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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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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青岛

1.

王晰伸直了手臂,默默将手机挪开耳边,扬声器另一端传来内蒙友人愁苦的絮叨。
“晰哥,你说这咋整啊,哎呀,我就是特别特别的焦虑……”

最初,阿云嘎不会说普通话,中文发音含含糊糊的,音节与音节之间缠在一起,像吃着泡泡糖,长相也颇为神似汉语桥种子选手,在故宫附近过地下通道都被人多看几眼。到了大学时期,他通过每天早上狠命读报向中原地区逐渐靠拢,亲和力有效提升的同时骂人水平也与日俱增。认识王晰的时候,他已经被帝都演艺圈东北化,大碴子味儿的字句在舌头边打了个转儿,裹上粘稠的蜜,匀速缓慢地从丹田气中顶出来,听的人像喝了一碗五谷杂粮粥,舒心熨帖得很。

——只要他想,他就努力,他才得到。
被迫懂事以后,阿云嘎一直是这样脚踏实地奋斗的,其中也包括爱情。
但爱情是彻底唯心主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是科学以外的另一个极限,是留不住的雪,是握不住的风——爱情把他变成流浪诗人,引少辄醉,伤春悲秋。

瞧了坐在自家客厅噘嘴眯眼自拍的罪魁祸首一眼,心想这人是指望不上了,王晰把手机拉近,语重心长地教育:“嘎子啊,哥手机呢快没电了,该给你传授的经验也传授八百遍了,你要不,自己上网再查查?哥先挂了昂——”
阿云嘎还在那头“喂喂听得见吗”,这场通话已单方面戛然而止。

陷在真皮沙发里的始作俑者此刻才从旁观中抬起头来,笑得摇头,王晰往他身边的空位一靠:“我说你俩,有必要吗?郑云龙,你不在家好好陪着他,跑来我这干嘛?”
“成年人嘛,给点儿独处时间。”郑云龙又笑,有点儿抱歉的意思。
“一个跑来我家待着不回去,一个就拼命找我谈心诉苦,怎么着,烦心事儿都让哥给你们接着,那我也需要独处时间啊?”
“谁让你是哥。”
“停——停止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他,不吃你这套啊——你再待十分钟,不能再多了。”

2.

听着“嘟嘟”的忙音,阿云嘎意犹未尽地“啧”了声儿,长时间的通话导致机身滚烫,把他的脸颊烧得通红,鬓角也翘了起来。这些寻常的邋遢与不修边幅放在锋利的帅哥身上倒显得很平易近人。
他又想,要不给王凯也打个吧,或者再问问鞠红川有没有更多成功经验可以分享,结果那两位哥们儿不约而同地暂时无法接听电话——实际上是烦的不行了,偷摸拉黑了这位内蒙兄弟两天。最后只得乖乖听从王晰教诲,打开手提电脑,点击那个绿色e字图标,首页跳出白色b字头门户网站。
他在搜索栏里郑重地打下一句话:
——青岛女婿第一次上门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3.

与郑云龙相识十年,恋爱也断断续续谈了五六年,家长见了七八次——都是以铁哥们身份去的——郑家父母几乎把他当成干儿子。眼看两个人都而立之年了,老人家也催过婚,但小郑是一名抗拒种族天性召唤,连家里安排的编制都可以毅然辞掉的山东奇男子,催婚效果于他来说约莫等于清风拂山岗,不痛也不痒,再委屈地睁着大眼睛叫几声“妈妈”——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妈更加吃不住大宝贝一样的儿子如此撒娇,只得草草了事。郑父郑母眼见鞭长莫及,想了个曲线救国的主意,三番五次地委托诚恳朴实的老班长多为看顾。

有时阿云嘎就一边想着这些事儿,一边把老同学摁在床上,对方光溜溜地像条大而温厚的白鱼,眼神迷蒙地张开嘴,露出一截舌头尖儿,他接收到信号,埋头去吻,腰下打桩连连,心里隐约内疚,我这样的照顾能行吗。
两趟消停下来,郑云龙支起半边身子,面色潮红地躺在床头,点了支烟,袅袅的烟草香。他掌握了一门玄学,总是在关键时候很能明白阿云嘎为什么发愁,一只手摸摸男朋友的后脑勺,很自然很轻快地说:“一会儿我跟妈妈打个电话,就公开了好吧。”

不好——
阿云嘎心里警铃大作,一时之间说不上来是怎么不好,但很清楚一旦不好二字说出口便是更加不好,他深沉地点点头,说:“还是咱们一起回趟家吧,面对面说清楚。”
又忍不住絮叨,说:“你啊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又说:“算了,今天就抽吧,我也来一根儿。”

睡前烟没抽好,当晚就做梦了。

4.

狗血伦理剧情节前赴后继地出现在了阿云嘎的梦里,光怪陆离地,生拉硬拽地,情绪饱满地。
郑云龙跪在他们家客厅,潮湿的脸,过大的眼眶也盛不下的泪珠,被打断把手的绿色塑料扫帚奄奄一息倒在一边,同样哭泣着的郑母捂着脸坐在靠背椅上,严肃的郑父一言不发地推出五百万支票——不!阿云嘎听见自己高声呐喊。

他是你们的儿子啊,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现在有钱了!命运不能再欺负我!
他向着面目模糊的人们激昂地吼着。
两个年轻人破门而去,在寂静的月亮下奔跑,紧握着手,倾盆大雨适时而降。

嘎子!嘎子!嘎子呃啊啊啊啊啊——
郑云龙断续的疾呼声,被雨点摔成七八上十瓣,满地都是废弃的偏旁部首。
听到呼声他猛然转身,那个爱着他的男子像粉色棉花糖一样融化在雨里,清冷长街上只有一条拉长的影子,郑云龙不见了。

阿云嘎的身体变得很轻,随风卷折起躯体和四肢,自由却空洞,他在风眼里努力握住一阵风,手心空空,远处传来冗长、宏大、低沉的号角声,如同万物诞生之初人们所听到的那样。
可能从来都没有什么郑云龙吧。
然后就醒了。

半夜三点的阳台上,阿云嘎独自抽了三根烟,尤其在回忆起“五百万”这个细节的时候,一股酸麻由肾脏而起直冲天灵盖,经常网上冲浪的他明白这感觉叫做“被雷到”。
抖落一地烟灰,他终于下定决心:回青岛这回事,确实是势在必行了。

5.

然而在这件事郑重地提上议程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奇特,郑云龙如是想。
在他认为,出柜本来是很好解决的问题,爸妈早就认识了嘎子,省去了缓慢熟悉的过程,就算他是个男的,但是这么好的男的,爸妈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喜欢的他们俩肯定喜欢的昂,一通电话就了结——毕竟现在两个人的工作都过于忙碌,时间上怕安排不过来。如果非要自己跟嘎子往老家去一趟呢,也行,当面跟爸妈说说,大家一起吃顿饭,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但明明回青岛的建议是阿云嘎提的,他的日程却一直难以敲定,郑云龙定了几次日子了,每次好说歹说,这位内蒙朋友总是叹着气,无可奈何地耷拉着眉:“哎呀,大龙呀,怎么办呢,那天我刚好有一个活动,早就安排好了的,要不咱们下个礼拜再说?”
连续推了三个礼拜,佛也忍不住发火了,郑云龙虽然性格好,但自比不如弥勒佛,因此气鼓鼓地问男朋友:“阿云嘎,你到底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不想去昂?不想去你就说!”

被对象怼了的内蒙人天生下撇的嘴角撇得更厉害了,满脸都是中年男性在家庭生活中常见的左右为难:“去啊,怎么不去啦,大龙别生气啦,我这不是在调整时间嘛。”他拿起电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又献宝也似地对他说:“你看,这不就有时间了吗,下周二,先给你妈打个电话。”郑云龙点点头。
阿云嘎完成任务,往书房里走,虽然也是在尽力笑,但两条浓眉毛之间的皱褶就没有松开过,上臂肌肉绷得很紧,还不自觉捏了个拳头。他平常总爱絮絮叨叨,这会儿也只剩下沉默的脚步——全都被身后的人看在眼里。

6.

随着日子的一天天临近,接下来的情况也没有好转。阿云嘎玩吃鸡的频率变低,抽烟的频率变高,两个人在阳台上碰到,各自点一根,你抽你的我抽我的,他甚至不再管着郑云龙让他少抽点。老班长的强迫症依然在,而人更迷糊了,从早到晚捧着手机按来按去,偶尔忘了要吃饭,仿佛正在进行一项绝密的计划。

情侣之间也开始莫名其妙地有了拌嘴的征兆,阿云嘎首先提出,这次我们不带助理回去,就两个人,在青岛要租个车,租个车比较方便,我觉得特别好,你觉得呢。郑云龙未置可否,心想有必要吗,家里不是有车吗,干嘛还租呢。但他习惯于在这些自己不太执著的事情上都听阿云嘎的:阿云嘎想得周密,要求也高,操心也重,是个成熟社交精英。

过了一天,阿云嘎又提出,我们要不去弄个发型吧,好久没剪头了,你看看你啊,头发太长显得不精神,老人家不喜欢,给你爸妈一个好印象,你觉得呢。郑云龙想,我几年前就是披肩长发了我妈也没说啥呢,我觉得都挺好。但是既然对象这么说了,他也听话地找造型师弄了个清爽学长短发。回家一看,内蒙人梳了个正儿八经的大背头穿着旧的休闲居家服坐在书房玩电脑,活像是一个搭配失败但玩家坚持可以打出高分的奇迹嘎嘎环游地球。

离出发不到24小时了,阿云嘎找郑云龙商量,我们给你爸妈带点啥礼物去好呢?我直接给个银行卡?要不咱不租车了,我去买个车?在青岛再买个房行不行呀?没什么脾气的青岛人终于濒临崩溃,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说,不用带什么啊,之前我们回去不是啥也没带就去吃个饭吗,阿云嘎你可不可以正常一嗲……
听完男友的辩诉,想起自己之前好几次啥也没带,跟着被吃干抹净的小郑一起回家蹭饭的经历,阿云嘎的心绪更难以平静,如临大敌地背着手在客厅里绕圈踱步。郑云龙遂说,那你在家溜达,我出门溜达昂,一溜达就溜达到了王晰家,正好听到自己对象偷偷摸摸给王晰打电话,把王晰也烦的不行。他坐在人家沙发上玩儿自拍,听着听着没忍住笑出声儿来。

7.

傍晚,郑云龙打开家门,发现玄关摆着两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一些棱角分明的包装盒,隐约可以看到驴字头的女包,腊字头的护肤品,还有茅台的金标。他自己则是提着两大袋水果、保健品,有的是老年人补钙的,有的是降三高的,还有美容养颜的,零零总总买了许多,都是自己代言的品牌,别的也不认识。

在夕阳的余晖里,阿云嘎起身,走过来拥抱他,抱得很紧。

他掌握的另一门玄学就是随时随地可以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下巴搭在对方比较宽阔但也不算太宽阔的肩膀上,购物袋扔在脚边,两只手闲下来搂着他劲瘦的腰,嘴里咕噜咕噜地说话。
“哎呀,我的大龙真的长大啦,”阿云嘎像个父亲一样爽朗地笑着,顺着他的脊椎一下下地往下抚摸,“咱爸妈真有福气,吃着用着保养着,这下倍儿有面子喽。”

8.

美丽青岛近在眼前。

两个男人聊胜于无地戴着大墨镜大口罩踏入了这个人杰地灵的城市。内蒙人发型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一身休闲西服,时尚中带着稳重,稳重中还有一丝富贵,是青岛儿婿衣锦还乡的标配。青岛人没做造型,乖乖的顺毛,穿着套崭新的李宁搭阿迪达斯,熟悉的蓝配黑,是久未归家的沙东游子情深似海。
阿总气定神闲打了个电话交代工作。一下机场电梯,一辆黑色奥迪稳当地停在停车场显眼位置,后备箱立刻被大包小包塞满,阿总亲自负责驾驶,小郑总坐在副驾紧张地握着把手叫他开慢点。

郑云龙家所在的小区虽然不太新,但是配套设施不错,环境干净整洁,复古而精致。俩人停好车,互帮互助地提着行李,小郑的每一步都像在冲锋,阿总的步伐迈得有些缓慢,小郑总就在电梯口等着他。
没谈恋爱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在等来等去的,你等我吃饭,我等你回寝室,等了十年就等到了一块儿。
“没事儿,”郑云龙认真地安慰他,“没事儿的嘎子,我妈肯定喜欢你,她一直都恨不得你就是她亲儿子。我爸嘛就像我,一般没啥意见。”
阿云嘎说,“嗯。”努力地抿着嘴,笑出嘴角一个小窝。

俩人按了电梯,黄色金属门向左右两侧缓缓打开,里头站着一位六十多的老太太,精神抖擞地穿着一身碎花裙子,挎着菜篮子。
这邻居阿姨姓张,一直住在郑家楼下,对他家情况很是熟识,与郑家妈妈关系不错,算得上是看着郑云龙长大的长辈了。小郑从小就招婆婆姥姥们喜爱,甜甜地跟她打招呼喊“张阿姨”,喊完意识到自己是回家干嘛的,又指着身后的男人向张姨介绍,“张阿姨,这是我男朋友!叫阿云嘎!”
被点名的阿云嘎虎躯一震。

从未预料过,自己这趟出柜之旅会在小区电梯里就打响第一枪,那一瞬间他像是想了很多,不合时宜地观察墙面婚庆旅拍广告灯箱,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带着营业笑容张口就来:“张阿姨你好!”
张姨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对郑云龙说:“这不害是上回那个嘛?”
郑云龙:“?”
阿云嘎:“?”
虽然是上回那个没错儿,但是上回也不是男朋友啊?
不,不对……上回也是男朋友但是——
可能我们之前的确表现得很像情侣但是——

张姨下电梯,俩人异口同声向她的背影喊:“张阿姨再见!”

9.

礼物们被郑父郑母收拾进了橱柜,两位回家的男青年受到热烈欢迎。阿云嘎坐在茶几前吃长辈们早就洗好的水果。郑妈妈拉着儿子左看右看,说是不是瘦了点儿,又说嘎子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又回去了,你们两个人有没有好好注意身体?

郑云龙的家庭关系非常融洽,尽管已经快三十岁了,仍不像旁的成年男子,他乖乖地管自己的母亲叫“妈妈”,尾音带一点儿柔软的上翘,跟自己小时候别无二致。小郑说,“妈妈,最近我们可忙了,我下个月还有新剧呢,你和爸爸来看好不好。”说着,眼睛不时瞟向茶几小碟子里一片一片的大桃子。
阿云嘎认真地微笑,掌心按着他的膝盖,挺身而出帮郑云龙跟父母解释说明,是什么样子的剧,主创人员都是谁,你们的儿子要出演一个什么角色,演出时间大致是什么时候,好让自己对象可以闲下来吃点儿水果。
郑母听完又问,那嘎子你最近在忙什么呢?累不累啊?他一愣,随即赶紧介绍了自己的下一步安排,也有一个剧,还有新代言,还有两个人一起的工作,忙的不亦乐乎。

晚饭要在家里吃,郑妈妈穿了个围裙,打发老公下楼去买点儿散装啤酒,边往厨房走,边随意问:“嘎子,平时在家里你们谁做饭啊?”

这是一道送命题——阿云嘎瞬间警醒,天人交战。我应该回答是我吗?但确实我做饭很少,平常都是大龙在做,这回答不太符合实际。如果我回答不是我,会不会显得我亏待了大龙?好不容易养这么大这么宝贝这么乖的一个儿子总是在家给我做饭,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也洗碗了啊?我还洗衣服,擦地板,也很累哒!没问这些我就自己说出来会不会显得有点急功近利啊,哎呀哎呀……
“就一起嘛,我们俩都做啊,嘎子可好啦。”郑云龙抢答,在他妈的背后向阿云嘎做鬼脸,阿云嘎伸出圆手。

“同居了啊你俩。”郑妈妈的声音幽幽地从抽油烟机的噪音里冒出来。
郑云龙:“?”
阿云嘎:“!”
三个人因为各种原因陷入安静的海洋,被开膛破腹的鲜鱼“呲溜”一声滑入油锅里,满室焦香。
门铃“叮咚”响,郑父买啤酒回来了,还带了一包花生米。

10.

对于山东人来说,郑云龙可以说得上是个异类,在互联网系统学习过青岛儿婿上门注意事项和山东青年时尚潮流宝典后,更加加深了阿云嘎这般认知。
为了完全赢得一对山东本土父母的信任,他对自己的情况进行过深度剖析:北京户口,有车有房(注:车是黑色奥迪,房在三环内),有正经编制,有五险一金,从遥远的内蒙跋涉千山万水而来,不仅学会了吃海鲜,还学会说青岛话,酒量不错(但基本不喝),烟抽得不多,身体健康,收入稳定,少数民族应当还有加分。

听了他的分析,郑云龙笑到打嗝,“盒盒盒”了三分钟没停下来,最后说,哥,你忘了自己最重的砝码是啥。
是啥呀?阿云嘎问。
是我爱你呀。大猫憨憨地说。

第一次阿云嘎来郑家,就被小郑隆重介绍:“妈妈,爸爸,这是我班长,可厉害了你们不知道吧,他从内蒙古来北京留学!艺术家!”郑母很慈祥地笑,郑父严肃地瞪自己儿子:“留什么学!好好说话!”
第二次阿云嘎来郑家,大学还没毕业自己已经找了个工作,郑家父母对自己儿子恨铁不成钢:“看看人家嘎子多靠谱啊,宝贝啊,多学着人家点儿!”接着使劲浑身解数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小郑干了俩月就偷偷辞职了还不敢告诉家里,半年后他妈通过老同事知道儿子跑路的故事,气得把优雅矜持放在了青岛,连夜赶来北京育儿。
阿云嘎那时候还很瘦,支棱着坚硬的胳膊挡在高高大大软软绵绵的郑云龙面前,操着比现在蹩脚许多的汉语,与愤怒的郑母周旋——母鸡啄小鸡,小鸡屁滚尿流,老鹰在中间手舞足蹈地喊:“阿姨,您轻点儿吧!别真把人打坏了!大龙,哎呀!还不快跟你妈道歉啊!”

酒过三巡之后,郑父——一位传统、标准的山东男性——吃了个花生米,开始老生常谈,谈生活,谈工作,说到阿云嘎的编制问题,虽然很好了,但总觉得还可以再进步一点——事业编,毕竟不是公务员。老班长对答如流,与老丈人谈笑风生,参公管理,咱们单位是参公管理哒。郑父听了,点一点头,“唔”了声,刚要点评,被郑母一个眼神逼到静音。小郑端起酒杯,乐呵呵地跟爸爸说“干杯”。
“傻乐什么?人家是国家公务人员,你呢?”郑父皱着眉,指指自己一脸平安喜乐不知愁苦的傻儿子。
“无业游民——”郑云龙说。

没有五险一金的都是无业游民。
其实他最近弄了个公司,真的变成小郑总,商演多了比较方便,五险一金也全了,但仍逃脱不了在长辈心中与国家公务人员比起来就是无业游民的命运。

“是音乐剧演员啊,我们大龙。”阿云嘎说,手指头在桌子下面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们两个,在工作上要互相帮助,在生活里要互相扶持,互敬互爱,齐头并进——”干了许多杯,郑父慢慢嘱托着,筷子在花生米的盘子里扒拉许多下,没夹起来一个,阿云嘎见状去厨房拿了个勺子,郑云龙把勺子递给他爸,说:“爸,你拿勺子吃嘛花生米。”
“你们俩可要好好的啊,不要太累,要注意安全,要劳逸结合,健康第一——”郑妈妈说。

11.

没出去住宾馆了,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躺在单人床上挤一晚。

这床是属于十几岁的郑云龙的,阿云嘎第一次来青岛的时候就跟他在这凑合过,比大学宿舍里略宽敞一些,但也要紧紧贴着。那时候俩人还没有挑明了心思,大清早一醒来,你硬邦邦地杵着我,我硬邦邦地杵着你,脸红心跳的青春气。
现在已经是老夫夫了,空调往大了开,搂在一起也不热。阿云嘎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今天他还什么也没说,怎么郑家父母就毫无障碍地接受了呢?(看样子应该是接受了?)
这也太自然了,太顺滑了,太理所当然了吧?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痛出柜了。

“是我呀。”郑云龙一只脚搭在他的大腿上,懒洋洋地说,“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从来都是信心十足的郑云龙,握起电话也有一点害怕。不要害怕呀,他咬嘴皮,电话那头传来他妈的声音,“妈妈——”喊了一声就下意识擦眼泪,“妈妈,你先别说话,我和嘎子,我们俩这次回青岛——我们是在一起啦。”
颠来倒去地说了许多阿云嘎的好话,自己做过的好事也按在了对象身上,分分合合的部分也只挑了合的部分说,哼哧哼哧讲了半个小时,眼泪流了又干,讲到好笑的时候还吸着鼻涕笑出声。

“说够啦?”郑母叹气,“我开了免提啊,你爸也听着呢。”
“昂?”
“你俩上次回家,在楼梯间嘴对嘴地亲,是不是——你爸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
“……”郑云龙语塞,回想起那天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接吻,老脸臊红。
“还想着你能瞒到啥时候……大学毕业给你安排个工作,辞职了能一点消息没有瞒我半年,你可太沉得住气了,我现在想起来还生气……”
“妈妈——”郑云龙委委屈屈地,鼻音浓重。
“我和你爸想通了,劝不住你,管不了你,嘎子是个好孩子,你要对人家好一点知道吗。”
“哎。”他重重地应了,咂咂嘴,眼泪和鼻涕都好咸啊。

以上情况,阿云嘎全都是不知道的。
郑云龙躺在他怀里,安稳地像躺在秋天的一页小舟里,巨大的金色月亮挂在山顶上,是清甜味的,还有炒熟麦子的香。
“你知道吧,我爸爸和我妈妈都很喜欢你。”
阿云嘎玩他的耳垂,语气虔诚地说:“大龙,我的阿布和额吉也会很喜欢你当他们儿子的。”
“哎——”郑云龙应着,一抽一抽地,使劲扁嘴让自己不要哭出来,“你能不能睡前刮刮胡子啊,扎得我脑门疼。”

12.

“哎,你忍住啊,不要叫啊大龙……”
两位老人早已去休息,郑父喝了很多,但是郑母的睡眠浅,总是睡不好。
——因此更加要小心。

遥远的地方有夜间行驶的车,轮胎碾过公路发出呜呜的声音,太安静了才被人听到。此外则是人的呼吸,呼——吸——也有呼呼,吸吸,呼呼,吸吸。
郑云龙的T恤掀到脖子上,自己用牙齿咬住,两只手紧张地握着头顶的床沿。房间很黑,小区也没有几盏灯,但阿云嘎的眼睛太亮了,像深夜海面上的灯塔,蓝色海浪拍打礁石,激起白色泡沫如同礼花。他没有喝酒,头脑和郑云龙的瞳孔共享了一片潮湿的雾气,晕乎乎的,强烈的心跳逐渐与海浪同频共振,是爱啊,爱情的因子埋进肺泡和心脏里,两个溺水的人心甘情愿在爱里窒息。
没有太多润滑,套就在包里也顾不上拿了,他们像呼救一样急迫地接吻,阿云嘎把自己的一部分埋进了爱人的身体,极度克制的手按着他的大腿,竭力不做出很大动作。他的爱人夹住他的腰,仰着脖子忍耐痛楚——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过——新换上的枕套和短短的鬓角被眼泪濡湿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啊。
他用眼神问,用舌品尝,用手抚慰,但没有半分迟疑地挺动胯部,沉重地击中柔软的内核,而后缓慢抽出,再往里挤压。他的呼吸全都打在对方的颈窝里,动作慢而清晰,身下的爱人始终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小幅颤抖着。
郑云龙太柔软了,他的大腿内侧很软,腹部也很软,胸膛很柔软,就连心地都是非常软的。与其说像一根火热的铁棍插入融化的黄油里,不如说是一只晚归的燕子投入了山林里,一个背井离乡的小鱼人重新回到了大海里。

他变大了,这张床上有过十六岁的郑云龙,二十六岁的郑云龙,或者今后还有八十六岁的郑云龙,一百零六岁的郑云龙。但阿云嘎变小了,小到一切伤害都没有伤害到他的时候,他抱紧世间的爱和快乐,也不再惧怕转瞬失去。

他们的呼吸变重,郑云龙抽泣着,夹紧了自己的腿,而最后关头,阿云嘎一口咬在了他的锁骨上。
实在是太喜欢了,必须要使出全部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把他一口吃掉啊。

13.

一大早,郑母推开他们卧室的房门,又“哐”地关上。
阿云嘎迅速从床上弹起来,把被子拉到自己脖子以下,眼睛接触到睡在一边的郑云龙胸膛和颈部那些惨不忍睹的印记,五雷轰顶不足以描述当下的绝望。
门没有再被推开。

“大龙……”阿云嘎的声音难得打着颤,“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你妈刚才过来了……”
半梦半醒的郑云龙揉揉自己眼睛,说:“嗯,是有点儿不好……可不可以今天下午就去买个新床昂,大点儿的,我头疼,我手疼,我脚痛……”
两人起床收拾了一阵之后,发现客厅的餐桌上留了两份早饭。

所以,今后当阿云嘎说起青岛时,可以用上这个“回”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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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哎,是,是啊,好好,好的妈——我知道了妈——”
阿云嘎在客厅接电话,谴责的眼神完全传达不到躺在小沙发上带着耳机听歌的郑云龙心里。挂完电话后,郑云龙凑上来嘿嘿一笑,说,“怎么了,妈妈又给你打电话啦?”
点头是无声的抗议。

“这次又说的啥啊我妈。”郑云龙问。
“问我们……啥时候打算收养个小孩……我说最近有点忙可能没时间……你妈又问男的还是女的……他们可以帮忙带……我说男……”

“阿云嘎你重男轻女啊?离婚,我们离婚。”
“我是说难啊,生活真是好艰难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