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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木尚武回来的时候没有闻到饭菜的香味。他检查了手机,确定没有收到信息。一种阴霾涌过, 他的心直往下沉。拉上门,他警醒地向房子深出走去。拐过充当客厅屏风的鱼缸,他定定地看着亮着灯的盥洗室。

他深深地呼吸,等到最初的冰冷褪去,他强迫自己走上前。他的手才搭上虚合的门,那扇门就轻轻地打开了。仓木的视线落在被遮挡的浴缸上,那里面空空荡荡,没有水,也没有不该有的东西。随后,他才抬起眼,打量站在身前的人。他看了很久,久到对方本来就局促的身形更加地佝偻下去。“很可笑吗?”

仓木克制着自己起伏的情绪。“这是怎么回事?”他问。他想说,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或者干脆用拳头说话。然而对方露出了难堪的神情。“你上次说过——”千停下来,刻意转移话题,说道:“菜已经准备好了,热一下就可以,我先换掉——”

“就穿这件,”仓木抓住伸向门把手的手臂。“千,别换了。”

发帘下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好。”

千理了理衣襟,款款向厨房走去。仓木盯着摇曳的裙摆,那条裙子裹着千修长的腿一路向下,在膝弯处骤然绽放。非常好看的晚礼服,仓木看着只觉得烦躁。

那顿晚餐意外地丰盛,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心情。仓木仍然沉浸在惊恐的余烬中,而千也许只是不习惯。稍晚他洗过澡,疲惫地走向卧房,千已经换掉了那套郑重得有些可笑的盛装,只穿了件旧T恤,坐在床边盯着电脑看。仓木爬上床去,从背后拥住千。千在床垫被压下的时候就已经合上笔记本,仓木的视线落在电脑上,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咬了一口千的后颈。

如果张口询问的话千会说的,他毫无理由地确信着。千从来没有拒绝过仓木任何请求,哪怕只是床笫间一句戏言也记在心里。所以如果他问的话,千会说的。但是真的要问吗?还是就这样接受千愿意维护的假象,然后看着千走远呢?仓木把脸埋在千的颈窝里。

“给我生一个孩子吧,”他请求道。

千的身体僵硬了。

“小雫的事情,我不怪你。但是,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真的吗?”千轻轻地问道。

“真的。”仓木意外地发现自己在说实话。他放下了。无论是因为千的努力弥补还是因为时间,总之,他放下了。他呼了一口气,悲哀地想,总是这样。总是在即将、或者已经失去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过了很久,千才握住他的手。千有一双很漂亮的手,如果不是被老茧和伤痕摧残过甚的话。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千似乎从中得到了力量,回答说:“好吧。”

仓木的心彻底坠落到底。他没有再说什么,轻柔地把千推倒在堆叠的枕上。他一层一层地剥掉千的外壳,温柔地面对面进入千。他亲吻千的眼尾,为那双因为湿润而格外绮丽的眼睛惊叹。那晚他们做了好几次,最后仓木抱着千睡着了。

他醒来时早餐已经做好了。千照例已经洗过澡,把前晚的每一丝痕迹都抹消干净。千等仓木用过早餐才离开,同仓木道别时,千的神色温柔而郑重。“保重。”

说这话时千站在门槛以外。仓木低着头看着千的脚,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也是,田丸。”

田丸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很久以后仓木才意识到,之所以他会觉得奇怪,是因为那是田丸少见的放松的笑容。当下他只是烦躁地想着自己的烟盒。田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仓木点点头,然后看着田丸步履轻快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公安田丸三郎叛逃的事情。仓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抽烟。聊天的人还在絮絮地说着不可思议,仓木心想,我早就知道了啊。

是我放他离开的,他想。这个念头古怪地制造出一种满足感。仓木抽完了那根烟,快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是田丸自己找上门来的,那时前警视监的罪行已经盖棺定论,仓木终于得以好好休息。田丸在仓木寻找真相的过程中提供了不少援手,到了此时反而又销声匿迹,过了好几天才出现。仓木的床位靠窗,他一直盯着窗外,田丸也就没有说话打扰他,像个幽灵一样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很久以后,仓木才扭过头来,问他:“告诉我,小雫是你的孩子吗?”

田丸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仓木打量着田丸的脸。后辈有一双非常清澈的眼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们接触不多,但从有限的几次经历来看,田丸是一个细腻可靠的人。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当时心理状态非常糟糕的千寻才会投入田丸的怀抱。仓木本来想立刻赶走他,但是,话到嘴边变了个调:“她是怎么说的?”

田丸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来。仓木近乎自虐地重复道:“你们第一次……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他看见田丸猝不及防,露出了难堪的神色。仓木冷酷地逼视男人,后者仓皇地避开仓木的目光,哀求似地说:“她很爱你。”

仓木抿了抿嘴唇。这句话对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爱这个字,仓木已经逐渐不能理解了。自诩爱着千寻的他亲手把千寻推开,声称希望千寻幸福的室井把千寻送到了死路上,而千寻对自己的爱,又是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情状从她的情夫口中吐出。仓木冷酷地要求道:“告诉我。”

全部说出来吧,把全部的真相都铺陈在大太阳下。唯有如此,仓木才能得到一丝宁静。田丸慢慢地平静下来,重新戴上了面具,终于迎向仓木的视线。“她把我当成了你。”

仓木安静地看着他。田丸当然受过严格的反侦查训练,但仓木比他更优秀。他看得出来田丸在撒谎。“是吗?”他可有可无地答道。田丸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是怎么说的呢?”

田丸没有吭声。仓木要求道:“能复述一遍吗?我想知道千寻的所有、拜托了。”

他刻意摆出请求的姿态,田丸的防御果然露出了缝隙。在瞬间的空白之后,田丸低声说道:“她没有说什么……”

“那就演给我看,”仓木要求道。与其说是想了解千寻,不如说他是在折磨田丸、同时也折磨自己。仓木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恶劣。某种意义上来说,田丸对千寻比他对千寻要好得多。在千寻需要的时候,在场的是田丸而不是自己。因为这个认知,仓木无法向对待其他充满恶意的人一样,用尽一切办法去打击他们。可是,他也无法就这样原谅田丸。

不,他根本无法原谅的人是自己。

他期待着田丸就此翻脸。然而出乎意料,田丸沉默了半晌,忽然站了起来。他坐在床边,伸出胳臂搂住仓木。他将头埋在仓木的胸口,过了一会儿,他含混地说道:“尚武……你回来啦。”

仓木的心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田丸仰起脸来,犹豫地望着他,似乎在判断仓木的情绪。仓木与他对视了片刻,哑着嗓子问:“然后呢?”

从田丸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千寻出意外以后常常有的梦幻般的神色。“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女人的幽魂在眼前这个公安身上复苏了。

“你为什么都不肯碰我了呢?”她追问着。仓木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问道:“然后呢?”

“你爱我吗?”她幽幽地问。

尽管对无数人如此宣称过,此刻仓木却无法回答。短暂的还魂之后,千寻闭上了眼睛。田丸直起身来,松开手。在他回到座位之前,仓木紧紧地抓住田丸的手臂。“然后呢?”

田丸是一个优秀的公安。他深知如何抛出最冲击人的一部分,但仓木知道他一定隐瞒了什么。此刻对仓木而言,最无法忍受的就是隐瞒。如此而已。他固执地望着田丸,凭借某种模糊的直觉,他认定田丸会说下去。果不其然,在片刻的僵持之后,田丸重新开口:“她听不进我的话,我只能哄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清醒了一些,向我道歉。”

仓木等了片刻,催问道:“然后呢?”

田丸别过头去。“她问我是否嫉妒了,我不想承认,但她非常敏锐。然后……”

仓木凝望着他。田丸试了几次也未能启齿,最后,他俯下身来,轻轻地将脸靠在仓木面前,无声地示意随后发生的事情。仓木失神地望着田丸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翻身将他压在床单上。罔顾正在愈合的伤口发出拉扯的剧痛,仓木咬着牙扯开田丸的衣扣。田丸安静地任由仓木将自己剥出来,露出苍白的躯体。仓木将自己安置在田丸的两腿之间,模拟出交媾的姿势。他望向身下的男人的眼睛。

在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里,他只看见沉沉的悲伤。

这就是然后的事情,仓木想道。然后他们做爱,第一次,第二次,更多次,然后千寻怀孕了,然后……

他坐起来,搡了田丸一把。后者理好衣冠,沉默地站在床边,直到仓木不得不看向他。

“我很——”他中断了自己的话。“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告诉我。”他说。

仓木摇了摇头。


他陆陆续续地问过几次。千寻做了什么,千寻说了什么。在某个时刻起,他好像很自然地就坐在了田丸的沙发上,捧着田丸冲的咖啡。田丸的脸色很苍白,他才从失血中恢复过来。在那时,仓木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忽然说道:“做我的妻子吧。”

田丸茫然地望着他。

被冲动主宰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仓木暗自想道。明面上他只是镇静地要求道:“你夺走了我的妻子,还我一个不过分吧?”

他心知肚明自己在无理取闹。而田丸并没有开口呵斥。仓木望着田丸莫测的神色,感觉到趋势他从一开始开口询问的冲动变得更为强大。他按捺着,直到田丸苦笑起来。

“为什么呢?”他轻声问,脸上明晃晃着写着“前辈明明很讨厌我”。

仓木没有回答,田丸也没有追问。他放空了视线,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拿走仓木面前的空杯子。水流冲洗水槽的声音在下午的空气中回荡着。田丸回来时,仓木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好的,”田丸说。仓木望向他。他向他招了招手,田丸就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从极近的距离,仓木观察着田丸的颜色。

“千寻问你嫉妒的对象是谁?”仓木轻声问。

田丸头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别对我隐瞒,”仓木厌烦地说。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收好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他走到门口时,田丸终于从震悚中恢复了一点,神思不属地缀在仓木身后。仓木穿好鞋,起身迎上田丸空洞的视线。

“周三你有空吗?”

“没有、”田丸下意识地回答。

仓木对他起了一点怜悯,尽管那一点点心情很快地又被掐灭了。“你知道我的地址。”

田丸安静地看着他,但仓木知道他不会拒绝。


“千……”

仓木无法叫完这个名字。后来,干脆就只叫“千”了。在那扇见证过仓木所有的悲剧的门内,他和千过着表面平静的日子。千温驯而细腻,有时,仓木甚至忍不住觉得这样也很好。

在他第一次这么想的时候,他试着抱了千。男人结实的躯体在他怀里僵硬如磐石,随后,他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仓木在他身上胡乱地蹭了几下,然后,千默默地伸手开始抚弄他。

完事以后仓木滚到床的另一边,千起身去洗了第二遍澡。

下一次他抱千的时候,千已经做好了清洁。仓木进入千的时候感到一阵恍惚。他低头看着千因为开拓而苍白的脸,以温柔的假象询问道:“很痛吗?”

千点点头,于是仓木就做了下去。

在房门之外,田丸也显得沉默起来。仓木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不是故意打听,只是听到而已。田丸原本在外事部,被调到特搜班就是因为他曾被怀疑不忠。后来据说他在外事部时认识了他国的特务、现在也没断开联系。如此种种。

这与他没有关系,仓木漠然地想着。然而在床上他还是忍不住加重了力道。他不许千碰他自己,等到仓木发泄完后,千已经被逼红了眼眶。仓木抱着他,忽然懊恼起来。

这件事情开始变得荒谬起来。

不、从一开始就十足荒谬,只是那时他被冲动蒙蔽了双眼罢了。

你可以向我求助。他俯视着在求而不得的快感之中挣扎的千,想要这么说。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千也只是默默地忍受着。仓木蓦然意识到,千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任何事情。他自顾自地处理着一切,而仓木如何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即使如此。

他推开千的腿,将手指埋进千的后穴。他摸索着千绞紧的内壁,观察他的反应。

即使如此,仓木仍然紧紧地攥住了他。

千逐渐颤抖起来。他的漠然的面具一片片破碎了,融化成一滩温暖的春水。仓木侧头亲吻千的大腿内侧,听见他低低的呻吟声。仓木抬起眼,对上千不设防的眼神。他并不确定自己解读出的是否是爱意,然而他情愿这么相信。

此刻即是真实。


直到了解千寻所保守的秘密之前,仓木都坚持要知道真相。然而真的了解到以后,他却觉得荒谬不堪。

他已经恢复了在公安的职位,但他却并不想回去。国家之间的抗衡,竟要以活生生的人的感情和生命做代价。他曾凭着朴素的正义去维护自己的国家,然而此刻那份正义感已经动摇得很深了。

在这样的心境之下,仓木决定把另一件事提上日程。他费了一番工夫查询田丸的下落;在他有所收获之前,某日回到家中时,他闻到饭菜的香味。

“田丸?”他警惕地问道。

“我听说你在找我,”田丸说。

仓木狐疑地望着他,慢慢地关上身后的门。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田丸上菜。他们享用过一顿不算丰盛、但足够填饱肚子的晚餐,随后开始面面相觑。田丸看起来比离开前瘦削了一些,但却安定了许多。仓木衡量着如何开口。

最后是田丸先说道:“你是想缉拿我么?”

仓木扬了扬眉毛。“不。”他承认。接着,他反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我不能说。”

“是吗?”

田丸罕见地露出一个微笑。“是。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好吧,”仓木没有追问下去。

田丸起身收拾碗筷。随后,他从正门离开了。


只需一眼,仓木尚武就从庸庸碌碌的人群中望见田丸三郎。他久久地凝视对方,对方回以浅淡的微笑。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做助教的时候,从一众青涩的脸孔中,他也是这样、一眼望见了似乎不溶于学员众的田丸三郎。

外务大臣垂死挣扎的声音消失了。田丸转过身,融入人群中。

在随后的调查中仓木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两天他才得以回到自己家中。他已有所预料,但当真打开冰箱、看到备好的饭菜时,他还是叹气出声。

他听见脚步声,但没回头。“你偷看了我的计划书,”他淡淡地说。

“是,抱歉,”田丸说。

他停在仓木身后,伸手把保鲜盒拿出来,放进微波炉。片刻后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仓木强忍着什么也没有问。餐后,田丸问道:“警部不打算逮捕我吗?”

仓木摇摇头。“我知道他干了什么。”

田丸勾了勾嘴角。仓木还是没有忍住,说道:“接下去是内阁官房长官是吗?”

“是的,为了爱丽丝。”

“所以这就是你做的事情。”

田丸点点头。他的视线放空了片刻,重新聚焦时,他看向仓木。“我很抱歉。”

“为了什么?”仓木冷冷地问道。

田丸有些吃惊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为了牵连你。”

仓木盯着田丸的手看了一会儿。他烦躁地向口袋内摸去,想起他进门时把烟盒掏了出来。他起身去拿了根烟过来,坐下时又不想抽烟了,只好夹着烟说道:“你为什么要过来?”

田丸默然不语。仓木深吸了一口气。就这一次,他告诉自己,哪怕被拒绝也就这一次。他艰难地说:“……你可以找我帮忙。”

田丸定定地望着他。过了片刻,他移开视线。“前辈真是个好人,”他轻声说。仓木等了片刻,没有下文,便粗暴地把烟塞进嘴里,点燃打火机。

“可以不抽吗?”田丸突兀地问道,“我很讨厌烟味。”

仓木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放下打火机。田丸起身收拾满桌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