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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黄/磊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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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租界内人人都知道东华洋行的经理沈先生与城内古董大户黄老爷最近闹得不是很愉快。这种私人之间的不愉快之所以很快成了街头巷尾乐此不疲的谈资,除了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想看八面玲珑的情报头子和老奸巨猾的古董商人之间的笑话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种不愉快差点儿公开见了血。

  沈先生和李建中在东华洋行门口被古董商雇来的小混混拦住,李建中当场就拔了枪,小混混才不怕这一套,不退反进,场面混乱得紧。沈先生嗤笑一声:“你们以为我坐稳这个位子,仅仅是靠说吗?”

  这话说的中气十足,突然提高的音量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后面几个胆小的小混混立时就被震住了,为首的那个急了,看准沈先生的腰腹就刺了过去。沈先生一个闪身一个擒拿干净利落,小混混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沈先生牢牢制住了。

  “要我废你一条胳膊吗?”沈先生竟是含着笑。小混混刚才并不怕,被这笑里藏的刀一下子吓没了所有的胆子,筛糠一样抖着求饶。沈先生还是笑,凑近了一些:“生意可不是你们这么做的。”他手里的刀往混混的脖颈里嵌了半毫,疼得混混哇哇直叫。

  “回去告诉你们黄老爷子,这单,我还真不想接了。再这样,以后的单也别想让我接了。”沈先生一把松开快要尿裤子了的混混,把刀也丢了回去。李建中把枪指着那群吓懵了的混混,威胁一样晃了晃:“还不快滚?”

  沈先生整了整西装,掸去了浮尘,把褶皱捋平了——他这样的人,总是时时刻刻保持着自己的干净利落,出入声色之地,左右逢源,却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堕落和沉溺,或许都与他这样一丝不苟的性子有关系。

  李建中啧啧叹着收了枪,紧赶几步跟在沈先生身后走进了东华洋行。

  于是沈先生和黄老爷不和,便成了人尽皆知的事情。

  武田弘一在还没出年关之前第七次约沈先生品茶的时候提到了这件事:“沈先生觉得,那黄老爷怎么样啊?”

  “不知道您指的是哪方面呢?”沈先生微笑着看向武田。

  “他这个人,能不能为我所用。”武田的中国话还是很生涩,但是野心依然从这些不算流利的字词之间展露无遗,“现在天津租界,捣乱的中国人很多,像沈先生这样识时务的太少了,我们也很需要像沈先生这样的人。我觉得,以黄老爷的势力,要是能为我所用,也未尝不可。”

  “看来您是误会了。”沈先生不慌不忙,“我和他只是点头之交,基本上都是生意往来。他那古董店去年刚开始跟东华洋行谈生意,我对他也不是很了解。”

  “听说你们最近闹得很厉害。”武田突然说。

  “承蒙武田先生关注,都是生意上的小矛盾罢了。”沈先生不卑不亢。

  “沈先生还是要小心为妙。”

  “多谢武田先生,沈某会注意的。”

  武田点了点头,抬眼见沈先生面前的杯子空了,举起自己手里的杯子挑了挑眉,沈先生便伸手为自己杯子续了茶水,一口一口与武田一同饮起来。

  “这势力大的人啊,若不能为我所用……”武田看着沈先生,抬手在脖子上利落地比划了一下。沈先生若有所思地呷了茶:“这样……怕是会不得民心吧。”

  武田笑了笑:“沈先生放心。”

  他不说放心什么,沈先生也不问,两个人似乎是心有灵犀又似乎是各怀心事地饮了一下午的茶——与之前每一次品茶论道时别无二致。

  沈先生走出屋子的时候感觉有一道目光就在楼上望着他,他回头看见了武田扶着栏杆冲他颌首,四目相对的时候,沈先生微微一笑,鞠了一躬,从容地转身走了。

  这样的生活,他早已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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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先生将大衣挂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黑暗里有人。他迅速摸到了腰间的枪,猛地回身举起。黑暗里却是一声轻笑,随即灯便被拧亮了。

  “您不会真要开枪吧?”那声音柔和干净,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撞了四壁弹射回来叠加在一起,显得格外好听。

  “说不准。”沈先生收了枪,“您要下次再这么悄摸声儿坐在别人家客厅里,保不准哪一次我喝高兴了回来一个闪神您就丢了命。”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开枪杀人本身就是个习以为常的事儿,“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那人便站起身,笃笃地撑着手杖走过来:“今天下午那事儿,可真是对不住。”

  沈先生便瞟了他一眼:“说正事儿。”

  那人揽着沈先生的背:“我这次来,想与您交个心。”

  沈先生看向他,目光滞了片刻,表情凝固下来:“这很危险。”

  那人将沈先生引到窗边,伸手撑住了窗框,沈先生只是抱着臂看他,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彼此看着。那人先移开了视线望向了窗外:“我想听真心话。”

  “这就是真心话。”沈先生也望向窗外,“人尽皆知我们因为生意的事闹不和,被人看到你一个人跑到我家来必定要起疑心。你这样大费周章冒着危险,只是为了说这些?”他握起的拳头捏得有些脱力,“黄老爷子,有时间我真的想看看您这大脑瓜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黄老爷笑笑:“您还真把我当老爷子了?我自然不是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地来寻你。我这身手,翻墙是吃力了一些,您那后院也不是没有小门,寻那小门,我还是在行的。”

  沈先生无奈地摇摇头,那门本就是为了黄老爷准备的,沈先生把它藏得很隐蔽,打开以后是与他室内的书房相通的。自从二人相认后,为了让黄老爷顺利获得武田的信任,获得名正言顺留在天津城内的砝码,二人决定合谋演一出戏。

  “您觉得要如何演?”黄老爷彼时笑着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苦肉计。

  “咱俩也真是默契。”黄老爷笑着伸出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沈先生便与他握了。那只手有力又坚定,像是为他这么多年孤军奋战的抚慰,也是为日后强强联手的鼓励。

  黄老爷是沈先生的新任上级,而在此之前,沈先生已经失联了五年了。

  他就像是个浮木上漂流的孤儿,他不知道自己会漂向何处,只知道自己必须抓紧这唯一一根木头,等着有人来接他,尽管他的半个身子已经在水里泡得发了麻,早已毫无知觉。

  可握住那只手的时候,那些消失许久的知觉全都回来了,沈先生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得很克制,黄老爷拿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想哭就痛痛快快哭,过了今夜啊,你就当从来没有接触过我。”

  沈先生不哭了,他只是落了几滴泪而已,或许是江边的风太大了。

  为了方便联络,沈先生便将自家后院荒废许久的小门重新启用了。

  两人之后的秘密合作非常顺利,表面上却是从素昧平生的生意人变成了买卖不成仁义也没了的一时仇人,终于这引起了武田的注意,而与他们之前设想的一样,武田对黄老爷产生了兴趣。

  黄老爷望着窗外的夜色:“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沈先生沉默着良久,终于叹了:“那个特派员,”他一字一顿,“是我亲手杀的。”

  黄老爷没有说话,沈先生也没再说话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特派员是五年前联系上沈先生的前一任上级,沈先生已经忘记他姓什么叫什么了,五年很长吗?沈先生不觉得,可他就觉得自己的记性是越来越差了。

  那个特派员,在联系上沈先生三个月之后,叛变了。

  沈先生不知道纸醉金迷的世界最快能让人多久沉沦,他浸泡在这样的污泥中十几年了,直到现在依然很讨厌这种生活,可似乎不是所有人都能与他一样。特派员是从中部地区被派遣来的,派遣来三个月,一开始只是为了获取信任才出入风月场,后来日日笙歌竟成了假戏真做。沈先生无数次提醒过他注意收敛,可心怎是一时半刻就收得住的。甚至好几次喝到烂醉的时候,特派员说了很危险的话,都被沈先生及时圆了回来。

  他的存在不仅对自己,对组织来说也是十分危险的。沈先生冷眼看着,看透了一切,不经意将他的身份一点点渗透着透露给了武田。武田本就对这个突然调来的人有所疑虑,沈先生对耳边风一吹,武田决定迅速采取行动。

  那位特派员也不是白白在特务岗位上干这么多年,风声很快就被他察觉,却是六神无主,惊慌失措地跑来找沈先生。这种样子实在让看了他三个月所作所为的沈先生更是反感。他揉了揉太阳穴,抬手制止了对方的喋喋不休:“暴露已成事实,如今全城戒严,连夜逃跑是行不通了。我估计不出明天武田就会去围捕您,您一定要在此之前想办法进入公馆挟持两名日本人质。公馆里住的都是日本高层军官的家属,武田不会硬闯。依照职责我会亲自与您谈判。我会用枪,您会死去,接下来,您就安全了。”

  特派员仿佛没有听懂沈先生的话。

  沈先生耐着性子:“我不会真的打死您,但您得跟我一起演一出戏。”他递给那人一颗药丸,“这是我托人从西洋带的药,吃了可以进入假死状态,暂时查不出生命体征。后面的事交给我您放心。”

  特派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沈先生千恩万谢,捧着宝贝仙丹就走了。

  沈先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喜乐门的门口,笑着转头看向歌舞升平的舞池。

  世界上并没有假死的仙丹,只有救命的药和害人的毒。

  沈先生给他的,是用糖丸包着的毒。

  他告诉他自己会救他,而涂了剧毒的箭,已在弦上。

  他无意救一个已经无心抗争的同志,也无意承担一个随时可能会叛变的上级被敌人抓住的风险。

  沈先生是这样的人。

  第二天午后枪声响起来的时候,那颗子弹直直地射穿了特派员的心脏。特派员在沈先生给他的“仙丹”里强力安眠药的药效作用下几乎没有痛苦,哼都没哼出声便停止了呼吸。

  这也算是沈先生能给他的最后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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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先生又一次与组织断了联系,而特派员死在沈先生的枪下,无疑也是给了人沈先生已经叛变的联想空间。

  沈先生缓缓吐出一口气。置身黑暗,他早已忘记了光明的真实样子,可他没有一分钟停止过对光明的渴望。就算寻到光明的那一刻他会与黑暗一同被吞噬,最后那一瞥也可以让他毫无遗憾地死去。

  黄老爷回头看着沈先生,看了很久,两个人没有多说一句话。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千言万语,便在这一眼,所有的一切都了然了。

  黄老爷轻轻地笑了:“我身子骨弱,可自从结识了沈先生,我又找回了我年轻时候的感觉。”

  沈先生也笑了:“您也不老。”

  黄老爷被人叫“老爷”,可年龄却只大了沈先生三岁。家大业大的黄老爷至今未娶没有子嗣,唯一的后辈是大哥留下的独子孙先生。孙先生母亲走得早,父亲又溺爱,便养成了风流成性、吊儿郎当的性子。父亲刚去世不久孙先生便与黄老爷因为家产起了争执,最后一言不合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从此改了姓。

  如此这般,孙先生失了音信,所有的家产便顺位给了黄老爷。家里的仆人和走访的客人便都改称他为“老爷”,反而他的年龄和本名就并没有那么让人在意了。

  黄老爷当时跟沈先生絮叨这些的时候,沈先生只是侧着头微笑着听。黄老爷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我侄子他啊,别看他那样,心地还是好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亮亮的,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又透了悲伤出来。

  沈先生点点头,并非不关心,而是信了。沈先生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能这样无条件相信一个人,这在这样的时代着实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就像现在,黄老爷伸出手,沈先生与他握了,才听他开口:“我信你。”

  他不说信什么,沈先生也未解释过什么,他只说“我信你”,听在沈先生耳朵里却丝毫也不突兀。

  他要的,也仅仅不过是一句“我信你”而已。

  杀死特派员,疑云四起,他打消了武田的疑虑,可掀起了天津老百姓的疑虑,更掀起了组织的疑虑。

  他从来也不怕被误解,这么些年,沈先生坐在这个位置上,外人早已相信了自己所看到的所谓“真相”,而沈先生也早已习惯了各种流言蜚语。

  可尽管如此,他发现他还是无法免疫这样一句“我信你”。

  他的眼眶有些发烫,他努力睁大了眼睛才不让自己失态。黄老爷的手便在此时握得更紧,忽地笑出声:“当然可能信了你也白信。”

  沈先生的情绪立刻就像是刚熬好的一杯浓稠的糖汁,因了人的缘故浇上了温凉的白水,就这一闪神的功夫便不再沸腾。他的理智因了黄老爷的这句话便先于情绪占了上风。沈先生抬眼看向黄老爷,知道对方的这点小心思,也不戳破,只是慢悠悠地顺着演下去:“黄老爷是怕我也杀了您吗?”

  黄老爷知道沈先生情绪恢复了,松开手,轻轻撑住窗台,好像站了很久感觉疲惫的样子:“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倒不劳沈先生动手了。”

  ——无论谁叛变,我都会第一时间亲手杀了他,包括我自己。

  沈先生知道黄老爷的性子,也听出了这样的画外音。叛变是谁也无法提前预料的,沈先生在这样的位子孤独坐了十几年,想叛变吗?也想过吧。可他没有退路了。叛变意味着不会再这样提心吊胆下去了,意味着不再那样孤独了......真的是这样吗?

  在虎狼身边,强弱只在一念之间,伴虎同行还是沦为猎物也仅仅只在一念之间。

  如今的沈先生能四方逢缘,就是因为他实际并未向任意一方交过好示过弱,表面上他与谁都亲近,内里他与谁都疏远。他只有唯一一个不可言明的信仰,这信仰遥不可及,却值得他继续坚持下去。

  沈先生没有时间喊累,这样与黄老爷并肩而立的惬意夜晚,显然并不是每一天都有的。

  时钟敲响第五下的时候,东方的天色开始变得有些明亮起来了。原本隐在漆黑️中的景色,如今隐约见了轮廓了。

  “有时候我真希望,死的同志是我。”沈先生看着天边,忽地很想跟谁说说心里话,“眼睁睁看着相熟的人们死去,纵然是铁石心肠,也总会磨得很疼。”

  黄老爷看着他,他又何尝不懂这种感觉呢?

  他将手搭在沈先生的肩上,彼此的温度便通过手掌这一方小小的面积传递着。屋子里很安静,在渐渐明朗的天色中,虽然还只是蒙蒙亮的程度,但晚上屋内拉起的那一盏唯一的照明灯,此时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黎明总会来的。就算是凛冬,黎明也早晚会来的。

  沈先生开了口:“您该回去了。”

  黄老爷将围巾帽子戴了,拱了拱手:“新年快乐。”

  沈先生笑着看他不疾不徐地出了门。

  “记得走小门。”沈先生半开玩笑。

  黄老爷回头,二人心照不宣地一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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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事便在二人的计算中,只有一点有一些猝不及防:那日清晨黄老爷离开沈先生家,被好事者撞见了。

  武田便在中国的元宵节第八次邀了沈先生品茶。

  “沈先生最近与黄老爷关系好些了吗?”武田看似不经意地开口。

  近几日东华洋行和金石古董的确没有再掀什么风波,偶尔有些小瓷器的生意,双方还有过小小的交集。也不乏不愉快的争执,都没能再上升到人人挂在嘴边的谈资就是了。

  “生意人,谈不上关系好坏,无非一拍即合与不相为谋罢了。”沈先生依然气定神闲。

  “那沈先生和黄老爷是哪一种情况呢?”

  “那就得看他那古董店有没有合作的诚意了。”

  “我听说那黄老爷私下里与沈先生走得很近啊。”武田话有所指。沈先生不动声色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哦?”

  “有人见那黄老爷深夜出入沈先生家邸,不知沈先生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沈先生心底里暗暗舒了口气,假意想了想:“经您这么一提醒,我记得前几日确有其事。”他喝了口茶,“他找人来我东华洋行闹事,没几日他管辖的码头又在我们运货的水路上做手脚。我撂了狠话,那老爷子差人来说情,您说这事儿我能心软么?当场就拒绝了。后来那老爷子就自己来了,带了不少西洋上好的茶叶,这不,我今天还给您带了些。”沈先生指了指一旁精致的礼盒。

  “哦?彻夜长谈,可见交情匪浅啊。”武田又是不经意的语气。

  “嗨,生意上的事,聊着聊着就没个点了。”沈先生笑得很无所谓,“那天我回去也晚,黄老爷子可是一阵好等。后来这不聊上头了吗,我可不是得尽一尽地主之谊嘛。”

  “这么说......你心软了?”武田眯了眯眼睛。

  “这事儿啊,不好说心软不心软。”沈先生似是位耐心的先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一个生意人,自然怎样得利更多才是我关心的。”他拍了拍礼盒,“诚意到了,或许过节不能彻底消除,但钱的事儿,谁都不会不给面子。”他低头笑了笑,仿佛是不屑,“那老爷子要的是面子,我给他了,换来我想要的利润,对我来说是赚了。”他倒了一杯茶,抬起头,“怎么,武田先生对生意上的事也很关心吗?”

  “随便聊聊罢了。”武田笑的时候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他的眼神始终如鹰一般透露出十二分的机警和不信任,但很显然,沈先生的这番话说服他了。

  沈先生从容地拿起茶杯,可手心里早已滑满了汗。还好他不是个面部爱出汗的人,不然肯定要被看出了破绽去。今天这话他圆得并不完美,可说得武田打消疑虑,也不失为一种完美。

  好在那日之后,黄老爷便没再来寻过他,双方按照之前计划好的开始分分合合地谈生意,就像是各自心怀芥蒂的平常生意伙伴一样。事实胜于雄辩,这也多多少少成为一个潜在的能说服武田的事实。

  沈先生回去东华洋行的时候,建中刚好抱着文件进到他办公室里。沈先生便让他备几份薄礼,给自己生意场上的朋友一一送去,其中自然也包括黄老爷。

  这算是做戏,武田虽然不是生意人,这种人情世故方面的事情却不会不明白。和气生财罢了。

  就算天津早已沦为日本人手中的傀儡,中国人到底还是中国人,元宵节,自然必须热热闹闹地过。

  很快,到了晚上的时候,各人的回礼也都送到了,沈先生目光不经意地瞥到了一盒北平小街的糕点,灰头土脸地躺在其中一个锦盒里面。他笑了笑,让建中出去了,才将手滑到那盒糕点上。

  黄老爷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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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东华洋行又成了那个八面威风的样子,有了金石古董的前车之鉴,没有人敢去与东华洋行叫板,也没有人想要去叫板。沈先生的口碑在生意场上好评无数,几乎没有人与他结仇,而他也因此在天津颇受老百姓的信服。

  河南有灾的时候,沈先生代表东华洋行捐了十万美金,一时间天津租界内外人人都对他颇为敬重。有少数吃不到葡萄的人阴阳怪气地说他是靠日本人得来的脏钱的时候,沈先生只是淡淡地笑:“钱只是钱而已,它脏不脏不在于从谁手上挣来的,而在于怎么用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黄老爷也在场,他抬头看着台上那个站得顶天立地的汉子,脑海中最软细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嘴角扬了起来。

  沈先生一番话让所有人心服口服,大大小小的商人会长都情不自禁地为他鼓了掌。沈先生也依然只是淡淡地笑:“如果你们跟我想的一样,我希望这掌声也送给你们自己,也送给千千万万个受苦受难的中国人,我们的这点钱或许不足以改变天灾人祸,但我希望可以让他们振作起来。”

  黄老爷闭上眼睛静静地听,有一道慷慨讲演的白色人影在时光中闪过。黄老爷脸上的笑意止不住,这一刻仿佛世界只属于那个洁白的他,也只是他的。

  洁白的人影冲破时光站在黄老爷面前的时候,黄老爷猛地睁眼,游离的目光也猛地撞上了台上人在掌声中礼貌性地不经意打量台下的目光。

  那一刻,黄老爷是真的很喜欢沈先生。他爱极了这个人说话的强调,听他说话真的是一种享受。而好在沈先生也很喜欢听黄老爷絮叨,所以按照他们的计划东华洋行和金石古董的生意按部就班地走上正轨之后,两个人可以放在明面上合作的机会多了起来,黄老爷便总想着法子与沈先生聊天。当然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他们只是聊些生意上的事儿。有时沈先生会敲敲杯子敲出一串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电码——“一切顺利”。黄老爷便会借势笑得很开心。他有时也会将折扇甩得哗啦啦直响,以此来传递自己的讯息。

  乱世潜伏,能有一位与自己心灵相通的同胞,真当胜过古人的四大喜事。

  沈先生看见了人群中的黄老爷,两人隔了半个厅堂就这样彼此看着,直到沈先生走下台,直到蜂拥而上捐款的人潮将这道目光阻断。

  沈先生在人群的挤撞中轻轻笑了,这笑是不受控制地嘴角上扬,是充满喜悦的克制。

  沈先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程式地微笑久了,他竟然都忘记了发自内心的笑是怎样的感受了。他只想肆意地去狂欢一场,他早已不是孤军奋战了,有同伴在身边的感觉,原来是这样舒服。

  李建中看着这位叱咤风云的沈先生,阳光通过窗户洒在他的眉眼之上,将他平日严肃的面孔照得柔和了。

  建中走上前去,沈先生察觉到他,回头给了他一个微笑:“走吧。”友人一般的呼唤,不知是不是错觉,建中竟还听出一丝喜悦。

  “沈主任今天心情很好啊。”建中被沈先生感染了,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沈先生挑着眉看他,像个顽皮的孩子:“当然,”他抿了抿嘴,“捐了这么些钱,谁不快乐呢?”

  他一身黑色的西装被金色的阳光晕染,带上他整个人都显得活泼异常。今天的沈先生语气虽然还是那样平淡,但却莫名多了十二万分感染力,甚至叫阴了一天的天津此刻也忽然放了晴。

  李建中真是越发喜爱这位沈主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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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老爷看着沈先生的背影融入了门口温暖的阳光里,心情也明朗了很多。回到宅邸,他便打了电话到沈先生的办公室,是他身边那个做事利索的助理接的电话,黄老爷记得那人好像叫李建中来着。

  “建中啊。”黄老爷开口叫了昵称,这让李建中有些受宠若惊,“沈先生呢?”

  “沈先生在休息。”虽然被自己心目中与沈先生不相上下敬重的人如此亲昵地叫了,李建中依然保持着声音的不卑不亢,真像极了他沈主任的风格。

  黄老爷想了想,春困,沈先生每天这么忙,稍微午休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

  “那,麻烦你等他醒了之后告诉他一声,晚上我想在喜乐门邀沈先生喝酒。”

  “好的黄老爷。晚上几点?”

  “六点半吧。”黄老爷习惯性抬眼看了看座钟,却突然眼神一滞,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妥,似是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还请沈先生记得把我那货款带来。我这酒可不是白请的。”

  “明白。”

  黄老爷挂了电话,拿起折扇缓缓扇着。这情形像极了几年前那次。他的心又忽地莫名钝痛起来。

  这一次,他一定要保护好想要保护的人。

  沈先生醒来的时候,建中便恭恭敬敬地站在沙发边。沈先生的双眼渐渐聚了焦,也没有责备为什么自己睡觉的时候建中要进来,这点小细节沈主任从来没有在意过。他只是轻轻揉了揉眼角让自己清醒一些:“建中,有什么事吗?”

  李建中便将黄老爷邀他的事儿告诉了他。

  沈先生心里觉得奇怪,最近并没有货款需要今日之前结付,他仔细听了细节,好像感觉不太对劲,但不动声色地按下了情绪,只是点头应了句:“好我知道了。”便走回桌边忙公事去了。就好像只是稀松平常的同僚相约而已。

  可他心里还是笃定了,黄老爷一定是有事的。

  沈先生假意拿了支票放在上衣口袋里,天黑下来的时候便去了喜乐门。黄老爷已经在沙发上等了。

  沈先生看到黄老爷,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人平日里都是非常注重衣物整洁的,沈先生觉得这一点和自己有的一拼,但今天,有好几处衣服的褶皱都没被捋平,好几处袖口和衣摆都有明显的灰尘——当然这种小细节只有沈先生才会留意——这哪里有个古董大户黄老爷的样子。

  “怎么了?”沈先生与他握了手,面上笑着,低声问道。

  黄老爷摇摇头,冲他笑:“刚扫完书房,未及打理就来见了沈先生,实在是失礼了。”

  沈先生听他这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的话,看了他的眼睛,懂了,他被监视了。

  沈先生邀他落座,抬头看向灯红酒绿的大厅,伸手做出指点着什么的样子,嘴里说着:“这里人声嘈杂,他们听不见我们的谈话。”

  黄老爷笑眯眯地倒了酒:“我家里被人监听了。”

  沈先生了然,原来这就是他突然提到不存在的东西的原因。

  黄老爷与他捧杯:“还好我从不在家里宴请宾客,我孤寡一人。我那些个下人啊,可都厉害着呢,我也没什么要特意交代他们的。”

  沈先生点点头:“深藏不露。”

  黄老爷便看了他好久,忽然又笑了,喝尽了杯中的酒,又为自己斟满了。

  沈先生也将酒饮尽了。从怀里拿出来了那张支票:“你要的货款。”

  黄老爷满面红光地接过了。就仿佛他今天来这里本就是为了这张支票一样。

  “黄老爷有没有兴趣跳个舞?”沈先生止住了黄老爷继续倒酒的动作,指了指舞池中的舞女们。

  “不必了。”黄老爷摆摆手,“我不会跳舞。”

  “我可以教你。”

  于是黄老爷被一个力道不由分说地拽起来,以至于他一伸手差一点儿捞到想要拿起的酒瓶,指尖只是贴着微凉的玻璃擦过去。那酒瓶在桌上踉踉跄跄晃荡了几下,溅出了一些液体,终于没有倒。

  他被沈先生拉到舞池中,被沈先生挡开了前来邀约的舞女,被沈先生抓着手、踩着步,跳起了不知名的舞。

  黄老爷的舞姿的确不怎么样,可跳着跳着,两个人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便起了作用,沈先生没有绊倒过他,他也没有绊倒沈先生,倒像是一对配合过许多年的舞伴,灵巧的步子带动着笨拙的步子。沈先生有时跳到兴起会忘我地扭腰踢腿,还用邀功一般的眼神看着黄老爷。黄老爷喜爱沈先生这个样子,这样的沈先生笑得仿佛一个没有心事的孩子,在红红绿绿的灯光下显得动人异常。黄老爷不知道对方这样子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可在那笑容的感染之中,黄老爷也放开了。沈先生微微抬了头看他的时候,黄老爷又想到了很久之前也有一个人这么带他跳舞,这么望着他。

  黄老爷将手搭上面前人的腰间,目光迷离了。

  这舞池的灯光原来也是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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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得累了,沈先生又拉着黄老爷回到雅座中,两个人都是满脸细密的汗,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显得神采奕奕,恍惚间那面容之间的气氛倒能与厅中央的涂脂抹粉的歌女们不相上下了。

  二人意犹未尽地相视一笑,各自比之前都兴奋了不少。

  黄老爷为彼此倒了酒,又是一阵推杯换盏。这样毫无心事开怀畅饮的模样发自内心,在外人看来也是谈生意谈高兴了表现得恰到好处的上流名士。

  一切都是这样顺理成章。借着旁人眼中的假象尽最真心的狂欢。

  酒过三巡,黄老爷便装晕。并不是装给沈先生看,而是装给那些监视他的人看——他实在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有钱人罢了,与沈先生也实在是一对生意场上逢场作戏的伙伴罢了。

  沈先生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黄老爷,我有一事一直想冒昧地问您一下。”

  “说吧。”黄老爷将下巴撑在手背上,眼神迷离地看着沈先生。

  他突然发现这样视野中的沈先生很好看。

  沈先生自然不知道黄老爷在想什么,他只是径直问了:“这赚钱的生意这么多,唯独古董文玩最是吃力不讨好。您为何要选择做这一行呢?”

  黄老爷眼神顿了顿,拿起杯子又饮下了一大口,倒好像真是微微有些醉了,他眯着眼睛看沈先生:“我有一位......朋友,他很喜欢。”

  “哦?”

  “他已经死了。”黄老爷凄然地笑了笑,“但我还是......很想念他。”

  黄老爷不再继续说了。

  是爱人吧。

  沈先生听出来了,却不戳破。想来黄老爷终生未娶,怕也是这个缘由。

  “这位姑娘好福气,受您如此惦记。”沈先生举起杯子,“是我突兀了,我不该勾起您的伤心事,自罚三杯。”

  黄老爷没有纠正他的用词错误,他笑眯眯地靠在沙发上,咽下一句未出口的话。

  『你和我那位朋友,很像。』

  他看着他迅速喝完了两杯酒,速度快得仿佛眼前的红酒只是水一般。

  『或许也没有那么像。』

  沈先生拿起了第三杯酒。

  『不,还是很像。你们都一样很值得爱。』

  黄老爷笑了,沈先生喝完了,眼周发着红,看向他的时候身形也有些不稳了。黄老爷知道他这是真的喝多了。

  两个人便说说笑笑着离开了喜乐门,沈先生在大街上转着圈儿,他似乎今天真的很高兴,他似乎每一次跳完了舞之后都是这样高兴。黄老爷也跟着他一起闹,两个人抱路边的灯柱,抢‍️路人的帽子,踩路边的水坑,多幼稚的事情黄老爷都跟沈先生一起做了。他突然觉得酒后的沈先生竟然这样可爱。

  无忧无虑的那种可爱。与他平时判若两人。

  黄老爷陪着沈先生回到家里,沈先生将衣服胡乱脱了丢在地上,黄老爷顺着他歪歪扭扭的路径一一捡了挂好,回头看到沈先生歪倒在沙发上,笑着看着自己。

  黄老爷走过去,将沈先生的眼镜取了,沈先生眯了一下眼睛,他看不清黄老爷了。

  黄老爷给他盖了毯子:“沈先生好一路折腾。”这话没有几分责备,倒是带了调侃。

  沈先生将头埋在臂弯里:“黄老爷不也一起折腾了么。”他闭着眼睛笑,他还有几分清醒,但并不想刻意控制此时的自己。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放纵过了。

  黄老爷拍了拍他:“行了,您先睡吧,我就走了。”

  沈先生拽住他,力道紧了一会儿,又放开了:“我让人送您回去。”

  “不必劳烦。”黄老爷知道他刚刚在想什么,大约是到了兴头上不愿这样放他走,但若再不走那些盯梢的人又该起疑了,“我那宅邸距离这里只有两条街,我还有小尾巴保护我呢。”

  他指的是那些监视的人。武田派了人来观察他,他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这些人是不会贸然对他不利的。相反,他们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当然不能让目标就这样死掉,所以暂时来说,这些人不失为一群很好的保镖。

  沈先生想了想,是这个理儿。于是点了点头,目送黄老爷离开了。

  几乎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倦意便控制不住地涌上来,沈先生闭了眼睛,就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了。

  

  

  

Chapter Text

  黄老爷来天津之前,有过一个两层楼的大别墅。座落在山清水秀的地方,是祖上留下的家宅,大哥死后侄子负气出走,这房子就归了黄老爷。

  彼时黄老爷有一幅传世名画,被日本宪兵队盯上了,要借来一赏。大家心知肚明,什么借,怕是有借无回。可黄老爷没法直接拒绝,并且碍于他的身份,他此时还不能出什么纰漏。为了与之周旋,也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黄老爷承诺他生日宴请完宾客赏完这画便给宪兵队。

  宪兵队留了一手,置换了黄老爷身边所有的下人,只为了监视他不动什么手脚。

  黄老爷平日里打扮老成,加之很多人都对他“老爷”称呼,他的实际年龄并没有人知道。黄老爷便索性假装自己高寿,在宴请宾客的这一天,叫了其中一位律师来为他订立遗嘱。

  他的朋友,或者说爱人,也来了。

  黄老爷是什么时候和黄教授结识的呢?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各自隔着人潮,仿佛命中注定了一般,忽然就撞上了目光。

  黄教授上了台,发表自己的观点。黄老爷就看着他,看着看着便被台上人丰厚的学识吸引了。这是一场大学公开的座谈演讲,黄老爷作为新学中有名望的提倡人之一被请来演说,黄教授也是的。黄老爷闭上眼睛听着一句又一句的妙语连珠,脸上流露出赞成的神色。

  好像突然之间有些相形见绌了呢。

  黄老爷紧跟在黄教授之后上台了,讲演的时候他感到全程都有一道目光看着自己,他望回去,便看到同样欣赏的眼光。

  黄老爷便在散去的人群中抓住了黄教授。

  “本以为教授研究儒家,不会对我说的民主法制有兴趣的。”寒暄之后黄老爷笑吟吟地开口,话里全是诚恳。

  “儒家只是一种思想,它有先进的一面,也有腐朽的一面。”黄教授也笑吟吟地,“如果不变通,那与旧文化又有什么区别?久闻黄老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这民主民生您了解比我透彻,我可是佩服得紧。”

  黄老爷笑了几声表示谬赞:“不如黄教授去寒舍小酌一杯,咱们慢慢聊?”

  于是两个人一直饮酒畅谈到深夜,读书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可不比以武会友逊色。从那之后二人就一直时不时约着论道,关系迅速升了温。两个人渐渐地都被彼此深深地吸引了,圈子中的好友全都说这二人像是前世今生的知己,可热络得紧,丝毫不比恋爱中的男女逊色。听这话的时候黄老爷侧头去看黄教授,黄教授笑得很柔和,却不置一词。黄老爷举了酒杯嗔怪友人比喻不当。友人哈哈一笑:“还需要多多学习才是。”便自罚三杯,带起桌上一阵善意的笑声。

  黄老爷坐回去,黄教授侧头看他,黄老爷也侧头,突然不知怎地就笑了,黄教授也笑着移开了目光。

  黄老爷知道,自己虽已不是易冲动的毛头小子了,却也依旧是性情中人。

  二人的关系还在升着温,酒席散后似乎更加熟稔,你来我往交游甚欢。在一次高谈阔论之后夜已深沉,黄老爷便看着黄教授,请他留在自己家里过夜。黄教授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和檐下止不住的落雨,同意了。黄老爷便马不停蹄地为他收拾出来一件客房,甚至都没有叫下人们动手。

  黄教授便在那时候垂手站立了很久,直到黄老爷里里外外地忙完,黄教授才开了口:“其实不必这么麻烦,您的那张大床,我可以凑合着挤一挤。”

  黄老爷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既然您都费心收拾好了,那我也不便推辞了。”黄教授拱了拱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黄老爷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抹坏笑。

  黄老爷便不顾一切地贴近了刚直起身子来的黄教授。距离近到他根本看不清黄教授的表情。

  大概是醉了吧。晚上开了一坛埋了许久的酒,实在烈得很。

  黄教授没有后退,只是稍稍往后欠了欠身子便说:“怎么?黄老爷又不愿意留我了吗?这样激动。”他轻轻笑着,很近的距离让他不必提高音量,而这种仿佛低语似的声音着实绵软性感得很。

  黄老爷反应过来的时候,黄教授已经被自己压在了门上,唇齿间余留的酒香,让他更加贪婪地索取着,吸吮那条灵巧的舌头,追逐那颗乱撞的心。

  黄教授一开始推着他,推不动了便抓住了他的胳膊。黄老爷把自己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按在了怀里的人身上,他觉得不够,怎么都不够。直到他突然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的人软软地在往下坠才猛地放开了他。

  黄教授在他的臂弯里缓了好久。黄老爷搂着他走进卧房里的时候,也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缺氧,黄教授迷迷糊糊地已经睡着了。

  气息甫定、额发微湿地,睡着了。

  止于此而已。

  即便只是这样,第二天黄老爷醒来的时候,依然觉得自己做了多么混账的事。

  黄教授已经洗漱好坐在客厅里了,许是昨晚没有睡好,此时正在撑着脑袋打着盹儿。黄老爷走过去,一句“对不起”还没说出来,便看到黄教授睁了眼睛,看到他,眼珠子微微转了转,便有火烧云悄悄爬上了耳根。

  黄老爷真的感觉可爱得紧,一时间竟忘记了走过来要做什么。

  黄教授轻轻挪了挪身子,给他让了个位子。黄老爷坐下来的时候,并没有意想之中的尴尬,他试着将手环过黄教授的背将他揽在怀里,黄教授没有躲开,把手搭在了他的腿上。

  黄老爷知道,黄教授没有拒绝他。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同时望向对方,又同时笑了。

  “你是我到现在为止,交到的,最值得爱的朋友。”不记得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巧了,我也是。”两个人笑作一团。

  春光乍泄,那可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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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这样的日子,在黄老爷“六十大寿”的生日宴上终止了。

  黄老爷至今都记得那一天,黄教授微笑着吃下了假画,被一拳打在肚子上,随即又有更多的拳脚落在他身上。黄教授的衣服脏了,书房里满地斑斑驳驳的血,他歪歪扭扭地靠在书架上,嘴唇发白,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依然在微笑。

  “有些东西,你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因为你是权威。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假的变成真的。”

  黄老爷一开始不懂,后来懂了,后来又不懂了。

  他唯一弄懂了,就是黄教授吃下画的那一刻,自己的心脏为什么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击穿了。

  他多希望那是一场梦,时至今日,他也总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黄教授的血染红了那一天的夕阳,那几个下人带走了剩下的那张“真”画,也带走了黄教授的尸体。

  黄老爷的宾客们,带走了黄老爷的遗嘱,也带走了遗嘱中的真画。

  黄老爷又是孤身一人了。

  他开始有了洁癖,他开始整整齐齐地穿衣服,比之前更加干净。就像是黄教授一样,无论什么时候出现在哪里,那一身雪白的西装总是折射出金灿灿的光来,晃得黄老爷感觉很舒服。

  他从未对黄教授真正表达过爱意,黄教授也没有。他们所有的一切止于那一夜的亲吻。可他们比爱人还要亲密,黄老爷已经把心全都给他了,可他却走了。

  黄老爷有些恨,有些凄然。黄教授没有告诉过他自己会如何做,他恨自己在黄教授跟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没有猜到他要做什么,他更恨自己为什么今天这样危急的时刻,他要把黄教授请来。

  第二天他便给侄子留了信,锁了宅子,来到了天津。

  黄教授喜欢文玩字画,黄老爷便做古董生意,他想着那一方小小的古董店里,黄教授是不是也会时不时回来观光一下。或许在无人的夜里,他也会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像从前一样撑起头小眠。

  直到他在新的地方落了脚又与组织联系上之后,接到了寻找沈先生的指令。

  他第一眼看到沈先生,便想起了黄教授。有很多时候他们说话行事几乎就像是同一个人,黄老爷看过沈先生的档案,与黄教授的生平迥然不同,黄老爷便信了命里注定,世上果真有如此相像的人,似乎是被特意派来还他一个心愿的。

  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没有死于那场风波,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这么一天,他能风尘仆仆地前来迎接这位孤独的沈先生。仿佛是黄教授的灵还在世上一样,引着黄老爷来到了自己转世的人身边。

  这一次,黄老爷不想再失去他了。哪怕再遇到一次这样的事情,哪怕两个人一起死去,也比留了一个人独活要慷慨许多。

  他从未相信过沈先生是叛徒,就像他从未怀疑过黄教授一样。这种信任与默契相似,无论过了多久,无论轮换过几个世纪,只消一眼,从未曾改变。

  跳舞的时候沈先生就在他的面前,一瞬间的慌神,他好像看到了黄教授在墨镜后微笑的眉眼,他抱上他的腰,抱得很紧,他好怕他再一次离开。沈先生沉默地任由他抱,还带着他继续转着即兴的舞步。

  黄老爷醉了。醉了吗?

  “多亏了沈先生,我找到了年轻时候的感觉。”

  年轻时候什么感觉呢?肆意地爱,毫无保留地爱,他那颗随着黄教授一起死去的心,被重新点燃了。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移情,沈先生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他这样连心爱的人都没法保护的人。所以他迟迟未曾说过什么,沈先生也毫无察觉。

  沈先生拦住他离去的脚步的时候,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最终什么也没有做。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克制了呢?大概就是那场生日宴之后吧。

  他开门离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似有若无的呢喃。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放他走吧。”

  门在身后关上了,黄老爷哭了。

  是谁?是沈先生?还是黄教授?

  他跌跌撞撞哭回家,就这样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梦里他梦见了黄教授,黄教授还是微笑着。

  “我在这边等着你。我们说好的,我是不会走的。”

  “我帮你寻到沈先生,也请你答应我。”

  “你来找我之前,可得好好活。”

  黄老爷伸出手去,黄教授便微笑着消失了。

  黄粱一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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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老爷再见到沈先生的时候,沈先生又恢复了雷厉风行的样子,李建中忙前忙后地跟在沈主任身后,不经意就看到刚踏入东华洋行大门的黄老爷。

  “黄老爷,您来了。”李建中招呼了一声。沈先生微微一滞,也抬头看了去,黄老爷笑了笑:“看来沈先生很忙的样子,我晚些时候再来拜访。”

  “不忙。”沈先生将文件塞给李建中,吩咐了句什么,李建中便应了走了,沈先生将黄老爷领上楼,边走边谈笑风生:“黄老爷又有什么生意了啊?”

  “自然是油水丰厚的大生意。”黄老爷也跟着他演。

  “哦?”沈先生浅笑,步履健壮地往上一层一层地走着,“那我到要听听黄老爷好好说说,怎么个大法。”

  “那可先说好了,这生意多少人都想要,我这念着您的情面上才大早上的先来找您了,我这时间啊也是紧得很,谈好谈不好沈先生可都得给个痛快话。”

  “好啊。”沈先生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哈哈笑了几声,“您可真是个坏人坯子。”他自己造了个词,“还好您跟我不是敌人。”

  “彼此彼此。”黄老爷将油腔滑调收下去了,摆摆手,“我也很庆幸没有跟您敌对。”

  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的身上,两个人都不言自明地笑了。

  黄老爷当然是来谈生意的,东华洋行与日本商人做生意的物资要通过黄老爷承包的码头出货。此前沈先生已与黄老爷谈过几次,借着这个理由掀起风波是真,借路是假。如今矛盾缓和,做戏做全套,况且前几日东华洋行才与金石古董结算清楚一笔买卖,趁着机会尽释前嫌也是合情合理。

  末了,黄老爷问他:“晚上有空吗?”

  “怎么?”沈先生挑了挑眉,“您有事吗?”

  “想请您再喝个酒。”黄老爷拍了拍手,“这可是一笔大生意,谈成了当然要庆祝一番。”

  “好啊。”沈先生点点头,“但是得我请您,毕竟您给我提供了这么大的便利。”

  “行啊,听你的。”黄老爷拿起了帽子,“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沈先生送他走的时候,李建中刚好回来了。黄老爷愉悦地与建中打了招呼,李建中便站在沈先生身边目送他下了楼。

  “黄老爷可真是个好人。”李建中由衷地说。

  “生意人,哪有什么好坏。”沈先生带着不屑的语气阻止了建中的进一步感慨。他回身走进屋子里,示意李建中有事就说。李建中看沈先生面色不太好,赶紧收了心,将文件调查的事汇报了。

  沈先生不动声色地藏着自己的心事,一丝不苟地工作到了晚上。期间出去谈了一趟生意,在回来的路上留了传递讯息的暗号。

  这是黄老爷安排的暗号。沈先生的下线见了,会从中读懂很多信息。

  沈先生从未接触过自己的下线,自己的下线也不知道沈先生。黄老爷算是天津站的总负责人,他一人统筹安排所有的特务机构。

  这与日军在中国安插的特务组织有点类似。黄老爷曾经去日本留过学,这些方法都是从那里学来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您今天来找我,可不只是为了谈生意吧。”沈先生晚上见到黄老爷之后,坐下来就开门见山。

  黄老爷挑挑眉,这动作竟然与沈先生惯有的动作别无二致:“否则呢?沈先生以为还有什么事?”

  “您最近找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沈先生不动声色,“被怀疑了就......”

  “武田找过我。”黄老爷打断他,“所以我现在算是您的同事了。”他低头笑了笑,“或者说,我跟建中的身份是一样的。”

  监视。

  沈先生笑着给彼此倒了酒:“任务艰巨啊。”

  武田曾经也让沈先生留心黄老爷,这老奸巨猾的家伙,还真是让中国人内部消化。

  “怎样呢?”黄老爷将手搭在膝盖上,“您也要打算来监视我了?”

  “彼此彼此。”沈先生将酒饮尽了。

  只是黄老爷到了明面上来,特务的工作将会举步维艰。

  黄老爷并不怕,他有一肚子的办法,沈先生也不问,他相信黄老爷的能力。

  只是要成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了,以后交流起来要更加小心才是。二人的关系始终维持在在别人眼中的点头之交礼尚往来的生意伙伴,日后要继续维持这样微妙的关系,还得多费一分力。

  “今天跳舞吗?”黄老爷笑着问沈先生。

  “荣幸之至。”沈先生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黄老爷的舞步比之前娴熟了很多,他说是沈先生教的好,沈先生说他悟性好。二人就这么交流着跳到后半程,沈先生松了松领带,挂满汗水的脸显得放松又认真。

  这不是演的快乐,每次与黄老爷一起,他都是真的快乐。

  一整个晚上,沈先生只有中途下去喝了几杯酒,又被拽上去。沈先生便调侃黄老爷:“说不会跳舞,跳起来比谁都疯。”

  “我只与两个人跳过舞。”黄老爷不以为意,“一个是我朋友,另一个就是您。”

  沈先生假装听不懂他说的是哪个朋友,微微闭上眼睛,跟着音乐随意地放松着自己。

  他也实在真的是,很喜欢黄老爷。只是黄老爷有放不下的姑娘,沈先生也不便如此草率地暴露自己的取向。

  他便只将他当作知己,别无所求。

  他忽地觉得刚才几杯酒灌得有些猛,抑或是舞池里人太多了,黄老爷离他太近了,他的脸有些发烫。

  “休息一下吧。”沈先生请求着。黄老爷便将他带回了雅座。

  “我送你回家吧。”黄老爷看着他,沈先生没有拒绝。

  “您一个常跳舞常喝酒的,怎么倒比我先倒下了。”黄老爷架住他的胳膊,一路也都这样调侃他。沈先生微微推着他:“我没喝多,就是有些累了。”

  “我知道了。”黄老爷不与他争辩,不得不承认,漫天的星光下,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走,也实在是挺浪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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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先生这回没有抱着柱子,而是安安分分地抱着黄老爷,随着黄老爷回了家。他躺在沙发上,像那天一样拽着黄老爷不让他走,黄老爷便蹲下来陪他闹。沈先生将手横在面前,挡住了自己视野中黄老爷的下半张脸,迷离着看着他的眼睛。

  “您的眼睛真漂亮。”他这样说。

  黄老爷愣怔了一下,他没听懂。

  “您介意留宿在我家吗?”他又这样说。

  黄老爷还是没听懂。

  “我家里没有客房,所以您睡我那张床就好。”沈先生坐起来,毯子滑落下来,不由分说,“您先坐着,我得去洗个澡才行。”

  沈先生像极了一个酒后说胡话的人,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只是在用这个理由掩饰自己说出心里话时候的窘态。

  他真的很不想让黄老爷离开,他甚至突然希望每时每刻都能见到黄老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能是病了吧。

  他自顾自去了洗浴间,不敢回头看黄老爷的表情,或许他更怕看到黄老爷拿上大衣离去的身影。

  直到他擦着头发出来,黄老爷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这让沈先生的心落了地。可洗完澡之后略微酒醒了,又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非常的不妥。

  黄老爷没有动,看着他走过来,沈先生小心地坐在沙发边缘上的时候,黄老爷还是没有动。

  “呃……不然……您睡沙发?我睡床?”沈先生感觉黄老爷没有动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刚突然放纵的任性吓到了他,一时间只能没话找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黄老爷噗嗤笑了出来,拉着他坐下。沈先生的睡衣胸口不经意地敞开了一片,黄老爷突然觉得喉咙很干。

  “您介意我也去洗个澡吗?”黄老爷为了掩饰失态赶紧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沈先生摇摇头,抬头看他,黄老爷将脸别过去,往浴室走过去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先生已经撑着脑袋睡着了。黄老爷微微愣了一下,这场景过于似曾相识,让他装傻充愣都没办法视而不见。

  鬼使神差地,黄老爷便绕到了沈先生面前,他一低头就能看见沈先生精致的锁骨和下方雪白的一片,在微黄的台灯灯光下显得柔和异常。

  看来沈先生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睡衣没有系紧,而这仿佛在诱惑黄老爷。

  诱惑成功。

  他不确定这样是不是不对的,也不确定这样是不是对得起黄教授,或者沈先生,或者他自己,可他真的不想再错过了。

  黄老爷俯身跪上沙发,沈先生睡眠浅一下子惊醒——这倒是跟黄教授很像——朦朦胧胧的视线还没有对焦,就感觉肩膀被人按住了。属于黄老爷独有的气息和自家洗浴间的气息交杂在一起,沈先生瞳孔放大,这气味让他觉得舒适,让他沉溺其中。

  明明每日都是闻着自家的气味入睡又醒来的,怎么今日这香味混了黄老爷的气息之后,竟是这样,让人欲罢不能。

  他想自己可能是欠了一下身子,他想按住身上的人,给他来一个绵长的法式深吻,让他感受一下自己游走于风月场道听途说来的技巧。可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猛地回过神来,自己竟然是被按住的那个人。

  他有一瞬间的惊慌,本能催使他推开黄老爷,黄老爷当然不肯。喝了酒之后的沈先生力气不如平时,神智也不如平时,他渐渐觉得力气被抽离了,手也变得软绵绵的,大脑再也无法控制躯体。沈先生开始屈服于黄老爷更加娴熟精致的吻,那一刻他只感觉自己可真是过于小儿科。最终残存的理智只能让他在对方的力道松了一些的时候勉强将头偏过去,勉强问一句:“您这是要干什么?”

  明知故问——黄老爷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迎合:沈先生并不抗拒这件事情。

  黄老爷以前从未与黄教授做过这种事情,他总觉得来日方长,结果到了最后他也没能真正表达自己的爱,他不想这一次再让这种爱就这样溜掉。情到深处,克制如黄老爷,也不得不跟着自己的内心来了。

  这一夜,黄老爷总是恰到好处地撩拨着气氛,沈先生渐渐感觉有些疲累。忍了这么久,折腾了这么久,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维持自己的理智了。

  见缝插针的放纵情绪随着力气的耗尽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大脑,慢慢抽离掉他的意识。他突然非常想筋疲力尽一次。

  也许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沈先生接受了这一切,烧了一夜的火星,就在这一念之间,在两个人之间,燃成了冲天的火光。

  沈先生从沙发上滑到了地毯上,黄老爷接了他一把,两个人都脱力滚了下去。

  沈先生便缩在黄老爷怀里猛烈地喘着气,挂着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泪水,眼神迷离地望向地面。黄老爷也喘着气,从沙发边拽来早已掉落的毯子,给沈先生盖上了。自己又胡乱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乱丢的睡袍来,将两个人都裹好,重新抱住了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沈先生。

  “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沈先生眼皮打架撑不住闭上的前一秒,黄老爷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沈先生实在太累了,话说不完就睡去了。

  “我什么都知道。”黄老爷微笑着也闭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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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先生这回没有抱着柱子,而是安安分分地抱着黄老爷,随着黄老爷回了家。他躺在沙发上,像那天一样拽着黄老爷不让他走,黄老爷便蹲下来陪他闹。沈先生将手横在面前,挡住了自己视野中黄老爷的下半张脸,迷离着看着他的眼睛。

  “您的眼睛真漂亮。”他这样说。

  黄老爷愣怔了一下,他没听懂。

  “您介意留宿在我家吗?”他又这样说。

  黄老爷还是没听懂。

  “我家里没有客房,所以您睡我那张床就好。”沈先生坐起来,毯子滑落下来,不由分说,“您先坐着,我得去洗个澡才行。”

  沈先生像极了一个酒后说胡话的人,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只是在用这个理由掩饰自己说出心里话时候的窘态。

  他真的很不想让黄老爷离开,他甚至突然希望每时每刻都能见到黄老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能是病了吧。

  他自顾自去了洗浴间,不敢回头看黄老爷的表情,或许他更怕看到黄老爷拿上大衣离去的身影。

  直到他擦着头发出来,黄老爷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这让沈先生的心落了地。可洗完澡之后略微酒醒了,又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非常的不妥。

  黄老爷没有动,看着他走过来,沈先生小心地坐在沙发边缘上的时候,黄老爷还是没有动。

  “呃……不然……您睡沙发?我睡床?”沈先生感觉黄老爷没有动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刚突然放纵的任性吓到了他,一时间只能没话找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黄老爷噗嗤笑了出来,拉着他坐下。沈先生的睡衣胸口不经意地敞开了一片,黄老爷突然觉得喉咙很干。

  “您介意我也去洗个澡吗?”黄老爷为了掩饰失态赶紧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沈先生摇摇头,抬头看他,黄老爷将脸别过去,往浴室走过去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先生已经撑着脑袋睡着了。黄老爷微微愣了一下,这场景过于似曾相识,让他装傻充愣都没办法视而不见。

  鬼使神差地,黄老爷便绕到了沈先生面前,他一低头就能看见沈先生精致的锁骨和下方雪白的一片,在微黄的台灯灯光下显得柔和异常,又色情异常。让黄老爷愈发想要知道再往下是什么样的景象。

  看来沈先生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睡衣没有系紧,而这仿佛在引诱黄老爷。

  引诱成功。

  他不确定这样是不是不对的,也不确定这样是不是对得起黄教授,或者沈先生,或者他自己,可他真的不想再错过了。

  黄老爷俯身跪上沙发,沈先生睡眠浅一下子惊醒——这倒是跟黄教授很像——朦朦胧胧的视线还没有对焦,就感觉肩膀被人按住了。属于黄老爷独有的气息和自家洗浴间的气息交杂在一起,沈先生瞳孔放大,这气味让他觉得舒适,让他沉溺其中。

  明明每日都是闻着自家的气味入睡又醒来的,怎么今日这香味混了黄老爷的气息之后,显得这样催情,让人欲罢不能。

  他想自己可能是欠了一下身子,他想按住身上的人,给他来一个绵长的法式深吻,让他感受一下自己游走于风月场道听途说来的技巧。可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猛地回过神来,自己竟然是被按住的那个人。

  他有一瞬间的惊慌,本能催使他推开黄老爷,黄老爷当然不肯。喝了酒之后的沈先生力气不如平时,神智也不如平时,黄老爷长驱直入的舌灵巧地在他口中肆虐,那一刻沈先生只感觉自己可真是过于小儿科。他渐渐觉得力气被抽离了,他的手软绵绵的,大脑再也无法控制躯体,全身心都沉浸在口中的迎合之中。沈先生开始屈服于黄老爷更加娴熟精致的吻,被引导着吸吮,津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了,他全然不顾,闭了眼睛呼吸愈发急促。最终残存的理智只能让他在对方的力道松了一些的时候勉强将头偏过去,勉强问一句:“您这是要干什么?”

  明知故问——黄老爷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迎合:沈先生并不抗拒这件事情。

  黄老爷以前从未与黄教授做过这种事情,他总觉得来日方长,结果到了最后他也没能真正表达自己的爱,他不想这一次再让这种爱就这样溜掉。情到深处,克制如黄老爷,也不得不跟着自己的内心来了。

  他随着自己的性子将沈先生的睡袍扒到了臂弯的地方。沈先生感觉到凉意的同时还有些难为情,想着侧过身子将身体埋在沙发靠垫中,却被黄老爷按住,动弹不了。

  沈先生常年坐在办公室里,可身上还是没有什么赘肉,黄老爷看着看着就痴了,信徒一般虔诚地将手放上了他的前胸,一路向下,抚摸过的每一寸地方都烧起一片粉色的火光来。

  “沈先生腰真好。”他顺着腰线往下抚摸着,碰到了裤腰,又顺上来,“跟我当年有的一拼。”

  沈先生被他摸得有些发痒,有些发燥,听了他这话,混沌的大脑多少转了转,克制不住地轻轻笑了一下。黄老爷便抬眼看着他:“不信?”

  沈先生看着黄老爷微微隆起的小肚腩,不说话。

  “你别光看肚子。”黄老爷开始解沈先生的裤子,“你得往下看。”

  “往下看……您解我裤子干嘛。”沈先生抓住他的手,黄老爷不管沈先生的抗拒,将他的手用睡衣的带子绑了,继续往下解。

  “都得解,我先帮您解。”

  沈先生实在是很喜欢黄老爷,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了,可他没有料到,黄老爷竟然是这样狂野的人。他更没有料到,自己竟然力气都没有黄老爷大。被这样压着,实在是很没有面子。

  做了这么多年游走于风月场所的男子,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竟然还不是上面的那位。

  沈先生有些郁闷,郁闷得不想出声。他感觉酒劲在慢慢上头,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可他又太想看着黄老爷那张好看的面孔充满情欲的样子了。他半眯着眼睛,半推半就地任由自己的底裤被扒到了腿弯。

  黄老爷把自己的睡衣脱了,抬头看到沈先生和他眼里掩不住欲望的好奇,笑了。

  他又何尝不想看到沈先生在自己的操控下失态的样子呢?

  黄老爷便想,自己可能真的天生就是个坏人坯子吧。

  黄老爷欺身压上去,又是一个缠绵的吻,他将手探向他的胸口,摸到两颗挺立,毫不客气地掐了上去。沈先生喉咙被堵住了,只发出了短促模糊的声音便不再吭声,厅里只能听见他隐忍的喘息声和黄老爷刻意弄出来的湿哒哒的亲吻声。

  黄老爷离开的时候,沈先生眯着满是雾气的眼睛,眼圈泛着红。他被绑住的双手死死地挡在一丝不挂的下身处,黄老爷并不理会,伸手到他背后,包住满手的软肉揉搓着。沈先生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发出声音,咬到齿间有了腥味儿,咬到牙龈有些麻木。黄老爷见了,将他的底裤拽了下来,硬是塞进了沈先生的嘴里。

  “别咬到自己的舌头。”黄老爷笑,十足像个恶霸。

  沈先生用舌头想把塞进嘴里的东西推开,黄老爷又抽了自己的皮带,勒在他口中,在他脑后打了个结。沈先生含糊着抗议,洗澡的时候把眼镜去掉了,此时黄老爷在他眼中是模糊的,可他依然能捕捉到这人目光中玩味的意味。沈先生涨红了脸。

  黄老爷继续揉搓他的臀瓣,沈先生只感觉某个地方被似有若无地剐蹭到,而自己手下保护着的性器正不受他控制地涨大。

  他把手拿开,不想再刺激它。可拿开以后就后悔了,因为黄老爷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将他的腿抬高了搭在自己肩上。

  “沈先生还忍得住吗?”

  沈先生怨念地看着他,另一条腿试图去踢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按住了。

  “空间太小,将就一下。”

  黄老爷将手一点一点在他的后面打着圈儿,沈先生眼睛瞪得很大,他方才意识到是要做那种地方,他疯狂想要把腿并上,黄老爷便在此刻推进去了一根手指。

  疼......

  沈先生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出来,呼吸因为吃痛变得越来越急促,却没有发出声音。

  黄老爷发觉了他的紧张,轻轻安抚着他:“放松,忍一下,一下就好了。”

  沈先生觉得就算在这种时候,他还是,好喜欢听黄老爷说话。

  黄老爷第二根手指完全没入的时候,沈先生已经咬得牙齿没有知觉了。

  黄老爷看着迷乱的沈先生憋红了脸依然靠着恼人的自制力保持着自己的矜持的时候,心底里与生俱来的占有欲让他生了一丝惩罚的意味。他承认他对沈先生这样隐忍的态度又是气恼又是感兴趣。征服的欲望瞬间冲上了理智。他将自己的手指按在里面,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试探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看着。

  沈先生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愈发不稳,直到某个点来临的时候他连瞳孔都在紧缩。黄老爷知道就是这里了。他状似不经意地碾压,直到沈先生后仰起了脖子,落了几滴泪。

  黄老爷恰到好处地离开了那里,沈先生鼻翼微张,却依然一声未吭。

  “憋坏了就不好了。”黄老爷好心提醒他,“你叫出声来,我就给你。”

  沈先生眼泪汪汪地怨愤地看着他,黄老爷手指动了动,这目光瞬间成了乞求。

  沈先生不愿意将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展现给黄老爷看,他甚至根本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能有这副模样。如果此时黄老爷再坏心一些将他推到镜子旁边,沈先生大约会羞得无地自容。

  好在黄老爷只是轻轻落了吻在他唇边而已。

  可仅仅是这个动作,也迅速抽离了沈先生残余的理智。沈先生只感觉一阵阵的快感从身体深处传来。他试图用目光传递自己的求饶,黄老爷却不看,非但不看,还俯下身子,像是真正的恋人一样温柔地将湿漉漉的唇贴在他发烫的腮边,也落在他眼角的泪滴上。

  沈先生渐渐感觉有些疲累。忍了这么久,折腾了这么久,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维持自己的理智了。

  见缝插针的快感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大脑,慢慢抽离掉他的意识。他突然非常想要黄老爷,非常想筋疲力尽一次。

  也许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最后他终于喉结上下滚了滚,随着黄老爷下一次的动作无意识地哼出声。这声音闷在口中的阻碍物里,显然让黄老爷更兴奋,因为沈先生突然被黄老爷翻过了身跪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有很硬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屁股上。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黄老爷就挺身进去了。沈先生将头埋在沙发上的靠垫里,发出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您不必拘谨。”黄老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随着他的动作忽大忽小,沈先生被这刺激冲昏了头脑,终于他的理智被完全剥离,在被黄老爷拉起来抬起头的时候快感占尽了上风,他感觉自己要跪不稳了,一声又一声克制不住的愉悦从口中喷薄而出。

  “呜咕……”他口齿不清地落下泪来,身下的沙发被粘腻的液体沾得到处都是,黄老爷退了出来,将浓稠悉数释放到了沈先生柔软的臀瓣上。

  沈先生终于跪不住,从沙发上滑到了地毯上,黄老爷接了他一把,两个人都脱力滚了下去。

  沈先生便缩在黄老爷怀里猛烈地喘着气,眼角挂着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泪水,眼神迷离地望向地面。黄老爷也喘着气,却不忘把沈先生口中的东西解了开来,从沙发边拽来早已掉落的毯子,给沈先生盖上了。自己又胡乱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乱丢的睡袍来,将两个人都裹好,重新抱住了还没有缓过神的沈先生。

  “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沈先生眼皮打架撑不住闭上的前一秒,黄老爷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沈先生实在太累了,话说不完就睡去了。

  “我什么都知道。”黄老爷微笑着也闭了眼睛。

  

  

  

  

Chapter Text

  第二天沈先生先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发现睡衣、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手腕还被绑着,活像个木乃伊。

  他动了动,腰疼,甩不开身上的这些东西,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的沈先生选择不动声色地硬甩,尽管他知道此刻的自己一定看着既狼狈又窘迫。

  于是黄老爷也醒了,看了他,大笑起来。

  沈先生一脸不快:“是您给我弄成这样的,您还笑。”

  黄老爷笑出泪来,将睡袍裹住自己,把沈先生扶起来靠坐在沙发边,一点一点给他解缠得乱七八糟的衣物。

  解着解着,实在觉得沈先生委屈吃瘪的样子很可爱,黄老爷便又一吻吻上去了。

  离开之后沈先生的唇红红的,是刚吻过的那种红。脸也跟着变红了。

  可还是嘴硬:“没想到老爷子您还挺会见缝插针吃豆腐的。”

  “我身子骨弱,”黄老爷笑眯眯,“可是自从结识了沈先生,我又找回了年轻时候的感觉。”

  这话沈先生听过几次,以往都是当做文化人掉书袋的谦词,今天他觉得,黄老爷子可能对“弱”有什么误解。

  他只是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黄老爷给他解开,又把他被绳子缠了一夜的手也解了。还没等黄老爷来得及帮他揉一揉捆了一夜累出痕印来的手腕,沈先生立时便挣脱了他,抓着毯子把自己裹住,小步小步移着进屋换衣服去了。

  黄老爷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有天外来物扑面而来,他伸手一接,是方才沈先生裹着的毯子。

  臂力不错,下次还是得把手绑起来才行。黄老爷自顾自想着,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是偷偷笑的,并不能让沈先生察觉到自己的想法。

  沈先生打了领带梳了头发出门,刻意把脖子上的吻痕遮了遮。看了黄老爷一眼:“没想到老爷子劲儿不小。”

  “天天说话,这嘴皮子也是练的。”黄老爷狠劲儿咂了一下嘴,起身去屋里穿了衣服。留下沈先生一个人又气又笑。

  在办公室里沈先生有些心虚,一大早的早安吻弄得他嘴唇有些不正常的红。李建中拿着文件进来多看了他几眼,沈先生翻眼看看他,凶了他一句:“怎么了!”李建中发觉自己走神了,偷笑着说了句“没事”,恢复正常神色汇报了工作。沈先生接了文件嘱咐了几句,建中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又开始笑,沈先生又抬眼:“还有事吗?”

  建中还是笑:“没事了没事了,我先走了。”

  沈主任看他走出去,摸了摸自己的嘴,拉了拉衣领,决定上午余下的时间都不见人了。

  李建中出了门,看到满面春光的黄老爷撑着手杖走过去,想了想昨天沈主任晚上好像是跟他出去喝酒了,明白了什么,又假装什么都不明白地下楼了。

  李建中脑子里在想,沈主任到底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那位呢?

  想着想着他就笑出了声,张金辉刚好路过,一脸错愕地看着他,李建中清了清嗓子:“那个……领事馆前面有人闹事,沈主任让你去跑一趟。”

  张金辉“哦”了一声,往门口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你是不是忘吃药了?”

  李建中没理他。

  

  武田到底是开始怀疑起沈先生来了,关于沈先生的文件被篡改过这件事情被武田查出来的时候,他们刚要一同离开东华洋行。武田拿着文件的手随着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而开始变得颤抖起来。他突然看向气定神闲的沈先生,目光中的狠厉再没有必要隐藏了,手已经碰到了腰间的枪。

  李建中看到武田在看沈主任,提醒了一下,沈先生便回头看过来,武田看着那双眼睛,突然发觉从前一直以来从那目光中觉出来的那些无辜无害和趋炎附势,此时竟全都变成了暗藏玄机。

  原来他才是最会演戏的人。

  武田浑身都在颤抖,枪被他猛地抽出来,却意料之外地在自己身后的门外听到了枪声。

  又是中统那群人。

  这是第几次袭击了,武田已经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今天自己满脑子都是沈先生的事儿,心思有点没有放在中统刺杀这件事情上。

  结果就这么扰了心绪,他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射中,倒地还剩一口气。他看到沈先生靠近,对他缓缓举起了枪。

  那一刻武田什么都确定了。

  黄老爷当时就在沈先生身边,武田背对着他们看文件的时候他就隐约嗅到了一丝危险。中统的刺杀行动恰好在此刻开始了,武田被转移了注意力,建中冲出去与敌人奋战了,只留下了黄老爷和沈先生。黄老爷便以为自己一晚上不好的预感来源于中统。他冲出洋行大门的时候沈先生正拿枪指着武田,武田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黄老爷看了一眼沈先生,沈先生冷着眼看他。他从那眼神中读懂了些什么,却没看很清,他突然心底又钝痛起来。几年前他也是这样没有读懂他,然后他就失去了他。

  黄老爷把枪举起来,举到半空,沈先生突然把枪移过来对准了他。

  黄老爷愣住了。

  枪声响起,响了两声。黄老爷手指没有放在扳机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几乎是同时,他便听到自己身后有人闷哼一声倒地的声音,也几乎是同时,他看到了武田举起的枪,枪口对准沈先生,正冒着烟。而沈先生撞在身后的柱子上,举起枪的手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是血。那一尘不染的白上,漫天遍野的血。

  黄老爷发疯了一般把枪里的子弹全都打在了武田的身上。

  武田死了,一脸错愕。黄老爷杀了他,可他没能保住沈先生。

  黄老爷丢了枪,扑在了沈先生身上。颤抖着手把他抱起来,就像那一晚抱着他入睡一样,黄老爷的眼前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耳朵也仿佛再也听不见声音。沈先生艰难地抬头看了看黄老爷,后者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是热的。沈先生就笑了,笑的时候满口的血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黄老爷站在门口面对着他和武田的时候,身后有人。

  沈先生毫不犹豫选择了保护黄老爷,武田也毫不犹豫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抬手举枪。

  这个狡猾的老东西,命不久矣了开枪还能那么准。

  沈先生感觉胸口在灼烧,低头看去,心脏的部位正随着第二声枪响的余波在咕咕地冒着鲜血。

  好疼......

  他喘不过气了,他看不清黄老爷了。

  他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扭过头去看着武田的尸体,用尽最后的力气笑了。

  沈先生在黄老爷的怀里闭上了眼睛,雪白的衣服大半早已被鲜血染红。这红蔓延到了黄老爷眼底,那样刺眼,彻骨寒冷。

  黄老爷感觉到怀里这个人的呼吸慢慢弱下去,手上的温度也一点一点褪去,胸中的悲痛和恐惧一下子难以复加。

  你又要离我而去吗?不,不要。

  他抓住了沈先生拿了枪的手。

  他把他抱得很紧,直到他们被赶来的宪兵队包围。

  黄老爷看着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他握住沈先生的手微微用了力,一颗子弹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准确地射入了自己的胸腔。

  不要留我一个人,要么一起活下去,要么一起死去。

  死亡是什么感觉,也不是很疼。

  或者说,是幸福吧。

  黄教授和沈先生,是不是也感觉到了这种幸福呢?

  上一次他没有死,因为他还有着要把画送出去的使命,这一次,他毫无后顾之忧。

  原来人这一辈子,就是为了一个执念、一个任务而活。执念总有散尽的一天,任务总有做完的一天,生命,也总有走到头的一天。

  无非多了一位无名的战士,像沈先生一样。

  沈先生叫什么来着?好像遗忘很久了。黄老爷连自己叫什么都已经忘了。

  等到了那边,他一定要好好去问一下黄教授。

  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就像多年前的黄教授一样,也像今日的沈先生一样。

  或许乱世中,从来就不该说爱,不该动情。黄老爷动了情,便要承担动了情的后果。

  后悔吗?怎么会呢。

  他决意不能让自己的爱人再一次孤孤单单奔赴黄泉了。

  他看到了黄教授,又好像是沈先生,他们是不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一个上天派来黄老爷身边,让彼此不再孤独的爱人?

  黄老爷把头低下去,身边的人似乎很嘈杂,很聒噪,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是笑,流血的地方——子弹准确无误地穿过了他的肋骨又穿透了他的心脏——绞着疼,他皱着眉头,还是笑。

  枪滑了下来,他们的手纠缠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