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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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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阳站在比自己高出好几倍的巨大玻璃柜前,瞳孔里映着水的波纹。
周围人来人往,他都像感觉不到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著名的水族馆,在这里他想起了一个句子——一见XX误终生。
班上的小女生们会用,男生多半表面上嗤之以鼻。
不过他现在相信,大部分人总会有一两次这样的经历的。
比如现在,好多人都拜倒在这面水族箱玻璃前——
柔软灵活的鱼尾上点缀着炫目的鳞片,海藻般的长发在淡蓝的池水中微微散开。
绝不应该出现在现实世界的童话人物,就这样游进大家的视线。
就算再理智的人也不敢反驳这奇异的画面,这是科技、魔术、化妆都达不到的逼真境界。
鱼尾和人身接合的刚刚好,看到它能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半人马或者圣诞老人也存在。
夸赞声从来没有在这个场馆里停下过,无数无论年龄的渺小人类在感慨着造物者的奇思妙想。
但钟阳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静静地望着它,忽然萌生出一种古老沧桑的悲伤感。
他不能理解这种感情。
他只能觉得大概是因为它真的太过像人,所以觉得它被关在玻璃柜里很悲哀吧。
玻璃柜再大,也不能和整个江河湖海相比。
说起来,把它称作“它”真的合适吗?
但美人鱼有性别吗?
它的身上包裹着飘逸的长裙,但不知道为什么,钟阳觉得它不是女的……或者雌的。
它会说话吗?
它有名字吗?
为了看的更清楚一些,他靠近了一点。
它似乎看到了一样,也慢慢地靠了过来。
它的手指修长而白皙,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钟阳愣愣地望着它,把手也贴了上去。
隔着玻璃除了冷硬没有其它触感,但那种纷乱的感慨万千又涌上心头。
周围迅速聚集了看客,纷纷笑着挑逗里面的人鱼,更有一些熊孩子敲打着玻璃,渴望它的回应。
钟阳被这样的嘈杂惹得有些烦躁,但他看到里面的它扬起了嘴角。
他确定,那笑容是对着他的,但强行被分给了所有人。
没有逗留太久,它就游走了,慵懒地穿回了窝里。
不少人跟着移动到了更方便观察的对面,但钟阳还是站在原地。
躺在窝里的美人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上扬了嘴角。
这次只对着他一个人笑了。
钟阳也笑了。
相视而笑不到两秒,又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双双恢复了平静。

后来的几天,钟阳常来。
存了那么多零用钱,忽然有了一个使用的地方,居然让他有点开心。
抓住了时间之后,他发现它是有表演的,但都是一些简单到三岁小孩都能完成的内容。
他觉得这有点屈才,毕竟它分明能读懂人类的笑容,怎么可能连做算数题都值得让人鼓掌。
但他不知道这应该跟谁说,毕竟除了对他,它其它时候都像婴儿一样天真地观察着游客。
它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钟阳读过告示版上的记录,它被打捞上来已经很久了,比饲养员岁数都大却完全不见老,这种寿命的生物怎么可能一点智慧都没有?
会不会它有特别的语言和发声方式?
第十次来,他想自己研究一下,哪怕不及专家万分之一。
所以第十一次以后,钟阳总是很晚才到。
在第十五次,他终于摸清楚了绕道水池上方的方法。
那天晚上,他俯瞰了整个巨大的水池。
他也清楚地知道了,它绝对是有智慧的生物。
它轻悄悄地游上来,仰头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开阖着——
好久不见。
他这半个月明明每天都来,它为什么会这样跟他打招呼呢?
他不懂,一脸茫然地无声重复了这一句“好久不见”。
对方笑了,有点笑他的意思。
早点回家。它又动了动嘴唇。
能懂这么多语言的生物真的乐意配合这个水族馆那么弱智的表演吗?还是逃不走?
钟阳摸了摸口袋,其实他今天带了鱼竿准备喂它的,不过这种有智慧的生物不会这么吃东西吧?
而且虽然到了玻璃柜上方,但离水面还有一两米的距离,密布着红外线和电网。
他爷爷会一些道法,大概能穿过去,但除了一两个镇妖道术,他几乎没学到任何东西。
他也没见过妖怪,妖怪也不会告诉他自己的身份。
咚咚咚,人鱼敲了下玻璃。
早点回家。它又重复了一遍。
钟阳看着他,忽然嗖地一下站起来离开了。
人鱼吓到一样摆了摆尾巴。

第十六天,他没有来。
第十七天的夜晚,他重新出现在玻璃柜前。
人鱼没有睡觉,悠悠地游了过来。
“我爷爷说,万物皆有灵。”
钟阳尽可能清晰地表达着唇语。
“我还学过一篇课文,叫司马光砸缸。”
他知道都是救人,司马光会被表扬,他搞不好会被抓起来,而且破坏公共设施是不对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把它救出来。
“你退后一点。”
他把长锤拼接起来。
一。
二。
三。
他数着数,活动着手指关节,奋力抡了出去。
啪。
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但不是玻璃柜。
哎?他忽然失去了重心。
扑通。
脸上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惊呼变成了一团团细小的气泡。
砸砸砸砸进了玻璃柜里面?
抬头,它正在俯瞰着他惊慌的表情,笑着。
跨过了人与鱼间透明的界限,这张脸变得触手可及。
钟阳一时间忘记了呼吸,把手伸了出去。
美人鱼握住他,把他拉到了同一水平面。
不足半米的对视,眼中划过水波流转的几秒钟光景。
钟阳的脸上有了羞涩的红晕,也有了缺氧的发烫。
对了,它也有人的鼻子,没有腮,到底怎么换气的呢?
呼吸。它在对面冲他比划。
虽然这有悖常理,但他还是听话地吸了一口气。
清新冰凉的感觉。
为什么自己能换气?他疑惑地看向它,它也没有回答。
鱼尾在他的腿边摆动,长发扫过他的肩膀和脖子。
总觉得哪里有过这样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搂得更近。
想要贴合脑海里残存的记忆,钟阳凑上去。
越来越近,回忆也愈发前进。
停在两人相距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他的脸上再一次有了红晕。
回忆里的他们没有距离。
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终于鼓足勇气,亲吻了它。
脑海里一瞬间涌入了滚烫的血液,冲开了几近淡褪的记忆。
就像在快进的录像带。
与无数人相逢又分开,与它相遇直至被寿命分开。
无从暂停慢放,但他还是奇迹般地明白了。
“你认识上辈子的我?”
咕噜噜的气泡模糊着声音。
它点点头。
记忆里它好像是会说话的,难道当时的自己也是鱼所以能听懂?或者它和自己一样在水里没法说清楚?
“我是怎么进来的?”钟阳回头摸了摸玻璃,厚实坚固。
美人鱼指了指自己。
“那能进来你就能出去吧?”钟阳有点疑惑。
美人鱼摇摇头,指了指钟阳手上的锤子。
“为什么?”钟阳有点费解,但还是照做了。
在水里锤子不太得力。
一。
二。
三。
啪。
他又再一次砸出了清脆的声音。
这次还是没有传出哗哗的水声。
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回到了地面上。
浑身都是干的,身边有一个高挑的人……如果连腿都一样,那它的确是个人吧。
忽然想起来,记忆里它有一段也是有腿的。
还在抓取记忆,美人鱼忽然搂住了他的肩膀。
凑到他耳边,有温热潮湿的呼吸。
它动了动嘴,发出了磁性又熟悉的声音。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男人的声音。
抓取的记忆瞬间停下了。
钟阳愣愣地停止了两秒,毫不客气地吐槽了出来。
“妖孽……”
“比上辈子头一次见面少了两个字,上次是‘何方妖孽’。”它笑道。
钟阳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妖怪了,带回家爷爷会开心吗?还是会收了它?
现在好像该称作他了。
“我是鲤鱼精,以前被你钓过,你得对我这一辈子负责任。”
“你这一辈子可真长。”
鲤鱼精有点开心,他还是一点都没变,虽然嘴硬了一点,但是好勾搭得不得了。
“就这么走了水族馆怎么办?”钟阳其实有点担心。
鲤鱼精不以为意:“我都替他们捞了一百年的钱了,够多了。”
钟阳有点明白那种久远的悲怆从何而来了。
“为什么要在这里困一百年啊?”他有点心疼。
“为了钓你,扳回一局。”鲤鱼精得意洋洋地给他讲了一百年前的故事,“那要从月老说起。”
一百年前,鲤鱼精一年一度拜访月老的时候,月老终于受不了了。
“钟阳投胎还得好几十年,你就不能换个人试试?我牵的线保管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信你,可是我不愿意。”鲤鱼精死死按住他的剪刀。
“就是你们这些妖总要找普通人恋爱,才把我这里搅得一团糟,现在连人界都惊动了,建国以后的动物都要偷摸成精了你知道吗?”月老抱怨道。
鲤鱼精把头一偏:“关我什么事,我都好几百岁了。”
月老道:“那你们这根红线也旧了,到时候不管用,无缘无分的,你要强求可就难了。”
鲤鱼精一脸自信:“不用您操心,只要能见面,我天生丽质,能迷倒他一回就能迷倒他两回。”
“一男的恶心不恶心……”月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是雄的。”鲤鱼精纠正道。
“管你什么的,姻缘是我的工作,我不能跟你一起胡来。”月老坚持道。
“三分您注定,七分靠打拼,我们妖界都懂的。”鲤鱼精坏笑了一下。
“你这是挑衅?”月老瞪眼道,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要不我们打个赌?”
只要不动红线都好说,鲤鱼精问道:“怎么赌?”
“我保持不动,你就跟那什么人鱼姑娘一样,不许说话,为了防止你乱来,我把你困在结界里,只有他能打破把你领走,怎么样?”月老问道。
鲤鱼精思考了一会道:“成交。”
然后为了确保能够遇到,变成了独一无二的人鱼,开始吸引大量游客。
果然真的引出来了。
“那你不无聊吗?”钟阳有点在意玻璃柜里的一百年。
“还好,我托朋友给我带了手机,我看了好多东西。”说到这里,鲤鱼精还有点感慨,“要知道,一条鲤鱼要拥有海豚一样美丽的泳姿真的不容易,我花了十几年,看了好多动漫电视和奥运会……”
钟阳觉得那种悲怆好多了。
今天学了个新知识,鱼的记忆力虽然不好,但鱼精还是不错的。
鲤鱼精也不管他是吐槽还是感慨,反正愉快地搂着他离开了水族馆。
于是人类又有很多年,再没有看到过人鱼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