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一晌貪歡》

Chapter Text

第四场

 

第二日,陈启明独自醒在严辞的床上。
似是昨夜情感被透支,今晨起来只觉得疲惫不堪。他麻木的揉揉额穴,严辞已经不在,被扯烂的衣物也不见踪影,应该已经去了司令部。陈启明身上满是令人心惊胆颤的斑斓色彩,一见便知昨日鏖战之惨烈,严辞身上怕是只多不少,不免有些担忧他的身体状况。
陈启明用力地摆摆头。没想到自己与严辞真的走到这一步,至此才后怕起来。
但更可怕的是,他感受到自己对严辞有欲望。
那半阖着的双青翠眼眸又无声无息浮现在他眼前,氤氲着雾气像噙了汪泉水,满是情欲,酡红的面庞晕着细汗,身上淌满从自己身上滚落的汗珠。
他有些不懂自己了,怎么会如此随便的……泄恨似的将脸埋进鹅绒被褥,彷彿要强令自己窒息,可鼻腔充盈的却是昨日两人不分你我的气味。忿忿地压着嗓子低喊良久才略微缓平烦乱的心绪,唰一下掀开被子,捡起昨日抛到地面的衣衫往身上套。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为自己难以预料的心动心烦意乱,阴着一张俊脸四处翻找起这间卧室。
这是我难得的好机会。
他自我催眠,仿佛如此就可以减少昨夜苟合的罪恶感——他只是为事业献身,他的心从未挂在贼子身上。
心猿意马地四处胡乱搜罗,拉开衣柜门抖散叠好的衣物、一本本翻找书柜上架着的书本、无谓拨弄上了锁的桌柜……不料想粗鲁的动作间衣扣滚落到床底。
不耐烦的“啧”一声,陈启明边低声咒骂边俯下身侧面贴上地板。
床底却不见料想中厚厚的积灰,陈启明皱了皱眉,觉得有点不对劲。伸出五指向内一抹,确是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像被人常常清理。他眼神一闪,什么旖旎想法都散去了,觉得自己抓着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奋力将手臂塞入床底的窄缝摸索片刻,指尖触及一件有些粗糙的扁平物件,忙拉出来一看,只见一个牛皮纸制的文件袋。
剎时他就要仰头大笑,内容件密密麻麻的都是细小的文字,匆忙扫了几眼认出关键字落,便赶紧将它塞回袋子紧抱在胸前,长长吁出一口气。恰逢门外隐约听闻脚步声,呼吸一下屏住了,警惕地竖起耳朵辨识门外的动静,也来不及想严辞怎会将这等重要机密的文件藏在床下,仓促挟在腋下,从窗台一跃而下逃出严宅。

慌慌张张跑回春阳班,闵福生一见文件脸就变了。
他越看越神情越严肃,仔细一页一页读完后,发际间都急出了密汗,快步走向桌台,虎着动作翻找出信纸,侧握细狼毫舔墨,头也不抬地大声朝门外喊着“青山!青山!”
姚青山远远一边应和,一边哒哒哒紧着步子跑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闵福生这样慌乱的神态,姚青山掩好门,纳闷地朝陈启明望来,他也只能回一个同样困惑的表情。
闵福生伏在桌上匆匆舞着笔杆,不一会儿便架回笔,举起满是墨迹的信纸轻甩几下塞进信封,疾步走来交到姚青山手上。
“你帮我把这信交给魏大帅。切记,一定要当面亲手转交!要快!”他凝着脸,神情是少见的严峻紧迫。
姚青山感受到事情的急切,敛着神色只顾得“哎!”了一声就迈开步子往外跑。
闵福生跟着也带上陈启明走出房门,一齐往他住的厢房赶。
“这袋文件不得了,我们得赶紧交给魏大帅。你从严辞那儿顺出来的,怕是不久他就要发现,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走进房,闵福生一下拉开柜门,发出“吱拉”一声刺耳的声响,陈启明胡乱点着头,一同匆匆忙忙收捡衣物,不一会儿王晏亭拿着些银元票子来了,一把塞进衣物间细小的缝隙里。
“等会儿直接送你到火车站。我跟魏大帅说了,让他在上海给你找个地方先呆着,上海是咱们地头,等出了什么事也保得着你,”闵福生手上不停,往已经鼓鼓囊囊的包裹里不停塞着东西,“对外就说你到上海走穴去了,等这边事情了了你再回来。”
陈启明隐约知道那文件不一般,却没想到重要成这样。当一次“乌鸦”,他竟还算升了官,要背井离乡,到上海去。一想到要离开成长的家乡、养育自己成人的两位师傅、戏班里的猴头小子们,陈启明忍不住要红了眼。但兹事体大,且若他执拗的不肯离去反倒会为戏班招来祸事。
况且严辞……
他不忍地闭眼长叹,离开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春去秋来已是大半年,上海的秋不如燕城那般干洌,多了一分自东海吹来的湿气。
自陈启明在上海安顿下来后两个月,便收到了闵福生传来的信。信上先是对他关切的嘘寒问暖一番,说春阳班一切都好,严辞不知的怎么并未将陈启明告发,因此大家未受半点牵连。只是后来严辞终究算是工作上出了大纰漏,说是被处罚降职遣回了东北,若是到年末北边都还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这事大概就算是过去了。
算算日子,也就这两个月他就能收拾行囊准备回家了。
南边依仗那包文件渐渐将势力往北、往中部扩张。只是他不明白,这样重要的东西被盗,为什么严辞不把他推出来。一待东窗事发他就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对背叛自己的情人,有什么情义好讲的呢,他那样睚眦必报的人,却连春阳班一同放过了。
对那个人,他不敢多想,却总是硬生生被钻入脑海,像是心尖尖缺了什么,一抽一抽的,直发疼。就如美梦转醒、好戏落幕,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吧。
惟有午夜梦回时,红墙根缓缓冰凉的身体与阳光下明媚的笑脸不断穿插。没想到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竟张了同样一双美丽的翡色眸子。
白鸽扑扇着翅膀一溜飞向对面的阁楼,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早早变得金黄,三岔着口的落叶蝴蝶一样打着卷儿翩翩旋落至地面,被一双双手工皮鞋喀嚓喀嚓碾得稀碎。
陈启明从吕班路悠悠登登往邮局走,那儿是他们情报组隐身的地方。
离了燕城的日子说是避难,更像是度假。魏洗星给他找了个好职位,做的事情不多,上头也因为他作出的贡献额外照顾,虽是空降兵,同僚们也对他客客气气,时不时还受邀到天蟾舞台与本地名伶搭台唱几出戏,过得如鱼得水。
大上海的繁华与前门地区有过之而无不及,各地名伶来这走穴,京昆乱弹、评弹小曲各有观众市场,燕城的红角儿到这跑码头,自然也是受捧的。梨园行有句俗话,“燕城学艺、天津唱红、上海赚包银”,名声、财富倒是都被他捞着了,陈启明自嘲。

“陈哥,早啊!”
时候尚早,绕到后门时正好碰上邮局上落包裹,隔壁办公室的小唐端着个小本,一项项勾划运来的货目,眼尖一瞅陈启明来,忙跟他打招呼。
“早啊。”
小唐比陈启明小上不少,倒是与春阳班那几个毛头小子相近,父亲也是特务部的老同志,一心以他父亲为榜样,却不是个做情报的料,因此窝在后方做些交接工作,听说来了个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同志要来这儿避上一段时间,便整日整日地缠着客居他乡的陈启明。
“今天来的是哪儿的东西?”
“倒都是些普通邮件……”小唐正抓耳挠腮地比对着数目,忽然小心的四周转转眼睛,把笔插到耳后,凑近他低声说:“但里头有一件特别厉害的!”
陈启明一听心里那点好奇也被勾上来了,挑了眉侧目望回去。小唐见气氛调动起来了,用中指托托下滑的圆眼镜,故作玄虚的嘿嘿嘿阴笑几声,就是不张口。
这表情陈启明再熟悉不过,眼睛一眯将手指准准地戳向他的腰侧。
小唐“哎呦”一声,连连讨饶,说:“你知道,咱们八九年前吧,在北边埋了根线。当时对方只是地方军团一名小兵,本来没有资格做间谍,只是对方报效我党的愿望强烈,态度又端正,我党对这种小同志通常都是报以赞赏鼓励的……嗷!”陈启明一见他又越跑越偏,赶紧一手搭上他的斜方肌。
平常被掐怕了,像小唐这样整日伏案工作的文职人员,最怕人揉捏颈根,挨一下都酸痛不已,于是赶紧讲回重点:“……总之就还是给他安插在那儿了。谁知道这位同志特别争气,一路往上爬,还特别快,我看过他的履历文件,真是……啧啧啧。大概在三年前就当上了东北战区的师长。”
听到这陈启明也有些惊愕,像北边那样的地方,升职除了战功履历还得拼家世。照小唐这样说,一个出生普通的小兵要在四五年里爬到这个位置,怕不是豁出了性命,其中艰辛难以想象。
“但爬得这么高,情报工作就难做了。一般情报人员到了这个职位,不是谨慎得不敢再发消息,就是干脆投诚。上头再三跟他提醒以安全第一,但这位同志坚持不懈地要为我党传递信息,干脆断了与上下线的联系,用自己的人脉不时往咱们这儿发情报。”
说到这,小唐的脸色已不如刚才那样轻松,声音也低沉下来,“但前不久他彻底失联了。往先至多三个月就能收到他发来的无线电,但这都半年多了,毫无音信,怕是凶多吉少。”
陈启明有些动容,像这样优秀的同志一旦落入敌手,怕不是处理掉这么简单。
“这几个月组织一直在派人手暗中周转,但这些年来我们没有他的任何信息,救援工作十分艰难。直到上个月才发现一点线索……”小唐叹了口气,痛惜道:“组织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四处找关系,才尽力将他生前的一些物件送出来,准备在南边为他立一座衣冠冢。”他弯下腰,在众多装束好的包裹中寻觅一番,抱起一个不大的皮箱,转头展示给陈启明看,“喏,就这箱。”
陈启明有些感慨,敬重地将手抚过皮箱,拭去运输时沾上的纸屑。皮箱的边角都蹭破了,隐约露出里头支撑的木骨,皮革有些皲裂,包束布条的暗红也褪得发灰,大概随主人奔波多年,但从保管情况来看,里头应该都是些最重要的物品。
“说起来,”小唐突然想到什么,“这位前辈的代号还有点意思。跟你挺搭的,”他歪着脸朝陈启明挤眉弄眼,陈启明不以为意,他都习惯这家伙的胡言乱语了。
“叫日出——‘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啊!”
陈启明一下懵了。

“我叫Анатолий,”记忆中那个瓷娃娃似的男孩抬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说出一串让他难以模仿的音节,“是日出的意思。”
“你是日出,我是启明星,咱们永远在一块儿!”他听见自己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充满朝气的回答,两个人笑成一团。

陈启明仿佛被板砖一下拍上后脑,满眼金光,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一把抢过那个破旧的皮箱,摸摸索索地就要打开。
这不合规矩!小唐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这是牺牲的前辈唯一存留下来的物件,不该被随意查看。但是看着平日和和气气的陈启明此刻猛地煞白了一张脸,小唐突然没有胆量阻止他。
锁扣锈的有些厉害,手指也不受控制地不停打颤,陈启明毛毛躁躁地粗鲁摆弄着,心底擂鼓似的烦躁不安。破旧的金属部件发出令人心惊的咔啦响声,他不管不顾地哗一下掀开。
——放在最顶上的,是一张孙悟空面具。
他瞬间慌了神,什么声音都听不着了,只有自己血液瞬间簌地加速的声响。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颤着手,将只有他手掌大的儿童面具从皮箱里取出,轻轻摩挲。原本光鲜的颜色都黯淡了,却不见任何磕碰痕迹,绘彩也未脱落,宛如与记忆一同尘封在皮箱里不见天日,只有在晦暗无人的夜晚,会被主人小心地捧在手心,眼里带着笑,静静地,一下下来回抚过。
“……小唐,”陈启明下唇都颤抖起来,悄声唤道。
“啊?”这声音太轻了,轻到他以为是幻觉,呆呆应声,却被抬起头的陈启明眼里遍布的红血丝唬了一跳,几乎像要滴出血。
陈启明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哽咽着,“你知不知道,这位同志的真名,叫什么?”他问,却不敢听到听到回答。
像这种已经过世、做过巨大贡献的同志,按照惯例应该保护其隐私,绝对不能向外透露任何真实信息,以防走漏被敌对人员蓄意报复。
小唐怔愣地看着陈启明,他不明白,一个遥远的、传奇似的情报英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儿面具,为什么会带来这样大的悲伤。如世界垮塌,身前这个高大英武的身躯看上去如此渺小而绝望,在他眼前、在清晨的巷尾,只顾抱着一个小小的猴王面具,朝着天无声嚎啕大哭。
他不该的,却输在眼前这人悲恸哀求的眼神,失了余裕去考虑后果,只傻傻启唇回道:
“严辞。”

 

<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