天掰着指头算,这150小时怎么还没凑够啊,得到小孩儿的慰问亲亲,附赠两个巨大白眼。
一个月实习结束,公众号订阅人数嗖嗖飞涨。主编满意的不得了,亲自给方孟韦写了天花乱坠的实习评语,慷慨预支五封推荐信,临走还给塞了三千块钱的红包。方孟韦揣着人生中挣的第一笔钱回家,激动得学狼叫,全然忘了搭进去的车马费午餐费远不止这个数。荣石乐得他高兴,问他打算买点啥。小孩儿豪气冲云天:“老子请你去开房!!”
一杯正山小种全喷了个干净。荣石胡乱抹把脸,开开开开房?!
青岛有不少情人酒店,公众号还专门做过这个主题。最赞的那几个被方孟韦偷偷记下,早早就冒了满肚子坏水儿。他一直惦记着房间里的圆形大浴缸,荣石在水里总是特别孔武有力。三楼浴室那个太小了,两个人根本施展不开,回回磕得腿上一块块青紫,溢出来满地的泡沫还得荣石擦。
转天傍晚,在办公室一整天坐如针毡的荣老板二踢脚似的弹出公司,拿着房卡一路摸过去。酒店的香氛配色都极尽暧昧,荣石从头发丝儿痒到脚后跟儿,想挠都无从下手。房门滴得一声打开,他反身上锁,里头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方孟韦貌似选了海洋主题的房间,深蓝色的墙壁,圆形大床被天空色轻纱笼罩,旁边还有装模作样的木质栈道和围栏。有个不知好歹的小孩儿,正顶着一脑袋泡沫在浴缸里游来漂去。白皙身体浸在水中,扒着边回头忽闪睫毛。荣石恍恍惚惚,好像看见池子里有条扑腾水花的鱼尾巴。
“荣老板。”人鱼小王子开口讲话,带着咸腥的湿气。“天气这么热,你要下来洗个澡吗?”
面对这种级别的勾引,荣石反而冷静自持。他不紧不慢地脱衣服,微笑着坐进水里,和他的小王子在浴缸两边,遥遥相望。小孩儿伸长了腿,用脚趾尖挑逗他,就像谁先挪屁股谁就输了似的。
年长的人稳如磐石,心无旁骛给他按摩足弓,手指在小腿肌肉和细瘦踝骨上轻轻地划。少年人终是坐不住,扑过来啃他的嘴唇,压着他的肩膀,一起滑入水底,交换活命的空气。
身体和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浴缸确实足够宽敞,方孟韦甚至可以完全浮起来,任由男人掰着他线条漂亮的长腿为所欲为。水声和喊声此起彼伏,和蒸腾的热气混在一起,荣石被熏得像发了狂的野兽。
小孩儿辛辛苦苦挣的钱,必须花力气落到实处。两个人从浴缸折腾到情人沙发,最后倒在轻纱床帐里。第二天早晨荣石神清气爽起来上班,方孟韦抱着乱糟糟的被子都不想睁眼。
究竟是谁给的我勇气来开房?
梁静茹吗?
小孩儿拿枕头盖住脸,为自己的堕落深深忏悔。
*****
不过再怎么堕落都有情可原,毕竟是开学前最后的狂欢。升入十二年级的方孟韦同学,正式开始如火如荼的大学申请季。荣石在业务团队里找了经验最足的老师,领着他选学校写材料,自己干脆撒手不管。标准化考试还差一门分量最重的SAT,必须赶在十月份拿下,否则赶不及一些大学的提前录取轮。考试日期在国庆长假里,香港考位被哄抢一空。方孟韦思来想去,只好绑着荣石整了个台湾自由行。
实际上等他终于放松下紧绷了个把月的大脑皮层,从台湾科技大学的考场里晃悠出来,按照惯例在荣石的背上瘫成一坨烂泥,七天长假只剩下两天了。后天就要回程,两人倒是有足够的时间转转台北。
故宫博物院相当精致迷人。方孟韦买了好多写着“朕知道了”的胶带,笑到发癫,说以后荣老板的签章可以直接省了。国父纪念馆和中正纪念堂离得不远,他们走马观花似的看了一圈,忍不住直奔士林夜市。从日落西山一路逛吃逛吃到月上中天,方孟韦嚼得腮帮子都酸疼。明天大概不用吃饭了,肚子里这些就够他消化回青岛的。
台北是个适合拖着手压马路的城市,任何一条小巷里都有惊喜。他们不紧不慢地散步消食儿,方孟韦的饱嗝简直停不下来,还在玩命灌鸳鸯奶茶。前面貌似有个露天音乐会,传过来电吉他架子鼓配上一些哐哐啷啷的歌声。他非要去凑热闹,拽着荣石一头扎进人群里。台上唱的大多数都没听过,可也不妨碍两个人尽职尽责地捧场,靠在一起摇摇晃晃。直到一个女歌手上台,吉他弹出前奏,小孩儿嗷一声蹦起来:“拥抱!拥抱!”
这首歌是他们吉他社长钦定的入社曲,方孟韦统共在吉他社混了不到一个学期,天天嗑和弦嗑到吐。观众的共鸣似乎和他一样强烈,全场都跟着吼起来。方孟韦转过身,勾着荣石的脖子看进他的眼睛,一句一句低声唱。

“……昨天太近,明天太远,默默聆听那黑夜
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
等你清楚看见我的美,月光晒干眼泪
哪一个人,爱我,将我的手紧握
抱紧我,吻我,哦爱,别走……”

小孩儿被气氛感染,眼睛里都是水光。荣石接收到信息,从善如流,低头衔住他的唇。
性感至极的气声在耳边萦绕:“宝宝,你都不知道你有多美。”
方孟韦动情得一塌糊涂:“你也是。”
左右的男男女女们早就搂成一团不分彼此,没有谁顾得上旁人。在晚风里和月色下,放肆亲吻的荣石和方孟韦,只是世界上最普普通通,最平凡无奇,两个真心相爱的人罢了。
*****
回去后日子依旧忙忙叨叨,方孟韦那天回家跟荣石说申请材料都已经提交完毕,接下来只能等消息。荣石信心十足,小孩儿各方面成绩都相当出色,想去的学校应该不成问题。可直到十二月初,他都没见到方孟韦接到任何电话面试。荣石怕打击他,也不敢提,只好去公司里找带他的徐老师打听情况。徐老师问明来意,一脸茫然:“孟韦没和您说吗,他一所美国大学都没申请,我们投的全是香港的学校。港大,中文,浸会,理工,科大,一所没落。以他的成绩,怎么也能拿到两三个全奖……您大可放心,我经手了这么多学生,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荣石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她疯了。
“不不不不是徐老师,您说的是方孟韦吗?”
徐老师都笑了:“老板,您亲自交给我的人,我怎么可能有半点儿马虎?”
荣石都不知道是怎么把车开到的学校。离方孟韦下课还有一会儿,他靠着车门,哆哆嗦嗦地抽烟,脑袋里一团糟。怎么就这样了呢,回美国上大学是他们一直以来默认的事情,所有的努力都指向方孟韦出生成长的地方。而且小孩儿真心实意表达过,香港的大学都太憋屈难受,气候环境也是他最讨厌的闷热潮湿,别说还有可怕的蟑螂。借荣石一万个脑洞,他也想不到方孟韦能妥协到这个地步。
最可恶的是先斩后奏,把自己瞒了个密不透风。
荣石越想越生气,可又不知道怎么发作。天色已经擦黑,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没过多久小孩儿就出现在视野里。方孟韦看他站在寒风中跟个稻草人似的,吓一跳,三五步跑过来。“荣石你是怕我找不着车吗,还是饿得出来喝西北风啊。”
荣石没理他,踩灭烟头钻进车里。方孟韦看他表情严肃,一头雾水,只好不吭声系好安全带。
点火,起步,两人在晚高峰里沉默缓慢地前行。快到家门口,荣石情绪终于稳定下来,目视前方开口说话:“香港那五所学校,你最想去哪个?”
方孟韦抱着书包一激灵。
横竖荣石撒手不管,他没想故意瞒着,只是打算等几个好的结果再招供。他近距离感受到荣石溢出毛孔的怒气,甚至觉得车厢里都是隐隐的糊味儿。
方孟韦声音很稳,听着毫不心虚:“当然是浸会。浸会的传理学院是拔尖的,就是奖学金不太好拿……”
荣石一脚急刹,停到别墅车库前面空地。“方孟韦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去香港和我说了吗?我同意了吗?你是不是打算等明年收拾箱子的时候再交代?你……”
荣石说不出什么狠话,况且两人相处至今,他也是头一次被惹成这个样子。照理说应该高兴,小孩儿做出这个选择,八成是为了自己,可他就是毫无道理地怒气冲天。
方孟韦盯着荣石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快把他烧穿一个洞,语气不疾不徐:“荣石,你不能只在干我的时候才把我当个大人。”
“操!”
荣石被一句话扎得没了分寸,右手咣当砸到方向盘上,鸣笛声在静谧的小区里突兀回响。
字字诛心,真他妈是拿笔杆子打仗的好料子。
半个晚上过去,荣石相信自己在方孟韦面前辛辛苦苦经营了一年半的光辉形象,倒塌于一夕之间。
他好像已经两百年没有使过小性儿。大学毕业开始,向来只有别人跟他耍脾气的份儿,谁生气了,谁不忿了,谁嫌事儿多钱少离家远了,谁又不服气他这个老板了。他今天彻底忘了岁数和身份,在年轻的爱人面前,把这些年攒下的德行一股脑散了个干净。
荣石在车里被方孟韦怼了个目瞪口呆,干脆直接闭了嘴。回了家也不说话,吃完饭也不收拾,甩手上楼。小孩儿嘴角始终噙着微笑,自顾自地吃饭,洗碗,回屋写作业。荣石在房间里闷头干活,十一点多惨兮兮地上床睡觉。没有晚安吻,也不知道小孩儿盖好被子没有。
翻来覆去睡不着,荣石对着天花板直叹气。房门被轻轻打开,一个瘦高的人影闪进来,悄无声息地坐到床边。小孩儿像模像样地给自己掖被子,只露出一个大脑袋。软软的嘴唇落在额头上,接着又滑到耳畔,声音低沉圆润:“宝宝晚安。”
他要起身离开的瞬间,被一只大手拽进了温热的被窝。荣石在背后圈着他,鼻子埋进他的肩膀,还是一声不吭。方孟韦长声叹气,和自己身前的手十指紧扣:“荣石,我舍不得离你这么远,我不放心你,我想守着你。你摸着良心告诉我,我到底哪儿做错了。”
荣石紧紧搂着他:“本科教育实在太重要了,个人简历里面含金量最重的一部分,你……”
方孟韦转过身,声音不自觉拔高:“我什么我,我又不是不上学,香港的学校怎么你了。美国教育横竖就是那样,跟高中没什么区别,况且我还能回去读硕士呢……多些不同的体验经历,有什么不好的?”
荣石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你将来后悔。”小孩儿听着有点难过:“你还是不信我。”他把脸凑上去,一字一顿地说:“别给我任何后悔的机会。”
荣石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放在头顶上,最舒服契合的姿势。“等录取下来了,想去哪个就去哪个,别成天琢磨那仨瓜俩枣的奖学金……”方孟韦困得不行:“知道知道,跟你我还客气什么……睡觉睡觉,宝宝晚安。”
荣石拧他屁股:“没大没小。”方孟韦半睡半醒,嘟嘟囔囔:“你也是我的宝宝呀。”
荣石闷着声音笑,笑中带泪。
他细瘦的小白杨,不知不觉间已经浓荫蔽日;安静地给他一片清凉,还有一个怀抱。
*****
圣诞和新年假期,已经正式开始实习的荣树没有时间折腾,倒是荣意大发慈悲,计划回青岛待满三个星期。方孟韦很高兴,每天姐姐长姐姐短。荣意特别疼他,家里最小的妹妹,此时也生了一份为人家长的责任心。
当她有天终于醒过味儿来,弟弟已经被大哥拐骗成货真价实的嫂子。荣意揪着自己的头发,尖叫声几乎传出十里地。
“啊啊啊啊啊啊荣石你个禽兽!!!”
荣石理直气壮:“羡慕嫉妒恨啊,自己找一个去!”
荣意气得几天之后就拖着箱子回了学校,方孟韦巴巴的去机场送。荣意给他加了自己和荣树的微信,千叮咛万嘱咐,要是荣石干出什么混蛋事儿,必须第一时间告状。你荣树哥健身颇有成效,肱二头肌咣咣的,专门飞回来胖揍他一顿在所不辞。
方孟韦挠着头发盒盒笑:“祝姐姐早日找到一个跟荣石一样好的男人,嘿嘿嘿。”
荣意在边检落荒而逃。
当然,大半年之后荣石得知荣意已经有男友并且恩爱同居,气得差点掂着刀打飞的一路杀过去,就是另外一个声泪俱下的故事了。
冬去春来又一年,三月份开始,方孟韦陆续收到香港学校的录取通知,浸会传理学院的全奖如约而至,每年十七万港币。荣石骄傲得不行,悬着的心定下来,琢磨着要不要在深圳开个办事处,吓得索杰又一星期没踏实睡觉。
盛夏时节,荣石挑了一身最贵的西装,参加方孟韦的毕业典礼。大高个子杵在家长堆里,英俊挺拔的年轻男人简直自带扑粉打光。方孟韦穿着规规矩矩的学位服,穗子坠在小脸旁边,和荣石并肩照了好几张相片。小孩儿长得很快,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两人站在一起不知有多抓人眼球。照片当然挂在办公室墙上,排球决赛那张旁边。以后还会有他大学毕业,硕士毕业,甚至博士毕业......更多更多的合影出现在这里。只要是小孩儿选择的路,他一定全力支持,并且奉陪到底。
他一辈子的爱人啊。
期待已久的毕业旅行,方孟韦和几个好哥们坐火车去了西藏。荣石一开始不同意,直到听说一个同学父亲的老战友派车全陪才放下心来。半大小子们撒了欢儿,离开拉萨又奔向珠峰大本营,海拔5200米方孟韦终于坚持不住倒地吸氧,发来的照片把荣石吓个半死。十天之后几个人临时起意去了四川,吃火锅看熊猫,晃晃悠悠就是不回家。荣石气得亲自飞到成都逮人,把抱头鼠窜的小孩儿揪回酒店,直接扔上床,干得他哭都没劲儿哭。
“荣石你大爷,你再敢当着这么多人扛我!信不信我咬死你!!”
荣石摁着他的脑袋:“咬啊,来咬啊,我怕你不成?”
方孟韦吭哧一口,下嘴毫不留情。荣石痛得蹦起来:“你你你还真使劲!咬坏了谁守活寡啊!”
方孟韦垂下脑袋任人宰割,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老流氓!!!
*****
闲散的日子总是溜得飞快,国际学生的迎新特别早,香港那边要求八月底就要报到。方孟韦在家不紧不慢收拾东西,开着电脑放音乐,新邮件的提示音也跟着放大。过去瞅一眼,手里的衣服全掉在地上。
邮件来自方孟敖。这个月底,他就要从阿富汗回波士顿了。
内容很简单,大致意思是自己一切都好,工作已定不用牵挂。希望弟弟好好上学,实现梦想。方孟韦来青岛前给他发过一封有去无回的邮件,这几年一直处于失联状态。他盯着电脑屏幕发傻,正好被上楼叫他吃饭的荣石看到。
荣石吓一跳:“宝宝,宝宝怎么啦?”
方孟韦声音飘忽:“荣石,月底我得回趟波士顿。我哥要回来了,我得去接他。要不一飞机下来这么多大兵,就他没人接,我……”
小孩儿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板上。
荣石疼得快死过去,赶紧把人搂怀里。“去去去,别着急,我这就给你订票啊。那个……要不要我陪你?” 方孟韦抓着他的衣服点点头:“要。”
荣石心里发毛。我去,开飞机的大舅哥。
地狱模式的见家长啊。吓人。
去年荣石以为要送方孟韦回美国上大学,一直备着十年签证,没想到这就用上。两个人提前到了几天,小孩儿带着他看到处转,从幼儿园看到高中,不说要回家,荣石也不提。大兵归国那天,天气特别好,家属可以去停机坪迎接。方孟敖在人群里捕捉到好几年没见的弟弟,迎风流下男儿泪。方孟韦抱着哥哥,哭得像个在幼儿园终于盼来家长的小朋友。
方孟敖对荣石很客气。这个人和弟弟的关系,他并未有探究的意思。弟弟已经成年,个人生活不能过多干涉。况且方孟韦看向荣石,流露出的全然信赖和爱恋,足以让他放心。
三个人说说笑笑走出机场,方孟韦的眼神突然定住,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方孟敖跟着回头看,什么也没有啊。
“孟韦你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看见爸爸和程姨了。”
荣石真的很想捂着胸口,吐血三升。怎么地狱模式还带升级的啊?!
事实证明方孟韦眼花了,他们确实不在这里。方孟敖觉得理所当然,耸耸肩,搂着弟弟走了。
方步亭站在落地窗后面,看着三个年轻人轻松愉悦的背影,不知是喜是悲。程小云挽着丈夫的胳膊:“儿孙自有儿孙福。”
方步亭握紧她的手,额头顶着玻璃,老泪长流。
我的孩子们啊。希望你们永远这般平安快乐。
*****
方孟韦没有过多的时间停留,第二天就要飞到香港去学校报到。方孟敖到机场送,小孩儿没忍住又哭了一鼻子,方孟敖拍拍荣石的肩膀,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荣石心领神会:“你放心,孟韦这辈子有我呢。”
方孟敖长舒一口气,点点头。
终于把方孟韦拖进安检口,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荣石不能陪着去香港,他必须马上回青岛,之后去澳洲和欧洲谈一批红酒的进口。两个人等会儿要踏上不同的航班,方孟韦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错觉,心情狠狠低落了一把。荣石抱着他慢慢哄:“宝宝加油,索杰在香港候着你呢。”
方孟韦把通红的眼睛藏进他的怀里:“我中秋节就回家。”荣石低头亲亲他的发旋儿:“我得了空就去看你。”
荣石的航班要早些。坐下来脱外套,他突然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对折起来的黄色post it,两行工工整整的字。这孩子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一生只爱一个人。
一世只怀一种愁。
他看着纸条乐。屁大点孩子,愁毛愁,老子这就给你开疆拓土去。
中秋节也就是个把月之后的事情。还没等荣石腾出空去香港,方孟韦已经趁着假期回了青岛。他不用谁去接,自己打车回了家。荣石正在跟阿姨忙活中秋家宴,大闸蟹的香气从厨房突突往外冒。
“荣石,我回来啦。”
荣石两步迎出来,一把抱住亲亲脑门:“宝宝辛苦啦,过会儿有螃蟹和打卤面。”
方孟韦深深吸一口他身上的香气,家的味道。
荣石开了好酒,带着小孩儿在三楼阳台赏月。海面月光如银,涛声阵阵。方孟韦觉得古人简直太有才,写诗写得多好啊。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荣石在背后抱着他,轻吻他的耳朵和头发。方孟韦沦陷之前,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爱谁家谁家,反正秋思没落我家。
我们好好的,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