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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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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姚青山最近爱上了音乐会。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坐在新式剧院里,听那群西洋人吹拉弹唱尤为有趣。
这攀升的阶梯式软座、高悬的琉璃大吊灯、昂耸的彩绘穹隆顶,都似乎离“上流社会”格外近些。
他置身于一群身着西装礼服的摩登男女间,为高眉深目的外域人在台上用尽力气讨他的欢喜而感到熨贴。
演毕,见台下的看客克制有礼地抚掌献花,他们疏远客气地遥遥鞠躬致谢,仿佛内心泥沼般的某处悄悄散开了盖天雾霭,连深沉到溺人的黑夜都泄出了点点星光。
但他未曾痴人说梦,想有朝能改头换面。他只是喜爱在这样一个令他舒适的环境中,匿在消灯后的角落,凝望唯一发光发亮的舞台,放空、畅想。

2.
这晚散场,他慢悠悠踱步到剧院前的展板,环顾张贴的海报。色彩鲜艳的西洋画,勾着卷草纹边框,写了些他看不懂的洋文花体字,只能依图上的人物与动作猜测。
偷偷竖耳听着旁边一对手挽手的情侣谈话,才知这一张是租界教堂举办的交响乐会,一张是影片“翠堤春晓”。
正当他犹豫着购票,被拥挤来的人潮撞上了肩膀。
对方急匆匆道歉离去,却一下让他觉得不对劲,一摸大衣口袋,已然空空如也。
钱袋并不鼓囊,但贵重的是钱包本身——是他在人膝上承欢整夜,客人临走时赠予他的礼物。
恩客的礼物,或许叫嫖资更适宜。
不论如何,那可是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小羊皮!油亮发光,细腻如人肤,嗅着皮质的膻味便知其品质。
姚青山气得狠狠咬牙,一把撩起及踝的大衣外套,如那些宫廷贵小姐捏起裙角似的,蹬蹬蹬几步冲下剧院前的大楼梯,追着在人群中鱼儿般逃窜的背影去了。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他满心的怒火,只想着等追到这浑小子,定要打断他的腿,再扭送警署。

3.
这小贼约莫是常驻周围的惯犯,刚跑过挤攘的街角,就钻进了细窄的后巷,歪歪扭扭地顺着小道穿梭。
姚青山在后紧追不舍。他今日搭衣的鞋精巧又秀气,由手工揉的皮,紧紧裹着他的脚,此刻奔跑起来挤得他脚趾生疼,秀眉不禁皱起。
正难耐,前头的小子像是被逼紧了,忽地慌不择路,重新跑回人潮泛涌的街口。
姚青山大喜,精神一奋,加快几步,将将够上对方衣角:“你这小扒子,快将姑奶奶的钱包交出来!”
谁知长时奔跑,他的体力也有些不支,对方反身一推,竟没能稳住脚步,屁股着地摔到了地上。
他姚青山何时在外如此难堪过!
一把怒火瞬间将他从须至尾地焚得灰也不剩,可未待他发作,却见眼前这小贼却以一个比他不堪百倍的姿势,面部伏地重重摔下,周围还隐约能见扬起的飞尘。

4.
“你还好吗?”
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五指修长,掌心宽大,一看便知是个体量高大的男子。
他顺着皮手套的香气向上望,一盏明亮的电灯正好立在男人背后,打上一道不甚清晰的光晕,看不清面容,只见其挺拔的身形。
若能稍微挪挪就好了。
面前之人像是猜透了他的所思所想,向旁侧了侧身子,将五官彻底暴露在光照之下。
英眉剑目,刀削似的下颌线,眼神淡淡的。
似是嫌姚青山发呆的有些久,他收回了悬着的手,离开了。
啊,是不是令他不耐烦了。
想着,姚青山有些羞愧。他匆匆爬起,拍拍身后沾上的灰尘。
“那个⋯⋯”他朝男人背影快走两步,想追上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想到男人却也停下步子,躬身捡起了什么,回身朝他递过一个油亮的方形小包:“这个,是你的吗?”
姚青山一顿,追随着他的目光这才缓缓从面庞转向掌心,呆楞着乖乖回复:“是、是的⋯⋯”
未待他再说些什么,男人点点头,钻进一旁久待大开的车门,离去了。

5.
姚青山站在原处恍惚许久。
我还未来得及说谢谢。
他有些懊恼。
事后才想起男人穿的那身墨蓝色军服,在夜场畏畏缩缩假装不经意地打探许久,才得知他的姓名。
“总司令,魏洗星。”
这寥寥几字方从欢客口中吐出,便令他心弦一颤,久久难回神。激动与战栗过电似的直击他头皮,说不清是惊是怕,还是为宿命的欢喜。
是了,也只有他,才会有那样硬朗的脸,深邃的眼。
接连几个夜晚,他的梦中总会出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如海的夜色,一闪一闪地向他伸出手,像勾人的鬼魅,诱惑着他穿过刺透脚掌的利刃,步步向前,却直到醒来都永远穿不破那层薄薄的纱障。
他大约是魔怔了,盗钟掩耳近半生,一朝遇上了他的业劫,便要前功尽弃。

6.
姚青山滑着指尖,细细描摹镜中人秀丽柔婉的面容,眉眼含春,带着轻巧的弧向上卷着,唇瓣饱满绯红,唇角微微扬起,下颌侧一粒墨点似的黑痣,似娇而媚,叫人看着,印在心上。
“笃笃”两下指节敲击木门的声音,门外传来人声:“姚老板,客人到了。”
他眼帘稍掩,旋即换上幅甜美的笑意,娉娉袅袅地撑着桌台站起,朝门外迎去。
尚未见人,便被几乎叫人环抱不及的一大丛花束唬了一跳。
“姚老板,祝贺您今夜《霸王别姬》首演顺利。”听见声,这才见花朵后头探出的脑袋,其貌不扬,眼里的东西也与在此往来的男人毫无二致。
几近露骨的欲望和贪婪。饿狼似的守着他。
姚青山轻笑,未理睬他接下来对这部新戏狗屁不通的解读与不着边际的褒美。漫不经心地拨弄他怀里的花朵,挑出了最娇艳的一朵,别在胸前,低眉掀起眼皮,侧脸抿唇地朝他微微一笑。
对方一瞬便噤了声,呼吸一滞。
姚青山心满意足地拍拍自己胸前的花,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可惜是这样赤裸热辣的红玫瑰。

7.
那日之后,他时常做贼似的在偶遇的街区转悠,终于在一个润雨初停的春夜,又如愿以偿地见到那个男人。
空气中还泛着水雾气,鞋跟踩着石板发出“啪嗒啪嗒”的粘腻水声。
他遥遥望着半个街区外,青松般的男人站立在轿车前,臂弯里一捧洋桔梗,还带着水珠,素雅清丽。
不久,对面奔出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
姚青山猜测,那晚他大约也是来接送归家的妹妹的。
男人微俯下身,将怀里的花束递给她,脸上带着薄薄的笑意。姚青山这才注意到小女孩正背着提琴包,穿着与周围几个孩子们如出一辙的黑色礼裙。
大抵是来庆贺她的首场演出吧。
姚青山不由得有些艳羡。
也许是窥视的视线太火辣,又或是男人与生具来的警觉。男人左手撑着车门方便女孩钻进轿车,自己却不着急踏入车内,反倒抬起头,锐利的眼神直直探向他藏身的街角。
姚青山一个激灵,慌忙站回灯光下,手忙脚乱地摸出怀中的钱包向他示意,不敢回望那样冷漠戒备的眼神,只向他深鞠一躬后匆匆低头跑开了。
再回头,行驶的轿车只留下一道斑斓的后尾灯,在迷濛的水珠里绚着万花筒似的光。

8.
就如现在这般。
身上人不知所谓地卖力耸动,汗珠顺着脖颈滴落到他的睫毛上,咸涩的水折射着屋内昏黄的灯光,又不慎滑入他的眼,刺痛不堪。
姚青山有些后悔,他刻意而无用的举动像是给出什么错误的信号,来人一反常态,如狼似虎地像要向他证明什么。
虚荣心终究致使恶果反噬,令他吃尽了苦头。
战线被无限度地拉长,他百无聊赖地躺在软垫上,眼神清明地发出些无意义的温软浪叫,竭力无视着身下诡异的不适感。
床板被弄得狠了,发出吱呀的可怖声响,红垂幔随着动作不断飘荡起伏,珠穗相互拍击,廉价劣质,却东施效颦般效仿玉鸣。
屋内烧着火,温度在摩擦间攀升,明明肌肤是滚烫的,却让他冷如化雪冰河,肌肤激起小疙瘩。
“你很冷吗?”身上人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他,关切地抚上他的臂肘。
闭嘴。走开。
“没有。”他轻轻摇头,藏在他怀里,报以羞赧暗昧的笑。
身上人这才又饱受鼓舞般,嗯嗯啊啊地摆起胯,在他的视线之中晃动,扰他的眼。
姚青山配合地换了个姿势随他操弄,一手压在他后脑,将他锁在自己胸前。
他的视野内终于又归于平静。
他被人撞着身子,电灯胆从灯罩下方透出光,时不时穿过雕花床栏,正好射向他的眼皮,令他难以忽视。
他抬起眼。
想起与男人初遇当晚也是这样,他从一个低伏的角度,礼佛似的凝望那个耀眼明亮的光簇。像极了他被家人拽着手向北逃难时,寒夜里偶然抬头,望见七星斗口外那颗灼眼的星。
姚青山忍不住伸出手,虚虚抓起又松开,变换着角度欣赏指间泄出的光丝。

“啊,我也好想有一颗属于我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