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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昱】和亲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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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谏言百官无不面色凝重。铁骑屡屡来犯,侵吞数十城,眼看快打到山海关,据说这一支部落首领后起之秀,吞并北疆其余三支迅速壮大。首领尤其精通汉人兵法,知己知彼,打起仗来行兵诡谲不落下风。为了告饶,牛羊玉帛珍宝也送去不少,敌军仍势头不减。昨日竟在谈判中嚣张声称要皇上的九公主来换边陲安宁。

全国上下谁人不知九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小女儿,年仅十四周岁,要星星绝不给摘月亮,泡在蜜罐子里养大的。要九公主,就是剜皇上的心头肉。家里有适龄姑娘的大臣全不敢吭声,目光只向着地。突然人群里有一个清澈洪亮的声音:圣上,臣有一言!

所有的眼睛往声音的方向聚集,是前朝左相的小侄子,有个大名蔡程昱,自幼机敏聪颖胆识过人,偏昱字冲撞了先帝名讳,不仅不许考取功名,连大名也不许有,只因从小与太子交好,又勤奋懂事,才收进宫里陪太子读书,只被唤作“蔡蔡”。蔡程昱今年十六,比九公主略大两岁,但因男孩儿比女孩儿发身量晚些,倒看着相差不大。

“臣,愿意替公主北上,为圣上分忧。”

皇上从未这样仔细地注视过他,稚气的圆眼睛和紧紧抿着的嘴巴,白白净净倒真的和小九儿有四五分神似。兵部尚书赶话,“男子如何替女子嫁?天下能代九公主和亲的女子不难找,嫁一男子激怒了贼首,反会弄巧成拙,对战事不利,请圣上三思。”

蔡程昱不顾礼法规矩拨开人群跪在皇上面前,低声说,“臣能斡旋。假称月事,三天内不圆房,时间足够。只有嫁才能深入敌营,里应外合,定能端了他们老窝。”皇上颔首,“你先退下吧。”

第二天皇上就秘密召蔡程昱来见,商议好应敌计策,当晚蔡程昱就沐浴焚香预备要嫁了。珠宝首饰连带嫁衣都是原备着给九公主长大用的,镯子套在蔡程昱腕子上还嫌大,戒指要绕两圈金线才不至于从瘦削的手指上滑脱。

破例特许他母亲进宫来见他最后一面,蔡程昱为了等,迟迟不肯上妆盘发,他不能给妈妈知道他要替九公主远嫁敌营,只说为了战事,为了社稷,他主动请缨要北上,也许三年五载,也许一去不回。母亲抚摸他披着的柔软长发,眼泪含得死死的。

“朝廷会替我给您养老送终的,儿不能膝下尽孝了。”

“去吧,我的儿,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蔡程昱一夜未眠,不停地梦魇,杂乱的幻象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他不禁想他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铁塔一样的狰狞战神?他又将怎样死在战神的刀下呢?皇上命人为他备了药丸,吃了半刻即死。刘太医抚着他的脑袋教他药丸的用法,说是以防他身份暴露落入敌手遭到折磨,好在关键时刻给自己一个痛快。但蔡程昱心里知道,皇上的意思其实是让他事成后及时自裁以免泄露机密——免了赐死的程序,意思是即便全歼敌军,大功告成,也再不会接他回来了。他须一去就有必死的准备。

塞北某部落马佳一起来就打了一连串喷嚏,说实话他也没有真的想要一个小公主来,如果想要人质,还是小皇子更皮实些。娇生惯养十四岁的小姑娘弄过来,水土不服再病死了,那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本是吃准了皇帝老儿舍不得,就为了当着朝臣的面儿羞辱他罢了,没想到这心狠手辣一国之君真敢把自己小女儿送来。而且是误以为他要娶,大操大办敲锣打鼓地送来,前排吹唢呐的小倌儿腿都直软,胸闷心悸,吹得九曲八弯急转直下,走板快走到终南山去了。马佳在营帐内都听得闹心,蹬了香炉一脚,冲到大营外:“别吹了,跟哭丧似的,滚蛋。”一时间送亲的队伍如蒙大赦呼呼啦啦全散了,亮晶晶的喜纸花飞蓬似的满地翻滚,一座花轿孤零零地停在大帐门外。塞北的风烈,轿子门帘上的长流苏在风中凄凄飘摇,马佳见了突然生出恻隐之心,吩咐左右别去管那轿子,如果她愿意逃走,就放她一条生路。转身便回营了。

随从问他:“那可是公主,就这么放走合适吗?”

马佳撸着狗,头也不抬,“娶来了做什么?娶来按礼数我就得称那老不死不要脸的狗皇帝一声岳父大人,恶心他还是恶心我?”

“可是……”

“你怜香惜玉了?那你去娶啊,回南边去做驸马爷。”

小随从吓得立即伏在地上,“首领,我不是这个意思……”

马佳轻轻踢他屁股一脚,“行啦,逗你玩儿的,这么当真啊。小钟啊,你才几岁?等你到时候了,我亲自给你介绍个好姑娘成亲,去吧。”

夜里起风了,云把月亮遮得紧,马佳照例巡营,望见营外的轿子,顺便过去探查,一掀帘子,里面竟然真坐着个人。蒙着盖头坐得板儿直,小手紧攥着。马佳用刀柄把盖头挑下来,把妆都哭淹了小孩,鼻头红红,打着哆嗦。

被抛下之后蔡程昱懊恼不已以为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要遭狼吃了,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乍一看马佳的衣服首饰和普通的兵没什么两样,只是弯下身子来的时候领口荡出来一条银链,挂着一小锁和一弯钩箭头儿。是他没错了。蔡程昱也没想到,传说中没人见过真面目的凶悍部落首领竟然是个汉人,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马佳问:“你怎么不跑?”

蔡程昱颤抖着把裙摆拉起来,他的脚腕是被绳子绑在椅子上的。马佳挥刀斩断麻绳,把他薅出来,再把捆在一起的手腕也解开。“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不答,只抬着楚楚可怜一双泪眼瞧他。

马佳不想管了,提了灯就回营,小孩亦步亦趋地在后边跟着他。马佳被朝廷强塞的小新娘一路小跑跟到他大帐跟前,引得值夜将士侧目。“小孩儿,知道这是哪儿吗?”

蔡程昱点点头。

“你知道个屁。”马佳把他推出帐门外,“这是狼窝,知道吗?吃人不吐骨头的。想活着,就趁夜滚出去,越远越好,真的。”马佳有底线,却也不是慈善家,忠告点到为止,狗皇帝的女儿,他倒也不想多客气。自谋生路吧您。

蔡程昱此生第一次“出嫁”就吃闭门羹。他看出这个男人吃软不吃硬,也不擅闯,只泪水涟涟立在外头,等马佳心软。篝火的热光把他的影子印在帐门上。看出首领对新妇的冷落,大胆的兵已经凑过来拉扯她的簪子,言语轻薄。马佳烦躁,开门驱赶几个玩忽职守的兵,把小孩拽进来。

“你不光是哑巴,你还是聋子?我让你跑,你听不见?我好话不说二遍,你最好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孩儿舔舔干裂的嘴唇,用虚弱的气声请求:“我能明天再跑吗?我不认识路,晚上我害怕。”

马佳开始感到自己给自己找一个麻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行。”

这小孩儿妆画得很艳,唇膏都被吃得差不多了,马佳让部下弄了盆清水给他,“赶紧洗洗吧。”蔡程昱先拆了盘发,发簪首饰卷在锦帕里收好,洗去残妆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日常女子梳什么样的头,只能摊着手装傻。好在马佳似乎也没有分给他多余的精力,一杯热麦茶一碟冷牛肉推给他,就低头去读卷了。蔡程昱捧着茶碗偷偷打量他,看年纪不过二十五,肩宽腿长腰杆直,写得一手漂亮小楷,要在朝中也能算得青年才俊。何苦在塞外和外族野蛮人混在一起呢?

蔡程昱用手指拈着牛肉大吃,吃得太愉快以至于马佳没忍住抬头瞥他一眼,“够吗?”

满颊塞着食物实在狼狈,蔡程昱有点脸热,把头埋进茶碗里。

北族连女人都粗壮高大,骑马打仗不输男人,对他们来说汉人的漂亮少年和女孩儿一样难以分辨。但马佳不是傻子,他养在中原,男孩儿和女孩儿,卸了妆他要是还看不出来白活这么多年。他也没觉得轿子里是九公主,汉人最狡猾,也许是哪个忠臣献上来女儿,有点意外是男的,看体格又没什么习武经验,如果行刺除了投毒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招儿。

孩子梳洗了也吃饱喝足,该问问话了。

“你们全国是没有女的了吗?找个男的来应付事儿啊?”

蔡程昱其实也没料到首领会是个汉人,他原计划是借胡语不通还能含羞寡言糊弄过去,这下是个知根知底的汉人,自己手无寸铁,多说多错,干脆不说,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小九儿。”

“我问你的,你的名字。”

“叫蔡蔡。”

“蔡蔡,没有大名吗?”

“避先帝名讳,没有大名。”

马佳又续了一杯热茶给他,“在我这,山高皇帝远,还有什么好避讳的,问你大名。”

短暂的迟疑之后,他才开口:“姓蔡名程昱,前程的程,日以昱乎昼的昱。”

“好名字不叫多可惜喏?程昱。”

小新娘又哆嗦了一下,别人叫他的名字,钻进耳朵里像羽毛搔拨。男人抽出手帕来,极潦草地帮忙揩掉新娘嘴边的油脂,“吃这么急,不怕肉里下药把你毒死?”

“人固有一死。”

马佳被他凛然的表情逗乐了,“死在酱牛肉上,还是不划算吧?”

穿嫁衣的人绕着手指一脸视死如归:“我现在抠嗓子眼儿不也晚了吗。”

马佳抚掌大笑。他没想到这小孩这么逗,养两天玩儿倒也解闷。“其实应该叫人给你煮碗热汤,不过来不及了。我们现在就得走。”

“去哪?”

“送亲的队伍都能找到我大军驻地家门口了,我再不开拔,等着官兵来全家福吗?”

蔡程昱哑然。马佳把暖烘烘的披风裹在小蔡身上,随手帮他把长发挽了个方便活动的髻,“会骑马吧?速速动身,今天就委屈夫人接连颠簸了。”

“谁是你夫……”

“盖头都是我掀的,还能赖账啊?”马佳一边调侃他一边快速穿戴好,短刀插在靴子里,弩斜挎肩上,捏着蔡程昱的胳膊出门上马。他们给蔡程昱备了一匹小马,短脸看起来憨憨的,跑得倒是轻快,跟在母马屁股后头哒哒哒地追。轻骑精锐随马佳从峪口撤,押送粮草用度的大部队走平路。蔡程昱从内衣里摸出袖珍罗盘,结合星象暗暗记方位和路线。向东北行军两个时辰,在宫中娇养的小公子错觉自己胯骨要颠得裂开了。他也曾随太子出游狩猎,多是溜溜达达小跑一下,没参过军,哪里有这样逃命似的长途奔袭。小马驹也疲了,和妈妈的距离越拉越远。

“还行吗?”马佳脱离大部队减缓速度,和蔡程昱并排,发现他为了骑马方便,把罗裙整个掀起来盘在腰间,系成死结,一条薄衬裤也没有护膝,只有披风还有点御寒功能,吹得小脸儿铁青。马佳干脆把他拉到自己马背上来,侧坐着还能舒适些,给他捋好裙摆压严实,两臂环过他扯着缰绳。马儿一颠一颠地小步快行,小孩随着颠簸有节奏地一次次撞进马佳胸膛里,晃晃荡荡地竟然有点困了,靠着人还眯了一会儿,迷迷瞪瞪被托下马惊醒了才知道不好意思,两只耳朵红得像涂了胭脂。

夜里风一吹,晾了一头热汗,一扎营蔡程昱就开始发烧。坐在篝火边上蔫蔫的,眉毛和眼皮都垂下来,缠着毯子缩成一团。马佳伸手摸摸,脑袋烫得很。新的驻地紧挨着一片小湖泊,他牵着去饮马,骑兵们也陆陆续续去补水。蔡程昱视物模糊,眼前影影绰绰,看不清也记不住,他隔着内衣内袋,按紧了藏在其中的罗盘。

多年的游牧生活并没有抹杀掉马佳某些过往生活的烙印,用来片羊腿的小刀他拿来切姜末,像每个中原人一样笃信生姜驱寒。一块干瘪的生姜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带来的,切开表皮,里面才有一点新鲜茬,气味很淡。马佳仔仔细细又精省地切碎,煲在陶盅里。

他守着柴煎姜汤,火映得他脸发红,眼底有跃动的光。蔡程昱这才注意他的眼角有一颗很浅很浅的泪痣。据说有眼角有痣的人,眼泪很多。这样的人也会流眼泪吗?蔡程昱的心脏不合时宜地猛然收缩,挤压出一声绵长的叹息。马佳转过头来望他:“难受?”

蔡程昱迟缓地摇摇头。马佳招呼他,过来,坐过来。

“喝,一口气喝了,一个钟头准好。”

蔡程昱听话捧起来,吹着把整碗烫水断断续续喝完,鼻尖冒汗,喉咙像着火一样。“你放酒了。”

马佳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齿,“暖暖身子。”

蔡程昱酒量不好,喝一点点就烧得前胸后背都是红斑,星罗棋布撒一满身。马佳把他裹严实了塞进帐里,只留两个鼻孔出气,“睡吧,睡醒了明天好滚蛋。”

事实是娇贵的南国花骨朵一连病了三天,吃什么吐什么,姜汤从食道里返出来,剌得喉咙肿痛,嗓子嘶哑得说不出话。马佳完全可以把这个拖油瓶交给哪个手下处置,可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声张远嫁而来的“公主”是男人比较妥——最南的一支已经过了山海关,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若知道送假人质首领被欺瞒,对骁勇的游牧一族来说是莫大的耻辱,怕不是头脑一热能直接打到黄河,官军一个回马枪就能从后边儿把这一窝都干了。本营鞭长莫及,冒着失去最剽悍的劲旅的风险,得不偿失。马佳的耐心捉襟见肘,毛毛躁躁地又在小陶盅里炖肉丝粥了。蔡程昱病了很快地像失水的苹果一样消瘦下来,瘦得两腮缩紧。像落难的小马驹一样可怜,盯着咕嘟咕嘟的蒸汽泡泡舔嘴巴。马佳就开始深深地叹气。“小没良心的。”

蔡程昱病好了更甩不脱,马佳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从早训到夜巡,跟到马佳心头冒火,“蔡程昱,差不多得了,跟这么紧,你真的要留下来给我当老婆?”蔡程昱也硬气得很,“盖头是你掀的,君子一言既出,现在是哪个在耍赖?”

马佳正拆一只撞进营里来的野兔,一打岔血溅到鼻梁上,眼都不抬,“小没良心的,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再跟就剥了你的皮做鼓。”蔡程昱心想,自己细皮嫩肉,做鼓面实在屈才,怎么也能做四尺皮纸画画美人像什么的吧?马佳不搭理他,却也不硬赶他走了。

被马佳放养的一段日子,蔡程昱见天琢磨着怎么递信儿。原先随着嫁妆一厢情愿送来的还有一批猪羊家禽,包含一笼乳鸽,里头夹着两只信鸽。带着这些累赘走平路的大部队迟迟不来会合,他传信无门也是干着急。马佳要事缠身,懒得顾他,他有时也骑着小马驹去湖对岸看看,除此之外就是在背风处琢磨着画地图,傍晚溜达回营,马佳还知道给他留一口饭,温在文火上等他回来吃,从不问他行踪。

蔡程昱按照应急的约定在旧营地插了簪子,三支都指向行军的方向。即便没有通信,如果得到营地的旧址,也该早看见他留下的记号。这老些日子也早该到了。是风把簪子吹歪了吗?还是浮土盖住了记号?或者被哪个殿后贪财的兵捡去了呢?他打算回去看看。

马佳坐在门口擦他的刀,抬抬头瞥了小公子一眼,“早点儿回,今天阴,夜里吹了风又害病,决计没人伺候你。”蔡程昱跨上他的短脸小马驹说,“知道了。”声音闷闷的。他带了水和干粮,这次他走得远一些。出了营门,又有个年轻小随从追上来,看起来也是汉人,约莫和他年龄相当,“首领说,让我给你换匹马。”蔡程昱回头,马佳觉察到他的目光反而转身掀开帘子进帐去了。“谢谢你,小钟,不用了。”马佳像是知道他要走远,即使不换马,小随从依然跟着,一语不发地送他,一直送到湖边才折返。

从送“夫人”出门,小钟就憋了一肚子话。自打“九公主”来了,佳哥一直是亲力亲为地照料,其他人几乎都没近距离接触过“她”,今天一打照面,确实清秀,但也明显是个男子。

小钟是马佳在边境线上捞回来的伤兵,本就是个孤儿,被马佳收留后忠心耿耿跟着他四五年,除了军中机要,其他的马佳一概不瞒他。趁着递信的机会,他欲言又止半天才问出口,“佳哥,我早就想问了……嫁来的九公主怎么是个男的?”

“嘴巴闭紧。军中没有第三个汉人,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滚滚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向南推移。要下雨了,马佳翻身上马,今天不是单枪匹马出走的好时机,他得把那个小没良心的接回来。

边境传捷报,南边又下一城,守城待命。马佳专骑了转移那夜的那匹母马,沿着模糊的推理和母亲的直觉,寻找两个在荒原里游荡的孩子。所幸小马驹并不够体力一气跑太远,马佳很快追上它,顺着它的来路看见了坐在地上几乎淹在草里的蔡程昱。小孩的脸颊上有斑驳的皴伤,像擦不掉的胭脂。

“在等你的援军吗?”

小孩不理,拢着膝盖坐北朝南,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地守望地平线。马佳微微撑地,在他旁边坐下,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子。

“七年前我也是,我在这里等我的援军,血快要流干了,援军都没有来。后来还是我们原先在新兵营的头儿在朝中听见风声,托客商传了密信给我,说我的求援信早就送到了,朝廷弃了这一城,峪口以南百里内的兵早就撤了,让我自谋生路。”

蔡程昱缓慢地转过头来,马佳薄薄的眼皮底下含着他看不懂的乌漆漆的心事,他下巴上冒浅浅的胡茬。

“于是我就降了。”马佳说,还颇尴尬地笑了笑,“这老些年过去,把自己守过的城再打下来,也挺逗的。中原传我是外族战神,精通兵法,其实没那么玄乎。只不过是熟悉地形,加上太知道人的手段能有多脏。”

“忠是最没用的,是吗,小程昱?”

蔡程昱声音嘶哑,“你知道我是来杀你的吧?为什么不杀我?”

马佳半靠着卧倒的小马驹玩味地笑,“九天了,蔡程昱,早干嘛去了?你准备怎么杀我?”

“在我来的当夜就该里应外合一锅端……”

“那这不是没端上吗?以后也端不上,从第一天我就好心放你回去,你怎么不知道好歹,今天给你换马也不要,偏要骑这个不认路的笨蛋。我诚心放你走,你早回去,爹妈也早放心。”

四下里草杆儿窃窃私语,沙沙啦啦地托着飘忽忽的声音:“我回不去了,皇上肯放我出来,就是打定了主意我不能活着回去。”说起生死来,蔡程昱平淡得像谈论诗歌,仿佛头一夜被送来时泪水不止楚楚可怜的不是他。他爱哭,且擅用自己丰沛的眼泪达成自己要得到的,他没有一滴泪是白流,他脆弱善感也心硬得像石头。

“我像个小厮一样只有个诨名,叫蔡蔡。皇上为彰显自己宽容大度才把我留着,我不能入朝为官,也不能浪迹天涯,被豢养在深宫,唯一的好处是能读书、能唱歌,我想买多贵的琴都可以买。只要我不挡人仕途,只管可爱扮傻,平平安安也就长大。”

马佳静静听着,从褡裢里掏出松子来给小孩剥。

“可是我大了,大皇子结党被废,二皇子不幸早夭,从小和我交好最顽劣的弘凡竟然立为太子,他嘴巴没有遮拦,总说将来即位一定要我辅佐,谁都知道他瞎说,皇上还在位怎么能这么瞎说?这二年慢慢的也有人忌惮我了。风言风语听得多了,我也知道自己将来是什么命。我要么死在皇上手里,要么死在弘凡的政敌手里,如果这样,我倒是宁愿死在自己手里。”

日头要落山了,马佳面前的松子仁聚成掌心大小的一小堆儿。他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总之多么悲从中来的故事似乎都没有剥松子来得要紧。圆润饱满的果仁堆在手帕上,几乎要流出蜜和油来,不像这片贫瘠土地上干瘪的任何东西,活像喝着阳光灌大的,和马佳是同一个路数的欣欣向荣。

“吃吧。”掌心托着帕子把果仁送到他嘴边。

蔡程昱的悲愤突然像被扎漏了似的偃旗息鼓了,他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来讲述他人生至此为止最大的痛苦,而马佳的淡然处之让他感到冒犯以及异样地被安抚。他没有兴致再说下去,试探捏两粒松子填进嘴里,满口焦香。“哪儿来的?”

“小钟好这口,他私藏的呗。我偷了一小把出来。”马佳嘿嘿笑,牙齿又白又整齐,想不通偷自己属下的坚果有什么好兴奋的。

蔡程昱迟疑着中止了咀嚼,“这样不好吧。”

马佳把果仁帕子兜起来系紧放进蔡程昱手里,“小没良心的,还不是为了哄你?”转头补充说,“没事儿,我答应了小钟要帮他找媳妇,礼钱都不收他的,吃一点他的零嘴儿有什么不得了的。”

“回吧。雨要来了。”马佳宽厚的手掌严丝合缝地握住小公子的手腕,“现在回去还赶得上晚饭。明天清早换匹好马,我再送你。”

他们紧赶慢赶还是给淋在路上了,蓑衣顶不住大雨漫灌,一身淋得精湿。马佳进了大帐迫不及待地甩掉又潮又重的外衣,不太见阳光的脊背是柔和的浅小麦色,背后突然被湿冷拥住,

“你不能送我走,我回去必死。我能留下吗?”

“不能,你留下也必死。”

蔡程昱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马佳回头一看,他正把一颗黑丸往口中送,心中预感不好,一把掐住他的两腮逼迫他把药丸吐出来。被掐得下颌一松,药丸从舌底滚落出来,马佳捡起来捏碎,一嗅就知道。“谁给你吃断肠草?”

蔡程昱脸色白得吓人,“舍不得我死啊?”马佳满背冷汗兜住脚软的小公子,“换件干衣。”湿漉漉的小脸儿惨惨一笑,“你亲亲我行吗?”马佳被乌溜一双瞳仁蛊惑,低头用干裂的嘴角蹭了蹭他薄薄的眼睑。毛细血管在薄如纸的皮肤下跃动,一双长臂顺势像海藻一样缠环上马佳的脖颈,软热的嘴唇也递上来压住他的。年轻人徒有投怀送抱的神勇,却没有继续推进的技术,只能像狗崽馋奶似的又拱又磨,手绕得紧紧的不肯撒开。牙关很轻易地就被挑开,残留的药物让舌根微微麻痹,年长者有力的舌尖轻轻一勾,蔡程昱就腿软了,被托着后脑放倒在蓬松的被褥里,衣襟全散开,湿透的布料透出肉色来,完全是任人采撷的模样,半张着嘴巴探出舌尖来,仍然索吻。马佳覆上去含吮他布丁似的下唇,轻轻慢慢的,竟然还有点温存的意思。直起上身来,见床榻上的人活像一颗马奶紫葡萄,剥开外衣半透明颤巍巍,轻轻一碰就源源不断溢出水声与蜜液来。

漂亮男子甚至体态是有些稚气的,藕节般的幼嫩手臂,连手肘都是藕粉色。大腿一手且握不住,腿缝儿里夹着生手骑马所致的擦伤,细密的出血点新的叠旧的,像层层不愈的吻痕。腰一抬,丰且糯的臀肉就落在习武之人粗糙的掌心里,新蒸的糖角儿一样热韧,一按就是一串暧昧指印。稍微使点劲,就能从没有捏合的两瓣中间挤出骚润的糖浆来。操,马佳不得不承认自己硬了。

似乎这副身体生来就有床上讨巧的禀赋,马佳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憎恶来,低声问他:“皇帝老儿有没有肏过你啊?”话音未落一根手指已经顺着股缝摸进去了,蔡程昱自觉受了折辱,拼命踢蹬挣扎,“休要空口污人!”可是热穴里却拼命地绞紧了那根关节粗大的手指,指节稍稍一屈就抠得到关窍,蔡程昱舒爽得双膝内夹,哼出动听的叫唤声来。

“别骚,忍着点儿。”

两根手指搅动得一池春水起浪,有更多的水液顺着尾椎和马佳的指根流下来,“乖乖,你是雪娃娃吗?”蔡程昱在情潮中起伏,困惑地发出一声腻乎的鼻音:“嗯?”

马佳亲他汗湿的脸颊:“不是雪娃娃,怎么热手一摸,就这么多水儿啊?”

蔡程昱被臊得膝弯都泛粉,一双长腿被马佳盘到腰上,一根如同烧红的铁棍一样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捅进来。蔡程昱绷紧了脖子,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皮肉被马佳的体温灼烧而发出吱吱的悲鸣。他只知道痛,火烧以及撕裂的痛,马佳进得莽撞,想必也是此前没肏过男人,扩张不足硬上弓。蔡程昱确是处子,应激下卡得一条阴茎进退两难。马佳一边接吻他一边半哄半骗地继续向深处破发,“好孩子,屁股松一点。”蔡程昱很喜欢接吻,只衔着马佳一条肉厚湿润的舌头就几乎脚趾蜷缩着要高潮。一双手在马佳背后毫无章法地抓挠,短短的指甲什么痕迹也留不下,只有很快便消退的浅浅指印。见他松一些,男人便挺腰发狠地肏他,完全抽出再全根没入,蔡程昱错觉自己仿佛是一匹被鞭笞的马,在草原上发疯一般地狂奔,躲不开,扛不住,只有苦苦哀求的份儿,请求他胯下留情,撞得轻一点。

马佳隔着衣料咬他的乳尖,娇生惯养的一身金贵皮肉,胸前轻轻一拢还真有一掬软肉,少女似的香软,揉着揉着,蔡程昱的腰就软了,糖角儿又在汩汩流汁儿,随着抽插带出大滩水渍污在织毯上。

帐外窸窸窣窣有脚步声,不止一人,“头儿,今晚还夜巡吗?”

马佳停了动作,“小钟在吗?”

“我一直在这儿,佳哥。”

蔡程昱脑海里浮现出小钟那张狐疑又冷淡的脸来,审视的目光活活能把人烧穿一个洞。他羞惧难当,偏偏马佳在这节骨眼还故意顶了他一记,顶出半声隐忍的呻吟,肥厚的媚肉急切裹吸马佳的阴茎,居然也逼得马佳粗喘一记。

“让小钟带夜巡吧。回来报我。”

“是。”

听见脚步声远去,马佳才提起小公子的腰加速冲刺,最后关头抽出来射了他一腿缝。蔡程昱早就累瘫了,一身淫糜狼藉。他眼角甚至有未干的泪痕,“留下我吧,留着还有得肏。”

这话在马佳听来非常刺耳,他装作没听见,“再过半月有商队从此经过,你跟他们往西走也未尝不可。军中劳苦,不便久留。”

“我都嫁给你了,军属不能有吗?”

马佳斜他一眼,“你要做军属,还是军妓?”

蔡程昱哇地一声就哭了,哭得惊天动地,哭得巡岗的兵都驻足,马佳被他哭得脑仁嗡嗡地疼,一把捂住,“行了,吓唬你的。”蔡程昱的眼泪立时停住了。

“得给你立点规矩……首先,第一条,不要说肏字。第二条,不要寻死。”

军中添一人无非是添一双筷子的事儿,蔡程昱找着活儿干了,平时抄录卷宗,统计人丁粮草,闲时就唱歌。语言不通,歌声却传得很远,像一支金色的箭直扎进人心窝子里。他一开嗓就有三三两两围着听,他唱晨光清澈,唱爱情,唱跃出海面的朝阳,唱美了还要跳。夜里就只唱给马佳一个人听,气息全乱,支离破碎的调子只在一个人的耳畔唱,淫词艳曲被撞得断断续续,马佳叼着他的耳垂问,跟谁学的? 却从来没有真的问出过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