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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有我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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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花了三个小时走到超市。

她穿着高跟鞋,大约十二厘米,在她刚走出四十分钟时,高跟鞋便摇摇晃晃了起来,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我要骨折了。但三个小时过去了,它始终没有,孤独的、坚硬地踩在柏油马路上,一瘸一拐。她两手空空地走进超市,购物、买菜、拎着口袋准备回家,这一趟路便花去了很久的时间,再走两个小时吧,她想,远处有一家夜总会,现在还没有开门,她走了二十分钟,高跟鞋断掉了,她只好把鞋子脱下来。彼时,郑云龙刚从台球厅里走出来,扎个辫子,有一件黑得发亮的皮外套和一张英俊的面孔。他眼底很黑,看起来不像是个大学生。自那以后过去三年,他想必已经上了大学,学会了其他的规则,仍然在逃走,不论是学校还是家庭,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没有看见她。阿云嘎站在远处,她拎着蔬菜、红豆和小米,脚踝隐隐作痛。

很多时候阿云嘎都在幻想着,在超市、星巴克、烧烤摊,她频繁地在这些地方走动,企图见他一面,如果能说上话最好,但她并不知道郑云龙是否还愿意理会她,她脚底磨出水泡,后来水泡裂开,将鞋底沾湿,又重新磨出一些新的水泡。她本以为她的脚会变得坚硬,但始终没有。她不愿意去坐公交车,也不愿坐地铁,但幸好,她有大把的时间出行在外,只要她能够赶上晚饭的时间,但很多时候她都会迟上一些,米饭还有十分钟蒸好,她直挺挺地立在厨房,脚很痛,腰难以支撑。

她站在街口,手脚冰凉,蔬菜不重,只有三个番茄、两根黄瓜和一口袋茄子。她穿着一条裙子,白色,裙底有一小块污渍。郑云龙一个人走了出来,他靠在街角,先是抽烟,随后他才看见阿云嘎,她的裙子、她光裸的脚乃至她的结婚戒指。他没怎么变化,只是高了一些,英俊了一些,手上戴着一块手表,似乎很名贵,他比从前瘦、高、轮廓明显,十七岁的男孩长大往往只需要一个夜晚,阿云嘎没有等到那个夜晚,她提前逃走了,从此他们再未相见。

阿云嘎张了张嘴巴。

她忽然瑟缩了,她已很久没有说话,她漂亮的嗓子,美丽的声带,只有在她独自一人时才会唱起来,她那时往往在擦地或是洗衣服,泡沫飘到了她的脸上,她笑了起来,她小时候最喜欢玩泡泡,廉价洗衣粉的泡沫总是很少。她渴望遇到郑云龙,她想要看见他,但她却不知道她该做什么了,他们中间相隔了一千天和两万多个小时。她知道郑云龙也看见了她,她的手心里出了汗,濡湿了塑料袋,高跟鞋折磨着她的脚踝和脚底,她兜里有一块五毛钱,这下,她可以去坐公交车了。

郑云龙嘴里还叼着烟,打火机留在手里,火苗短促地跳跃着,但他却动也不动。阿云嘎离他不近也不远。但在郑云龙看来,这仿佛是一段遥远的距离,在阿云嘎高中退学的前一天,他们还坐在一起,阿云嘎给他买了个冰棍儿。他那时还不是她。他们坐在一起,阿云嘎只买了一根冰棍儿,郑云龙问:你呢?阿云嘎说:我不想吃。他总是用这样的话,他不想吃,于是郑云龙替他打扫干净食堂的肉,后来他就不这么做了,因为阿云嘎越来越瘦,像是一阵风儿似的就能吹倒。郑云龙开始强迫他吃光餐盒里的菜,自己晚上却总是很饿,一人份的不够吃。后来阿云嘎对他说:我真的吃不下呀。

他们坐在操场的小台阶上,郑云龙一口咬下半个,阿云嘎坐在他的旁边,穿着校服,后颈很干净,阿云嘎比他们大一些,他已经二十岁了,又瘦又高,他们在高二的最后一个假期里排练了一部剧,从那以后他们就进入高三。阿云嘎穿着裙子,戴着金色的假发。郑云龙嘲笑他就像城乡结合部酒吧里的傻大妞,阿云嘎揍他,后来在一千多天里,郑云龙也常会去弥漫着烟味和尘土的破酒吧里。

郑云龙心里忽地生出了一种危机,这种危机不同于别的什么,不同于生命或是来自痛苦的威胁,而更像是一种别离。人在很多时候都有这样的预感,你在旅游,你离开了,你意识到它只能在记忆里留下一幕,最后的一幕。就是这样的一个瞬间,郑云龙意识到了。他快走了两步,他现在比阿云嘎高上许多,或许也是因为他穿着皮鞋而阿云嘎光着脚的缘故,他没迈开两步就跑了过去,阿云嘎看起来比他慌张得多,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紧张就会开始抠手指,他的手指甲很短,夹缝里被他抠出了许多小血块,郑云龙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他问道:你的鞋呢?

阿云嘎提起口袋,里面装着一双高跟鞋,断掉的鞋跟躺在塑料袋里的底部。郑云龙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是说:你啊。话音刚落,他便止住了嘴,这话语太过亲密。他小心地看向阿云嘎,发现他并无察觉,虽然仍然有些紧张,但只是望着他笑。

“去买双新的。”他说,斩钉截铁,阿云嘎说:“没关系,我可以走回去……”

“你家在这楼上我就让你走过去。”郑云龙说,尽量做到心平气和,“你家在哪儿?”阿云嘎小小声地说,“东区。”东区距离这里要走两个半小时,郑云龙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她。“你在这儿等我。”说完,他转身就想走,没过两秒钟,他又后悔了,他让阿云嘎待在那儿,万一她又走了怎么办?他的心咚咚响个不停,阿云嘎结婚了,她的手上戴着戒指。他咬着嘴唇,把皮撕了下来,感觉不到痛。

于是阿云嘎跟着他,郑云龙开了辆车,阿云嘎不认得这些车的牌子,只得乖乖地坐进副驾驶,他们出来的时候,有人朝郑云龙挥手,“龙哥,上哪儿去。”郑云龙眼皮动也没动,“晚上不来了。”之后他们行驶在了路上,没有开广播,车厢内一片安静。

他带着阿云嘎去商场,给她随便买了一双,套上脚,郑云龙蹲下给她穿上。售货员象征性地夸赞她:您丈夫对您真好。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单纯是让自己的货更好卖出去,她或许对每一对夫妻都是这么说的。但他们并不是夫妻,于是阿云嘎脸红了,他抬着头望向别处,没有看见郑云龙的脸。

郑云龙结了帐,问她,“你家在哪?”

他把阿云嘎送回了家,他们没再说别的,阿云嘎下了车,她家是一处旧小区,楼有点破,红砖和油漆摇摇欲坠。她下了车,脚上穿着一双漂亮的白色新鞋,郑云龙握住车门,忽然说:我总在那儿打球。

阿云嘎回过头,她头发留长了一些,嘴唇还是很小,郑云龙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随后点了点头。

她上了楼。

 

此后过了很久,一个月,或者两个月,郑云龙每天在周遭散步,很少再去打球,故而认识了很多人,他在上大学,尽管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个大学生。他成绩还不错,只是平时不大上课,他上课纯粹是因为毕业需要,他姑且还是想要毕业证的。阿云嘎曾经说:大龙这么聪明,一定要上大学呀。他那时还不知道阿云嘎没有钱读书,即将离开了。他成绩不好,科科垫底,阿云嘎总是说他很聪明,郑云龙很不屑,后来阿云嘎走了,郑云龙花了一年考出了个不错的分数。老师喜极而泣,但郑云龙连毕业典礼都没去,他认为没有什么必要。

他每天在周遭来回地走,想再一次偶遇阿云嘎,还遇见了他的女朋友,女朋友问他为什么不再来了。郑云龙答,不想来了。女朋友是他曾经的炮友,炮着炮着懒得再炮,听到这句话,在饭桌上干脆利落地和他分手,期间还抢走了火锅里最后一块牛肚,郑云龙觉得好笑,问她:为什么?她开了一瓶啤酒告诉他:我不搞动真感情的男人。

真感情?郑云龙问,什么真感情?但他的女朋友(现已经是前女友)已开始咕咚咕咚喝啤酒,并且认为郑云龙是智障,懒得再搭理他,她吃完就走,还在支付宝上转账了半份饭钱。

郑云龙独自对着辣锅忧愁。

两个月后,他在星巴克的玻璃窗里看见了阿云嘎,阿云嘎平时很少会来这些地方。她依然穿着上次的装束,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上,不说话,也不点东西,周围大多是些谈恋爱的高中生和办公的白领。郑云龙望见了她,走了过去。阿云嘎明显在发呆,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笑道:“大龙。”

阿云嘎是从那时起就带了些淤青的,她身上青紫不多,但皮肤很白,因而很明显,郑云龙起初没有注意。但她又瘦了,上次的衣服已显得更加宽大,在挥手和拿东西的时候,总是容易露出一些皮肤,郑云龙望见了她胳膊上的青紫色,问她:怎么了?阿云嘎愣住了,她说,“没什么,磕到了桌子。”随后将袖子往下拉。

“你想喝什么?”郑云龙问。

“都好。”阿云嘎说,她把袖子一直拉到手腕。

郑云龙给她买了一杯甜的和小蛋糕,阿云嘎一直很爱甜的,她总是喜欢吃小蛋糕和布丁,在他们上高中时,布丁和小蛋糕是稍微奢侈点儿的玩意,要在校外才能买到。郑云龙那时天天逃课,翻墙出去,每次回来都给她买小蛋糕。

郑云龙问:好吃吗?他语气很盼望,阿云嘎每次都偷偷在被子里等他晚上翻回来,他们跑出去,在空无一人的楼道口里,郑云龙把小蛋糕递给他,“好吃吗?”他问,阿云嘎被奶油塞得鼓鼓囊囊,回答他:“好吃~"

她低着头,蛋糕很甜,黏在她的喉咙里,她不怎么敢见郑云龙,他太热切、太熟悉、又太温和。很容易将她带回到很多年前,这是非常恐怖的,阿云嘎失去了很多东西,而几乎什么也没有得到,她总是在回忆里重温,又在回忆里慢慢长大,她的胃和她的腰是一道不轻不重的标签,它们固执地在身体里待着,提醒她。提醒她在那无数个夜晚、白天、中午、凌晨。她望着对床的郑云龙,她望着球场上的郑云龙,郑云龙趴在她的座位后面,问她数学题的答案,他们坐在宿舍的楼梯上,郑云龙从怀里掏出一块丑了吧唧的蛋糕,他一直都不知道。阿云嘎惧怕回想起这个,但又忍不住想要走过来。我的天啊,她低着头,勺子磕上她的牙缝,白砂糖和奶油在提醒她,神明啊,她想,我爱你。三年前,她在凌晨睁开眼睛,对着郑云龙轻声说道。

郑云龙坐在她的对面,阿云嘎抬起头,“你在上学吗?”她轻轻问。

“我上大四了。”郑云龙说,“马上就能毕业了。”

阿云嘎像是一直在等待着这个答案,她放下了心,笑得很纯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看起来才这么纯真,“大龙这么聪明。”她喃喃,“我早就知道。”

当她不笑的时候,她的嘴角总是朝下撇过去,她有一张很好的脸,却总是平白无故地弥漫着一些凄苦,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开始笑。

郑云龙忽然明白了一些话,他定了定神,“我下次带你来学校。”他说,“你一定要来。”

阿云嘎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了家,开始削土豆和番茄的皮,情不自禁哼起了歌,她竟然这么高兴,这么快乐,仅仅是因为郑云龙邀请她一起去学校。她停止了歌声,又开始止不住地惶恐,她该和郑云龙断掉关系了,他们不能再联系。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但这个声音被她忽略了过去,她仅仅是意识到:米饭蒸熟了。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很久,对郑云龙来说是很久,他快要毕业了,于是很少再去打球,他坐在大学课堂里听课,完成论文,他和学校里的很多事物格格不入。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大多都是在一个夜晚里成长的,孩子到成人之间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他忙得四脚朝天,奔波在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阿云嘎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她没打算让郑云龙看见她,于是每次都躲在暗处。这次郑云龙看见她了,那条白裙子,隐没在树干的后面,他走过去,心情很雀跃。阿云嘎望着他,伤痕隐没在她的嘴角、脖子和手臂上,郑云龙想去拉她,却碰到了青紫色。

郑云龙没说话,他没有问,有路过的同学走过来,他最近一直在学校里,郑云龙性格很好,就是有些慢热,最初看起来不大好相处。但他最近在学校混了些脸熟,也有人朝他打招呼了。

“你朋友?”同学先是问,随后望见阿云嘎的戒指,又调侃道,“龙哥,你该不会已婚吧。”

“别瞎说。”郑云龙回答,脸色不大好看,同学见此场面,飞快溜走,阿云嘎还没来得及说话,郑云龙说,“去我那看看,好不好?”

阿云嘎望着他,郑云龙比他高一些,不多,肩膀比他宽,手很大,有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他颤抖着嘴唇,想甩开郑云龙握住他的手,他握得太轻了,像是不敢用力似的,轻轻一甩就能甩开,但阿云嘎没有这么做,他抬起胳膊,用另一只手捏住了他,捏得很紧,他轻轻地说,“好。”

郑云龙的家与他给人的印象不同,不乱,不脏,很干净,东西摆放在一起,阿云嘎坐在椅子上,看郑云龙给他上红药水,他的手很大,药水瓶放在他手里就像是一个玩具,棉签棒扫过阿云嘎的嘴角,她听见郑云龙说,“疼就说话。”

阿云嘎点头,她只能点头,她早已习惯闭嘴了,在无数个夜晚,她与她的腰、她的内脏奋战,用意志力对抗它们,她总是能够胜利,尽管最后筋疲力尽。

郑云龙的手抹上去,阿云嘎说,“疼。”声音很轻,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郑云龙听见了他的回答,笑了,他竟然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说,“好,我轻点儿。”他用红药水抹着,那些伤口像是一些斑斓的烟花,在她的皮肤上摧枯拉朽地一路蔓延出去,郑云龙望着它们,问他,“他怎么样?”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阿云嘎的丈夫,在此之前,他都像是忘记了这回事儿似的绝口不提。阿云嘎去哪了?她干什么去了?郑云龙统统都不知道,他从未问过。

“他是一个客人。”阿云嘎说,郑云龙为她掀开了袖子,“我那时在酒吧里唱歌,他总来捧场。”她说得轻描淡写,尽量做到轻松,“后来我哥哥生病了。”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阿云嘎说,“就这些。”

过了很久,郑云龙都没说话,阿云嘎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些紧张,他叫,“大龙。”声音有些哀求。

“他为什么打你?”郑云龙问。

阿云嘎这才回过神来,她呆住了,语言像是潮水一般涌向她,将她的体内翻搅得乱七八糟,最后变成了眼泪。她哭着,颤抖,一声不吭,郑云龙放开了她的手,望向她。他的眼睛那么深,那么黑,和当初一模一样,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她,之后蹲下,抱住她,阿云嘎揪着他的衣领,她起先发不出声音,后来才开始断断续续地哽咽,眼泪将郑云龙的衣服濡湿,被她抓成了一条条褶皱,“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大龙,我不知道,为什么,大龙,我想见见你,我离开太久了,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所以这里来了,他会帮我,我以为。”她哭得完全不漂亮,眼泪和鼻涕都淌出来,郑云龙摸着她的后脑,和当年不太一样了,当年是班长,是班长拉着他,安慰他,给他抄作业,要强又坚韧,告诉他:大龙,你还有我呢。

“嘎子。”他说,“你还有我呢。”

阿云嘎搂着他,像抓住了救生船、稻草和浮木,郑云龙一动不动,任凭她抓着他。他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她痛哭,后来开始打嗝,鼻子一下一下往回抽,郑云龙才说,“别哭了。”他摸着阿云嘎的头发,很顺,有一股柠檬的香味,“哭这么丑,没比当年好看哪去。”阿云嘎一巴掌捶他肩膀,开始翻旧账。

“是我不好。”郑云龙说,“我不该说你傻大妞儿,我道歉,别哭了,好不好?”

阿云嘎抹了下鼻子,眼睛很红。郑云龙望着她,拿纸巾帮她擦干眼泪,阿云嘎没说话,她凑过来,开始亲他,有一股薄荷牙膏的香气,甜蜜又温和。郑云龙搂着她的腰,阿云嘎吻他吻得很紧,不像是在接吻,而更像是在夺回什么东西,夺回一种她很早就得到了的东西。她急切得要命,毫无章法,拽着郑云龙的手,像是在恳求,却又像是在命令。恍惚之间,他们好像回到了那个白天,阿云嘎戴着金色的假发,穿着裙子和高跟鞋,口红一直蹭到下巴,她在学校的小礼堂上跳舞,在后台让郑云龙吻她,她脱下裤子,阴茎坚硬,腔道潮湿,她憋红着脸兀自伤心。

他们应该做爱,应该在那个时候,阿云嘎想,她带着郑云龙的手上移,她的胸膛很柔软,像是一簇软绵绵的、漂亮的白花,她没有说话,气鼓鼓地瞪着眼睛,像是在和他赌气。或许最初不是在这个时候,最初是在后台,学校的后台,高中的礼堂,老师在外面催促,同学在门外等待着他们。他们在狭隘的后台做爱,郑云龙吻她,脱下她的裙子,他之前还说他是个傻妞,哪儿有这么漂亮的傻妞?郑云龙总是这样的,他像是一个童话里的小男孩,小心地,悄悄地把自己的糖果藏起来,用别的词形容它,偏偏不去说它是甜的。

“嘎子。”他喊,像小男孩儿。

阿云嘎回应他,她迷糊了,不知是在后台还是在郑云龙的家里——他做过这样的梦,醒来后床被濡湿了,他悄悄地去洗,悄悄地晾干。他在后台,屁股撅着,郑云龙掐着他的腰,在上面留下了红痕,她被填实了,塞得满满登登,像是一个被塞满棉花的玩具兔布偶,郑云龙笑起来,咬她的下巴,汗水一滴滴地往下淌,顺着她的肩膀和胸脯往下流。

他们早该这样,阿云嘎哭了,他又哭了,他很少哭,有时候他认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眶是一片沉寂的死海。郑云龙像是一条鱼,他没有死,在他的身体里到处翻腾,逼迫他这滩死水又活过来,她大口喘息着,颤抖着,被逼了上去,又重重地掉下来,她仿佛是在坠落,郑云龙插她,她不愿意用这个词儿,太粗鲁了,在她眼里,这是她的爱情,她的梦境,她的愿望,她的所想。

“郑云龙,郑云龙。”她尖叫,嘴里叠着他的名字,像是不叫他就活不了了似的,她想,我好爱你。我当初就这么爱你了,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对你的爱没有减少,我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在另一个世界,在无数个无数个有我们的地方,我就已经开始爱你了,我是男人,女人,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小羊,一只母兔,泥土,蚯蚓,大地,草原。我从无数个瞬间都开始爱你了。她揪着郑云龙的胳膊,郑云龙的额头抵着她,听着她的喊叫,“我在。”他一遍遍地重复,不厌其烦,“我在这儿,嘎子。”

她抬起身体,抱住郑云龙的头,子宫口被堵得严严实实,她的腔道像是一处活着的美妙,潮湿着,温暖着,她啜泣,“我爱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