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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翻】沙漏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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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他还有照片。起先他带着罪恶感,悄悄地拍下Richard,有些是抓拍,有些只有他的上衣。后来,Richard别别扭扭地同意了,照片上那些不悦的怒视慢慢变成了笑容。一张张地滑过相册,就像重温了一次他们感情的历程。Jared满怀哀伤地仔细观察,他看到Richard对他的信任愈发深重,开始学着接受Jared的爱意,为他敞开自己的世界,迎接Jared的进驻。
至少这些照片还在,可以藉此怀念Richard,看着它们就拥有了无与伦比也迫切需要的温暖与安慰。
至少前两日都是如此,直到第三天,手机电量耗尽。

“Richard?”
四下满是飞扬的灰尘,Jared咳嗽了几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道。这是哪儿?他怎么到这儿来的?似乎从未有人踏足此地,Jared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许多许多年里,都不曾有人类来过了。
“嗯,那个,怎么了?”Richard磕磕巴巴地回答,他紧张的嗓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Jared,我在呢,我……我正往箱子里看,可你不,呃,我操,妈的,Jared,你是不是……什……你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Jared顿了一下,看着周围环境稍加思索。房间空无一物:墙面素白,没有丝毫痕迹,中间有块生锈的金属板,覆盖着各种开关与旋钮。还坐落着一个脏得要命的大沙漏,上面是一层厚重的尘土,里面的沙子却像金粒似的闪闪发光。Jared查看了眼自己的智能手表,仿佛期待着能找到些这间屋子没有的信息、或者不愿让他看到的东西。但他惊奇地发现,刚充满电的手表这会儿完全失灵了。他又检查了手机,一样,信号全无。
“不好意思,”Jared说,“我不大确定。好像是一间……控制室?”
“能找到出路吗?”
Jared第一次感到了害怕,盲目而本能的恐惧感如同一根冰针,沿着喉咙缓缓滑向胃里。这地方古怪极了,他想,荒凉暗淡、死气沉沉。他猜自己或许会死掉,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Jared,你还在吗?”
“在。”他嘴里干涩不已,开始惊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听着,你就……呆在原地,好吗?要是走的话,就,留个记号,比如,比如踪迹之类的。”Richard的声音愈发缥缈遥远,越来越低沉,飞快地消失于Jared耳畔,“好吗?Jared?我……我马上就过去,我保证会找到你的,我会……”
之后的话,Jared再也没能听到。

什么鬼,Richard想,不久前Jared还在他身边,现在就……靠,现在Jared到底在哪儿?
他们本来在Raviga的地下室里翻阅Peter Gregory的旧物,到处都是潦草不明的笔记、匪夷所思的实验计划、没人相信能实现的东西。其中有只古怪的黑盒子,大小能容纳一个人,Jared踏了进去,就此消失无踪。
“Jared?”
Richard对着一片虚无呼唤自己男朋友的名字,听起来渺小又无助。盒子是空的,Jared不在里面。
Richard想,这不可能,这不符合逻辑。Richard的整个人生都由理性与逻辑统治,都建立在整齐有序、一丝不苟的数学、语法和代码之上。任何打乱这种秩序的事情,都会让Richard汗流浃背,紧张焦虑。即便当下仅仅想了一下那种可能性,他嗓子里就燃起了一团火,急需抱着最近的垃圾桶呕吐一番。
Richard觉得Jared总在挑战他的逻辑,让他重新定义了他赖以生存的规则,开拓了他的眼界,也在自己狭窄死板的人生里,为另一个人腾出了一方天地。就像在夜里,他会掀起自己的被子,等待Jared爬进来,躺在他身边。
他必须把Jared找回来。

无论Jared去到何处,前路都无穷无尽,白色的长廊一路延伸,连绵不绝。
“Richard?”Jared叫道,“Richard?”
回应他的只有海浪呼啸,也或许只是他耳中的疼痛在轰鸣。Jared知道Richard让他原地不动,但他在那间控制室独自呆了几小时,又口头上做了个SWOT分析,决定还是走一走比较好,尽可能收集些信息,让自己别那么一无是处。Jared沿路丢了点小物件给Richard指路,有衬衫袖子的纽扣,钱包里的东西,像是帕罗奥图公共图书馆、奥杜邦学会*、还有国家公共电台的会员证。
“Richard?”Jared又喊了一声。
他脚步不歇,面对的唯有怪诞恐怖的静寂。他清楚地意识到Richard不会回应自己的叫喊了,于是无视这一室沉寂,在心里轻轻哼唱起Sarah McLachlan的歌来。

“Richard,现在才半夜三点,你他妈想干嘛?”
他没想到Monica会接,更别说只响了一声铃就接起来了。她从梦乡中惊醒,嗓音沙哑不堪。
“Jared,他……”Richard想解释,却不知从何切入。他觉得自己傻透了腔,肯定不会有人相信他的,尤其是Monica这种清醒冷静、务实干练的人。他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偏偏挑了她求助,但认真考虑的话, 除了Jared,Monica是他最好的朋友了,而且她比任何人都了解Peter Gregory那颗异乎寻常的大脑。
“他……靠,”Richard说,“我们还在Raviga,我是说,我还在Raviga……他,那个,他……这话没骗你,他消失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Richard听得见她翻白眼的声音,可能还在用手指比划引号,“消失了?”
“就是他,进了一个奇怪的黑盒子,上面还有只莫名其妙的沙漏,然后就消失了,他不在这儿了!”
Monica倒吸一口凉气:“我操。”
Richard拼命压抑下又想呕吐的冲动:“是什么……你这反应有点……糟糕。”
“沙漏。”Monica说,仿佛短短两个字就能把情况讲清楚。
Richard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下去的打算,便打破沉默道:“对……对不起,Monica,我能问问是什么意思吗?”
“听着,我马上赶过去。”背景音一片嘈杂,Monica从床上蹦了起来,“到了再和你解释,但Richard,我不知道该怎么委婉点说——Jared有危险。”
“什么意思。”Richard大惊失色,他低头看了看手机,Monica已经挂断了。

Jared精疲力竭。天知道他走了多久,手机里的时钟已经坏掉了,电子数字疯狂跳动着。膝盖和眼睛都疼痛难忍,他必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就在他想着自己坚持不住了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道门廊。Jared打开那扇门,走进去,里面的构造类似一座飞机库,透着股熟悉之感,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和艾尔隆岛*简直别无二致:灰色地面,工业风格的钢铁天花板,连偶尔出现的叉车机器人都大同小异。他回想起那段困在其中无路可逃的日子,冰冷的恐慌在胸腔中慢慢升腾。他害怕再回到那座岛上,形单影只,噩梦重现。
Jared缩在角落里,环住自己的身体,留存一点温度。但早年在大街流浪的经验告诉他,自己弱不禁风的体格根本禁不住热量的流失。他把背心当成毯子,裹在身上,只穿着牛津衬衫和卡其裤,牙齿冻得直打颤。
你可以的,Jared对自己说,Donald,你过去经历的比这更累、更饿、更冷、更渴、也更孤独。他抱着自己抵在胸前的嶙峋膝盖,不住颤抖。你曾经更恐惧、更无助、更无望,那些时候,甚至还没有Richard在找你。Richard是个天才,他不会放弃的,他会解决这个麻烦,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
你爱Richard,Richard也在乎你,你们终将重逢。
Jared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而困于其中的前十年,这些话也的确起了作用。

“所以‘沙漏’是Peter在研究的一种……穿越计划?”
Monica点头。
“穿越?你认真的?”
“很不幸,事实就是这样。”Monica身上还穿着睡衣,蓝色法兰绒裤子,和金莺棒球队*的旧T恤。她带了一热水瓶的咖啡,份量几乎能支撑人度过一场末日。她尽可能把和沙漏计划有关的信息都下载给了Richard,帮他找到了Peter涂画想法计划的旧笔记本。
“你知道这个计划。”Richard说,“然后一句都没提醒,就放我们进来了?”
“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或许你应该说,我们俩之中可能有人走进一个盒子,然后就消失在了……我也不知道……消失在了满是邪恶机器人的平行维度里。”
“我一直都把这个计划当狗屁!”
可一想到会失去Jared,Richard的心脏快要被惊惶灼伤。他改变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让Jared占据一席之地,现在又要让生活恢复原状吗?他勾勒不出那种画面。这些可都不算狗屁,他想。
他会找回Jared,他发誓。必要的话,他可以为了Jared冲破现实与时间,毕竟他已经为Jared打破了自己所有的规则。

Jared已然放弃逃离,也不再去期待有人发现他、拯救他、或是自己找到出路。以他所了解的,想要出去,应当需要设计些什么东西,可Jared的特殊技能里从来就没有搞技术这一项。Jared会护理指甲,在巫术店打过工,也做过商业开发,可面对眼下的状况,哪个都不是Jared最擅长的。
他最擅长的,他真正厉害的技能,是苟活。
如今,他住在寒冷空旷的库房里,到处是白色长廊。他把每扇门都拉开过一遍,可门后尽无一物。唯有虚空无边无际地蔓延,日日夜夜都是寂寥。Jared挺过来了。他曾参加过公社的少年宿营,在那里学过些野外生存技巧,所以饿极之时,他能捕杀只海鸥做晚餐。巡逻无人机时而飞过,不过很少能打乱他的阵脚了。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Jared可以眼睛都不眨就轻松拆卸掉它们,甚至在其中找到些乐趣。
最初,他被自己的怒火吓到过,就像掩藏在体内多年的情绪终于自由地倾泻而出,丑陋又骇人。他对着墙壁拳打脚踢,自残,嚎叫,乞求救赎,乞求Richard出现,可一切归于沉寂后,无人来清理他的累累伤痕。
Jared从不想自己变成这幅模样的。他深切感受过男性的怒火,也努力对那种嘴脸敬而远之,可暴躁深深扎根在他心间,传染病一般随时间日益溃烂。有好多年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沉溺在愤怒之中,恼怒于每一个背弃他、伤害他的人。他经受过太多人的背弃和伤害了,但Richard首当其冲。他也最常生自己的气,年轻时的Jared轻易便相信他人,多愁善感,被人肆意盘剥。他怎么会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爱着Richard的?他放任自己被Richard这个粗心大意、自私自利的幼稚小孩吸引,放任自己被Richard玩弄、控制、利用,可后者却失约了,他没有来拯救他。他曾经太愚蠢、太绝望、太可悲、太无可救药地浪漫主义,被那股荒唐无脑、自我毁灭般的奉献精神与欲念渴求蒙蔽了双眼,看不到事实真相。
如果Richard真的来了,他发誓道,我不会再随他的心意,不会那么有求必应,不会听之任之,不会不假思索地跟从他。永远不会,再也不会了。

“成了!”Richard大喊,兴奋冲昏了他的头脑。
只过了十二小时而已,他灌了满肚子咖啡因,一刻不停地工作,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案。Peter Gregory纠结了几十年都没得出结论,当然,Peter开始这个跨维度时空旅行计划时,也从没预料到Richard会提出革命性的压缩算法。他又恭喜了自己一遍,真他娘的是个天才。Jared会感动死的,大概会告诉Richard自己多么——
不,不对,操,Richard晃晃脑袋,现在没时间沉浸在这种悲哀的咸湿白日梦里,他还有重要的事去做,很可能是要救命的。
其实他只是敲了些再简单不过的代码。把Peter的旧笔记从头到尾梳理了一次,Monica从旁帮助他辨认了点独特的速记符号。然后,他又做了基本的机械修复,把盒子重新调整校正,以便在当前和平行的时间流之中来回穿梭。Richard可以走进入口,把Jared带回家,同时毁灭这台机器,简单得就像他们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出发。
“去找你的宝贝吧。”Monica给他打气,“记得进到控制室后该做什么,就……动作麻利点。入口会变得不稳定,没办法再次穿越,你的时间不多。机会就这一次,Richard。”
“知道啦,知道啦。”Richard说。
平日里他总是信任Monica,至少她的语气听起来还信心满满的。可他情不自禁地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些忐忑。

想到Jared也曾来过这间控制室,Richard觉得很别扭。房间和Jared描述的一模一样,有尘土,有旋钮和按键,还有他们用以返程的那座沙漏。出去之前,他还有点工作要做,只是些细微的调整与修复。他想,然后就可以找到Jared马上离开这里了,Jared走不了多远。
可Richard估算着自己沿着长廊走了四十分钟,才看到Jared留下的第一个标记,应该是衬衫上的一粒扣子。二十分钟后,他碰见一张证件主人名为Donald Dunn的帕罗奥图图书馆证。这张卡曾被保存得很好,但现在古旧得像文物。
很古怪,Richard想。可他没思考太多,直到又发现了Jared在Erlich家附近那间过敏友好型烘焙坊的常客卡,和图书馆证状态相同。他捡起来,那卡几乎在掌心碎成尘埃。
他追随着踪迹,在空荡走廊中一路前行,找到了最后一粒纽扣,它躺在一扇门外,那门漆成黑色,透着不祥之感。Richard深吸一口气,推开它。这间好似飞机库的屋子里,另一头站着位高大瘦弱的男人,双眼湛蓝无比,头发灰白,皮肤上嵌着疲倦的纹路。看到他,Richard从未如此惊喜快乐过。

“Jared?Jared,靠,真的是你……我来了,我是Richard,我是Richard。”
那道幻影在向他招手。老天啊,Jared想,怎么会这样,就算过了这么年,他在你脑海中依旧这样清晰,和过去的模样分毫不差。他畏缩的小动作,紧张不安的姿态,动来动去的样子,干瘦的身形,漂亮的颧骨,优雅的鹰钩鼻,真的活灵活现。Jared已经许多年未曾把Richard看得这般清楚,这般生动真实。他都快以为自己已遗忘了。
“Jared?我是Richard。”幻影又说道,“怎么……我靠,”他干笑,“你发生什么了?”
Jared没有理会,继续做日常的事情。沉迷于幻觉之中,被幻象击溃,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尤其是早年间。他在每个角落里都看到过Richard,他是他身着闪亮盔甲的骑士,他的船长,他的救赎,他的王子。可现在,他不会让孤独寂寞再把他变得愚蠢至极了,不会放任自己受到干扰。Jared拒绝相信眼前的影像,连理都不理。
但不知为何,那幻影始终在讲话,步履匆匆地如影随形,跟着他干那些日常琐事,顽固得令他生厌,折磨着他。
“我跟着你留下的记号找到这儿,有纽扣,有图书馆证,但它们都破破烂烂的,旧得不像样。Monica说两边的时间流速大概不一样,可我没想到……天哪。”
Jared收集了一加仑水,带回到床铺边。
“操,我想说,你看起来上了年纪,你的头发都灰白了,Jared。”
“对。”他终于不耐烦地开口,“再过几十年你也会这样。”
“Jared!谢天谢地,你能听见我说话。”
Richard把手搭在Jared胳膊上,Jared忆起了这种温暖,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这些年间,没有任何一道幻象做得到这一点。
“你还在这儿。”Richard说。
“是啊,可你没来救我。”
“不,不是。”Richard固执道,“我找到答案了!只用了十二小时。你看,我来了,我就是在拯救你啊。是我,此时此刻,我在拯救你。”
Jared将Richard的手拨开,“抱歉,”他说,“我还有很多任务要做。”
“任务?别管任务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家。”
“家,”Jared嗤道,似乎毫不在乎那词的意味,“你觉得家在哪儿?”
他终其一生都在想,自己会睡在各种奇怪的床上,睡在陌生可怖的地方。而眼下,他在这里生活的时间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久了。如果Jared在这世界上有家,那便是这儿。
“你不走,那我留下。”Richard说。

那一晚,Jared睡得并不安稳,关于Richard的想法缠扰着他,他试图把那些想法赶出脑海,却又因此折磨不堪。Richard睡在哪儿了,他找得到水和食物吗,他捱不捱得过这第一晚?
尖叫和疾走的脚步声让他从痛苦梦乡中惊醒,他听得真切,这里最具攻击性的巡逻无人机正在嗡鸣,用电子音喊着“请注意”,“为了您自身安全”。Jared从床上爬起来,全副武装,穿着拼凑起来的盔甲,不出几秒就冲进了大厅。就在无人机准备放电麻痹Richard的时候,探手摘下了那玩意儿,瞬间徒手破坏了它。他存着一堆可能有用的破烂,这些碎片可以带回去增加库存了。
“哇。”Richard注视着他,满脸写着敬佩,“你真的好厉害。”
Jared生硬地点了点头,“时间长了而已,三十年了。”
“谢谢。”Richard说,“你救了我。”他转过身,好像要回到走廊里,大概会四处晃荡着度过余下的夜晚,祈祷自己别受什么重伤,瘫痪,或者干脆命丧于此。
“安全起见,或许,”Jared提议道,“你最好还是来我这儿一起睡。”
Jared睡觉的小窝是用捡来的废弃材料做的,他示意Richard进去,把自己平时当枕头的书包,还有代替被单的油布一并给了他,把他裹在里面。他背对Richard蜷起身子,压抑下哭泣的冲动,努力将呼吸放平、身子不要乱动,装成熟睡的样子。太疼了,真的太疼了,Richard近在咫尺,却又像隔了万水千山。他们中间仿佛横亘着无数个世界。
记住了,Jared斥责自己,你发过誓,不会再听之任之。

出乎Jared的意料,他和Richard重回了从前的相处模式。本来已近乎遗忘,但一旦置身其中,却自然得好似从未间断过。他又开始留心Richard的举动,关照他的需要,给他提供食物、安抚和保护。而Richrad,他太思念Jared对他的照顾了,便放纵自己享受其中,卸下一切心防,容纳Jared的进入。Richard边帮助Jared做杂务,边和他聊上一整天,默契地接上对方的话。他们一点一点慢慢拼凑出了旧日简单而宁静的亲昵。
夜里他们会并肩躺在一起,中间隔着些纯洁的距离,分享Jared东拼西凑做成的毯子。有时,Jared会等到Richard真正陷入梦乡,在黑暗中凝视他的脸庞。有时,他醒来会发现Richard压在他身上,纤细的胳膊环住他,炽热的呼吸喷在他脖颈后面。他一言不发地挣脱出怀抱,起床去寻找早餐。

“所以,准备好回去了吗?”一天晚上,Richard问道。Jared点了一个小火堆,他们在篝火的温暖中拥抱彼此。Richard对Jared的佩服简直滔滔不绝。
“什么?”
“回到真正的时间线。准备什么时候走?”
“Richard。”Jared喉结动了动,“我不能打包票。”
“啊……”Richard低低叹气,沮丧地抓了抓头发,他本来对此一直充满信心,“你不明白,如果我们不回去,就不会存在了,然后一无所有。我和你,我们所努力的一切,打造的一切,Pied Piper,都将不复存在。”
“Richard,”Jared说,“你这番话就建立在不平等的基础上:我的世界是虚假的,而你的世界才真实。按你说的,回去之后谁会不复存在?只有我!”Jared强硬坚定地咆哮出声,Richard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至少没有随即便道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这个人是谁,Richard想,他不像我认识的Jared。
“那年龄差呢,”他说,试着讲道理,说服Jared放弃留下的念头,“如果我们呆在这儿,出口会关闭,你会先我一步死去,把我独自一个人留在……留在这个外星球,还是什么鬼地方,留在Peter Gregory地下室的盒子里,就目前知道的来看,或许要呆上几十年。你死后,我也很可能马上就自杀。”
Jared沉默了半晌,盯着噼啪燃烧的篝火瞧。看啊,他想,自私、攫取、所有你想保护自己不受其害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他紧绷的声音僵硬地响起来,问道:“你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
Richard手足无措:“什么?你知道我,天啊,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记得你总是说话不经考虑、自私、莽撞,但这次……这比我想象的还伤人。”
可Jared,Richard想,我想说的是,我不像你,我太弱了,根本活不下来,我敬佩你,你在这个世界生存了这样久,真的很厉害。
这话他却讲不出口,只能说,“我是来救你的,可你都……都不……”Richard拿出手机,准备孤注一掷,他调出一张两人坐在Jared家沙发上的开心合影,Jared舒展的面容上,是满满的爱意与崇拜。他想让Jared看上一眼,哪怕只是扫一眼也好。
“我懂了。”Jared笃定地点头,“你想要的不是我,是他,你想要的是一个像他一样,盲目愚蠢地爱你的人。我懂了。”
“不是这样的,但……”
Jared丢了桶沙子,盖灭篝火,“我去睡了。”他说。

第二天,Richard向Jared道歉,他没有接受。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如此往复。
“我觉得自己可能有失偏颇。”Jared最终说道,“我知道,这段时间对你来说很短暂,但你应该理解,我始终在这个世界,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我知道,我明白的,我也很抱歉。”
“我可以问你件事吗,Richard?”
“嗯。”
“Richard,你爱我吗?不一定是现在的我,而是,怎么说呢,年轻时候的我。”
Richard咬起嘴唇:“目前为止我还没说过爱这个字。”
“这不算答案。”
Jared转身往住处走,可Richard追在他身后,几乎踩上他的脚踝。他一把攥住Jared的胳膊,把他拉回来。
“好吧,如果我答得不够好,那我这就讲给你听,就现在,我想告诉现在的你,我爱你,我觉得你也爱我。很难想象有人会……可你总说你爱我!你不记得那是什么感觉了?这个……”Richard抓着Jared的手,按到自己胸膛上,那里,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还记得这是什么感觉吗?你真的想错过这些?”
他太温暖了,暖到Jared为自己铸造的心墙轰然倾塌,仿佛Richard把所有的墙体都融化掉。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已经潸然泪下:“这些年,我真的太寂寞了。”他说。
“我能……我能做件事吗?”Richard问道,Jared点了点头,他将他拥入一个暖洋洋的结实怀抱,一同朝地上倒去。Richard揽着他,任他在自己臂弯中哭泣,他们就那样静静躺着,一直呆到两个人心满意足。

“我很怕。”那天晚上,Jared仰头看着Richard说道,“三十多年了,我从来,我从来没有……和谁这么亲密过。”
“所以在……我卧室地板那次,是你最后一回?”
Jared点头。
“也对,说得通。没关系的。”Richard笑起来,“你知道,那也是我的最后一次。”
他目之所见的一切终于和Jared所过的生活画上了等号,他一直渴望与他分享那些混乱而可悲的秘密。Jared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眼角的纹路尤其深重,但那两颗瞳仁依旧湛蓝如初。Richard又看到了他认识的、热爱的那个Jared。
“你还想要我吗?”Jared声音颤抖着,轻轻问道。
“想,想极了。”Richard说。
Richard手指按着他的嘴唇,一路从脖颈亲吻到胸膛、小腹,掀起上衣,在腰间流连。
“你的皮肤变了。”
Jared耸耸肩,本能地道歉。
“没说你不好,只是,只是不大一样。”Richard摩挲着Jared的胳膊,肩膀,抚上他的锁骨,“这里更硬些。”手掌来到了胸膛、肋骨和腹部,“这里也是。”他越过突起的胯骨,轻抚苍白的大腿内侧,“但这儿,”Richard吞咽了一下,“这儿还是很柔软。”他轻声说道,然后将Jared含进口中。他听见他在喘息,大口地吸气。

Jared如往常一样,伴随朝阳醒转。Richard尚在睡梦之中,在他身旁轻轻地打鼾。Jared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包下面抽出藏在那儿的手机,走到隐蔽的角落里。他蹲在地上,打开Richard心心念念想给他看的相册。里面的内容太丰富了,一张接着一张,都是年轻的自己,和现在一模一样的Richard,还有他们两个在一起的画面。
我的耳朵真那么大吗,Jared想,皮肤也那么苍白,我的鼻子难道就长那样。除了会剪头发,Jared至少十年没怎么在乎过相貌这种事了,即便只是最微弱的虚荣心对他来说都还是种罪恶。
看着这些照片也很疼,真的很疼。它们无可辩驳地证明了Jared曾经有幸拥有过那么好的人生,又足够不幸地飞快告别了它。幸福被偷走,房子没住够,还有本该来拯救他的Richard也没有现身,至少,没有及时赶来。
有一张照片,Jared盯了很久,它攫住他的脑海,宛如一支歌。他们俩坐在Jared公寓的沙发上,Richard在瞧别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应当记不清了,但Jared在看着他,沉湎于Richard的模样,仿佛研究Richard的脸庞是全宇宙最吸引人的事。他们的手紧紧交融。
“嘿。”染着睡意的低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噢。”Jared慌忙转过身,徒劳地想藏起被抓现行的手机,大手遮在屏幕上,仿佛那是什么淫秽物件。
“你看了。”Richard说。
“对。”
“怎么样?”
Jared明白,如果他道出真相,承认那些照片让他的心有多疼,坦白自己多想找回曾经的日子,可能会给Richard以希望,而他还不确定自己能对此做出承诺。那些照片多令他渴望那种生活,他就有多恐慌。想要重返旧日,他自己,现在的这个自己,需要坚定不渝。
“我想起来了,”Jared说,“做年轻时的自己是什么感觉。”他挪开手,给Richard看那张照片,“他那么爱你,渴望你,他……Richard,我至今不敢相信他曾拥有你,哪怕是一天,一小会儿,都不敢相信……”
Jared顿了顿,他嗓音颤抖,双眼湿润,狂风骤雨般的强烈情绪啸叫着,令他几近失控。他还记得那种感受,最初几年里,他尚且盼望着、渴求着、梦想着Richard来拯救他,夜晚入睡时,还会幻想他们盛大的重逢,那该多甜蜜、美好而浪漫啊。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境。
他也还记得自己没踏足这个世界前,看着Richard拒绝Gavin的一千万美元时,他心想,我会为那个人打破我自己的人生,会追随他到天涯海角。他想着Richard在Raviga的地下室里寻找来接他的办法,而他天才的头脑不出一天就做到了。
“Richard,他想爱你想得发疯,又怕得不到你的允许。”Jared抬起手,用破旧磨损的衬衫袖子拭去脸上的热泪,“他想爱你。而我想给他一次机会。”
“所以你准备好回去了?”

Richard说:“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机制,你把沙漏打碎,我们就能回到Raviga了,也不会有人再被困在这个狗屎地方。”
“好。”Jared说。
“但必须是你来做。”
“我明白。”
“准备好了吗?”
“Richard,你希望我为你撕开时间?”
“对。”
Jared勾起一个轻佻的笑容:“我只为你一个人这么干。”他朝那只满是尘埃的沙漏伸出手。
“等等!”
“Richard?怎么了?亲爱的,我觉得你在拖时间。”
Richard闭上双眼:“就,就再等一下。”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Jared担心他可能生病了。但其实他忘记了,那是Richard不得不发表讲话时的模样。
“Jared,”他说,“听着,我爱你,我爱现在的这个你。我是说,虽然开始有些别扭,可我喜欢你朝我生气的样子,让我觉得,觉得我们很平等。我也喜欢你能在这个见鬼的机器人岛还是什么地方,独自一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喜欢你徒手就能拆掉一架无人机,喜欢你灰白的头发,你看起来很辣,像一个……一个……像一个性感的教授。”Richard涨红着脸,“你这么强大,勇敢,我爱你。”
Jared内心的一隅仍是害怕的,仍不想冒风险,仍想留在这里,和Richard一起,留在此时此地,至少那些日常的麻烦事还能给他以安全感。
他曾经长久遭受着叱骂与责备,就连他自己都会为了最想要的东西而自我责怪。就这么一次,他想,他不会允许那种罪恶感把美好从他身边窃走了。他将拥有Richard,爱他,拯救他。Jared自己不需要被拯救。
你曾为Richard打破自己的人生,他想,这一次,为了你们俩,也一样做得到。
“我也爱你。”Jared狠狠打碎沙漏。

Richard在Raviga的地下室醒来,头疼欲裂,难以抑制地想要呕吐。Jared瘫在他身旁,揉着太阳穴,看上去和Richard一样恶心难当。
“哎,”Jared乐呵呵地说,“下次晚宴我再也不会随便喝放在桌上的饮料了!宿醉真的好难受。”他看了看表,“天啊这么晚了,我们……我们睡着了?”
“可能是吧。”Richard环顾四周,似乎想找出答案,但这不过是Raviga的地下室,只有Peter零零碎碎的旧物在场。
“你的头发好黑。”Richard说。
“傻。”Jared笑道,“否则还能是什么颜色?”
“对,对,哈哈,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Richard,”Jared说,“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