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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晌貪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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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夜晚的京城南大门,从前门外的大栅栏和东侧的肉市鲜鱼口,向南到珠市口天桥,往西至宣武门虎坊桥,都是出了名的纸醉金迷。妓女、戏子扎堆,巷无闲火,满街的灯红酒绿。每当月华映天,燕城归于沉寂之时,这处便悠悠转醒,人声喧阗,丝竹齐天。来往者非富即贵,纨绔荡子在此一掷千金,拥美酒、美食、美人,集俗世烟火之尽,是乃销魂桥、迷香洞。
然这似是糜烂之致的销金窟、戏子窝,也不过表象,前门地区以欲望之壳混淆视听,真金白银的繁华粉饰其下浑沌的暗涌——正所谓是灯下黑。

来人一身墨色西服,高个子撑满了呢子大衣的每一处褶皱,妥帖挺括,宽边帽檐低低压着,叫人看不清眉目,只见高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微微抿着,带些神秘的性感。一步、一步,踩着缓慢而稳健的步子,藏于侧边灯牌之下,犹如浮华过客,目不旁视,也未得他人片刻流连。光影中不留一丝痕迹,只静静踏过秋雨积下的小水洼,碾碎了水中汪盈的霓虹灯影,余一席破碎的斑斓。
沿着前门大街走了许久,男人忽然驻足,目光投向街边伫立的女子。一袭缀满翠蓝花饰的透视款殷红旗袍,肩上裹着厚重的皮草,显得其下的身躯格外娇小单薄。摩登的油黑卷发绾在后脑,半倚墙根,一手抚折扇,微扇蚌壳般润翘鲜丽的唇,咂着烟嘴,姣好的面庞隐在朦胧的烟雾之下。高高的开衩露出交叠的莹白玉腿,诱逗过往的男客,招来不怀好意的暗昧神色,她托着烟枪,透过迷离的烟雾,直迎着目光吊起眼打量。
面前突然降下阴影,视线被庞大的身躯遮蔽。她摆正身子,挪回视线,慵懒地掀起眼皮扫视一番,下巴送向来人,朱唇微张,烟气徐徐吹向他的面部,有些失礼,那人却神色未改。
“你要什么?”女人眯起眼,向他挑挑眉,拖耷着尾音。
“你有什么?”那人沈声回道。
女人乐了,呵呵一笑,低头又嘬一口烟嘴,吐出烟圈。
“你要的我都能给……倘若不能,还有春阳班。”
说完,一双手攀上男人,使着蛮力将他往下压。男人一丝不苟的装束终于出现了破绽,硬朗的面庞沾染上杂乱的玫瑰色花瓣,彷彿误入凡尘的圣僧。女人的臂弯勾揽着脖颈,与他推搡着,鱼戏水般钻入深巷,未泛起一丝波澜,如这条街上最常见的那样。

——妓院、戏园,是这座城情报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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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

夜幕散去,京城之南如洗去浮华,又回归到老京城那本初的沈稳、庄重,如梦醒般令人摸不着真伪。
深秋的晨光总是姗姗来迟。寒露从地面的泥土中升腾,又被蒙在胡同两旁的砖墙之间,萦绕不散。隐约听闻墙内窸窣的响声和细语,像是有人摸着夜色起身。街边台阶上睡着的黄狗惊觉的抬头四周望望,见街道依旧空荡,继而又趴下睡熟了去。
京都八大胡同位于前门外西侧,因自古乐部多寓于此,而被称作“戏子窝”,至今旁人提及仍会报以狎昵一笑。从王桂官、陈银官到魏三儿,自道光以来经久不衰的“大下处”,连被唤作鼻祖的徽班、伶人都曾宿居此地。
春阳班亦藏匿于韩家胡同之中的某处。普通的二进四合院,不大,一班人日常起居、练功排演都在这座小院里。后罩房住些后勤人员,东西厢房分住伶人和文武场乐队,正房住着班主琴师。
而这中堂除一班子人闲时休憩游戏,依时候也当议事厅使——要知春阳班并不如表面那般,仅仅以戏维生。

如今自前朝覆灭已近二十年,正是朝分久必合的“合”上奔着的时候。军阀割据党派内战不假,然实际这神州大地上有能力能够一统的也只剩一南一北两派,近年混战实则为此二者的角逐博弈。
北党是境内成立的第一党派,成立最早,正是他们托着枪砲胁迫末代皇帝退位,积攒的势力令大半个国家都在掌控之下。但也败在早年建构紧依权贵官僚发家,与前朝殊途同归的迂腐老派,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百足之虫般靠啃老本支撑虚架子。
相比之下倒是近些年才发展起来的南党更有活力些,喝的是俄国来的洋墨水,受众群体要颇为广泛得多,尤其受平民学生追捧。只不过被视作首要政敌处处受制,如今也只能偏安一隅静候佳机。
这般如火如荼的局面下,一些民间地下组织也应运而生。
春阳班就是其中以南派为拥护的一例。
据闻,最初春阳班也是老老实实本分唱戏起的家。但班主是个不甘沉寂的,不知哪天突然起了意,一腔江湖豪气找到喷泻口就一发不可收拾。仗着与权贵巨贾的往来交情,依靠位属京城的优势,开始以本戏班为中心,专在三教九流汇集之所为南边打探、传递信息。
要知道,情报往往生于人多口杂之所,首选是女人的床上,其次就是戏园。也正多亏他们下九流的身份,才能间鱼龙混杂之际瞒天过海。
——白日里是再低贱不过戏子优伶,夜晚则画上王侯将相的皮,演着暗渡陈仓的戏。

一丝朝辉终于斜斜洒上屋檐,空气的寒意尚未散尽,隐约传来青砖墙外商贩朝气蓬勃的叫卖声。鸟雀叽叽喳喳的,不知从何处飞来,方落在光秃秃的金柿枝梢上偏头梳整羽翼,就被一声嘹亮的嗓音惊起,扑棱着翅膀又飞远了。
“为国家哪何曾半日闲空,我也曾平服了塞北西东。官封到节度使皇王恩重,身不爽不由人瞌睡朦胧……”*
春阳班的当家此刻正站在院子当间儿,以手抚拍朝天高唱,嗓音悠悠转转的从丹田底部传上来,昂扬敞亮,丝毫听不出出自位鹤发老者,仍留着前朝的辫发,剑眉鹰目,倒是气势不凡。待开了嗓,又各来了段《击鼓骂曹》、《二进宫》、《搜孤救孤》闵福生才觉得舒坦,满意的收了势敛了气,嘴里还不知足地哼着,笑咪咪的,回头拎起茶壶准备牛饮入喉,仰头却只流出可怜的几滴。
颇可惜的咂咂嘴,转身就看见自己的二徒弟端着茶壶走来。
这是他正式开门收徒前的第二个弟子,不过在他孤苦无援时搭了把手给了口饭,就如鸟雏认母般被不依不挠地缠上。十年光景,当初那个还有些瘦弱的孩子抽了条儿般出落得高大英武。
刚练完功,陈启明还袒着上身,大口喘着气,沾满汗液的蜜色胸肌随吐息一下下涨大,朝阳照耀下不时泛出金光,濡湿的猩红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侧,躁红了双颊,鼻翼微微翕动。好似怕被光辉闪了眼,眼窝下深邃的双眼皮向下敛着,隐约露出红宝石般通透的眼珠,显得谦逊,也有些不羁。

“师父,喝茶。”陈启明躬了躬身,毕恭毕敬地递上托案。
闵福生被这样贴心的徒弟哄得熨贴,乐呵呵的伸手接过,迎着日光昂头嘬起茶壶嘴。
“师父,今早沐紫姐托人来,说碧落仙馆的姐姐昨儿个得了新消息。”陈启明悄悄凑近了,忽然有些严肃,对闵福生耳语。
碧落仙馆座落于一墙之隔的百顺胡同,与春阳班不同,里头全是些如花似玉的仙子。一群女人活活将娼寮开成了恤孤院,在这条胭脂盖成的街道上光凭日常收入根本无法抵过馆内妇孺老幼的花销,只得游走在边缘,靠艳色做些情报买卖,为院中上下谋一口饭。实是些情报贩子,并不参政,只是与春阳班有私交,平日帮衬传达些不便直通的消息。
闵福生听闻神色未动,喉结依旧一上一下地送着温茶下喉,只移了视线从眼角望向他,却从微凝的眉头透露已不如方才自在。
“南边来人,说北边从奉天新派了位戍卫司令,这两日就要赴任了,姓严。”
闵福生又咕咚咕咚吞好几口,才满足的叹了口气,放下茶壶,气定神闲地打起拍子,摇头晃脑的。
“姓严……怕不是严薄天那小儿子。明明是庶出不得宠,却在东北混的风生水起。”半晌,他才如同不经意般低声道:“启明啊,咱们得准备准备接招了。”
陈启明一下恍惚起来。他对此人竟有几分熟悉,甚至有着连面前最亲近的人也未告知的过往。
犹如回到了当年那个暮色霭霭的傍晚,鼻尖彷彿嗅到挥散不去的枪铳硝烟,处处可闻听门扉被击撞的闷声、瓷器砸碎的脆响、烈焰燃烧中木头的爆裂声、女人的哭喊、男人的狞笑……还有眼前安安静静、涓涓流淌的鲜血,与指尖感受到的逐渐冰冷的体温。
他掰开语句,细细咀嚼那“严薄天”三个字,恨不得要咬开撕烂,连嘴唇都微微颤抖。
闵福生不动声色地瞥过一眼,未置一词,自顾自地转身迈开八字步朝屋内走去,嘴上又咿咿呀呀地哼唱起“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陈启明在原处呆杵片刻,方才回过神,追着背影跟了上去。

 

又是夜,前门再次活络起来。街道上充盈着胭粉香脂味,放眼所及之处皆是花枝招展的姑娘,与不畏凛意裸露的白藕玉臂。商铺纷纷挂上红灯笼,点起霓虹灯,悬在上空争妍斗彩似的。远处的歌舞厅响起歌姬的歌声,声音透过音响,穿过大门,沙沙的,弥漫在街头,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来。
“郎欲走,侬欲留,万般痴情怎启口……”*

戏园后台闹哄哄的,衣箱师傅在楼道里不停来回走动,捡场的匆匆收拾着道具,大化妆间内排开一溜的梳头桌,演员们安安静静的摆弄着笔刷往脸上抹粉涂红,每日赶场子都如这般紧锣密鼓,一旁已装扮好的龙套演员,则无声地压腿热身等着开场。
主要演员的化妆间在后台对侧的一个僻静角落,一扇镶着碧色琉璃的雕花木门隔开了其外的喧嚣。房间内完全不见大化妆间那般狭仄紧密,仅两台梳头桌分立在一左一右两侧,顶上数盏绘着戏本故事的方栏木艺吊灯,宽敞明亮,黑檀木家具用油打得发光,散发出幽幽的木质香味,一旁的仿博山炉香薰还徐徐吐着薄烟。
自二弟子出师,闵福生已逐渐淡出舞台,顺带拉着自己的专属琴师王晏亭,一转成了春阳班的总管,多做些总揽全局的后勤工作,每晚习惯性地到后台坐坐。此刻也正坐在一旁的矮木榻上,闭着眼假寐,手指却不安分地按节奏敲击另一手手背,王晏亭隔着小桌坐在榻的另一侧,托着茶盏,时不时低头浅酌。
陈启明身穿水衣,正对着镜子勒头,如今他的戏多压在大轴,时间尚绰绰有余——甚至他的搭档、师兄,姚青山都还未露面。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紧促的“哒哒哒”声,像是什么人踩着硬鞋跟,急急踏着地板从走廊另一端闯来。王晏亭执着茶盏转向门口,闵福生也抬起眼皮望向木门。
“哗啦”一声,精细昂贵的雕花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喀哒”一声,又旋而被反手关上。钻进来一个漂亮的男人,穿了身藕荷色长衫,常显臃肿的长袍在他身上却是颀长纤细,细软的黛色发丝别在耳后,一双媚眼勾人心魂般微微上扬,眼眸含水,娇俏的下颌上一点美人痣,隐约看得出与戏园大门外海报上颇受瞩目的那个仙子是同一个人。
“师兄,来啦?”陈启明顿了动作,偏过身规规矩矩问好,颇好奇的朝后瞥看他身后被闩上的木门。
姚青山脚步不停,昂起形状漂亮的下巴抬手解着盘扣,不客气地说道:“别看了,姓魏的临走前突然被萨平喊走了,不知道什么事,还托我跟师父说一声。”
一旁的闵福生听闻,“唔”了一声陷入思考。

这魏洗星是南党在燕城门面上的司令代表。
北党曾试着推行建立联合政府,以“共同议政”为旗号招揽各党派、军阀使人到燕城政府议事。然而建立之初盘根错节的官僚利益至今仅凭小打小闹已然难以撼动,因此共同议政不过是个花架子,摆着多党合作的谱,各家虚与委蛇打着表面功夫,私下仍旧该拆台拆台、该暗斗暗斗,不过将藏着憋着的一部分战场移到了总统府内。
据说,其内部对这种花样多于实际的表面功夫也颇有怨言。私底下相互提防也就算了,谁想竟有一日还得将自家的东西明明白白展现给人家看,却又须提心吊胆的提防。
整日明枪暗箭般地你来我往,一句话要掰碎了细细思量,唯恐落下什么关键消息。面上笑的是如沐春风兄弟情深,里子一肚子坏水不知正打的什么主意,皇子争位怕也不过如此。
戏班里的小师弟叶小凡曾经独自琢磨了许多日后一脸纠结的偷偷跑去问陈启明:“北党这么看不上南党,为什么还要在自己的联合政府里找个位置插给他们?”
被陈启明哀其不争的用折扇啪一声狠狠敲了脑瓜子:“真亏你居然是碧落仙馆那帮子人精养出来的。正因为人人皆知,才更要打好表面功夫,越把自己当老大,越不能撕破脸皮,反倒要拼了命的装大度!何况被指明要来燕城的是魏洗星,把这么位大将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天天盯着,换我,睡觉都能笑出花来。”
叶小凡揉着被敲红了的额头,嘟囔一声“大人可真是贪慕虚荣!”被一旁的姚青山听见,乐不可支的几欲从圆凳上跌落。
于是魏洗星时不时就要假模假样地被派出处理一些可有可无的小事,实则却是被彻底架空。所喜是来的是魏洗星,能力手段在南边时便颇受重视,对北党而言一直是最大的威胁。他表面巍然不动,乖乖呆在司令部受人差使,却不断在鸡毛蒜皮的日常之中翻觅,试图透过细密的网眼窥视光鲜亮丽下藏匿的弊漏。
故此,魏洗星顺理成章的成为春阳班的上线,也是他们最重要的联络对象。
每周大戏开场前是他们进行集中商议的时间,地点放在戏园后台也是出于大隐隐于市的考量,此刻、此处,在人潮拥攘之中,无数双眼的注视之下,偏才最适合暗通款曲。
姚青山则是魏洗星出入春阳班的活幌子——毕竟捧戏子对权贵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爱好,甚至是上层阶级一种社交手段。权贵以所捧戏子的等第自我吹捧,故而与名伶名妓交好逐渐成为一种代表身份的风尚,不玩戏子、女人,对这群人而言才是罕有而异常的行为,如北党当家那小少爷焦阳,便整日最爱流连秦楼楚馆之中。

锣鼓响过三通,开场戏的演员都已在入场门侧就位,一边候着开场鼓一边摆弄身段、抻压筋骨,早早端坐在一旁的场面师傅一下下来回拉着琴弓,为正音做最后的调试,观众区的灯光被一盏盏调暗。
正该是等待观众们回到原位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可不知从哪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人声,隐约可闻踢踢踏踏齐而不乱的脚步声,硬靴底孔武有力地撞击着地板。经理匆匆忙忙调亮了灯光,加紧两步迎向入口,亲自为来者拉开大门,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向来人赔笑。
与此同时,叶小凡迈大了步子当当当几下从匆忙来往的后台人员中掠过,额头落下一滴被惊出的冷汗,急急跑到主演化妆间,一待陈启明从内给他拉开门,便皱着一张细嫩的小脸,慌张地朝室内压着声喊:
“魏大帅来了,还领了新来的那个戍卫司令!现在在池心坐下了,说是来戏园给他接风的!”

 

戏园子里,出入场门都格外有讲究。门帘设在舞台两侧,通常一块红绸布缎子,以金丝锁边,上头再绣些什么龙凤、祥云、锦鲤、蝙蝠之类的吉祥图案,左边门帘之上悬一块横木板写着出将,右边一块写着入相,既是讨个好彩头,也作提醒,示意演员们入戏、出戏。
外头的场面正热烈,鼓点响个不停,观众终于不似开场那般惶惶拘束,转而闹腾起来。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间杂开水沸腾与嗑咂瓜子的声响,戏园终究回归到它本来的样貌,生气勃勃,嘈杂喧闹。
陈启明悄悄凑近门帘,撩开厚布缎子一角,露出一只狭长的眼,像是暗中窥探的捕食者,眼神锐利地扫视观众席搜寻今夜的猎物。
他一眼就瞧见了魏洗星,这人的气质实在是与这聒噪吵闹的戏园格格不入,更应当去些个什么西洋乐会。穿着威仪不苟的军装,直挺着腰背,神态严肃庄重,正经梳着油背头,眉头时时紧锁,掐出几道细纹,深陷的眼窝里两片眼皮褶子盖着锋利的眼。连闵福生第一次见都曾感叹此人必是遭受极多,人情世故皆化成线条被刻在脸上,雕出一副深沈又内藏锋芒之相。
不过魏洗星每次来坐的都是二楼包厢,如此直愣愣地坐在最顶前还是第一次见,陈启明颇有些新奇的多打量了几眼,觉着他甚至比舞台上的演员更瞩目些。
于是忍不住偷笑出声。
忽然,似是出自于野兽的直觉,他感受到自己也被一道目光盯上,一下收敛起声息,忙把幕帘放下,紧张得背上竖起了寒毛,转头便往回走。
“怕不是隔壁坐着那严司令……”陈启明心想,“本想先来打探打探对方,没想到却被先一步发觉了痕迹。”他决定把责任推到魏大帅头上,要不说美色误国呢,多打量了几眼这姓魏的,就把自己出卖的一干二净。
不过回想起电光火石间对那严司令的匆匆一瞥,似乎不似自己想象那般凶神恶煞,反倒长了一副清秀之相,还有那头卷曲的金黄色头发彷彿是个洋人?
本以为位高权大的严司令来戏园必非什么好事,怕不是初来乍到的要拿乔立下马威,没想还真这般端正规矩的听起了戏,甚至融入了周遭氛围,看这戏园满站军官,却如平日一般自在,未添分毫压抑。
“可官座不坐,偏偏坐在池心……”陈启明暗笑,心说这严司令到底是懂戏呢,还是不懂戏呢?

“秋胡打马奔家乡,路上行人马蹄忙。坐立在雕鞍用目望,见一大嫂手攀桑。前影好似罗敷女,后影又像我妻房。本当下马把妻认,错认民妻罪非常……”*
今夜的大轴是一出传统折子戏《桑园会》,为春秋时期鲁人秋胡桑园戏妻的故事,唱工做工都不复杂,加之合作多年,陈启明姚青山两人早已默契非常,今夜的戏对他们而言,即使是前朝皇亲国戚正坐在台下也都还能轻松自如,并不需怯场。
——假使能忽略某人炙热的视线。
陈启明把着马鞭一出场就发现了台前一对灼灼双目,追光灯似的围着他在台上前后左右兜转。
他难辨其中含义,忍不住暗想,难道是仇家的小儿子已经认出了自己?
然且不说早已十年过去,就算老子在此恐怕都难以辨认成年后的他,更何况目下正浓妆艳抹,还被髯口遮去了半面。
出于自己的职业道德与对舞台的热爱,陈启明强忍着撂下挑子呲毛逃窜的生物本能,竭力压下不适,勤勤恳恳撑到结束。直到返场谢幕陈启明连眼角余光都不敢瞥向台下,生怕一个不当就要与人双目相对,那场面他连想象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于是难得与观众全程零交流的陈启明刚一散场就匆忙跑回化妆间,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三两下囫囵卸好妆就抓起长衫,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便着急地边穿边往外跑,唯恐在严司令的眼皮子底下多呆一秒钟都要另生事端。

只可惜有人比他更快。
一辆黑漆轿车在夜色中静静卧在街对面,如一头趁夜色匍匐捕食的猎豹。
正当他想闪身藏进人群中逃窜时,护卫的大块头俄国副官侧身拉开了后座车门,一双被牛皮军靴包裹着的纤长小腿缓缓从座席抬起,稳稳落到地面。
陈启明自知今夜是躲不过了,便吞了口口水,站定在原地等待将来的审判。
映着戏园的大红灯笼,陈启明终于看清楚了传说中与严薄天如出一辙阴险狡诈的严辞的长相。
若与他旁边的副官相比,真是瘦弱的不似个洋人,但若仔细瞧,纤细的身板里却蕴藏着勃发的力量。腰杆背颈都昂然向上挺着,与他常见那种军痞作风都不一样,像一棵迎光生长的小白杨树。巴掌大的脸,几抹金发绕在脸颊侧,让人忍不住想拂开柔软的发丝,触一触柔软白皙的面庞。
眼睛像他曾经家藏所见最上佳的翡翠玉,大而明亮,眼睫毛微微向上卷翘,垂目时便在灯光的投影下撒开一片朦胧的阴影。神色未凝,却也不展,翠绿的眸子已不似方才台下那般火热,一双唇微微抿着。
不知为何,陈启明觉得有些失落,似是觉得这张秀丽的脸过于吝惜自己的表情。
他看着对方从街对面的阴影之处一步步踏入戏园明亮的灯光之下,明暗交界线斜斜的,从小腿一点点攀升,直至温暖的红光笼了他半面,像给他不进人气的脸晕上了一层喜庆的酡红,不如方才那般冷清。
待他走近了,陈启明微微低头,视线忍不住集中在他两片缓缓开合的唇瓣:
“在下初来燕地,着实为陈老板精湛的演技折服,不知是否有幸,能请陈老板到府上一叙?”只见他目光清澄,淡然问道。

 

-tbc-

 

*出自《洪羊洞》选段、《空城计》选段。

*出自吴莺音《侬本痴情》。

*出自《桑园会》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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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

 

于是陈启明这夜半宿才回到春阳班。
夜幕低垂,云雾沈沈罩在半空,泄不出一丝月光,也不见星点。
谁晓四合院内竟然灯火通明,平日恨不得下戏后直接睡死在戏园子的小家伙们都还神采奕奕,陈启明刚一推开院门,便呼啦啦上来一群人齐齐把他围堵在门口,叽叽喳喳的。
“二师兄你怎么回来了,我们还当你今夜要留宿在严司令那儿了!”
“师兄师兄!听说严司令一散场就守在门口等你,还遣了好些个副官在各个侧门要堵你,是真的吗!”
“刚才师父说严司令是严薄天与俄罗斯姨太生的小儿子,外国混血是不是都特别壮实,像熊一样?你有没有挨打呀?”
“二师兄!严司令找你干什么呀?是不是你唱的太好了,人又俊俏,他要包你?”
“师兄师兄!外国人的那货是不是又虎又大,活特别好?”
听他们一个个精力十足,嘴上连珠炮弹似的,说的猜的是越来越没谱了,陈启明无奈的扶扶额,叹了口气,解释道:“没有,严司令挺客气,就拉着我聊了聊戏,你们想哪儿去了。还不想睡觉就练功去!”
说着拨开一个个想往前凑的小脑袋,往中堂走去。

他的确是琢磨不透这严司令要做什么。
在戏园子门口被截下,还半被胁迫着跟他回了宅子,他是做好了奔赴鸿门宴有去无回的准备。
谁知刚踏进自家府邸,对方就摸摸肚子说晚上由魏洗星接风,忙着与人假意周旋没吃饱,转头便命佣人架起炉子,在立着纯银鎏金烛台燃起白烛的描金雕花西洋餐桌上,一点儿不见外的呼哧呼哧吃起黄铜火锅。
严司令看起来是真饿极了,一盘一盘的牛羊肉往锅里倒,蘸上麻酱便往口里塞,不久手边就堆起了一摞的瓷盘,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还不忘口齿不清地招呼陈启明别客气。
陈启明看着与周围典雅尊贵的装潢家私极其违和的传统吃食,以及与严司令精致优雅的外表形成巨大反差的豪迈吃相,忽然觉得世界有些崩塌。于是假笑着推诿道自己戏后不喜进食,试图缓和眼下有些尴尬的气氛,扯着嘴角没话找话:“没想到严司令从东北远道而来,吃法倒是地道的很。”
谁知严辞并未接茬,只放缓了咀嚼的速度,收敛了方才尚吃得生动的神情,静静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陈启明又感受到方才台上压迫力十足的注视,下意识想要逃避,如下却不得不接招。
陈启明自认一路长来也修成了鉴貌辨色的本事,可此刻却实在难读懂严辞执拗的凝望,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不抱恶意却深邃如渊,令他心慌的有些毛骨悚然,背后竟生了一层冷汗。
接下来严辞再未开口,只顾手上涮着肉,在一旁默默注视他。陈启明硬挺着,时不时回报以强笑,在诡异的气氛里,伴着开水咕咚翻滚与瓷盘的相互磕碰声中度过了余下的夜晚。

餐毕,严辞挽起餐巾细细拂拭唇角,雪白的餐巾压过细润的嘴唇,陈启明立马审时度势地趁机提出告辞。严辞听闻抬起眼皮,像是有些疑惑,令陈启明心中又是一悸,正思忖着搜肠刮肚想翻出些借口。
据说长久与对方对视能令陌生人之间都平白生出熟悉与亲近,许是正因如此,平日巧舌如簧的陈启明此刻有些木讷,想说些什么却又难吐一字。所幸严辞很快又垂下眼,错开眼神交汇,顺着他的话说道时候不早,便要起身。
严辞并肩将他送出府邸,侧过身为他拉开车门,沈吟片刻终是抬起头,诚诚恳恳地对他说:“冒昧请陈老板前来有些唐突,陈老板心底似乎也有些抗拒,是在下思虑不周,向您致歉。”说着欠下身子,眼底真挚,“但严某的确是诚心想交陈老板这个朋友。陈老板在舞台上的身姿实在炫目夺人,收放间的侠气豪纵令人心生向往。衷心希望陈老板有一日在舞台之下亦能从心所欲,有话便说,有事便做,不受约束,若出了事必有严某倾力相助。”
说完恭恭敬敬请他上车,又贴心地为他关好车门,站在铁艺大门边,目送轿车渐渐驶远。
大个子副官将车开得又平又稳,精神高度集中了半日,在细微而规律的震动中,疲惫如决堤洪水般涌来。陈启明闭上双目想略作休憩,严辞淡漠细柔的嗓音却铿锵有力地一遍遍盘桓,蓦地自嘲一笑——一出《桑园会》,哪来的什么狗屁侠气。

夜已深,闵福生却还未休息。中堂的薰香燃着,油灯烛台点着,照得室内亮堂堂的。
严辞的官位、家世都太高太重了,不止陈启明不安,闵福生与王晏亭也惶惶不宁,陈启明去了多久,他们便在正对着庭院的梨花木太师椅上无声候了多久。即使他们常年干的都是些朝不保夕的活,以性命为赌注委身周旋于巨贾显贵,然正是如此才更深知被严辞这样的人看上并非好事一桩。
闵福生端着青花三才碗,心绪不定地以杯盖拨弄漂浮的茶叶,杯盖与杯身相互撩拨发出噌噌的声响。陈启明一边向两位师父叙说这个有惊无险的夜晚,一边因瓷器的碰擦声分了神,回想起严辞一人执筷安静吞咽的身影与那个温暖又清冷、热闹而静谧的餐厅。
黄铜火锅对他来说是家的象征。从前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外头密密麻麻地响起噼哩啪啦的爆竹炸裂声,硝石与硫磺混杂的年味穿过层层厚重的门扉飘进大宅时,爹、二娘、弟弟、自己四个人会聚在圆桌,围着小小一架黄铜炉,被冒出的热气扑了满面,吃得热火朝天,脸被熏得红扑扑的,临寒冬仍冒出一身暖暖的汗水。
弟弟尚小,二娘总忙着为大家涮肉,爹与平日一样,偏爱在餐桌上对自己训导告诫,自己便会毫不客气的回嘴,掰扯天马行空又大逆不道的畅想,气得爹火冒三丈,再由弟弟与二娘打圆场引开话题。一餐饭总是能吃上好几个时辰,一家人来来往往的言语声都被笼在室内回荡。
炭热的铜锅味、羊肉的骚羶味、麻酱的香味、叮叮当当的餐具磕碰声、甚至那些吵得令人头疼的人声,都是童年家与幸福的同义词。
可惜未待他腻烦这一切,就被人彻底剥夺了。

闵福生未发一言地听完,与一旁同样沈默的王晏亭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启明看他们暗下交流,心知大抵在他来前两位师傅已经商议一番。
“……启明,师父知道你一贯厌弃北党,更抗拒军阀。”静了半晌,闵福生才微蹙着眉头缓缓开口,像是不忍启齿。
陈启明上一次见到闵福生如此矛盾的情辞还是在同姚青山商量,要将他推出去与魏洗星做戏时。似乎已经料及接下来的话,恐于见到师傅眼中的哀戚,他忙低下头,假意玩弄起袖口封边。
闵福生叹了口气,终是接着说了下去:“但严辞的身份,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收益总是与风险并存。依你所述,严辞并非那刻薄奸诈之徒,且对你有欣赏之情,若仅为刺探,你是否愿意放下成见……”
他半遮半掩地表达,但未说出口的话两人都明白,这是叫他做“乌鸦”呢。虽入了情报这一门,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出卖色相的一天,陈启明当下有些难以言述的不适,只无意识的曲着手指头,几乎要将袖边抠烂。
闵福生深深望向陈启明,说的话虽有些残忍,眼中却是拳拳情意,他一字一字道:“我视你为己出,故一切终是以你的意愿为优先。”
说罢便将茶碗放置在身侧的方桌是上,双手交叉靠在膝盖,平和的等待他的决定。
对陈启明而言,闵福生是师、是父,更是英雄的象征。不论是童年灯光之下高台之上那个扭转乾坤的勇将,还是幕后阴暗处周转于龙蛇间以命相搏中转情报的勇士,都是他钦慕、向往的所在。
十年来深厚的情谊是他无法报答的,可若是要与严司令虚情假意,甚至利用他对自己不知真伪深浅的情意,却也是他避之不及的。
良久,午夜寒凉的夜风从窗扉的缝隙中钻入室内,吹晃了徐徐燃烧的烛灯。碎裂的橙红色火光滋拉着火蕊印在他的瞳孔上。像是被火芯闪了眼,他阖上了眼睑,再睁开时静静偏过头,对上闵福生凝重恳切的目光,终是懵懵懂懂的点下了头。

 

你怎么在这儿哭,你是谁呀?
新来的洗衣工的儿子……啊。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逃荒来的小俄毛子!
啊啊啊你别哭,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才不会呢,你的头发又细又蓬松,像街口卖的肉松,看着就又香又软,我刚刚在那儿看,阳光底下——还发光呢。
咦,你抬抬头,哇你的眼珠子是绿色的!
谁说是妖怪,爹有串御赐的翠玉珠手钏,你的眼珠子可比那还要剔透!来,擦擦泪,别哭坏了这么漂亮一双眼睛。
你的脸也好白呀,比我那块羊脂玉珮还好看,洋人都像你这么漂亮吗?
唔……你要是不想把脸露出来就戴上这个。看,是孙大圣的脸谱面具!
哎你听过戏吗?《闹天宫》?下次我带你去听闵老板的戏吧,他可真是个英雄,要是他也能收我为徒就好了。
可有意思了,一个个儿的,铮铮傲骨,江湖侠气,像这样——喝!哈!快意恩仇任我行,真豁亮,真自在,人就该那么活着才带劲!
你也觉得吧!我爹许我听戏,却不许我唱戏,总说那是下九流的玩意儿。哼,大清都亡了,谁说我就不可能去唱戏,讲不准,我还能成角儿呢。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阿纳……阿纳托利?这是什么意思?
日出?这名字真美。
我和我弟弟的名字就特别无趣,建业、守业,一看就知道是个什么意思,我对我们家这家业可没什么兴趣。
往后你就跟我一块儿吧!不过你可别再叫我大少爷了,听着怪隔应人的。
不如你叫我……叫我启明哥!“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日出前后必见启明星,这样咱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啦!
……
男人在炕上正睡得香甜,眉眼舒展,嘴角一抹暖暖的勾弧。
坐起身时厚厚的被子随动作堆在腹下,窗外已透出微光,比他平常起身的时间晚上不少,此刻他却并不着急。已经许久没有梦见过去了,所幸是个好梦。
轻轻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将肘撑在膝上,俯下身,额头点靠着交叠双手,闭起眼,好似要逃避日光、忘却时间,一意孤行地返还梦里,去回味、怀念……
时间彷彿凝住了,朝辉一寸寸攀爬过破旧的、掉了些红漆皮的木棂窗,穿过灰扑扑的玻璃,射出一道道光路,唯见漂浮的尘埃在被木条分割成方寸的晨曦中漂泊。

此后,陈启明未再忌讳与严辞往来。
而严辞似乎真的只是个追捧名角儿的戏迷,场场不落的来听陈启明唱戏,只在池心第一排当间儿看他、且只看他。面庞追着灯光,神情虔诚又真挚,那眼灿若星辰,又似有千斤重。
每来时将自己归置的妥妥贴贴,清雅的法国香氛抹在耳后,将发丝顺好了绾在一侧,臂弯里卧着用牛皮纸与丝带扎好的花束——有时是玫瑰,有时是洋牡丹,也有剑兰、鸢尾……更多时候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却都一样芬芳艳丽。
陈启明曾经撞上他在街角花店为自己精心挑选鲜花的样子,嘴角一道浅浅的弧,眼神温柔,指尖轻轻抚过娇媚的花瓣。貌似被店员揶揄了一句什么,便瞪大一双绿莹莹的眼珠,以拳抵着下巴,满脸掩映不住的羞赧,一头金黄的发丝在阳光下如海面般发着一闪一闪的光,如严冬中的一抹春意。
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陈启明看着他和煦的面容不禁自问。
短短数月,春阳班已经堆了不少严辞送来的行头,个赛个儿的华美贵重。人们都说新来的严司令是个懂戏的,一来就捧上得了闵老板亲传衣钵的陈老板。但陈启明却知道,这严司令对戏是一窍不通。曾想着与严司令以戏交友再深入感情,没想两三句下来发现,这人对戏剧的了解怕是连寻常路人都比不过。
可他越是守礼,陈启明就越是猜忌。
他对我有什么企图?
陈启明不得不警惕,将他想的恶劣又狡猾。可一到夜里,当他站到舞台之上,那双眼里的真诚澄澈又确实骗不了人。说不感动是假的,可陈启明也绝不尽信。他的父亲上过严薄天的当,他却不敢重蹈他儿子的覆辙。
假如他不是严薄天的儿子……
陈启明不止一次这样想,而后又嘲笑自己这样无意义的假设。
若他们只是军阀与戏子的关系,他们这样的距离无疑是最合适的。严辞遵循着那夜他在府邸前的话,安分做着他的戏迷,只隔三差五请他到酒店或是自己府上吃饭,即使如此也毫不踰矩,最越界的行为也不过如第一晚那般无餍足地对他细细贪看。
然而更现实的问题是,他们自相识以来,严宅虽去了无数次,但严辞始终秉持的都是那套君子作派,进退有度彬彬有礼,不疏远,却也从不主动亲近。因此陈启明从未踏足过严宅二层,更别提书房、卧室……根本无法接触到任何他所需要的消息。
他需要先行动作了,陈启明心想。

某夜下戏后严辞又邀请陈启明到府邸夜宵,陈启明肘弯里还躺着严辞今日送他的花。
他从不知道这样的植物也能包装成花束,不像花,倒像是什么彩色的芦苇,粉嫩嫩又雾蒙蒙的。严辞说叫落新妇,陈启明低头再一看,这下倒是看出朦朦胧胧的纤细花穗中透露出的几分娇羞。
餐厅燃着暖橙色的烛光,严辞似乎是对黄铜火锅格外钟情,若是要到严府上进餐,十有八九吃的是这个。
陈启明眼睛一转,想到了什么。
“方才《镇潭州》出的汗水还没散完,到您这儿吃火锅又出了一身。”陈启明将筷子伸进铜锅,夹起一大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貌似不经意的提起。
说完小心翼翼抬眼看向严辞,这话像是埋怨不满,也像是亲近的抱怨,他怕自己冒犯了他。
严辞顿时也停了动作抬起头看他,带些意料之外的惊讶茫然,一霎迟疑地左右闪着眼,有点歉疚的样子:“抱歉陈老板,是我没想到……要不、要不您一会儿在我这冲个澡?我给您找找有没有能穿的衣物”
他知道的,四合院那样的老房子不像东交民巷这儿的新式建筑,洗澡的热水都需要现烧。眼下怕是整个春阳班都歇息了,这时刻连回去睡觉都得当贼一般静悄悄的,更何况烧水那样大的动静。
陈启明宛如刚想到还有这等办法一样,低下头装作思考,片刻又抬头有些忧疑的看着他。他几乎矮了陈启明一个头,这还没加上这一身糖葫芦串似的腱子肉,哪儿能找来合身的衣裳。
严辞恍然,有些难堪,苦恼地问:“不如我让伊万送几件他干净的衣物来?”
陈启明头都痛了,自己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都不晓得把握。他开始怀疑严辞是否对他抱着那种心态,还是说自己的魅力尚不至于此。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决定顺着自己的剧本走下去,红起脸,手放在桌下佯装不好意思地来回搓了搓,眼神闪烁:“不知道严司令这儿方不方便收留我一晚?您这儿暖气足,今晚把衣服洗了明早就能穿,这么晚了……”他给自己壮壮胆,来回轻轻摆了摆肩,低着头翻着眼皮偷偷从下头看他,“我穿您的浴衣也能对付一晚。”
严辞没反应过来似的,半晌没说话,呆呆的。而后迅速羞红了耳尖,悄悄咬住下唇,压抑难遏的激动似的轻咳一声,强装镇定地说:“既然这样,我叫人给您收拾间客房。”殊不知,颤抖的音色将他的欢悦出卖的一干二净。

 

会客间、书房、浴室、客房、主卧。
陈启明终于踏上这段回折楼梯,严辞的私密空间到底还是为他落下了锁。他一边向浴室走去,一边侧目暗记房间分布,除了正在清理的客房,其余房门都紧紧关着。
是出于上位者的谨慎,陈启明对此非常理解。
抱着换洗被单的女佣匆匆从楼道走过,对他微笑鞠躬示意,他这才忙收回视线,同样报以点头微笑。
这栋楼里的人,大抵都是严辞的眼线,他可不敢这时候被抓到把柄。
冲过澡的身子似乎沾上了常在严辞那闻到的、微微泛苦的柑橘味道,浴袍终究是小了些,系紧腰带后宽大的领子露出漂亮的锁骨,陈启明对着镜子沉思片刻,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反倒松了松绑带,让领口打得更开,隐隐约约露出古铜色的漂亮胸肌,而后才搭着毛巾,一边擦拭短发上的水珠,一边向下头的客厅走去。
严辞也在自己的卧室中洗好了澡,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身上飘来与他一模一样的香气。双腿从浴袍下伸出,漫不经心地搭在面前的矮几上,皎白,却布满大大小小的瘢痕,颜色早已黯淡,却仍然触目惊心。
陈启明一恍有些挪不开眼,第一次见他如此无防备的居家模样,好像卸去一身坚硬的铠甲尖刺,柔软、亲近。
他缓了缓神,没有走向严辞身侧,而是到了客厅的对角,挑选起柜子里的黑胶唱片。他感受到严辞的目光自他下楼起便悄悄跟着,此刻正从后方射来,存心不去理会,却显摆似的挺了挺胸、夹了夹臀,像是要证明他的魅力。
不久后翻找出了什么,向身后挥挥手上的物什,脆声问道:“司令听吗?周璇。”
严辞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忙拉高了报纸挡住自己贪婪的窥视,听见他呼唤才又拉低,匆忙间也没在意问的什么,就点了头。

刚摆正唱针,针尖便颤颤悠悠地从唱片拉出了一道柔润的女声,轻轻的,软软的,婉转又缠绵,细腻的诉说她幽怨又甜蜜的情意。
客厅的气氛似乎被突然加入的歌声搅得变了样,日光下生硬疏离的装潢此刻被暖色灯光照映得格外温和顺贴。被忽如其来的暖意袭击,陈启明紧绷的神经与思考一下和缓了下来。
“我总是那样盼望,盼望有一个晚上。倾诉着我的衷肠,让你添一点惆怅……”*
似如被歌声感染,陈启明出神地望着严辞。他此刻坐在那,小小的身躯只占了沙发一小角,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一盏蕾丝织花座灯亮着,背景是凝重冷漠的黑,压抑得连他都要被角落的灰暗淹没。
他寂寞吗?孤独吗?
不着边际地想到他身上的伤疤,不知是不是在东北落下的,怎么严家的公子会得那样一身可惧的伤痕。他只有一个人吗,伊万呢?听说他在燕城也过得也不好,刚落脚便被焦家人仗着权位处处刁难。
他会向谁诉衷肠?
陈启明突然有点怪罪他,为什么要加入对派。一群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什么“共和”、“民主”,不过白纸黑字印刷的谎言,前朝一覆灭便堂而皇之地举起枪杆子成了另一个封建王朝,与复辟逆行不过异名之差。这些年来,割让的土地一处未收,前朝大院倒是查抄了不少,税款也不断飙升,农民商贩苦不堪言,前朝禁烟刚见成效,便又偷摸着做起了鸦片生意。
他送我的花束、行头,是不是也是用了某种办法,从百姓那抢来的?
他恨恨想道,于是从美酒般的幻想中醒来,好似被迎面浇上冷水那样清醒了,深深唾弃自己刚刚那点莫名的温情。
报复似的,他伴着温厚柔缓的琴声,走到严辞的身侧,没坐稳般往他那侧偏去,用自己宽大的身躯压在他单薄的身体上,学他将双腿翘上矮几。
夜晚、灯光、香氛、歌声,都令人神智不清,让人的情感随感知膨胀,让那些隐密晦涩的暗昧和情愫无处遁形。空旷昏暗的客厅使独处的两个人被迫捆绑在一处,头靠着头,肩挨着肩,为摆脱这深夜里无尽的孤寂冷清,不知餍足地汲取对方肉体的温度。
陈启明刻意将腿凑近了严辞的,有意忽略他不解的目光,跨过左腿把他的两只脚丫子包在自己中间,用大拇指尖狠狠搔他的脚心泄愤,要让他难受。
严辞没躲,但被痒得瑟缩了一下,像是喜欢他这样粗野的亲近,很快又把脚展开了,任他蹭挠,还一下下蜷起脚趾,在上头偷偷抓他。过了一会儿,又避着陈启明挪挪屁股,以为他没发现,跟他凑得更近了些,轻轻偎在他的臂膀,缩着脖子小声哧哧偷笑。

这时换了一个轻巧的调子,是一首曾经轰动过的歌,连严辞在奉天时都常能听到。
陈启明没忍住,跟着熟悉的歌曲唱起来,在两段主旋律间隙放肆地把着高腔,“啊啊”地,与歌手一同用花腔为副旋律伴奏。
严辞抬头看他,脸蛋红扑扑的,眉眼温顺地向下弯,浅浅笑着,暖洋洋的。他们还是第一次挨得这么近,看他笑得甜美,陈启明不知怎么就心醉神迷地伸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纤薄的身子揽过来,搂抱在怀里。
是他搂的吗,或许是,或许不是。
此刻他已经无从分辨了,只顾着将脑袋磕在严辞头上,看他们交缠嬉戏的脚丫,带着严辞跟着节奏一起摇摇摆摆的歌唱。
“经过了分离,我们更坚定。你就是远得像星,你就是小得像萤,我总能得到一点光明,只要有你的踪影……”
很简单的旋律,只有两段歌词在重复。不久严辞也学会了,跟着陈启明一起哼,小声跟唱这首风靡一时的歌,“一切都能改变,变不了是我的心,一切都能改变,变不了是我的情。”
一高一低的嗓音和着,浑厚低沈的与清脆柔软的混在一处,座灯的暖光将他们的影子不分你我地打在地上,影影绰绰地打着摆儿。
“你是我的灵魂,也是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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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周璇《诉衷情》、《不变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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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

 

“襟上一朵花呀,花儿就是他,他呀他呀他呀他,可怜的他!”*
陈启明踩着单车一路哼着歌回到春阳班,他与严辞几乎听了一整晚的周璇,什么都没干,不过搂抱着,互相揪扯着脚丫,笑嘻嘻的唱歌,直到第二天早晨回程时高亢的喜悦都未消减。
“师父,我回来了!”他喜气洋洋地推开木门,见牙不见眼。
却见大家都聚在中堂,听见他的声音才纷纷回头,气氛不太不对劲。
“启明。”闵福生唤他。
待走近了他才瞧见闵福生面前哭得不成样子的沐紫。
方才笑得恣意的脸一下凝住了,姚青山一双柳眉也拧着,见陈启明来,轻轻向他走去,小声给他解释:
“前几天夜里流金同张师长喝酒,本想套点消息,没想被偶遇的焦阳看上了,硬要张师长让给他……流金那晚被带走就后没再回来,馆里姑娘四处找了好些天,结果今儿早晨在护城河里被勾上来了,”姚青山闭了闭眼,小呼了口气,不忍心往下说,“被发现的时候,人都泡烂了。”
“这才二月……河里头,多冷啊。”他捂着下半面,像是从这个可怜人联想到自己,在一旁心有余悸地惶惶低语。
“焦阳……”陈启明一下皱起眉,恨他的卑劣狠绝草菅人命。
“这群的当官的、当兵的,哪个都一个样。下九流的女子,便不是人命了吗!”沐紫边哭边放声地喊,一张沾满泪痕的脸再不见平日的和善温婉,只有悲伤愤恨。她哭得撕心裂肺,眼睛却睁着、亮着,里面满满的都是对焦阳、对官兵的憎恶。
这双眼里燃着火,一下烫着了陈启明,被灼烧的热焰惊得小退半步,昨夜蔓延开的那丝柔情朝露般迅速消逝在这丛熊熊烈火的烘烤下,还未来得及萌发的嫩芽也被他心里厚如千斤的霜雪盖紧了、压实了。
他心乱如麻地攥紧了袖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军阀的作派,可他还是差一点陷进去了。他恐慌、无措,他怕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怕那个会蛊惑人的严辞,更怕自己这颗如此易被魅惑的心。
闵福生细声细气地安抚情绪已然失控的沐紫,替她顺着呼吸,也为流金那样心善的漂亮孩子惋惜。一方是手可遮天的总理亲子,一方是人命薄贱的妓女,再忿恨又有什么用,实在是无力相争。想到这眼角有意无意地向陈启明处瞟,像是忆起什么事,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陈启明一看,却是瞬间明白了。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多兵拥到家里来?
严叔叔……?
您不是父亲的好友吗?为什么要带兵来抄我们家!
二娘!爹!
拿走家里的东西还不够吗,求求你,他只是家里的佣人,他还小,你们不要这么对他!
不要,不要啊……
阿纳托利!!!
……

差一点点,他咬咬牙根。
差一点就能突破那层两人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差一点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姘头,差一点他就能真正触及严辞最隐蔽的区域。
可他总是忍不住退缩。
是恐惧吗。或许是,或许不是。更像是不忍、不舍,令他心惊,令他焦虑,令他无所适从。这不是他该存有的感情。
“陈老板?”
一声呼唤拉回了他的神思。
出于某些见不得人的目的,陈启明到严宅的频率更高了,隔三差五找着借口就往严辞家跑。而严辞对他的骚扰却格外宽容,倒不如说是欢喜他的侵扰,巴巴儿的呆在家里,抻着脖子盼望他来。
今日亦是,陈启明无戏,严辞趁公休,遣伊万到春阳班,神秘兮兮地将陈启明叫来。
昨儿晚上才从这离开,今早又不知羞地把他喊来,陈启明在心里暗讽,对他这样浪荡的轻薄样子有些鄙夷。对他而言,如那夜一般温情蜜意却仿佛泡影,只余见风使舵的逢场作戏。更多的是如当下一般,心下已然冰冷彻骨,却不得不强作欢笑,面上装着火热。
“抱歉,走神了。”
他温和一笑,与严辞并肩踏进大门。
“贸然请您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严辞乖巧地走在他身侧,仰着头朝他说,眼里有几分被压抑的紧张和期盼。
“是吗,那我真是非常期待了。”陈启明依旧挂着那张笑得发僵的脸,未经思考便回答道。
他并不在意严辞准备好的物件是甚,怕不是不知从哪搜刮来的稀罕玩意,他只需要装作一副没见识的戏子样子,发出一声惊呼,再对严司令感激戴德便是。

的确,东西是严辞剿匪时得来,却并非什么贵重而冰冷的物件。
“这是我上礼拜在城外剿匪时偶然捡到的……之前与陈老板闲聊时见您提起过,想您应该会喜欢,于是将它带了回来。之前送去医生那儿检查清洁,今早刚刚送回来。”
严辞带他去看的是一件活物,正趴在壁炉边的软垫取暖——一只小狗崽。
陈启明一见,猛得愣住了,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同严辞说过喜欢狗。半晌后才想起好像某日不知从哪起的头,自己顺口说到韩家胡同里那只比巡警江少聪尽责得多的大黄狗,说可惜自己小时候家人不允许养,否则定能训出比那威风百倍又勇猛护主的。
只那么一次,连插曲都比不上的一句话,却被严辞牢牢记住了。
“这是高加索犬幼崽,能长得人那般高大。往后即使我不在,也能护得陈老板周全。”严辞轻轻走上前去,弓下身子看它憨傻的睡姿,声音流水般拭过陈启明的耳畔。
他看着正卧在软垫睡得香甜的狗崽,至多三四个月大,一身的细软绒毛蓬蓬的将小狗涨成两倍大,圆滚滚的脑袋搭在又短又圆的前脚上,微微吐出深红色的舌头,胖乎乎的身子有规律的上下起伏,发出细微的鼾声。
陈启明也走上前蹲下来,出神地望着。严辞当他是近乡情怯,哪知他实际却是被这团活物惹得心曲慌乱。
他一直认为在自己与严司令的关系中是他把握着主动权,是他推进着他们的关系,也是他掌握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严辞实在是太老辣了。他总是瞄准着自己最薄弱的一处,知道该以如何的力度向哪处开枪,知道怎么样能把控住他的心……
好似撒开了漫天的蛛网,层层缠缚在他身上,躲在暗处纵观他无谓的挣扎,暗笑着搓磨自己的利刃,等待时机要将猎物剖心刳腹。而他动弹不得,麻痹了神经,甚至贪图上他给的温暖。
他憎恶他们这样步步为营的厮斗,宛若踱着步相持的猛兽,你进我退,活生生将他逼进绝路,背后是万丈深渊。停驻,则被生吞活剥;跃下,则是百死一生。
陈启明自己也没想到,他对爱恋的贪念竟如此之深。他伸出手,轻轻抚揉小兽的头,转头迈入万劫不复。

严辞说,他给它起名叫驴打滚。
陈启明笑了,说很可爱。
如此尚且不够,胸中似有些什么再也遮掩不住,他放下正酣睡的幼兽走向阳台,单手撑着围栏加速借力起跳,一下横跨出庭院。
正是初春,万物萌发,空气中已经没了寒冬那样泠冽干燥的味道,多了一份湿答答的暖意。草地绿油油的一片,干枯的槐树枝上也密密麻麻钻出点点青翠的小角,金光撒在人的头顶只觉得惬意非常,柔风挟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桃花香,卷上人面,绕过发丝拂向远处。
陈启明三两步走到庭院中间,任由晌午有些猛烈的阳光打在身上,饱饱吸了一口暖阳下蒸腾的泥土味道,“嗒嗒嗒”几下用嘴皮子给自己打上家伙,迈着四方步绕过半场再一个云手起势,身段一立丹田一沉便稳稳唱开了:
“左思右想心难坏,背转身来自疑猜,驸马临行有交代,韩琪情愿义理埋,遗弃伦理不应该,叫她母子再疑猜。”*
随后假意钢刀架于脖颈下,上身后倒,如一张引如圆月的柔韧满弓成一悦目曲线,下弯至极限便梗起头双腿向前一蹬,一个漂亮的僵身跃倒地面,躺在被晒得暖暖的草地不起身了。
眼睛被光刺得难受,却硬是大睁着,固执的看着头顶那片湛蓝色天空与漂浮的几剪流云,连连喘着气无声宣泄,要把压抑在心里那股东西全吐出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一个金黄的脑袋从他的上方悄声探出,降下一片温柔的暗影。严辞跪坐在他的头侧,将双手撑在他额头两旁,勾下身伸出一个漂亮的脸蛋,俯着脸朝他笑,嘴角几乎要挂到耳上,脸被撑得滚圆,干净又纯粹。
午时的日光太亮堂了,金发在照耀下宛如披满熠熠生辉的星辰,身影逆着光,蒙上一层白边,似幻似真。陈启明有些发昏,一晃神恰似看到多年前那个在他家当职的孩子,忍不住就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的脸庞,触一触他的虚实。
可惜,未及碰上想象中那个光滑柔腻的脸颊,严辞身边那个俄国大个子副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清清嗓子,向他们通报焦二少来了。

 

严辞一把将他拉起,替猛的起身还有些晕眩的他拍落背后沾上的草屑泥尘,才一同从大门绕回宅内,听副官伊万说已经先行请焦二少到会客间等待。
谁知刚走过玄关便看到了候在客厅内的焦阳,虽未曾征得主人同意,却一点不拘束地坐在火炉侧边的沙发,翘着脚猫着腰单手托起腮帮子,饶有趣味的打探软垫上正打着细鼾的小兽,听见脚步声懒懒散散地站起身迎向来者。
“严司令,受家父之托忽然上门,不曾打搅吧?”
他口上说得谦逊客气,面上却无半分不约而至的不好意思,他的家世、职位容许他无限度的傲慢猖狂。
一张口便搬出焦总理,严辞也只得摇了摇头,回一句“未曾”,说着抬起一侧摊开的手掌,想将他引上二楼,焦阳却看都不看,眼神绕过他,直勾勾地盯着与他同来的陈启明。
“总听人说严司令看上个戏子,别说酒会舞会护着从不带在身旁,连平常都藏得谁也不让瞧一眼。倒是焦某有幸,得以一见这位陈阿娇的真面目。”焦阳摆出一幅纨绔腔调,故意拉着嗓子,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陈启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难受得直起鸡皮疙瘩。这些日子见惯了严辞那样坦然明朗的眸子,他几乎忘记了世界上还存在另一种眼神,像毒蛇一样,来自最阴冷潮湿的深渊,冒着苔腥气,似是身上缠满粘腻湿寒的鳞甲,吐着信子,直从脚底盘绕着勒上喉骨,抚上脸颊,令人呼吸不畅,又恶心得直作呕。
“今日一见,真是怪不得严司令要藏在家里。”焦阳故作爽朗的大笑几声,“这模样真俊,焦某看了也觉得喜爱不如,严司令借给我回去玩玩?我将我那儿的舞厅头牌换给您?”他拖着调子,眯起眼在他身上游走,眼底藏不住的贪婪、阴鸷。
陈启明一听满面藏不住的震惊。据他所知,他与焦阳的喜好丝毫搭不上边,不知为何竟会临时起意看上他。
焦阳的作风是众人皆知的歹恶无情,前些天惨死的流金姑娘便是在他手下被谋害。张师长作为焦阳的亲信尚且不敢违抗,乖乖将与自己相好的流金双手奉上,何况严辞——他父亲的直系下属,又初来燕地亟需靠山,怕不是上赶着要找法子巴结,与姓焦的打好关系吧?
他的心脏直发寒战,像被攥紧了,与每每意识到严辞敌对的身份时那种感觉截然不同,是单纯的害怕、畏惧、惴惴不宁,下唇都恐惧得哆嗦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不是会就这样被交到焦阳手上。即使再爱护自己,严辞怕是也不敢直面与焦阳冲突,陈启明不安地垂下眼睑往边上瞟。
大不了、大不了就以自己这条贱命,与他鱼死网破,也不亏这一遭!
他暗自决绝道。
谁知面前那股难忍的视线忽然被隔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子利落地当在他身前,替他隔绝湿腻的眼神、平复惊慌失措的心跳、拉回徬徨的灵魂。
严辞直视焦阳,不卑不亢地稳声说:“抱歉,焦司令。旁人怕是误会了,我与陈老板并非那样的关系,陈老板是我的挚友,我视陈老板为知己。‘交换’……实在是无从说起。”
自独身谋生起,陈启明最常见到的是闵福生的背影,跟着他从幕后到幕前,穿过那耀目金光红绸布,英雄豪杰般一往无前无惧无畏。再之后是连同魏洗星在内的各官贾贵人,总是低声下气的跟在人身后,装作唯诺卖着笑,四处阿谀奉承。
而他受着严辞的捧,却是鲜少像这样见到他的背侧。明明身处上位,却从未以身份予过他压力,反倒处处体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间的关系——名义上什么包啊捧啊的,他得到却是一个几乎平等的身份。
他拒绝了!
陈启明不敢置信,心头一阵狂喜,几近停滞的血液终于恢复活力,一路炸着烟花,从心脏往外喷涌,像融雪浸润干涸的脉床,寒酷的冰雪一下在暖阳下消失殆尽,万物复苏,鲜花滋滋地冒着声儿绽放。
他对我是真的!

在那之后他无意再去理会焦阳阴郁诡谲的神色,任凭他兴味常常而难辨喜怒的目光盘桓于在他与严辞之间。
滚烫的暖意井喷至他的头颅,他满心满意的都在严辞身上,突如其来的独占欲飓风似的呼啸着吹跑了一切杂思,紧紧盘踞了他心魂的每一个角落。像是独自豪饮尽一罈陈年佳酿,方入喉便彷若醉生梦死,忘却过往尘事,不顾来日踟蹰。
一霎时世界彷彿斑驳陆离的变了样,万事万物都破碎着溃散了,再看不清原貌、查不辨原色。什么焦阳,什么党派,什么国恨家仇……全被他抛在脑后,满满当当只剩一个严辞。
于是焦阳方被推托着踏出严府,他就亮出獠牙咆哮着用手勒束着严辞,与他拉扯着一齐倒在二楼走廊尽头那张宽大柔软、坠着绸帷的床上。
说来可笑,苦苦抑制十年有余的阴暗心思一朝竟是在与自己敌对的目标人物床上倾泻而出。占据、占有再破坏、损毁的暴虐欲望从他鲁莽野蛮的一举一动中袒露,像是知道身下这个人能承受他的所有、对他的好与恶都全盘接受,他低吼着,粗暴地撕开那流水般丝滑的月白衬衫。
亲吻更像是猛兽对峙时的啃咬,咂咂的水声间杂着齿面碰撞的声音,像极了那夜闵福生手上的茶碗,呲呲擦擦,似在提醒他那夜的犹疑郁结。
可他却顾不上了。严辞的唇被撕裂,他的唇也淌下鲜血,他们不谋而合地要将快感建立在疼痛之上。
呵,多么讽刺,连这时候他与严辞都这般契合。
那双绿眼睛一眨不眨地从下方深深盯着他,灼然若星,馥郁的流连和眷恋让他胆怯,他无法回应这样满盈充溢的情感,流沙似的要将他鲸吞蛇噬,瞬息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与一个稚嫩纯真的孩子脸上那对动人双眸合而为一。
他猛地闭上眼,将手抵上那握玉润脖颈,感受到颈动脉在自己手下一跳一跳。凭他的握力,只需单手便可将这纤细的脖子掐断,他不禁收了收五指——只要一下,一切就能结束。可最终,他却只是怒吼着,将手掌转了朝向,强硬地逼迫他仰起头,再不见那对勾人的翠色。
他放肆掐玩严辞的胸脯腰肢,未留一分力,严辞抓过他压迫在下巴的手,发狠的咬上虎口,像是要撕开皮肉,一下就落了红。最终润滑也只是唾液混杂血液,不免干涩生疏,严辞压抑着发出一阵阵嘶哑的疼呼,自己也被紧缚密闭的甬道挤搡的疼痛不已,却谁都没有喊停。
一场床事猛烈如雄狮厮斗,互不相让,不约而同地要为对方留下不灭的烙印。痛楚在他刻意编织的美梦中唤醒他的存在感,只有疼痛对他而言是真实,如巨浪腾卷的无边汪洋间浮沉一座孤岛,容忍他片刻的休憩。
严辞一声声隐忍的呻吟是毒药,也是春药。
思维已然浑沌,不辨日夜时分,不辨真假虚实,不辨他我……只有欲望真切地叫嚣追逐,他要更进入他一分、要他紧攀自己、要他为自己沈沦迷乱、要给他至上的疼痛与极尽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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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周璇《襟上一朵花》。

*出自周信芳版《秦香莲》选段,唱词听写可能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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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

 

第二日,陈启明独自醒在严辞的床上。
似是昨夜情感被透支,今晨起来只觉得疲惫不堪。他麻木的揉揉额穴,严辞已经不在,被扯烂的衣物也不见踪影,应该已经去了司令部。陈启明身上满是令人心惊胆颤的斑斓色彩,一见便知昨日鏖战之惨烈,严辞身上怕是只多不少,不免有些担忧他的身体状况。
陈启明用力地摆摆头。没想到自己与严辞真的走到这一步,至此才后怕起来。
但更可怕的是,他感受到自己对严辞有欲望。
那半阖着的双青翠眼眸又无声无息浮现在他眼前,氤氲着雾气像噙了汪泉水,满是情欲,酡红的面庞晕着细汗,身上淌满从自己身上滚落的汗珠。
他有些不懂自己了,怎么会如此随便的……泄恨似的将脸埋进鹅绒被褥,彷彿要强令自己窒息,可鼻腔充盈的却是昨日两人不分你我的气味。忿忿地压着嗓子低喊良久才略微缓平烦乱的心绪,唰一下掀开被子,捡起昨日抛到地面的衣衫往身上套。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为自己难以预料的心动心烦意乱,阴着一张俊脸四处翻找起这间卧室。
这是我难得的好机会。
他自我催眠,仿佛如此就可以减少昨夜苟合的罪恶感——他只是为事业献身,他的心从未挂在贼子身上。
心猿意马地四处胡乱搜罗,拉开衣柜门抖散叠好的衣物、一本本翻找书柜上架着的书本、无谓拨弄上了锁的桌柜……不料想粗鲁的动作间衣扣滚落到床底。
不耐烦的“啧”一声,陈启明边低声咒骂边俯下身侧面贴上地板。
床底却不见料想中厚厚的积灰,陈启明皱了皱眉,觉得有点不对劲。伸出五指向内一抹,确是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像被人常常清理。他眼神一闪,什么旖旎想法都散去了,觉得自己抓着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奋力将手臂塞入床底的窄缝摸索片刻,指尖触及一件有些粗糙的扁平物件,忙拉出来一看,只见一个牛皮纸制的文件袋。
剎时他就要仰头大笑,内容件密密麻麻的都是细小的文字,匆忙扫了几眼认出关键字落,便赶紧将它塞回袋子紧抱在胸前,长长吁出一口气。恰逢门外隐约听闻脚步声,呼吸一下屏住了,警惕地竖起耳朵辨识门外的动静,也来不及想严辞怎会将这等重要机密的文件藏在床下,仓促挟在腋下,从窗台一跃而下逃出严宅。

慌慌张张跑回春阳班,闵福生一见文件脸就变了。
他越看越神情越严肃,仔细一页一页读完后,发际间都急出了密汗,快步走向桌台,虎着动作翻找出信纸,侧握细狼毫舔墨,头也不抬地大声朝门外喊着“青山!青山!”
姚青山远远一边应和,一边哒哒哒紧着步子跑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闵福生这样慌乱的神态,姚青山掩好门,纳闷地朝陈启明望来,他也只能回一个同样困惑的表情。
闵福生伏在桌上匆匆舞着笔杆,不一会儿便架回笔,举起满是墨迹的信纸轻甩几下塞进信封,疾步走来交到姚青山手上。
“你帮我把这信交给魏大帅。切记,一定要当面亲手转交!要快!”他凝着脸,神情是少见的严峻紧迫。
姚青山感受到事情的急切,敛着神色只顾得“哎!”了一声就迈开步子往外跑。
闵福生跟着也带上陈启明走出房门,一齐往他住的厢房赶。
“这袋文件不得了,我们得赶紧交给魏大帅。你从严辞那儿顺出来的,怕是不久他就要发现,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走进房,闵福生一下拉开柜门,发出“吱拉”一声刺耳的声响,陈启明胡乱点着头,一同匆匆忙忙收捡衣物,不一会儿王晏亭拿着些银元票子来了,一把塞进衣物间细小的缝隙里。
“等会儿直接送你到火车站。我跟魏大帅说了,让他在上海给你找个地方先呆着,上海是咱们地头,等出了什么事也保得着你,”闵福生手上不停,往已经鼓鼓囊囊的包裹里不停塞着东西,“对外就说你到上海走穴去了,等这边事情了了你再回来。”
陈启明隐约知道那文件不一般,却没想到重要成这样。当一次“乌鸦”,他竟还算升了官,要背井离乡,到上海去。一想到要离开成长的家乡、养育自己成人的两位师傅、戏班里的猴头小子们,陈启明忍不住要红了眼。但兹事体大,且若他执拗的不肯离去反倒会为戏班招来祸事。
况且严辞……
他不忍地闭眼长叹,离开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春去秋来已是大半年,上海的秋不如燕城那般干洌,多了一分自东海吹来的湿气。
自陈启明在上海安顿下来后两个月,便收到了闵福生传来的信。信上先是对他关切的嘘寒问暖一番,说春阳班一切都好,严辞不知的怎么并未将陈启明告发,因此大家未受半点牵连。只是后来严辞终究算是工作上出了大纰漏,说是被处罚降职遣回了东北,若是到年末北边都还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这事大概就算是过去了。
算算日子,也就这两个月他就能收拾行囊准备回家了。
南边依仗那包文件渐渐将势力往北、往中部扩张。只是他不明白,这样重要的东西被盗,为什么严辞不把他推出来。一待东窗事发他就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对背叛自己的情人,有什么情义好讲的呢,他那样睚眦必报的人,却连春阳班一同放过了。
对那个人,他不敢多想,却总是硬生生被钻入脑海,像是心尖尖缺了什么,一抽一抽的,直发疼。就如美梦转醒、好戏落幕,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吧。
惟有午夜梦回时,红墙根缓缓冰凉的身体与阳光下明媚的笑脸不断穿插。没想到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竟张了同样一双美丽的翡色眸子。
白鸽扑扇着翅膀一溜飞向对面的阁楼,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早早变得金黄,三岔着口的落叶蝴蝶一样打着卷儿翩翩旋落至地面,被一双双手工皮鞋喀嚓喀嚓碾得稀碎。
陈启明从吕班路悠悠登登往邮局走,那儿是他们情报组隐身的地方。
离了燕城的日子说是避难,更像是度假。魏洗星给他找了个好职位,做的事情不多,上头也因为他作出的贡献额外照顾,虽是空降兵,同僚们也对他客客气气,时不时还受邀到天蟾舞台与本地名伶搭台唱几出戏,过得如鱼得水。
大上海的繁华与前门地区有过之而无不及,各地名伶来这走穴,京昆乱弹、评弹小曲各有观众市场,燕城的红角儿到这跑码头,自然也是受捧的。梨园行有句俗话,“燕城学艺、天津唱红、上海赚包银”,名声、财富倒是都被他捞着了,陈启明自嘲。

“陈哥,早啊!”
时候尚早,绕到后门时正好碰上邮局上落包裹,隔壁办公室的小唐端着个小本,一项项勾划运来的货目,眼尖一瞅陈启明来,忙跟他打招呼。
“早啊。”
小唐比陈启明小上不少,倒是与春阳班那几个毛头小子相近,父亲也是特务部的老同志,一心以他父亲为榜样,却不是个做情报的料,因此窝在后方做些交接工作,听说来了个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同志要来这儿避上一段时间,便整日整日地缠着客居他乡的陈启明。
“今天来的是哪儿的东西?”
“倒都是些普通邮件……”小唐正抓耳挠腮地比对着数目,忽然小心的四周转转眼睛,把笔插到耳后,凑近他低声说:“但里头有一件特别厉害的!”
陈启明一听心里那点好奇也被勾上来了,挑了眉侧目望回去。小唐见气氛调动起来了,用中指托托下滑的圆眼镜,故作玄虚的嘿嘿嘿阴笑几声,就是不张口。
这表情陈启明再熟悉不过,眼睛一眯将手指准准地戳向他的腰侧。
小唐“哎呦”一声,连连讨饶,说:“你知道,咱们八九年前吧,在北边埋了根线。当时对方只是地方军团一名小兵,本来没有资格做间谍,只是对方报效我党的愿望强烈,态度又端正,我党对这种小同志通常都是报以赞赏鼓励的……嗷!”陈启明一见他又越跑越偏,赶紧一手搭上他的斜方肌。
平常被掐怕了,像小唐这样整日伏案工作的文职人员,最怕人揉捏颈根,挨一下都酸痛不已,于是赶紧讲回重点:“……总之就还是给他安插在那儿了。谁知道这位同志特别争气,一路往上爬,还特别快,我看过他的履历文件,真是……啧啧啧。大概在三年前就当上了东北战区的师长。”
听到这陈启明也有些惊愕,像北边那样的地方,升职除了战功履历还得拼家世。照小唐这样说,一个出生普通的小兵要在四五年里爬到这个位置,怕不是豁出了性命,其中艰辛难以想象。
“但爬得这么高,情报工作就难做了。一般情报人员到了这个职位,不是谨慎得不敢再发消息,就是干脆投诚。上头再三跟他提醒以安全第一,但这位同志坚持不懈地要为我党传递信息,干脆断了与上下线的联系,用自己的人脉不时往咱们这儿发情报。”
说到这,小唐的脸色已不如刚才那样轻松,声音也低沉下来,“但前不久他彻底失联了。往先至多三个月就能收到他发来的无线电,但这都半年多了,毫无音信,怕是凶多吉少。”
陈启明有些动容,像这样优秀的同志一旦落入敌手,怕不是处理掉这么简单。
“这几个月组织一直在派人手暗中周转,但这些年来我们没有他的任何信息,救援工作十分艰难。直到上个月才发现一点线索……”小唐叹了口气,痛惜道:“组织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四处找关系,才尽力将他生前的一些物件送出来,准备在南边为他立一座衣冠冢。”他弯下腰,在众多装束好的包裹中寻觅一番,抱起一个不大的皮箱,转头展示给陈启明看,“喏,就这箱。”
陈启明有些感慨,敬重地将手抚过皮箱,拭去运输时沾上的纸屑。皮箱的边角都蹭破了,隐约露出里头支撑的木骨,皮革有些皲裂,包束布条的暗红也褪得发灰,大概随主人奔波多年,但从保管情况来看,里头应该都是些最重要的物品。
“说起来,”小唐突然想到什么,“这位前辈的代号还有点意思。跟你挺搭的,”他歪着脸朝陈启明挤眉弄眼,陈启明不以为意,他都习惯这家伙的胡言乱语了。
“叫日出——‘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啊!”
陈启明一下懵了。

“我叫Анатолий,”记忆中那个瓷娃娃似的男孩抬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说出一串让他难以模仿的音节,“是日出的意思。”
“你是日出,我是启明星,咱们永远在一块儿!”他听见自己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充满朝气的回答,两个人笑成一团。

陈启明仿佛被板砖一下拍上后脑,满眼金光,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一把抢过那个破旧的皮箱,摸摸索索地就要打开。
这不合规矩!小唐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这是牺牲的前辈唯一存留下来的物件,不该被随意查看。但是看着平日和和气气的陈启明此刻猛地煞白了一张脸,小唐突然没有胆量阻止他。
锁扣锈的有些厉害,手指也不受控制地不停打颤,陈启明毛毛躁躁地粗鲁摆弄着,心底擂鼓似的烦躁不安。破旧的金属部件发出令人心惊的咔啦响声,他不管不顾地哗一下掀开。
——放在最顶上的,是一张孙悟空面具。
他瞬间慌了神,什么声音都听不着了,只有自己血液瞬间簌地加速的声响。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颤着手,将只有他手掌大的儿童面具从皮箱里取出,轻轻摩挲。原本光鲜的颜色都黯淡了,却不见任何磕碰痕迹,绘彩也未脱落,宛如与记忆一同尘封在皮箱里不见天日,只有在晦暗无人的夜晚,会被主人小心地捧在手心,眼里带着笑,静静地,一下下来回抚过。
“……小唐,”陈启明下唇都颤抖起来,悄声唤道。
“啊?”这声音太轻了,轻到他以为是幻觉,呆呆应声,却被抬起头的陈启明眼里遍布的红血丝唬了一跳,几乎像要滴出血。
陈启明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哽咽着,“你知不知道,这位同志的真名,叫什么?”他问,却不敢听到听到回答。
像这种已经过世、做过巨大贡献的同志,按照惯例应该保护其隐私,绝对不能向外透露任何真实信息,以防走漏被敌对人员蓄意报复。
小唐怔愣地看着陈启明,他不明白,一个遥远的、传奇似的情报英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儿面具,为什么会带来这样大的悲伤。如世界垮塌,身前这个高大英武的身躯看上去如此渺小而绝望,在他眼前、在清晨的巷尾,只顾抱着一个小小的猴王面具,朝着天无声嚎啕大哭。
他不该的,却输在眼前这人悲恸哀求的眼神,失了余裕去考虑后果,只傻傻启唇回道:
“严辞。”

 

<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