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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线人未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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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Max在车舱内醒来,对周围的一切感到熟悉。

这种熟悉延伸至即将到来的时刻,他好像能看到会发生什么。尚且风平浪静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紧张,他将两只手搁在膝上,不自觉地倒数。

他数快了,数字还没减至一,门就开了。

Max看着他走进来。

 

 

周慕云昨晚喝了太多酒,歪在床上昏睡到下午。他的身体比他意识先醒,手在床头小柜上一通乱摸,凭日常惯性找烟。烟没摸到,倒是把一沓纸扫到了地上。

他拼了命把脑袋挪到床沿,眼睛撑开一条缝,努力去看那是什么东西。最后他整个人毯子般滑到地上,这才看清。

那是房东女儿的稿子。他记得她昨天拿它遮着自己半张脸,晃着身体,说这是看了他之前的2046写的一点补充。

“书已经出了,还怎么补充?”

“挑了一个角色写写我自己的看法嘛,要不所有人都那么可怜。”

周慕云微笑着看她,他很喜欢她讲可怜这个词,他自己就很少想到它。他笔下的人物多耽于情欲,大半篇幅都在翻云覆雨,凄凄惨惨戚戚一笔带过,毕竟读者不爱看凄苦的故事,王小姐却偏偏喜欢替里面人物深究那不足一茶匙的可怜。

周慕云有些欣慰。

“好啊,那你放下,我看看。”

 

 

故事里有个新人物,叫Max。

 

 

Max的耳朵压上车窗,眼镜脚摩擦着玻璃。车舱内的气温逐渐变低了,他两只手抱着腿缩在沙发一角,浑浑噩噩地惦着他死去的猫。

门朝一侧打开,CC1966走进来。今早Max得知了他的编号。

“那个也是机器人吗?他和其他的不一样,是个男生。”Max抓着自己斜挎包的包带,把头伸出去看那个机器人一顿一顿地收拾着隔间里的桌子。

“我们的服务员是没有性别的。”列车长笑起来,他扎着领结,头梳得光亮,说话抑扬顿挫。

Max对这句话迷惑不解,在CC1966进来的时候,他便一直盯着看,想找出某处破绽。他上学的时候的专业方向就是这个,他把这个机器人的外貌和动作归为数据,顿时感觉亲切不少。

他们行动出发点是数据,落脚点也是数据,很好懂,不会歇斯底里。Max最怕的就是周围人突然的歇斯底里。

CC1966有喉结,在他抬起头来看舱顶的时候你可以清楚地看到。Max从挎包里掏出本子,草草记录。

“CC1966”。他写。

“Hey。”Max朝他摇摇手,CC1966的头偏了偏,大概是在接收信号。

CC1966将头转过来,这是他走进房间起第一次看Max。

他很年轻,和Max一样年轻。

“这里越来越冷了,我没有带毯子,”Max拿笔的一端挠脸,“上车前我听他们说要做些准备,可我来得太匆忙。”

年轻的机器人迟缓地转身,门打开又并拢。等再次打开时,CC1966抱着一摞厚厚的羊绒毯出现在门口。

Max接过羊绒毯的时候碰到CC1966的手,指尖有薄薄的温度。

在极寒天气下,确实需要供暖装置来保障内部零件正常运转。Max对自己解释,在本子上写下“WARM”。

Max将下半身用毯子裹住,脑袋再次歪上车窗。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来观察目标, CC1966蹲下来检查桌上的台灯,他们隔着一个玻璃灯罩对视,机器人的鼻翼和唇角被热芝士一般的光拉伸,带着花的香气。

这盏灯里面有干花,Max见他们将一只铺满花的盒子填进灯的肚子。

CC1966调完了灯,按下圆圆的按钮,三面墙壁上被泼上彩色的光,红橙橘黄,还有一点枯木的绿色。Max直起身子,看了一圈,最后停在车窗上。

他们俩都在里面,是幕布的一部分,外面的景色在二人身上又轻又快地轧过去。

“好厉害。”

Max赞叹。

这没什么技术含量,列车长说他们的列车走的是复古风,追求的就是好看和无用,像这种灯罩和色调,都是许多年前流行过的,后来被抛在了高歌猛进的时代后面。

Max记得自己的妈妈也买过这样的灯。后来和她的其他物品一起,碎了一地,碎片中间流淌着血。血流动的速度太慢,没前进多远就变成了黏糊糊的一层,有点像化了的底片。

CC1966站在墙边,视线一直固定在窗外,变换的光影在他眼珠上掠过,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Max猜他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年轻,他对外界事物兴趣缺缺,行动也迟钝,第一眼的锐气也许只是制造者赋予他的假象。

Max坐回到自己位子上,在本子上写了一个“OLD”,后面打了个问号。

 

 

有好几天没看到CC1966了,列车长说这里的乘客太多,他们人手不足,所以不会常常遇到。

“如果你找它,我叫它过来。”

Max摇头,表示自己只是无事可做。

这次给Max送餐的机器人像一个少女,发尾卷翘。Max拿一个苹果在她眼前晃,看她的视线追着苹果跑,像逗猫。

吃完午餐,Max裹起毯子,在车内闲逛。

过道狭长,装潢色调从暖色调一直过渡到冷色调,连接处像吸管上凹下去纹路。

乘客确实很多,但彼此相隔较远,每个人都窝在自己的小空间里,Max从一扇又一扇门前经过,闻到里面不同的香气。抽水烟的女人,打桥牌的男人,好像每个人上了这辆车,喜好都变得复古。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旗袍和衬衫,外面挎着着了色的皮草。有几颗珍珠从某扇门里滚出来,滚到Max脚边,Max拾起它们,去敲半掩着的门。里面的女人扳过他的脸,给他一个很难擦掉的吻。

 

Max一路走来,只觉头昏脑胀。靠在嵌了钢筋的电梯门上休息时,他遇到了给自己送午餐的少女,女孩正在抽烟,见他来了,嘴巴微张,团团烟雾扑向他。他后退一步,问:“你们也抽烟的吗?”

对方歪头,睁着圆圆的眼睛。

Max把毯子丢在地上,坐下来喘气。他背后那节车厢没有开灯,过道很窄,上面垂下状似菌类的吊灯,把空间压迫得更加狭小,像小时候他和母亲藏身的柜子。Max躺下,列车在他身下颤动,他这才记起自己上车的目的,他要去2046。

在上车的前一晚,有个声音一直在对他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絮絮叨叨,很烦。吵得他没法睡。

上车后他揣着本子到处走,记下零碎的片段,作出对列车很感兴趣的样子,用锤子把翘起的记忆地板粗暴地砸回去。

 

就像现在这样。

 

Max偏转脑袋,看向旁边一扇没有合上的门。

像这样,去看看别的,不要想它,举起锤子。

 

Max看到了CC1966。

 

 

 

CC1966和一个浅紫色头发的女人。

女人耳朵上有接收器,不是人类。Max对她的头发有印象,她没有编号,取而代之的是近似人名的“露露”。

她赤身裸体地坐在床上,顶上垂下的蛛丝尾端结着一个饱满的小灯,随着列车的前进,那只灯在微微晃动,她的肉体就此活了起来,在暗与明之间游走。

CC1966在她身后坐着,头枕上她的肩。

露露无动于衷。

 

Max躺在黑暗里打量他们,突然想到在自己受的教育里,窥视别人是不礼貌的。于是他抬手盖住眼,又忍不住从指缝往外望。

 

他们什么也没做,CC1966有几次发出了讯息,都被露露忽视了。她下床,穿上自己的裙子和外套,低下头咬了咬CC1966的鼻尖。

Max想到以前认识一个拉拉队队长,她们的成熟不仅仅反映在曲线和微笑上,还有若即若离,这样的游刃有余让Max紧张得手心出汗。

现在他的手心又出汗了。

 

他觉得自己目睹了一场血案。

 

露露走出来,扫了Max一眼,从他身上迈过,软了腰靠在墙上,和少女分享一支烟。

她是一只熟透的石榴,色泽深沉,以她为参照,CC1966内心的苍老也显得涩口。

 

CC1966坐在原处,面无表情地看着Max。

Max把手拢起来放在嘴边,佯装喊话:“我的灯坏了,你晚上可以来看看吗?”

 

 

台灯当然是完好的。CC1966按了几次开关,确定了这灯身体健康而且会长命百岁后,转头看Max。

“我不喜欢那个香味,味道太大。”Max有点心虚。

CC1966拉开台灯肚子里的抽屉,取出一盒干花。然后他在沙发的一角坐下来,把干花一片片地吃下去。

Max目瞪口呆,凑过去拣了一瓣,才舔了一下就撇了嘴。

“你们怎么消化它?烧掉它吗?在这里?”Max的手放上CC1966的小腹,又受到感召似地上移到胸口。

有心跳。

一下下地打在Max的掌心,像幼猫的舌头。

他猛地收回了手。

为了避免道德上的争议,日常生活中的机器人大多被刻意做成非人型,可以清楚地看出它们的材质,丢掉时也不会可惜。

 

他胃里升起一股奇特的感觉。

 

这过于逼真了。太超过了。

 

这趟列车是一个灰色地带,一个刻意留出的缺口,像是半开着的门,吐出一两颗珍珠,然后被人嬉笑着掩上。

食指压上嘴唇,发出无声的警示。

 

Max看着他,开口道:“你能理解不作为指令的闲聊吗?被你储存起来的信息,你会把它们提炼为经验吗?如果我用别的话来代替‘我爱你’,像是‘今晚月色真好’一类的,你们会明白吗?”

CC1966像他手上抱的那只盒子一样安静。

Max灵光一闪。

“那好,假设我是露露。”

顿了很久后,CC1966缓慢地点头。“露露。”他说,声音轻软,像晴天的云。

“我是露露,我说,我爱你。”

Max说得郑重其事。虽然这不过是个出于好奇的试验。

CC1966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只是用力抓紧了盒子的边缘。Max看着他聚拢起精神,有些湿乎乎的玩意儿接连不断地从他眼眶里摔下来,掉进盒子里,干花被打得柔软。

他始终是一张冷漠寡情的脸,比起哭,看上去更像淋了雨。

Max用拇指蹭他下巴上的水,凉凉的,手指按过的地方,留下转瞬即逝的印。

皮肤是软的,触感和人类相差无异。

 

这真的,太过了。

 

 

 

 

 

依依去世后,Max很少做梦。偶尔会梦到二人相遇的那栋高楼,空旷安静,他只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

这晚的梦里他不是一个人。

他在一个又高又深的柜子里,两扇柜门中间漏进一线红色的光。地面在震动,发出低低的声响。

这不是他童年的柜子,也没有他的母亲。

有薄薄的温度沿着他的腰缠上来,他垂下头,下巴撞上柔软的头发和熟悉的香气。

“CC?”

CC1966抬起眼看向他,呼吸打在他喉咙上。

Max下意识往后躲,手滑到身后,摸到一件冰凉坚硬的物件。他手指一痛,放在光下看,指肚上出现一道逐渐变宽的红线,外面的光打在上面,形成一个交叠的叉。

那是把刀,本应在厨房里挂着,只沾鱼和羊羔的血。

CC1966握住刀柄,将它缓缓抽出,刀尖压上自己的嘴唇。

嘘。

他对Max笑了笑,凹下去的酒窝盛了外面的一点红。

我要走了。

 

Max自梦里醒来,CC1966还是和他在一起,被他的胳膊牢牢箍住。

列车在他做梦时驶入1224区,这片区域气候最为寒冷,车里的御寒设备不够抵御寒气。有同伴的乘客挤在一起,强打精神度过漫长夜晚。他形单影只,只能把毯子的边角都掖得更密不透风。

他不知道CC1966什么时候来的,他睡得昏昏的,只记得自己跟前的温度逐渐升高,出于本能,他把最近的热源往自己身上揽。

于是他梦里也有了一盒香气。尖锐的气味,刺破他的手指。

他辨认出了这个味道。

机器人摸起来应该是硬的,CC1966的胯骨和手腕就很符合,但脸颊和嘴唇又不像,额头和肩胛骨符合,耳垂和掌心又不对了。

CC1966是人类和机器的混合体,Max在混沌中想,也许这世间肉身有限,有的人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这不是他们能选择的。

寒气从他背靠着的墙面渗进来,他收紧胳膊,填满他们之间的缝隙。

 

他直直坠入一团柔软又暖和的梦境里。

 

 

“它们是服务员,照顾乘客是应该的,”列车长戴上自己的夹鼻眼镜,忙着填写针对列车服务员的测评表,“看来它还知道自己的责任,我以为它已经老化了。”

“他还不错。”

“是吗?”列车长抬起眼,笑了一声,“它有点小毛病,不过倒没出过什么大问题。机器人用的时间久了都会出这种事,把数十年来储存的信息提炼为经验,然后就,啪嗒,懂得多了,做起痴男怨女。”

Max想到露露,心里一阵忐忑。

“没有吧,我觉得他有点呆。”

“这样就好嘛,比较安全。对我们好,对它们也好。三年前有个乘客,闹着要带走我们的服务员。也不怪他,谁在车上住小半年,脑子都不清楚。哎,你为什么去2046?”

“我妈妈和我的女朋友不在了。我去那找她们。”

“离开2046可不容易。”

“我为什么要离开?”

“对啊,我还从没见过离开2046的。镜花水月,也是吸引力。”

列车长吹了声口哨。

 

 

“CC1966喜欢上了Max,你是这么构想的?就因为Max对他说我是露露,他把这句话当成了……”周慕云吐出烟,舔舔嘴唇,“一条指令?”

王小姐两只手捧着咖啡杯,咬着嘴角等他评价。“怎么样?”

“太残忍。”周慕云微笑。

“这样CC1966就不会杀死露露,怎么会残忍?”

“圆满也是一种血案,小姐,”周慕云笑得眯起了眼,“有凶杀很好哇,我的读者喜欢看凶杀。而且……”周慕云截住了后半句。

而且这也确实发生了。

周慕云略沉了脸色,他夹着烟,用拇指和无名指捏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放下咖啡,他又回到花花公子温柔的壳里。

“你给我的稿子没结局,要是你想看,我也可以写个圆满的给你。故事而已。”

“算了,”王小姐鼓起脸颊,“刻意就没意思了。我改了好多遍,想不出特别好的收尾。”

“我也想不出,只好写凶杀。”

周慕云支着下巴,看王小姐用小勺铲蛋糕上的奶油。他想送给小姑娘一个甜的故事,只要稍微改改结局,她就能高兴,听起来挺划算。

 

可他还是下不去手。

周慕云枯对着稿纸,一个字都写不出。他按照王小姐的思路写了几版,总是通往同一个结局。

他写的是在他生命里来去的人,他希望他们能在这世上留个痕迹,也算个凭吊。

对于无法挽回周慕云体悟得最深,即使他在自己的小说里塞满耸人听闻的桥段,也遮不住萧索之气。

周慕云搁下了笔。

 

 

 

 

Max遇见了CC1966许多次。每次都大同小异。

他站在列车长边上,抓着自己挎包的包带,歪出去半个身子,问那是谁啊。

在不同的世界里,Max有着相同的蓬松的头发,常常会滑到鼻尖的眼镜,过世的母亲和女友,和一个空白的本子。

CC1966一次又一次地蹲下来检查台灯,和Max隔着玻璃灯罩对视。在进入1224之前,Max会出于好奇而和他玩“我是露露”的游戏。

这些都被设计好了,他们分布在棋盘上,按棋谱站好。

珍珠总是会滚落到Max脚边。

 

 

 

这种重复总是走向同一个结果。

 

 

 

刀上没有血迹,石榴般的露露像石榴一样被剖开,伤口里探出冷冰冰的电线和火花。

CC1966站在门口,颓着脑袋。露露所在房间里的乘客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拖着浴袍的一条袖管冲出来喊救命。过道里瞬间多出两排看热闹的脑袋,见了手上握着刀的CC1966又忙不迭地缩了回去,把门关得紧紧。

 

Max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削好的荸荠,前几天总是由CC1966来送水果,今天换了人。

有吵闹声从车舱的深处传来,Max端着自己的小碟走到门口去听。

词句逐渐清晰,有了完整的意思。

他丢下碟子,朝着来人的方向跑去。

 

车舱从红色变成绿色,Max一直没停。看到站在那的CC1966,Max冲过去一把抓住他胳膊。

越过CC1966的肩,Max瞥到仰躺在床上的露露。

他胸口一窒。

 

这让他想起童年浸着血的一角。

 

Max拽走了CC1966。

他们两个躲进镶在厨房墙壁上的冷冻柜里,柜子又高又深,里面冻着的生羊肉和海鲜从四面八方戳挤着他俩。这里像是第二个1224区,冷气通过口鼻灌进来,Max只好搂住CC1966取暖。

两扇柜门中间漏进一线红色的光。地面在震动,发出低低的声响。

 

似曾相识。

 

CC1966歇在Max胸口,难得温驯。就像列车长说的,CC1966成了一个困在感情中的人类。现在CC1966拔除了让自己成人的由头,一下子给自己松了束缚。

“我说,停下来,换一个人。可我已经老了,转弯总是来不及。”CC1966说,神情舒展。

此刻,伤心的好像只有Max一个人。Max对细腻感情的处理并不比CC1966强多少,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伤心。

“我们去2046,只要坚持到进站就好了。你藏的好一点,就不会被销毁的。”

“你真容易心软,”CC1966笑了,“我都不同情我自己。”

Max摸到CC1966的刀,他的手指被割破,指肚上出现一道逐渐变宽的红线,外面的光打在上面,形成一个交叠的叉。

CC1966把刀抽出来,压上自己的嘴唇。

“嘘,”他说,“我要走了。”

 

 

 

Max觉得自己的生活和椒盐卷饼差不多,每一段都烙着过去的印记,每一段都是过去的闪回。他小时候躲在柜子里,现在也是如此。他长高,戴上了眼镜,一天不用剃须刀下巴上就毛刺刺的,他早已长大,却还是不能摆脱童年的梦魇。

他厌恶离别,厌恶失去,也讨厌无能为力。但这些在未来难以避免。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时间不会停,他自己选择被丢下。

 

 

他要去2046,那里永不改变。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登上2046的前一晚,Max脑子里全是这句话。他爬起来,往耳朵里塞了一团棉球,倒下去继续睡。

他做了一整晚空白的梦,第二天检票时还哈欠连天。

车长像个剧院老板,扎着领结,头发抹了油,说起话来抑扬顿挫。他站在车门口,对每一个登车的乘客都道2046新年快乐。

“我叫个服务生领你去房间。”

Max还在犯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目休息,听见列车长在他旁边说了句“正好”。

睁开眼,看见一个耳朵上别着接收器的青年。那人低着头查看台上的钥匙,下颌线条收得窄,形成一个尖。

“CC?”Max脱口而出。

 

三个人都愣了。

 

“它确实是这唯一编号CC的,CC1966,”列车长先开口,“不过你怎么知道?”

“条件反射?”Max耸耸肩。

经年累月形成的一种反应。哪里来的年又哪里来的月,这就很难讲了。常常会有这种事,你讲不清,只好忽略它。

CC1966看着Max,机器人动作总是伴随着不可避免的停顿,所以一个短暂的打量被无可奈何地抻成了长时间的注视。

被盯得面红耳赤,Max不得不回应:“Hey,我是Max。”

“露露。”CC1966说,声音轻软,像晴天的云。

Max又愣住了。

列车长笑起来。“你是坏了吗?这位先生已经说了自己是Max,露露不在这。”

 

石榴一样的女人,脊背贴在墙上,指尖有一只燃烧的烟。

 

Max脑子里闪过几段碎片:从床上垂下来的腿,门里滚出的珍珠,下巴上欲落未落的雨水,手指上涌出的血。它们没有任何意义,拼也拼不出完整的含义。Max心里一阵烦躁,他确定自己错过了重要的信息。

 

 

CC1966将Max领进房间,正对门的玻璃上映出俩人的身影,外面的景色在二人身上又轻又快地轧过去。

“我忘记带毯子。”Max说。

他的外套还没脱,温度刚刚好。但Max认为自己应该说这句话,就像是用微波炉加热速食品,设定好时间,时间到了,叮。

“我有个疑问,”在CC1966转身离开前,Max叫住他,“为什么喊我露露?”

他觉得古怪,但不是由于名字的错误,而是时间。他潜意识里认为,这句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候才是正确的时间?它有多久才会到来?没人能回答他。

“我无法控制,”CC1966说,“也许是信息调配出了差错。”

“很可能不是,因为我也变得有点不对,这证明它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Max在沙发上坐下来,拍拍自己旁边的空位,“毯子可以等会儿拿。我能对你说几句话吗?”

CC1966在 Max旁边坐下,举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环。

Max笑了,他抓住CC1966的手腕,让那个环贴近自己嘴唇。

“树洞里面有人吗?”Max问。

CC1966不说话。

“看来很安全了。”

“我以前在梦里认识了我的女朋友,她还有个姐妹。起初我以为自己喜欢她,后来才知道我喜欢另外一个。依依说我呆,她是对的。后来她们都不在了,像我妈妈一样,彻底地不存在了。所以我要去2046,也许你会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妈妈不在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过去的就过去,可依依也变成了过去。我不想再重复这样的体验,在2046,你失去的都存在,时间是静止的。”

“说这些是因为,”Max抬起眼,“我觉得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我想把这些告诉你。有事要发生,CC,我有预感。”

他放开了CC1966的手,后者缓慢地展开手掌,将它搁在自己膝上。

“需要我帮你吃掉灯里的花吗?”

CC1966问。

 

 

夜里Max独自坐在沙发上,对着空白的本子发呆。

他拿出笔,想了想,写下“CC1966”,又在后面写下“WARM”“OLD?”“TEARS”和“EMOTION”。

这些词就在他的脑子里,他好像写过数十次,每一次都在同样的位置,笔画叠加到一起,终于在纸上留下了痕迹,他顺着那些凹痕,写下注定的字母。

有许多个他在不同的时空给他留下线索,他们花心力记下发生过的细节,是在提醒他。

他们想让他做点什么。

 

 

Max走出去找CC1966。

既然CC1966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状况,那他们最好谈谈。

过道狭长,连接处像吸管上凹下去纹路。他在变换着颜色的车厢里走,听着门里的声音。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缺了什么。

这里本应有珍珠。时间还没到,如果微波炉发出叮的声响,这里应该有珍珠。他脑中的碎片有一片回到了它的图画上。

Max意识到自己提快了速度,现在他能预见的时间点在现实时间之后。

他手心出汗。

Max曾为了减少对过去的依赖而去当黑客,那段黑客时光给了他不小的鼓励,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是能掌控些什么的。即使它们不合法。

现在,他好像又能振作了。

 

 

露露正放低身体,让一位乘客为她点一支烟。她笑着道谢,扭过脸去,白雾在她背影上方结成一张网。

Max一眼认出了她,她回头时脸上的忧愁还没擦。

“CC1966,你看到他了吗?”

“我有半天没见着他,他没说去哪。”露露微笑。

他的直觉告诉他,露露是和他以及CC1966绑在一起的,他那些杂乱无章的碎片里,有很多都是关于她。

“哦,他走前说,快要到1224区了,”露露说,“明明还远着呢,傻。”说最后一句时她笑得颇为无奈,像抱怨一个不听话的弟弟。

 

1224。

 

如果说有什么真正地点醒了Max,就是这片终年积雪的寒冷土地。

列车驶经这片区域,舱内温度骤降,乘客彼此拥抱取暖,熬过长夜。

Max记得1224。他在1224境内抱住一盒香气。

变化从那时候开始,种子伏在表层冻土之下,等泥土因温度上升而松动,就拱出芽。经历了一次的Max只会感觉到破土时的瘙痒,太轻微了,几乎察觉不到。经历了数十次就不同了,感情缠绕虬结,枝繁叶茂,已经会让人觉得沉。

 

原来那晚的另一个人也记得1224。

 

Max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和CC1966有同样的病,他们互为病因。

 

 

他记得我,Max自语,他同样记得我。

他希望我帮他调转方向。

 

 

 

 

CC1966坐在Max房间门口,低头滚一颗发亮的小球。球脱离他的掌心,骨碌碌滚走,被一只手拦住。CC1966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看到一个又高又白的青年。

“在等我?”Max蹲下来,把球放回他手里。

CC1966的样子总会让人误以为他凉薄,这可能是制造者奇怪的趣味,给他写入炽热的代码,但不让他有足够的反应速度去排解拥挤的情感。这让他像一个像个服用大量安定妄图自己主宰生死的绝症病人,即使内里烧灼溃烂,面上还是镇静安详。

现在的CC1966还是老样子,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两只瘦长的胳膊环住Max的肩。

“1224还没到呢。你和我一样走在前面了,CC。”

Max的胳膊从CC1966腋下穿过,将人抱了起来,CC1966脚尖踩上Max的鞋,俩人晃晃悠悠地跌进屋里。Max的眼镜受到震动,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看着自己上方的Max,CC1966像是终于从长梦中苏醒,慢慢地笑了,他抬手取下Max的眼镜,单手折了镜脚握在手心,问:“还有多久?”

“我们在半小时前经过了650区,所以应该……”

CC1966勾住Max的脖子,脸颊贴过去,一点点蹭上Max的嘴角。

 

 

原来机器人内部和人类一样热且软。

 

 

 

 

分别是所有故事的结局,Max对自己说,他可以接受,不会因为惧怕结局而止步不前。

就算是一时的昏头也好,他以前想在2046寻找的过去,也都起始于一时的昏头。他想往前走,他不想再后退也不想再重复了。

乘坐2046前往2046,这本身就是个寓言,是条首尾相衔的蛇。

他要和CC1966一起下车,再寻找离开的办法。既然他们两个都看到了自己关节上连接的吊线,那他们就能扯断它。

 

 

Max不是那个被母亲保护起来的漂亮又胆怯的小男孩了。

 

这次车停得比以往都要久。露露坐在窗边往外看,2046起了很大的雾,下车的乘客刚迈下最后一截梯就被艳红的雾吞没了。

手边的电话响起,露露将烟用手指掐灭,勾起听筒,里头是列车长火急火燎的声音。

“找不到CC1966了,他总是和你一起,你有没有……”

“他在这,”露露说,“在养护舱里休息。”

对方松了口气。“我还……”

露露直接挂了电话。她起身伸了伸腰,脱下高跟,单手解了扣子,躺到床上。顶上垂下的蛛丝尾端结着一个饱满的小灯,很快那只灯就摇晃起来,像颗运动的星。

露露盯着星星,露出笑容。

 

 

祝所有人好运。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