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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布】情迷索多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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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抓到了一头漂亮的猛兽,是在绿洲的边上逮住的。他顶着一头太阳一样耀眼的头发,眼睛像挖出来的矿石那样碧绿,皮肤白到几乎透明,那张脸,天啊,生得就像岩画中走出来的神明,他要不是神子下凡,就是上天赠予我们的礼品。他虽然不高也不壮实,但可比沙漠中的狼群难对付多了,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按倒在地上。好几个弟兄的眼里被他洒了沙子,先知的儿子,被他用钝器在头上敲出一个拳大的包,现在还躺在席子上用井水敷着脑袋。”

 

几双脚步声接近,走在最前面的笃实沉稳,像是扳机扣下;紧随着的像是破折号,每踏出一步后跟就要在地面刮擦出好长一段距离。带头的两位应该是30岁以上的青年人,其后的都是一些步子轻快、刚成年不久气血正盛的毛头小子。走在队伍最末的,听上去左脚有点儿跛,走不快。他们左拐、直行、再左拐——步伐近了,谈话声大了,他们就快抵达门口了。

 

剥蚀掉原色的木门被吱嘎一声拧开,那个被掳来的异邦人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时值青春期的少年手长脚长,双腿折在身前膝盖都能随随便便超过肩膀。此刻他双手双脚被绑,嘴里还被塞进了一块亚麻布,金灿灿的卷发或散落在双肩或是被鲜血糊在面颊上,被打出的鼻血攀下唇峰一直蔓延到下巴。他被带到这里来之前肯定已经被揍过好几次,不然没法解释他现在青紫的眉骨处和高高肿起的颧骨处。可此时他的神色却不是害怕、愤怒、不屈中的任何一样,木然的表情像是刻在那张看不出原有的精致的脸上,只有间或转动的眼珠暴露了他想要隐藏起来的机黠。

 

乔鲁诺.乔巴拿,现15岁意大利中学生,这个时候他的同龄人一般都会在家窝在沙发上喝着冰镇汽水看着意甲球赛,而他会被绑到西亚沙漠地带中的这一块不知名地盘上被当地土著当成预备玩物,纯属一场意外。上个月他刚和他素未谋面的侄儿乔瑟夫.乔斯达认完亲,乔斯达先生提议他们一家人去家族旅行,以增进常年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家族成员间的感情。于是他便带上乔鲁诺、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加上流落在外十几年的私生子,登上了菲乌米奇诺的航班。不幸的是飞机在进入以色列国境后突然失事,全体乘客在机长的指示下弃机跳伞。乔鲁诺作为他们一家子中辈分最大年纪最小的一员,被第一个挂上了伞包推出了舱门。待他一个人在茫茫的沙漠中心安全着陆后,左顾右盼却并没能发现他那群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亲戚中的任何一人,就连当他解下身上的降落伞抬头望天,映入眼帘的只有毒辣的太阳,连飞机和其他跳伞乘客的踪影也看不到一个。

 

他大感疑惑,不由得调动起了年轻人特有的丰富想象力,试图用身边的景象来举证自己穿越时空隧道的可能性。然而他的周围除了一望无际的沙子还是沙子,好在背包里不锈钢保温壶里的半壶水适时地增加了他的勇气。他把背包里的钢笔拿出来,用书上学来的特种兵插杆见影的方法找到的南边的位置,向着那个方向徒步走了四十多分钟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绿洲。

 

顾不上确认是否是海市蜃楼,乔鲁诺就像在黑暗的海上看到了指路的明灯,一蹦而起就朝着绿洲奔去。很快,村落的形状从地平线上慢慢浮上来,他远远地看到几个穿着斗篷的人,便挥舞起双手试图用他们看得懂的手势求救。那些人注意到他了,他们朝他走过来。

 

意识到这群人不怀好意后已经迟了,他一上来就被一个壮实的青年箍住了肩膀。后面走过来的人架住了他的两条腿,打算直接上手脱掉他的长裤。情急之下他右腿横向一扫踢中了那人的太阳穴,在他眼冒金星向后倒下的同时在那双箍住自己的健壮臂膀上狠咬了一口。他被甩翻在地整个人都滚了好几圈,上衣从裤腰带里被抽出来,精白的肚皮上裹了一层金黄的沙子。烈日炎炎之下他翻身爬起,从背包里抽出不锈钢水壶当防身武器,锐利的视线死死咬住面前缩小了包围圈的四个人。

 

尽管他想尽了办法逃脱,却由于寡不敌众,体力上又处于劣势,还是被带到了这件狭小的土坯房里来。这片绿洲之上他本以为只是一个村落,被扛进去后才发现其腹地之大,恐怕足有一座城池。抬眼所及之处,是民居尽头斧钺似的巨大峭壁一线劈入苍穹,其上铭镂着重叠壮观的殿宇。这绝不仅是一个偏僻的小镇,而是人类文明的一岬,绝对错不了。这座无名城里的人们面部线条具有中东和西亚人的特征,然而人心不古,在他被几个彪形大汉架着往里走的同时连着路过了好几个男女老少,皆是一脸好奇和兴奋的表情,任凭他怎么挣扎和呼救,这些人连出手相助的苗头都没有。

 

在彪形大汉到来之前,他已经试图翻窗逃跑了好几次,无一例外地被附近眼尖的居民发现并通报,然后被逮住,最后他们不得不把他给捆了起来。但即便这群人给他施加了拳脚上的警告,依然不能打压他想要伺机逃跑的决心。看来只有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掉在哪儿了,再坐等良机到来。他在心底这样默默地告诫自己。

 

现在,那个被带进来的大汉就蹲在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让乔鲁诺有种将要被捏碎颌骨的错觉。虬曲的髯须盘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他一把扯掉乔鲁诺嘴里的破布,把那个凹陷下去好大一块的不锈钢瓶子拿给他看:“你干的?”

 

神奇的是,乔鲁诺听得懂这里的语言。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表示默认。髯须大汉冷笑一声,瓶底摁在他脸上陷进皮肤里,就像摁熄一个粗大的烟蒂:“告诉我这是什么武器,否则我就把它塞到你里面去。”

 

“这就是一个装水的容器而已。我想如果我们之间存在的仅仅是误会的话,没必要为我准备这么隆重的待客之礼吧先生,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不锈钢水壶砸向他的额角,被乔鲁诺头一偏头躲过,水壶撞在他背后的石墙上,盖子和瓶身因外力而脱开,里面的水全浇在他脚边的背包上,顺着拉链和布料的缝隙渗下去。乔鲁诺在心里嗷了一嗓子:那里面都是他要带到宾馆做的暑假作业,真是令人痛心,这下作业肯定是做不成了。

 

大汉显然是被他躲闪的动作激怒了,他开始骂骂咧咧,一拳殴进乔鲁诺的腹部。胃酸顺着食道翻腾上来,他不得不把嘴里酸辣的液体重新咽下去。那人揪住他额上的发卷把他的脑袋撞击在墙上,按住腮帮两侧迫使他张开嘴,手指深入他的上下齿间检查他舌苔的颜色,像极了检查一只是否患病的羊。乔鲁诺强忍住了喉咙深处作呕的欲望,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目前所处的形势。他小时候被成长环境训练出的那副善于察言观色的本领此时却并没有给他可以依靠的力量:他刚刚清点了一下,这里足足有十三个,人数也太多了点,要是在这里屈从,恐怕他就会像被拉出全部磁带的卡带盒那样整个人都给报废掉。

 

虽然之前就有做好准备,但现在硬碰硬的话,恐怕也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他还在思考逃离的可能,面前的大汉已经撩起了衣装的下摆。心急火燎之间,他听见外头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声音,守门的跛子紧张地一瘸一拐地穿过人流,对那大汉附耳说了一句话。大汉顿时眉头紧锁起来,乔鲁诺察觉到这间挤满了人的、狭小的土坯房里的气氛短暂地凝结了。

 

“哪来这么多人?早知道你们把他带过来的时候就该套个袋子装着!”

 

“当时手头上哪会有那种东西!路上遇到的人也没几个呀,估计是他溜出去的那几次被更多人发现了,他这一头黄毛太显眼了,可能一传十十传百的就都知道了。”

 

“那你说怎么办,要是每人都来分一杯羹的话这小子没准儿不一会儿就被玩死在这里,到时候后面的都排不上。”

 

“我想到个主意。”一旁胡须被修剪成齐整的矩形的青年蹲下身打量着他说:“要不然带他去找布加拉提给他安排个职务,布加拉提最会分配日程了。”

 

魁梧大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从牙缝里嗤嗤地笑出声来。

 

“我明白了,你是看在大家的面上让他当圣殿的婊子接客。”他说:“然后私下逮住机会多干他个几次,你这狗娘养的,可真有你的一套。”

 

他们嚯嚯哈哈地笑起来,没人注意到乔鲁诺眼底的温度重新冷却了下来。他挺直腰背,像是在安静地等候发落。

 

真正的武器已经磨快了。

 

 

 

乔鲁诺被拖进砖房时就像一条被人握在手里不断挣扎的鱼,露出的皮肤遍处都是或殴打或被细小的砂石在地上蹭出的伤。那些人把他扔在屋内的地板上,他扫视着四周铺着各色毛毡的石制摆设,张开黏满沙粒的嘴唇拼命攫取着空气。

 

“布加拉提来了!”

 

紧贴地面的颅骨捕捉到了某种震动,那是沉重的金属拖行在地面上发出的哗啦碎响。随后,一个醇厚的声音在近处响了起来:

 

“听说先知的儿子被一个异邦人打伤了,就是这个人吗?”

 

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齐齐投向门口,在那里是一个容姿端丽的男人,两侧的乌发裁齐到颌边。进城后乔鲁诺见到的几乎所有人都身穿装饰着腓尼基红滚边的斗篷,下身裹着带有黍麦色和黄柏色刺绣纹饰的卷裙,而站在门口的这个男人的穿戴却与众人大有相异:只有他身披不加任何纹样和流苏的塔夫绸白的长袍,脖颈和手腕上都佩戴着价值连城的首饰,肩上织物打成的结像是细风中摇曳的苹果花。

 

这不同寻常的装扮不免让乔鲁诺感到惊异,他暗自揣测这位来客很有可能是个贵族。

 

“这发色可真是罕见,你们从哪里把他捉来的?”男人抱起双臂,同乔鲁诺的目光交接,在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件被挑在匕首上仔细观摩的珍奇品,但他同样也嗅到了机会的来临。就是他了。乔鲁诺暗想。想要逃出生天,他就要从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贵族身上下手。猎户在打量自己收益的同时,孔雀在网中也在以同样的方式打量猎户。

 

“是他自己跑到我们的地盘上的。”矩形胡须的青年答道:“小心点布加拉提,这小子滑头可多了,连着逃跑了两次。要不是发现得及时把他捉回来,他现在早不知道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所以呢,你们想让我收留他吗?圣殿里可不收闲人,这位客人既然已经付出代价,就把他请走吧。”

 

“别这么说,布加拉提。”青年一只胳膊搭上了白袍男人的肩膀,拦住他想要往回走的路。“自然不会让他吃白饭,他有身体能劳作,为什么不让他留下来派给他一份职务来偿还?”

 

“而且。”彪形大汉神秘地笑笑:“我想,现在既然大家都发现了这小子的稀罕之处,就算为了这事开民众大会审议,我想也会一致通过的。就算多一个步骤,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这一过程省掉呢?”

 

白袍男人的眉间蹙了起来。

 

“原来你们是迫不及待了,所以想绕过民众大会直接来找我。”他用嘲笑的口气说道,随后淡淡地瞥向脸上已经浮现出尴尬色彩的那几人。“我可不喜欢拐弯抹角,你们要是这么想的话不用编多余的理由来蒙我。”

 

“那你们就先把他留在我这里。不过他现在被你们打成这样,在伤好之前我不会允许他接待任何一位城邦居民。在此之前,他就留在圣殿,由我来照料他的起居,让他能够适应这里。”

 

“那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的。”青年欣喜若狂地搓手道,他贴近白袍男人的耳侧,附身细语道:“麻烦把我安排在第一个。”

 

“喂!你想偷偷打什么主意呢!”彪形大汉怒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再叮嘱一句——布加拉提,这小子很会逃跑,这里的大家都知道把私自闯进来的异邦人放回去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会招来厄运的啊,所以,对我们而言,不仅仅是看紧他那么大点的事。”

 

“我知道了。” 他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他会由我来动手,但你们要先行离开。”

 

“喂喂,布加拉提,别那么见外,我们就坐在这里看看不行吗?还是说你打算趁我们不在时独吞?”

 

“出去。”男人的面色变得不悦起来,他扭过头冷冷道:“我话说过一遍不想再说第二遍:我只为圣殿服务。要是我再听见从你嘴里说出不客气的话,我会打断你全部的腿,然后让你再也别想踏进圣殿的大门。”

 

“好啦好啦,别生气布加拉提,我们走就是了。那我们先和圣殿那边通报一声,到时候他们就会来看管住这小子。”

 

被那双锐利的视线架住喉管,青年只好认输,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出了门。白袍男人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带着一个简朴的装满了医用器械的小匣子走了出来。他在乔鲁诺的面前蹲下身,端详着这个被绑进城邦里来看似无害的少年。在他的视野里,少年缓缓抬起一直沉下的脸,雪松色的眼眸平静地布着一层阴云。

 

下一秒,对方拳上锋锐的风裹挟着某个利器刺破空气戳向男人的眼球。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极其迅捷的反应,头向旁一倚躲开针对要害的攻击,然而夹在少年指缝间的暗器还是准确无误地穿透了他的左耳耳骨。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看管他的人落单的这一刻。

 

像是时间重新流动一般,一道血痕在下个瞬间才在男人无瑕的脸上被描画出来。而他像是捕捉不到痛觉一样,只是用一只手的拇指轻描淡写地拭去了脸上的血迹,然后在电光火石之间用一只手制住了乔鲁诺的双腕,另一只手在他肿胀的脸颊上狠狠地甩了一记耳光。

 

这个人好大的力气。乔鲁诺咬紧牙关如此想到。血丝蜿蜒下他的嘴角,男人反拧过他的双手,肘部抵住他的后背把他重新按在地上。一只胳膊朝着不符合生理曲度的方向高高抬起,关节处发出不负重荷的吃痛信号。

 

对方拨开他的五指,在那里,一小块连在衣物上的金属躺在手心,他的食指与中指的指缝间还残留着它原有形状的印记:那是一个鱼钩的形状。连接着金属物与衣物的轨道列齿严密地从乔鲁诺的袖口一直延伸到腋下。

 

“原来如此,你的武器和衣物是一体的。在此之前,你把它从上臂处拉到手腕,然后在身后用石板把尖端磨锋,这才得以用它割断绳索,然后再试图袭击我。真是厉害的设计,很新奇,这是外面特有的手工艺品吗?”

 

“很新奇吗?这是拉链。”来自艺术之都的潮男孩儿此刻脸被对方的膝盖死死压在地上,一面窥探男人的反应一面喘着气说。“如你所见,只要布料被装上键齿,拉链头就能通过它所及的任何线路。”

 

“是吗,小子,你确实挺鬼的。我一开始看轻你真是个错误的想法。”男人把脸贴近地面,在他耳边说道:“你不仅反应很快,脑子很灵活,而且也在企图试探我……”

 

“但你会因为同样看轻我而后悔的。”

 

施加在关节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乔鲁诺的喉咙口滚动出干燥的呜咽。男人揪住他后脑勺上的头发想要拎起他的头,以便将他摆成一个方便自己接下来行动的姿势,然而当那束金色鬈发被他抓在指缝中时,少年光溜溜的两腮让他为之愣住了一秒。

 

就在这瞬息之间,乔鲁诺瞅准了他的破绽,腰部一个发力向后踢中对方的后脑勺继而趁他手上力道松懈的那一刹顺着关节的方向猛地翻身,用从绳索中解放出来的双腿牢牢地钳住了白袍男人的腰,把他制在了自己身下。

 

“现在轮到你后悔了。”

 

男人抬起眼,毫无惧色地望着自己上方锋利的钩状拉链头。“你以为,凭这种小东西就可以杀死我吗?”

 

“当然不会。”乔鲁诺凛然道。“但你可以看仔细了,我可以在你做出反应之前就把你变成瞎子。”

 

对方的嘴角浮起笑意。

 

“原来如此,你是想先封住我的行动,然后借机逃跑,挺周全的想法。那么你动手吧,虽然那群人还在门外,但只要你暂时让我失去行动能力,你就可以从这里穿过门廊,从随便哪间房子的窗户逃出去。”

 

“如果我能那么做的话,我现在已经下手了。你还不明白吗?”

 

乔鲁诺说:“我现在是在威胁你。”

 

“就算我一时从这里逃出去,不出半天就会被重新逮回来,而且这里是城邦中心,我定然会找不到出城的路。所以,我要你帮我从这里逃出去。”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男人脸颊上散乱的发梢慢慢地顺着耳侧滑落。“可能你不知道,我们这里有一个传言:凡是踏进城内的异邦人,一旦未经允许私自离开城邦,会被视为城邦的不幸。”

 

乔鲁诺一咬唇,尖钩已经抵住了他的下眼睑,随时可以连带眼球一块剜下那层柔软的皮肤组织。

 

“简直无稽之谈,难道你就没办法做那个放我出城的人?”

 

“小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权利。要放一个异邦人出行,得是民众大会投票决议才行。不过,你真的认为被一致盯上的你,会那么容易被同意放行吗?”

 

在暑夏沙漠绿洲之上蒸腾的热空气里,乔鲁诺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漫上他的脊背。男人说的是对的,这块土地上的人文无论是道德还是礼法都不能以他以往所处环境的认知来判断。与历史阻断的时空筑成看不见的墙,把文明和其它抽象的伦理统统阻挡在外,只有苍蝇和魔鬼才得以进入。一个误闯进入的异邦人会因为甘美的处子之身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觊觎,而其他的人都只会成为填充着好奇的旁观者。他不仅会被留下,更会成为城邦无数居民共有的奴隶,成为罪恶寄身的容器。

 

“行了,异邦人,动手吧,我们不如来赌一把,看你这次能逃多久。”男人注视着他的眼睛,用挑衅的口气说道。

 

乔鲁诺松开了手中的尖钩,从对方身上站了起来,跳跃着银光的拉链头坠在他的袖口下方来回摆动。

 

“你……”被留下地上的男人诧异了:“你打算完全放弃了?连这个机会也不要了吗?”

 

“不。”乔鲁诺转过身,面向他,在身前握紧了一只拳。“我选择和你赌,但赌的不是这个。就在刚刚——虽然你没有给出完全的答复,但我已经决定了,赌你一定会帮我。”

 

男人先是怔住,随即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你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异邦人?”

 

“就在刚刚你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同我现在的处境,是一样的。”

 

几分钟前,在白袍男人端着小方匣进门时,从乔鲁诺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之前他听到的响声的来源——在被步浪掀起的白袍之下,他看见了触目惊心的图景。那是两只被圈在男人脚脖子上的由沉重的铁打成的镣铐,在风吹日晒和汗水的洗礼下被磨得光润如石,两只镣铐间连缀着一点五公尺长、婴儿足腕般粗的铁链,拖行在地面上发出他曾听见过的碎响。顺着铁镣目光往上走,他从白袍的缝隙中窥见蜜色的小腿,脚踝之上是经年累月被刮出的漆白的瘢痕。

 

他真的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样从容自在吗?巨大的疑惑从乔鲁诺的心头浮现出来,但这还远远不能令他确认心中的想法,直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才令他笃信。

 

“在你试图把我的脑袋拽起来的那一刻,你没有看到我的耳朵,对吧?所以你才会那么吃惊,因为人原本外耳所处的位置,却没有它的存在。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你眼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那是因为误会,而产生的同情。”

 

“误会,你是说误会……”他喃喃道,看着乔鲁诺的蓝色双眼骤然瞪大了。“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是先天残疾?我还以为……那你的耳朵为什么会没有?”

 

“啊,说起这个,其实是我有一招特技。”乔鲁诺边解释边把自己的耳廓从耳道里抠弄出来。“我能把我的整只耳朵都塞进耳道里。在沙漠中行走的时候,我曾经为了避免风沙灌入耳道,就把耳朵折起来塞进去了,然后,就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被这里的人绑架了,一直都没有把它们拿出来的机会。”

 

此时他的一双耳朵已经被他解放出来,由于在耳道里被塞得太久,耳廓之上晕染着充血的红。白袍男人直愣愣地观察了几秒,突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啊,原来是这样!你这个人可真有趣啊!你知道吗,你这一招要是拿到市集上去,你就绝对不用再愁吃喝了。这实在是,这实在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表演了!”

 

乔鲁诺看着面前笑出眼泪的这个人,在心底估算了对他的评价。真是不可思议,明明他自己是个带着脚镣行走的人,明明自己身陷那样的处境,却能有余心来对别人的残缺而产生同情。这个人是不一样的,他有这样一种直觉。正因为心头擦出的那一点小小的火光,让他做出了孤注一掷的决定。

 

“好了,异邦人,你说你刚刚要和我赌什么?赌我会摒弃立场帮你吗?”

 

“是。”乔鲁诺昂起头:“而且在这之前,我们只是身居相似的处境,但我能确信在此之后,你会彻底走到我这边来。”

 

“你是认真的吗?”对方的脸上还留着尚未褪去的笑意:“那样的话,我不会和你赌。”

 

“为……”

 

“因为你会得逞的,异邦人。”他转过头,冲着乔鲁诺笑道。

 

乔鲁诺感到一颗心脏在胸腔中咚咚直跳。他上前一步,追到拿起方匣的男人身边:“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答应了吗?”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从匣子中拿出一柄用酒消过毒的、锋利的虎嘴钳,像自言自语那样对他说:“顺着你的脚向上摸,脚踝和小腿连接的地方,你会摸到一根比较粗的肌腱,如果把它们钳断的话,你就会变成残疾,再也走不了路。不过,若是你当了圣殿的人,你今后也用不着走路了。他们想要达成的就是这样的目的。”

 

“那么,”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直抵乔鲁诺的眼底。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你的脚后跟交给我。”

 

 

 

乔鲁诺的脚踝肌腱处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干净纱布包扎起来,然而伸手一触依然有鲜血正在汩汩流出的湿润感。尽管对方只剪开了他的皮肉,巨大的疼痛感还是令他鼻翼上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男人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膝盖骨都还在微微颤抖。

 

“记住,你现在已经是个不能走的人了。”他蹲下身来,拧开一盒活瘀化血的药膏,用手指一点点在乔鲁诺受伤的面颊上抹开:“我已经给你上了药,这种药见效很快,不出多时伤口就会愈合。你要是想真正保住自己的脚,就不要轻易露出马脚。你现在要做的,是掩人耳目再寻找机会。”

 

植物研磨后的药物芳香在小屋子里扩散,乔鲁诺咬住下唇,迟疑了一会儿后最终开了口。

 

“乔鲁诺。”

 

“嗯?”男人偏过头。

 

“乔鲁诺.乔巴拿,这是我的名字。”他侧过头看向对方:“你的名字是什么?”

 

男人略感意外地笑了:“你还真是有涵养,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异邦人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不会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布加拉提。你不是在之前应该听到他们这样这样叫我了吗?布加拉提是历来做这一行的人的名字,每个背负上这一职务的人都叫布加拉提。啊——”

 

对方这才反应过来:“你是问我自己的名字吗?我小时候的名字叫布鲁诺,不过那个名字很早之前就不再用了。”

 

“所以,你叫我布加拉提就行。”

 

“布加拉提。”乔鲁诺在嘴中慢慢地来回咀嚼着这个发音,它听起来就像意大利的某种食品。

 

“布加拉提,既然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应该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布加拉提在他身旁坐下,仰起脸道:“可是这么多年,我也没能有出城的机会。我所知道的世界,仅仅局限于我的故乡。自我拥有记忆以来,它好像就不存在过名字一样。有传说这座城曾经因为神罚而被毁灭过一次,我们都是新诞生的子民。”

 

“毁灭?”

 

“对,具体是什么样的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在传说里,这座城里曾经的人们声色犬马,纵情淫乐,罪大恶极。同性交欢、近亲相奸的事屡见不鲜,直到遭受神的惩处……然而,百年之后,当新的一批居民在原有的土地上建立起崭新的家园并巩固起基业后,他们又重蹈了祖先的覆辙,放纵自己沉溺在乱交的情欲之中。由于百年前的厄难是伴随着不知名的异乡人到来,从此以后,城邦里勒令但凡有异邦客闯入,一律不得放走,直到他的尸体同灵魂一起腐烂在这片土地上。”

 

“那个时候,有一位来自远方的商人误入了城邦的土地,同以往一样,他自然不再拥有出入城邦的自由。然而他的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坦言自己并不想离开城邦,这里就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极乐之地。他对城里的人们说,城邦之所以会遭到天劫,是因为怠慢了主治的神。只要怀抱着敬虔之心,在纵乐过后以肉身洗涤灵魂的污秽,就能放败坏的精神回归无罪。”

 

“之后,他成了这里的第一个先知,也就是如今的先知的祖先。他以极高的威望,让他的子子孙孙得以享受这一血脉带来的福祉。他主张成立了民众大会,建立了圣殿,每年通过民众选出合适的人选,为圣殿服务,为洗清人身的罪孽服务。”

 

“可是,圣殿从不供奉神。”

 

乔鲁诺目不转睛地看着布加拉提开合的唇,渐渐地忘记了疼痛。

 

“他们供奉的是赎清罪行的肉身券,过滤下心安的渠道。”

 

乔鲁诺沉默地聆听着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从布加拉提嘴里叙说的故事,荒诞而又违反人道,就像发生在公元前数千年的野蛮时期,但确确实实与他眼见的现实所吻合。历史上真的存在过这样一块土地吗?即便有,它的存在为何被封禁上千年,除了被绿洲吞噬的闯入者外一概不为人所知?它的地理位置又究竟处于世界的何处?

 

他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吗?”布加拉提望了一眼窗外,外头的一切树木建筑的影子都缩进了脚下。“我想是午正,怎么了?”

 

“可以拜托你把我的包拿回来吗?”

 

“这没问题。”布加拉提走到门口把他的背包拿给他:“他们之前就已经给我了,你是有什么打算吗?”

 

“我在估测这里的坐标。”乔鲁诺翻开包,从一堆湿皱的作业本下翻出一只金瓢虫外形的怀表,摁下头部后,鞘翅向两侧打开露出表盘。钟表还在走动,乔鲁诺松了一口气,好在这款怀表是防水型。他记得上飞机前他还没有调整时差,此时上面显示的时间刚好比现在晚一个小时。依据时区的经度和飞机失事时大约所处的纬度……中学生搜刮着肚子里那些上课学来的地理知识,推测得出自己可能掉落在约旦与以色列交界,地处死海附近——世界上最大的咸水湖里肯定不会凭空冒出一块带有沙漠和绿洲的陆地,但若是再往南走,就是约旦自1994年租借给以色列的农业用地*,也不可能出现一个不知名文明的饲养乡。

 

“这是你们那边的人计算位置的东西?”布加拉提仔细端详着他手中的金瓢虫怀表。

 

“不……”乔鲁诺刚想解释,话到嘴边却突然玩心大起。“这是能够把一个地点的时间保存到另一个地点的容器。通过计算两地的时间差,我能够判断这里距离我的家乡有多远。”

 

他一本正经地说。偶尔逗逗未开化地区的人似乎也挺有意思。

 

“居然还有这样的工具,我们这儿只有测量时间的太阳钟。”乔鲁诺知道他说的应该是日晷。被禁锢了长达数千年文明的城邦居民因为突如其来的认知超出了一直接受的常理而露出震惊的表情:“也就是说,不同的地点,还会有不同的时间,难道说一视同仁的太阳,也会讲究先来后到吗?”

 

他望向乔鲁诺,露出纯真的疑惑。

 

“那么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们之间隔着多长的时间?”

 

乔鲁诺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这个突然抛出的问题。该告诉他是一个小时吗?还是长达千年?面对着布加拉提的蓝色双眸,他拿不准答案。

 

“抱歉,我是不是难为你了?”布加拉提看着面前的人一副窘迫的模样,心下竟然觉得他实在有些可爱。“没关系,等你知道答案再告诉我也不迟。”

 

“我是时候带你去和外面那些人交差了。”他站起来,拉起乔鲁诺的手。“接下来我会故意带你在城里兜一会儿圈子,别光顾着看风景,把标志性的建筑记住,等我们到圣殿之后,我会考你——你逃脱的路线我会直接画给你看。”

 

他横抱起乔鲁诺走出门外,围拥在门前的人流自动地从中间拨开,为他们让路。布加拉提要那群人给他们派一辆车,他要把这小子送到圣殿,那里有独立的浴场可以给他好好擦洗一番。

 

他们驾车驶进熙熙攘攘的市集区,干瘪的罪恶蛰伏在这片大地之上,热烘烘的酸腐味在午后的空气中弥漫。每个听闻了他的城邦人都簇上狭小的石板路的两旁,为了在布加拉提的车经过他们面前时一睹这位异邦人的风采。煮沸空气的喧闹声不绝于耳,那些贵族的女子打扮得光鲜亮丽,穿着类似迈锡尼风格的裙子,茜草色和槐花色的几何纹样盘布在织物上,平民女子和小孩的穿戴则是槲若色和乌桕色的样式。少女们剪开裙边一侧,露出紧绷的大腿,仿佛被包裹在蜜色的肠衣中。她们的腰间坠着刻有双头四臂两性合一的吊饰,在嬉闹和推搡中随着腰肢的摆动荡进两腿之间三角区的凹陷处。她们用狎昵的目光打量车上的乔鲁诺,晃动着手腕上的镯器向他调笑。

 

健全的青少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便转过头把视线撂向人头那一侧的市集。卖艺人收起自己的绝活,把吱吱乱叫的动物关入铁笼,然后捡拾地上那些捧场留下的钱币,他要在午正十分回到不远处自己的家吃饭;而贩卖手工艺品的小商贩才刚刚在自己的地盘上铺开尘旧的地毯。彩色的砂瓶和陶瓷器皿撞击出叮当脆响,琉璃、红玉髓和条纹玛瑙制成的珠宝首饰在烈日下折射出斑斓的环带。散沫花风干碾碎后的粉末被摆在手织的厚地毛毡上,挥发出染剂原料特有的女人头发香味。这里的人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在日出和日落之间重复着大部分的自给自足和逼仄的内部交易。

 

车轮迎着人潮向前滚动,他们两人都听见了有人在叫布加拉提。肌肉健壮的商贩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那些货物,跨过他的摊铺走过来,热情地向布加拉提打着招呼。卷曲的胡髯盘在他的半张脸上,看上去就像把他的下巴分割得支离破碎。

 

“布加拉提!好久不见——说真的,我已经太久没去你那儿了。”

 

“那说明你最近挺安分。老实说你以前是来我这儿最频繁的人之一。”

 

“你就别打趣我啦!我以前觉得,只要能在你那里呆着,哪怕是醉死也好。直到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只有心生不安才会去。”他驱散开围观的人群,让车驱至他的摊铺面前。“不过我想我今后还会有去找你的机会,每次去过你那里之后,我都会感到格外的舒心,好像烦闷感都得到了解脱。多亏了你,布加拉提,这让我的确少招惹了许多麻烦。”

 

“别这么说,阿瑟鲁,这是我理应做到的。”

 

“你真是太客气了,有时候我真想出于个人意愿而不是对圣殿的恩施而报答你。”他从放置在板凳上的布搭中拿出一个光亮的西红柿递给布加拉提:“今天太突然,也没做什么准备就遇到你了,布加拉提,尝一个吧,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

 

“刚好,我们马上要回圣殿用饭,它看起来很新鲜,用来做菜很不错。”布加拉提自然地接过那个西红柿,向他微笑道:“那我就收下了。”

 

“你能收下我的心意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坐在车上的那个,就是今早传开的异邦人吗?”他指的是乔鲁诺。

 

“是的,我正要带他回去,他现在大概肚子也快饿了。”

 

“他长得真特别,我想先知会看中他的……啊,抱歉布加拉提,我忘了先知是你的……”

 

“没关系阿瑟鲁,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想我们是时候先走一步了。”

 

此时乔鲁诺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商贩摊铺上的那些摆件——不,那些根本不能称之为摆件。木质的小道具被制成副睾的外型,用动物的毛发串起来,从上到下直径依次增大;被做成阳具状的柱体连表面的静脉和冠状沟都清晰可见,令人差点以为是某个舒张着狰狞血管的活物;立在长凳旁的皮卷活色生香地描画出各式男女或同性,乃至半兽半人的具象生物交欢淫戏的图景。乔鲁诺有些头皮发麻,这些东西是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摆出来的吗?兽皮之上还有多的是的他揣摩不出功用的淫趣玩意,有用动物油脂模拟出交欢场合的蜡烛,还有编成穗状再用皮革在末端裹成一束的马尾,再比方说一旁那些看上去像是用来计数的五彩缤纷的小圆片,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琢磨它们是干嘛用的。

 

“怎么,因为未知的东西而感到害怕了吗?”察觉到了他神情上的变化,布加拉提凑过来,在他身边附耳轻声道。

 

“我没有。”男孩儿嘴硬地狡辩道。布加拉提没有继续逗弄他,而是因为他这副过于有趣的反应而笑了起来。

 

“等等,布加拉提,我可以再耽误你一会儿吗?”阿瑟鲁的凉鞋踏上板凳,他撅着屁股从摊铺里头翻出来一个小物什。“我新做了一个好东西,想请你帮我试试效果。”他神神秘秘地说道:“我这次添加了一点新的主意。”

 

“喂!阿瑟鲁,让你自己的儿子去试,别什么事都找布加拉提。”这声音来自隔壁摊铺,一个满脸疮斑的老人用一只皱巴巴的手掀起隔着摊铺的毛织帘,用粗声对他咕哝道。“他可不是生来就该总给你一个人帮忙的。”他的摊铺上也摆设着同样类型的货物。

 

“有什么办法!这方面布加拉提是最精通的啊!”

 

“没什么的,交给我吧。”

 

布加拉提下了车,利落地甩过头,下颚线切下一小片六边形的阳光。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拟成兽根状的物什放到嘴边,殷红的舌尖抵上冠状沟,用唾液润湿一圈,再顺着其上的倒刺慢慢地将它整根旋进口中,用两根手指牵引着根部做着小幅度的推拉。周围的人声都静止了,只听得见水的动作,仿佛时间在这副极其色情的图景面前渐渐凝滞。乔鲁诺震惊地看着那个布加拉提在自己的面前吞吐着假动物阳具,一次又一次带出银白的唾液。他像雏猫那样嘬吸着伞顶,再把它重新卷回舌腔内。小指勾出黏结在舌上的柔腻发丝,将它们挑起撩至耳后,晶莹的日光在耳廓上破碎,乔鲁诺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布加拉提正在挑衅地看向他,上挑的眼角牵出稠密的媚丝。

 

阿瑟鲁目不转睛地看着布加拉提的表演,手上的番茄正被他剥下一半鲜红的瓣膜。他撕咬下嘴边一口熟软透烂的果肉,鲜红的汁液混着翠绿的果籽从嘴角流下来。

 

“啊。”布加拉提小声地叫了一下,从口中取出变得晶亮的假阳具,水渍上带了点点猩红。

 

那一刹那,他仿佛又变回了乔鲁诺所认识的那个不容侵犯的布加拉提。他把手指伸进嘴里,去摩挲上颚的组织,像是轻描淡写地叙述一件小事那样陈述:“我想可能是倒刺伤到嘴了。阿瑟鲁,你的道具还需要改进一番,我想一般人大概很难做到像我这样避开大部分的伤害。”

 

“……我知道了。”对方在艰涩地滚动喉结,足足过了整整两秒,他才得以做出应答。番茄的汁液果籽漫过他的整只手腕,在正午的暑气里蒸热。

 

“那么,我们该离开了。”

 

直到布加拉提上了车,甚至车已经驶过了好一段距离,乔鲁诺才慢慢捡回自己的神智。他刚才看到的,是布加拉提在取悦一个假阳具。他第一次从这个人身上窥见了一个娼妓放荡姿态的一角——在他快要忘却对方的身份是圣殿里的娼妓这个事实的时候。寒意渐渐冰冻住他的思维,就像一只光裸的蛇用身体缠住人的心脏,鳞片缓缓游移过温热的动脉表层,在心室收缩之时一下子将它扼紧。然而他身体的另一处却正在变得炙热无比。

 

布加拉提只是往他们身下淡淡地扫了一眼,便一下子心神领会了。

 

“要给你找个地方吗?”布加拉提没有看他,而是双目平视前方。“我可以用手帮你很快弄出来。”

 

“不用了!”乔鲁诺喊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连帮他们驾车的车夫都惊讶地转过头来。“……我是说,它自己会下去的。”

 

“是吗,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忘了注意看周围的环境。”

 

“……你有时候严苛得真不像个人类。”

 

布加拉提似乎很受人们的爱戴,他们穿过集市,一路上那些居民和商贩们除了围观乔鲁诺,还有不少给布加拉提送上表示自己心意的礼物。直至驶离市集区,车里已经堆放了一地的蔬果。他们的车拐过民众大会用以投票决议的圆形广场,路过因被雷电劈中而破败不堪无人参拜的庙宇,经过男女老少在劳作后会提着箧篮光顾的大浴场——这里的浴场是混浴的,肤色樱润的少年和少女常被生客撬开年轻的身体,携带着浴场的温水进入。在外的情人甚至同一屋檐下的兄弟会借着一层朦胧水雾的遮蔽下尽情偷欢,对于他们来说,家庭不过是一个隐晦的指代,包庇着两两心照不宣的伦理逾越。

 

从浴场中排出的污水汇入灌溉作物的河道的下游,沿着城下的石墙绕行一周再流出城外。他们终于临至圣殿前,乔鲁诺仰起整颗头,才能看到一块完整的峭壁之上雕刻的整座宫殿的穹顶。殿堂屋宇相接,玫瑰色的砂岩之上棋罗着无数的岩画,精美的廊柱和拱顶披盖着色泽艳丽的毛织毯,几何图纹在其上印染出紫檀、落葵、化香树和杨梅栎木的色彩。尽管无法接受这里人们的劣行,但如此瑰丽到可以同自然奇观比肩的人工文明还是令乔鲁诺为之震撼,他的心头升起了一丝丝自己也难以察觉的惋惜。

 

布加拉提横抱着他走进圣殿,目送车夫远去后才把他放至地面让他自己行动。巨大的祭坛、挂毯、壁画和被擦得闪闪发亮的各式铜制祭祀器皿呈现在他眼前,而布加拉提告诉他这还不是祭礼正式进行的地方。他穿过深长曲折的回廊,来到圣殿腹内中心处的巨大房间。底部浇注了黄铜的方形浴池镶嵌入岩板密布的地面,天花板开了圆形的穹洞,在粼粼的水面上洒下天光。浴池的左侧是用动物皮毛铺成的床铺,床上和边缘垂下的流苏上都点缀着干花,床头的铜皿里放置着蜡烛和香料。乔鲁诺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才发现这房间只有三面墙,床头几株细小的婆婆纳从岩板缝隙之间的沙土下攒出如蝴蝶般蓝紫色的花朵,在从凿去一侧墙壁后的阳光下顽强地生长着。

 

这才是祭礼的真相,以肉体和欢愉的名义,人们追求灵魂上的升华。

 

“他们会在这里为进入圣殿的人员举行入祭仪式。”布加拉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双手端着的陶瓷餐盘里是热气腾腾的卷饼、羊肉、新鲜水果和茶。

 

“好奇吗?他们会先用掺着羊奶的清水给你全身里外洗净——包括灌肠,然后去除你身上不必要的毛发、用彩绘颜料在你身体上刺下表示身份的纹样。等刺青完成后擦去汗液,他们会在你皮肤表面均匀地涂抹上一层油,换上新的衣物。祭礼开始后,圣职人员会点上蜡烛放上香料,吟诵也不用你来做——那些大多都无意义。你只需在来客入浴后为他擦身,在他离开圣殿前包括下床后都服侍他到安心就行了。”

 

“服侍的意思就是……”

 

“怎么让他舒服怎么来。有些客人可能有特殊嗜好,东西都放在床下的屉盒里,如果你之前没见过,可能会大开眼界。”

 

乔鲁诺被这番露骨的话噎了一下。“你不要用我来代入,我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抱歉,因为你好像很感兴趣,一副看得聚精会神的样子。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吧。”

 

布加拉提把食物放在石制的小几上,在乔鲁诺对面坐下,用一只手撑起腮帮看着他用餐。乔鲁诺确实很饿了,飞机餐之难吃程度让他上了航班后就没再进食一口,此时经过了许久的折腾,早就已经饥肠辘辘。注意到这里并没有餐具,他舀了一捧水洗净手后直接用手抓着吃。感受到对面过于直白的视线,教养良好的意大利人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得斯文起来。

 

“乔鲁诺。”对面叹了一口气。“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矜持。”

 

乔鲁诺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布加拉提面前无意之间摆出了文明人的姿态,顿时面颊潮热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知道你现在吃饭的样子可不像你该有的状态。如果我在这里让你觉得用餐很勉强,我先转过去好了,这没什么的。”

 

布加拉提果然站起身来转过去了,像是避开一位异性的裸体。乔鲁诺的大脑一片空白,被视线解放了的他终于可以卸下拘束熊吃虎喝,可是——他怎么会这样?乔鲁诺在心里反复责问着自己,像一个犯错的学生那样自行反省。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失礼的举动了。

 

“布加拉提,你不吃吗?”他问道。

 

“啊,我们只被允许吃清淡软稀的食物,所以过会儿我会自己弄点吃的。那些都是圣殿给客人准备的吃食,因为已经过了中午时间,准备中餐的圣职人员都离开了,没有更丰盛的菜品了,抱歉请你先将就一下吧。”布加拉提果然没有回头,而是背对着他说道。

 

吃食上的禁忌……大概也是出于圣妓在性交需要上的考量。乔鲁诺的心隐隐作痛起来。他都经历了什么才能坦然地接受这种身份,并成为全城的人们爱戴和信任的对象?这两种互相矛盾的状态可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吗?他明白其中的不可言说和不可过问,就像床下那个引诱人过去察看但他明白决不能打开的屉盒。

 

他把瓷盘中的东西一扫而空,极度的疲惫和饥饿可以让朴素的食物中也能变成极致的美味,可他现在却喉咙发紧得要命。发觉他已经吃完的布加拉提转过身来,收走了他的盘子,要把它拿到厨房去。就在他要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被乔鲁诺叫住了。少年只是欲言又止地喊了他的名字,却又不再说话。

 

布加拉提像是看穿了一切,用温和的语气开口道:

 

“我让你在我面前不必矜持,我是白说的吗。”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会给你解答。”

 

 

 

布鲁诺在12岁那年,作为那一届童男童女人选中的一员被圣殿选召。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布鲁诺会是登上圣殿的那个人。他漂亮、懂事、聪慧又孝顺,深受邻里乡亲们的喜爱,就连在任的先知,似乎也相当青睐他。然而与他相依为命的他的父亲听闻此事后愁容满面,每天都在背着他长吁短叹。年纪尚幼的布鲁诺早早因家庭的变故而磨练成熟,他已经懂得父亲忧愁的缘由:为圣殿服务,表面上是多么光彩的职责,背地里却是横流的欲望和赤裸的私心。为了替父亲排忧解难,布鲁诺鼓足了勇气找到父亲,向父亲说明自己想要去圣殿的愿望,却第一次在一直以来为儿子骄傲的父亲脸上看到了失望。

 

布鲁诺,你在撒谎。

 

回到房内的布鲁诺后悔不已,也愧疚不已。接下圣殿的选召确实不是他的本意,他一点儿也不想去那个地方,这么做只是想要排解父亲的苦闷。那个男人是个努力保护家人,远离外界一切残酷伤害的男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让父亲与平日和睦相处的邻里乡亲们对立起来,但父亲失望的眼神成了挫在他心头的一道伤。

 

直到那个平日忠厚老实的男人闷声不响地替儿子向圣殿发出了辞令,拒绝让他去从事这项肮脏的服务时,这件事如巨石投入水花,在人心各处激起了轩然大波。这件事动摇了先知派系的面子,人们表面上不执一词,流动的沉默之下却笼罩着一层沉淀的幽忿。

 

当天晚上,布鲁诺帮父亲收完工回家后,一只陌生的毛茸茸的大手借着夜色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拦腰抱了起来。惊慌失措下的布鲁诺双脚在半空中乱划乱蹬,一脚踹在身后人的小腿胫骨上。他听到了头顶上方嗷了一声,抱住他的手松了力道,便一用力从对方怀里挣脱了出来,抽出腰间常备的匕首,在黑暗里与看不清面目的那人对峙。那人似乎还不死心,冲上来就要扑住他,被布鲁诺一狠心用匕首插进了他的腰间。

 

听到惨叫后的布鲁诺父亲闻声赶来,在油灯的光亮下发现这正是附近常常为非作歹的祭司的长子。愤怒之下的父亲拿起墙边的斧子,尽力保持着一丝理智用斧背一边痛殴一边把他赶出了门外,叫他再也别来打人家儿子的主意了。各家各户土墙上的窗中纷纷伸出头来寻找着响动的来源。没有月光的晚上,黑色的井里浮动着暗沉沉的影。

 

那个人不过是做了大家都想做的事。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祭司的长子从此失踪了。两天后,有人偶然去到了护城河上游人迹罕至的地方,在流动的河水中发现了他卡在岩石中因全身肿胀而露出水面一半、已经腐败的尸体。那人的皮肤已经呈现出树皮一样的褐绿色,恶臭味遭来一堆苍蝇在其上嗡嗡飞舞。眼球已经看不到瞳孔,眼睑覆盖的部分形成乳白色斑块,其余部分则是干燥黏结成黄棕色,看上去十分可怖。尽管他的面皮已经肿胀得无法分辨原本五官的形状,但人们还是在他的后脑勺发现了渗出血块的、被钝器殴打过的淤伤。

 

很快有人便联想到了那晚布鲁诺父亲的斧子。他们把他推上民众大会的广场,在烈日下指控他因为害怕自己的儿子再次被骚扰于是又去找了祭司的儿子,将他用斧头劈死后尸体扔进护城河。布鲁诺的父亲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平静地面对民众接受审判。在无名城内,淫行得到纵容,杀人却是罪大当诛。不及成年的布鲁诺被卫兵挡在民众大会的广场外,他咆哮着试图冲进广场,却接二连三被粗鲁地扯住后颈的衣物拖了回来。最终审判终告的钟声终于响彻广场内外,用他被砂石划得鲜血淋漓的膝盖深深地跪了下去,喉管中咳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像是无法用呼吸系统抓住身体中弥留的氧气。

 

最后布鲁诺的父亲被判决绞刑。走投无路下的布鲁诺半夜摸到了那个在全城都有着极高声望的先知的家门口,向他乞求帮助。幼小的孩子从鼻腔里哭噎出破碎的气音,试图力证那样的父亲是绝不可能杀人的。慈爱的先知搀起他单薄的身板,说道:

 

孩子,我理解你的感受。像保罗那样沉默寡言的老实人,要面对他会下此狠手的可能,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和难过。但是布鲁诺,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所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你呢?要知道,再沉默和胆怯的男人,在出于想要保护自己孩子的伟大父爱面前,也会激出巨大的勇气和力量。

 

布鲁诺不再说话了。他自然相信父亲不会杀人,但他同样相信父亲对自己的爱。这两种相信同时以足金的分量压在他心头两侧,令他喘不过气也无法相较权衡。万一父亲真的是为了自己而杀死那个人的呢?他无法舍弃这种可能性。恍惚间他回想起了祭司的长子慌乱中被父亲赶出自己家门的样子,在他的腰间,那道被布鲁诺的匕首刺出的伤还向外汩汩地流着血。

 

布鲁诺突然悔恨起来,要是杀掉那个人的是自己就好了。对,他为什么不在当时就把那个人给杀了呢。如果是自己动手做那件事的话,家里不会因恶霸受到骚扰,自己因为是小孩子能免受过重的刑罚,父亲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命悬一线,最重要的是,父亲连那种异乎寻常的愤怒,也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从未有过的冷静思考蔓延过他整个大脑,这种念头从他心底盘踞而上,像一块冰慢慢释放出寒气。

 

直到先知的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将他的思维唤了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我可怜的孩子,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帮你。保罗说不定是失手才杀了人,无意之中没有控制好下手的力道,这样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看他劈出的痕迹是斧背留下的而并非斧刃,说不定这就是事实。我会帮你再申请一次审判,尽可能以减免你父亲的量刑。

 

先知代他为父亲申请了第二次审理。在大会上,保罗依旧没有办法确定自己砸在祭司长子后脑勺上的那一击是否伤到了要害,让他在离开他家后突发身亡。最终在先知不懈的努力下,保罗被免去了死刑,然而还是要被剥夺自由,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穷尽一生。布鲁诺上门答谢先知的时候,那个人只是这么说:是民众们挽救了你父亲性命,你要报答的话,就报答帮助过你的大家吧。

 

布鲁诺最终还是听从先知的请求踏进了圣殿,他唯一的要求是不让身在牢狱中的父亲听闻此事。12岁的布鲁诺在接受人生第一次的祭礼的那天,像一条被装饰得华美的鳀鱼被盛在馥郁的佐料间,圆睁的双目木然地注视着头顶的圆洞中触及不到的满穹星辰。他记不得那天自己一共接待了多少人,只感觉到络绎不绝的肥团软颈在他身上俯身、出入、起身,粗重的热气喷吐在他的耳垂上。那片天幕从黏稠的黑中搅入密实的蓝,翻出玫瑰色的内里,喷薄而出旭日的辉光。在这漫长的夜里他感受到自己渐渐脱水的过程,腰椎以下麻木到失去痛觉,喉咙灼烧得发不出声音。第二天过来确认他身体状况的圣职人员急急忙忙把他扶起来喂水,洁净的液体从他干结着白浊的嘴角处滑下。

 

那之后他躺在床上整整病了一个礼拜,他烧得厉害,梦里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叫着妈妈,辛辣的泪水最终被吞咽进干渴的咽喉。年长的圣妓于心不忍,守在他身边为他换下拧去多余水分的毛巾。

 

病好之后他比任何一个圣妓都更快地掌握讨好和服务的本领,就像与生俱来的天赋那样接受、适应乃至配合不同人需要满足的花样,出色到甚至令大家都感到意外。人们都说布加拉提年轻,身体棒,但是远远超出他们预料的是他如今能做到的实在太优秀、太完美了,无疑是所有人都满意的梦中床伴,每逢安息日他的日程都会排到满。在没有指名的时候,他会去探望父亲,给他带些好的吃食,与他谈笑甚欢。只是保罗的身体在狱中每况愈下,最终在牢房里与世长辞。

 

他知道他再也不需要隐瞒和谎言这种东西了。

 

 

 

“12岁……你是说你12岁就已经……”

 

乔鲁诺捏紧了拳。尽管他之前有料到圣殿挑出的人选可能年龄偏低,但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受害者的事实被摆在眼前,他心头的愤慨还是被一下子点燃了。

 

“你在意什么呢?”布加拉提捧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好像刚才他陈述的那些都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正因为如此,我无法理解。”乔鲁诺深吸了一口气,雪松色的双瞳定定地与他对视:“我见到过人道是什么样的,所以我才知道没有完善律法和道德的社会注定会被淘汰,那些从历史中溯源而来的因果就昭示了这一切。可是由于封闭的环境,这里的历史,竟然数千年来都没有发生改变……甚至用虚伪的表象加以伪装——”

 

“我只能说,这里的人们,都毫无怜悯和羞耻之心。”

 

布加拉提看着乔鲁诺痛彻心扉的表情,他感受到了一支湍流从心间冲刷而过,虽然对方说的东西他一知半解,但那股急流似乎将某种东西注射进了他透支的身体内。

 

在他从小成长的这块土地上,性欲是马不停蹄的货流,性交已经成了填充饥腹的必需品。尽管人们为避免怀孕大多采取鸡奸的方式进行交合,或是使用羊肠制成的安全套,然而污秽的排水沟里仍然常飘浮着胎儿碎散的肉体和幽魂。那些不慎怀上玩乐和被奸污的产物的妇女,会偷偷一个人躲进苍蝇乱舞的厕所,分开两腿,小心地把浸过酒液的刮匙伸进下体,将尚未发育成型的胎盘从室腔内刮除。对她们而言,分娩是一次无辜的排泄,月满盈亏的女人们,她们来时不是伴随着潮水,而是潮水伴随着她们而来。

 

就连男孩也是一样,甚至不如说正因为是男性,才会被更加毫无顾忌地下手。漂亮的男孩们会被捉去玩弄到一次又一次地失禁,然而在他们发育出喉结、长出胡须、肌肉结实后,他们会忘记屈辱,去追逐新一批年轻貌美的少年。瘾,人类摆脱不了骨子里的毒素,就像遗传在血脉里的链条一样无休无止地在城邦的每一日里重复上演着。

 

“但我知道,人们并不是只有兽性而已。”

 

“悔恨,这就是打开兽性背面的东西。”

 

布加拉提第一个施舍的对象是一个医生,医生和娼妓,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之二,相称得过于适宜。那个医生背着自己的兄长侵占了自己的嫂子,之后他们经常偷情,然而不久之后,他的兄长却意外从高处坠落,伤及脑干,一瞬间就要了他的命。从此之后,医生的身体里就潜伏了一匹野兽。

 

那个晚上他窝在布加拉提的怀里,技术娴熟的圣妓在他耳边呵着气,那是一种诡谲的诱惑。乱七八糟的节奏下是冲动的暗流,孤独、迷茫、寻求;欲望之下是隐藏的暴力、冲动、引诱和危险。他怀念兄长过世前隐忍的烦躁与静好,他渴望向兄长自白前被囚的孤笼。所有寻求被爱与刺激的人们,在理性能够解决或是解决不了的感性问题面前,都只不过是在沙漠赝仿的绿洲中迷失足迹而已。大颗大颗被荒废许久的泪在高潮的同时被他释放出来,跌碎在圣妓的乳晕上。

 

布加拉提的鼻梁从吻里浮上来,继而是面骨。他吐出的舌尖和脸上都带着未褪尽的液滴,而对方已被搁浅。此时的布加拉提什么都不会,他只是凭本能地用他那与生俱来的能过分感受到他人痛苦的温柔拥住了他。他用细碎的声音在对方耳边小声说,没事了,告诉我一切,我会帮你一起吞下它。

 

那个人在此刻感到自己的双手被拷住了,他的下肢被锁住了,他的下体被绞紧了,他的全身总算被囚住了。然而他感到自己的情执终于得到了无上的解脱。他放声痛哭,在布加拉提的胸前哭得歇斯底里。

 

他从伴随着骨子里罪恶所诞生的那一日起就开始的祈祷终于降临。

 

布加拉提这才开始无师自通地懂得引出一个人为人的血肉之心,他开始明白什么才是一个圣妓真正的职务。他收割下人们顺着情欲撒种的忏悔,放它们回归圣灵和永生。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看到了人们麻木的表情在疲惫的脸上渐渐消融。

 

“耻辱和悔恨是为了唤起人们灵魂中的某种东西而诞生的,当人们察觉到它们在自己体内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一定存在,它就藏在果实熟落后摔在地上破出的果肉之中。”

 

“良知?”乔鲁诺问他。

 

“……对。虽然我从未听过这个词,但从你口中听到的那一刹那,我就冥冥之中感觉到是它。”

 

“你不害怕他们冥顽不化吗?”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能甄别真话和谎言。”

 

“真心在我面前都是避无可避的,乔鲁诺。即使每个人的内心只有一指甲盖大小的黄金,它也是真实存在的。”

 

布加拉提为他冲洗掉发丝间的碎石和沙粒。乔鲁诺的发质很柔软,光滑得像阳光编织的绸缎。布加拉提帮他用沾水的轻质布料小心地揩去脸上那些伤口上的灰尘,赞叹即便是在阳光日盛的城内,乔鲁诺的金发还是非常夺目。

 

“好了,布加拉提,洗澡的话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乔鲁诺有些羞赧地说道,他长这么大从没有一个成年人帮他洗过澡,就连小时候,母亲和继父也是对他不管不问。

 

“可以吗?你脚上现在的伤口还不能碰水……”布加拉提迟疑道。

 

“我又不是小孩。而且,你自己也要换一身衣服吧,你全身都湿透了。”

 

布加拉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他的白色长袍已经在帮乔鲁诺清洗头发的时候被打湿了一大片,变成半透明贴合出乳晕和胸廓的形状。乔鲁诺这才发现他胸前有刺青出繁复的花纹,胸椎中线一直纹饰到下腹,在那里绘制出类似象征男根女阴的怛特罗六芒星的图样。

 

“我们从没有被嘱咐过帮客人洗浴时要注意不打湿身体啊。”布加拉提冲他眨眨眼:“倒不如说恰恰相反。”

 

乔鲁诺感觉自己的脸上蒸腾出热雾。

 

“好吧,我先去里面洗身好了,我就相信你会自己照顾自己吧。”

 

“布加拉提,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他转过身来。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答应和我同谋呢。”乔鲁诺的一只手探入浴池的水,白皙的胳膊搅动出涟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从你叫那帮家伙离开你的视线开始——打从一早你就决定要把我放走,是不是。”

 

“如果在你看来,你的职责那么崇高的话,为什么不是劝服我留下来呢?”

 

“我想,”他依在墙边,假装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你不适合吧。既没有讨好人的天赋也不会有见机行事的本事,单纯只是一个有些聪明但还是乳臭未干的小毛头而已啊,连最基础的攻势都抵挡不住。”

 

“你这家伙……”

 

“也许也是因为你和我们隔了很漫长的时间吧。”布加拉提认真地推断道:“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虽然你没告诉我具体,但我感受得到。”

 

乔鲁诺愣愣地看着布加拉提离开的背影,把双手和一侧脸颊沉进浴池。波浪状的金发在水面上浮散开,温水浸润得他脸上的淤肿有些发疼。他用手拨动着水面,注视着自己肩窝里那颗五角星胎记的倒影被漾成弯曲的褶纹。最终他站了起来,避开裂开的伤口快速而小心地擦洗了自己的全身,在布加拉提为他准备的崭新衣袍前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穿上了自己的那套休闲服。

 

他在圣殿的另一个房内找到了酣睡的布加拉提,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怕把对方吵醒。布加拉提似乎太累了,像初生的婴儿那样赤身裸体地仰躺在浴池边被晒得发烫的岩板上,蓝黑色发丝一绺一绺地散开在恬静的睡颜上,并拢膝盖的双腿弯曲着,脚掌踏在地面上,婆婆纳的花瓣镶在他趾缝中,黑铁锻造的锁链在双腿之间蜿蜒。阳光从浑圆的大腿内侧间穿过,投下一片金黄的三角带,形状优美的性器安卧在被修剪过毛发的私密处。他把手臂举到额前遮挡睡梦中过于耀眼的阳光,纤长的睫羽贴伏在阴影下的眼睑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普拉克西特列斯的雕塑。

 

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浅焦糖色肌肤呈现出一种迷人的光泽来,蜜褐色的乳首翘立在空气中,等待着人去采撷。金色的水珠随着小腹的上下起伏缓慢地汇聚到肚脐处,就像海水渗进浅滩中。他的腹股沟处较其他地方则显苍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只有像现在这般光裸如新时,乔鲁诺才能看到他身上那些密布的、或青或紫的伤痕。它们突兀地梗亘在躯体的各处,反而有了一种吞噬苦难后缝合的美感。他想布加拉提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不用卖弄也能风情万种,这种老练的勾引手段会令不道德的人为之迷恋倾倒也膜拜,令道德的人惧恨唾骂却无法抵挡沦陷的网。无论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等同于振聋发聩的喝彩。

 

可这个人就像索多玛城内的婆须弥多,像一只沙鹰那样打开柔软的腹羽,任人摆布和索取。人们被那副肉身接纳,敲骨饮髓,如小虫化死在甘蜜里。倘若这无名城之内只剩下一个义人,那个人就是布加拉提。而他竟然能从成百上千个不义之人里认领到了他。

 

他没有认错布加拉提。

 

“……乔鲁诺?”布加拉提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道。“真抱歉,我竟然睡着了。”他抬起头,发尾末梢扫在颈窝处,痒意搔在乔鲁诺心底最柔嫩的那一层。他站起身来,丝毫不忌惮在他面前袒身露体,就这样走到浴池边上去,直接套上代表圣妓身份的长袍,然后拾起他贴身的匕首——就是他从小佩戴的那一把,用带子固定在大腿上。日长月久下,那条带子的边缘已经被磨损得严重,腻滑的大腿几乎难以留住它。

 

“我该告诉你离开城邦的方法了,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布加拉提。”

 

他转过身,发现乔鲁诺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我们那里的人,一般先相爱,再做爱。”

 

“你知道他们怎么相爱吗。”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尝试过去爱。但我想,他们都会心甘情愿地选择和爱人一同浪费时间,天马行空地做很多没有意义的事,虽然有时候也分担苦痛,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一同分享着快乐。”

 

“我想这样共同的浪费时间,是不是像削除时间那样一下子削除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呢。”

 

“就像这样。”

 

乔鲁诺说完这些话,一个大跨步站到他面前,鼻息相抵。比他矮上一点的少年趁机把他的影子撞进对方的晶状体,郑重地开口问他:

 

“布加拉提,你可以和我一起逃离这座城吗?”

 

布加拉提愣了一下,但又很快因为自己为什么会吃惊而自嘲般地摇了摇头。虽然他刚认识乔鲁诺不久,但这无疑像是他会说的话。

 

“布加拉提,从一开始,你不打算劝服我留下的那个决定开始,就注定我在劝说你这件事上会有机可乘。”

 

“我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你早该料到。”布加拉提坚决地扭过头,似乎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为什么。”乔鲁诺近乎央求道。“如果你是害怕文化差异的话,那也可以像我刚刚说的那样在与人的交往中一点点消除!你会和人真正地相爱,展开崭新的生活……你有很强大的共情能力,但绝不该只是花费在背负所有人的罪恶感上——”

 

“那你可想错了。”布加拉提背对着他,双手在身侧垂下。“我和你不一样,你必须离开这里,但我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人,这里的人也都还需要我,你明白吗。”

 

“我们是一样的!”乔鲁诺咬紧嘴唇,然后叫了出来。“当你说出‘你不适合待在这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注定不属于这儿了。还不明白吗!布加拉提,你——”

 

他最终紧紧地闭上了眼,残酷地说出了那个事实:

 

“从你答应要帮助我的那刻起,你就背叛了这里的所有人,辜负了大家对你的信赖。”

 

他看到布加拉提的右手手指向掌心的方向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要收紧成拳却又无能为力。

 

“作为大家景仰和爱戴的对象,你已经失去了待在城邦里的资格。怎么样,如果你现在打算放弃帮助我,还来得及。”

 

“乔鲁诺……请你尊重我的意愿。”布加拉提终于挤出干涸的音节:“无论是帮助你,还是留在城邦,我都从未打算过要放弃。”

 

“怎么会……”乔鲁诺无力地垂下了头。

 

“布加拉提,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请你诚实地、只用肯定或者否定来回答我。”

 

“你自己心里,究竟想离开这里吗?”

 

布加拉提转过身来。

 

 

 

“我想。”

 

 

 

有那么一瞬间,乔鲁诺的心如将熄的烛火那样晃动了一下,可他面前的这双眸子坚毅澄澈得没有一丝迷惘。此时他就像从云端掉落,乔鲁诺这才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和他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听着乔鲁诺,你要怎样带着我一同逃走?我脚上的镣铐和铁链让我根本走不了多远,甚至可能会成为你的拖累。我以身换取的自由只能让我半天走过城邦内的一小段距离,仅仅是这样徒步也很是勉强。你不光要考虑理想,还要考虑现实。”

 

“有什么办法能把这铁镣打开?”他急切地问道:“开锁的钥匙是不是在你说的那个先知手里?再或者是用什么利器来砍断……”他已经开始四下寻找可以撬开铁镣的工具。

 

“冷静点,乔鲁诺,没用的。”他说:“这副铁镣,从它的两半在我的脚上并为一体的那刻起,它们就已经浇铸成型。因此,它们不会存在什么缝隙,也根本就没有锁孔,而它的锁链,也质地坚硬得没有砍断的可能。”

 

“我们的身份注定要带着这镣铐和铁链过完这一生,这就是我们所背负的命运。”

 

布加拉提叹息道:“来吧,让我告诉你该怎么走。”他狠下心肠来:“明天早上,最迟明天早上,日出东升之时,你就得从这儿离开。”

 

乔鲁诺知道,现在的事态已经覆水难收了。他缓缓挪动到布加拉提身边去,短短的一段距离,他却寸步难行。布加拉提用沾湿的淀粉在墙上画出城市的脉络,在这城邦之中,无数排水道构成了四通八达的交通网,汇入河流一直连接到城外。人类不会踏进的沟渠,却是苔藓、水藻、老鼠和虫类横生的通行地带,乔鲁诺要想逃脱,就必须从那里穿过。

 

“他们大概会把你先关进地牢,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帮你安排到九号房,在靠近窗户的墙角边会有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连接着一段排水口。这是一位逃过狱的客人告诉我的。”布加拉提接着说道:“你顺着我们来的方向爬过去,穿过浴场、绕行过广场、从市集的第二个出口拐出去,然后再过一个地方,你就会摸到河流的入口——”

 

他突然顿住了,然后用手擦掉了接下来的路线。

 

“我差点忘了,这条路不通。”他平静地解释道:“这样,你不用经过市集,在市集的入口找到排水口的交叉点,直接往河流上游走。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峡谷,曾经是开凿引水的渠道,直到那场传说中的浩劫让水流断源。你从这条入口往前一直跑,也能跑出城外。我这么说你可能不太明白,趁太阳落山之前,我带你过去看看。”

 

 

 

布加拉提把他带到河流上游,一路上小男孩都不发一言,但布加拉提的直觉告诉他自己这并不是对方在委屈,而是他拒绝善罢甘休的征兆。他不知道这直觉从何而来,明明他只认识了乔鲁诺小半天而已。排水渠道两侧筑得低矮,仅能勉强遮挡住一人匍匐的身形,好在布加拉提指给他的这一路上都有天门冬和伞形科的植被作为掩盖视线的障碍。河岸下急急流动的水在岩壁上迸溅出雪白的珠花,水生植物从河底抽生上来,在风中微微晃荡着。

 

布加拉提抬起头注视河对岸两侧无限向前延伸的峡壁,对他说:“从这里趟过去,你就可以逃出去了。”

 

“除了圣殿里历代服务的我们这群人,没有人知道这条路的前方是什么。也许是很久之前某一前代的客人泄漏了自己知道的秘辛,让它在圣殿中被秘密地口耳相传下去。然而,对于从小听闻过传说的当地人而言,那对面是劫祸的发端地,没有一个人愿意穿过根本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尽头的峡谷,我想大家已经缺失了从这里离开的勇气,直到他们丧失了离开的念头。我想这里的人的勇气,大概就是从那条窄道泄漏出去的。”

 

“乔鲁诺,你能做得到吗?忍住孤寂和恐惧,用你的双脚跑出漫无止境的峡谷。”

 

“如果前方有路的话,我就会跑下去。”他听见对方这么说。

 

布加拉提微微一笑蹲下身来,带着白色细毛的花与叶蹭着他的膝头,他想起了那个被杀死的祭司长子的尸体就是被发现在这里。他的脸上和脖子上被这些草叶缠住,密集的花瓣间依附着无数细小丛生的泡沫。当他闻讯赶到岸边,看着被打捞上来的那具尸体时,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们父子俩的命运将会因此而颠覆。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父亲是否会带着他逃出城外,做那场浩劫之后第一个离开城邦的家庭?他们能安然地接触到外面那层迥然不同的世界吗?又能如乔鲁诺所说的那样,适应和融入崭新的生活吗?

 

“布加拉提。”乔鲁诺静静地听完他这番无意识的自白后突然唤他。

 

“那个祭司长子的死状,你能再描述一遍给我听吗?”

 

“怎么了,这都已经过去八年了。”

 

“可是你记得。”乔鲁诺拨动着手中的草叶。“告诉我,当时的记忆你会出现偏差吗?我觉得你不会。”

 

他答对了。事实上自己这八年来,那几日的记忆一直历历在目,连本该随时间冲淡的细节都未曾模糊。他不知道乔鲁诺到底想知道的是什么,于是他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补充了所有的细节。乔鲁诺听完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眉头紧锁了起来。

 

“布加拉提,你果真觉得,那个人真的是被你父亲杀死的吗?”乔鲁诺转向他逼问道,眼里像是射出烈焰。

 

这句毫无来由的话在布加拉提的心里激起轰然炸响:“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就是我不认为那个人是真正死于你父亲的斧下。钝器的击打应该并不是致命伤,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死于溺亡。”

 

他接着补充道:

 

“这种植物的花和叶,会吸附水中的泡沫,河流的上游并不会有什么污染物的出现——事实上现在就没有。那种泡沫应该是来于他临死之际一息尚存时,溺液刺激呼吸道使得粘液分泌,与空气混合搅拌形成了一种蕈样泡沫。这种泡沫比较稳定,很难破碎,而缠在他身上的植物吸附了他口鼻处周围的证据。所以至少可以确定,他在被扔进河中时,还是活着的。”

 

布加拉提捂住了嘴。他们透过清澈的河水望向河底,在那里无数的绿茎摆动着,吞吞吐吐地诉说着当年的罪证。

 

“但很遗憾的是,我并不能籍此推断出你的父亲完全脱得了干系。尸体是被河底的石块卡住了腿才没有冲到下游,但撇开这个运气不谈,考虑到可能会被中游一带的居民发现,弃尸上游怎么想都过于难以理解。而且,明明上游滩底很浅,成年人只要扯住身边的水草挣扎一番就能浮上来,可是他为什么没能自救,这点我也没有得出结论。事件发生得太过久远了,如果我能回到当时的现场,我应该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乔鲁诺。”他发现布加拉提正用悲伤的眼神望着他。

 

“事情的确过去得太久了,我本该早已释怀的。”

 

“你的意思是……”乔鲁诺的心底一下子浮现出两种可能。

 

“但是还是多亏你带给我‘转机’。”布加拉提双目平视前方:“我想我可以告诉你,尸体为什么会在上游。”

 

“不是死者自己走过去的,因为他那时虽然还活着,但依据你的说法他恐怕早就已经失去意识了。要搬运这么大一个活人,无论是直接中下游,或是穿过那里的民居区运送到上游,都有过于显眼被人发现的危险。我想他选择在上游动手,应该是出于别的原因,比如就近方便的原因——而且如果是一个人作案的话,虽然搬运起来相当吃力,但无论是就近抛尸,还是在两天之内都没有走漏风声,都会不费吹灰之力。”

 

“也就是说,那个人搬运死者的起点并不在中下游的民居区,而是就在上游附近。”乔鲁诺一下子领会了他的意思,他眼神一凛:“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他让死者失去意识的地点在哪里。”

 

“我的心里早该有了那个假设。”布加拉提沿着河岸踱步,夕阳开始在他身后拖出斜斜的长影。“但是,我却一直没有放任自己去往那个方向猜想。”

 

“是我的顾虑让我停驻了探寻真相的脚步。那个时候,我顾虑我的父亲,后来,我顾虑的是我的家乡。”

 

他深吸一口气。“乔鲁诺,是你现在给了我解放的勇气。”

 

“住在上游附近的,只有先知一人。”

 

夕阳渐渐西沉下去,乔鲁诺的半边脸浸入阴影之中,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布加拉提同样如此。草间的虫鸣开始敲响了夜晚。

 

他并不惊讶,他一早就料到布加拉提会自己说出来。

 

“虽然时隔多年恐怕已经找不到证据,但要是你真能使用你那番甄别真话和谎言的才能,你就开口去问他吧,如果——”

 

乔鲁诺撇下脸,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

 

“如果那个人还有‘良知’的话。”

 

布加拉提唇角勾出和煦的笑容。“我会的。”

 

他突然看见乔鲁诺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急不可耐,像是欲言又止。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耳畔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找到他们了!布加拉提!”

 

圣殿的圣职人员们举着火把过来了,布加拉提知道他们找寻的对象是乔鲁诺。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他们要把他关押进囚室,直到他伤好后像验收货物一样,在祭礼上陆续摘取他的苞身,一如当年的自己。他借着星光用眼神向乔鲁诺打了个暗示,对方马上懂得了他的意思:自己现在还不能行走。他把乔鲁诺搂抱了起来,昂起头面对一众来客。

 

“布加拉提,我们找了你们好半天了。”带头的圣职人员欲从他肩膀上接过乔鲁诺:“这就是那个要被圣殿安排的异邦人吧,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了,布加拉提,你先休息吧。”

 

“不。”布加拉提一个转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臂,小幅度但却坚决地摇头道:“我陪你们一同把他送过去。”

 

“可是……”众人面面相觑,领头人扫视了一下他身下的镣铐:“你已经背了他大半天,走了这么远,大概也辛苦了。”

 

“没有你们说的那么辛苦。”布加拉提的鼻腔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楚:“他只是、他只是坐在这里陪我聊天而已。”

 

他感到了贴伏在他背上的胸腔正一下下地鼓动着,那是令他头一次产生动摇的温热抽噎。

 

 

 

正如布加拉提和他约定好的那样,乔鲁诺被关进了九号囚室,连同他的背包一起。在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布加拉提的背后突然传来急迫的捶门声。他停下了脚步。

 

“拜托了,再给我一会儿和他说话的时间,”布加拉提强忍着没有抖动肩膀,他向身前的圣职人员们抛下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囚室走去。

 

“布加拉提!”一位圣职人员试图喊住他。

 

“唉,算了。”领头人越过他,比布加拉提先一步跨到囚室前用钥匙打开了铁门,看着布加拉提径直推门而入的背影回到了大惑不解的同僚身边。

 

“你看布加拉提,他对谁不会产生感情呢。”

 

 

 

布加拉提甫一靠近他,就被那双手臂拥住了。对方的雪松色眼睛和他的蓝色眼睛近在咫尺,他贴在自己颈后动脉处的手腕上传来清晰的脉搏。无坚不摧的外邦少年这时候才露出符合他年纪的破绽,一副卸去了逞强的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会回来的。”他向布加拉提许下看似幼稚却无比坚定的诺言。“我会回到这里,然后带你出去。”

 

“因为你那个时候说了‘你想’,所以我请求你,不要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拒绝我。”

 

布加拉提看着他眼中跃动的光芒,安抚似的用手覆上了那只握紧的拳。

 

“好,我相信你。”

 

乔鲁诺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无法分辨这句话之下布加拉提蕴藏的真正情感和含义。对方的温柔像是一件杀器,把他所有试图做出的挽救都毫不留情地埋没。他不顾一切地追问道:“我们可以交换信物吗?”

 

还没等布加拉提理解这其中的意思,他赶忙把自己的右臂抬至身前:“你不是喜欢那个拉链吗?如果你想要,我可以送给你。”

 

“不用了,”布加拉提连忙阻止他:“如果你在外面碰到了危险,说不定还能用它应付一下,就像对付我那样……”

 

可是,再没有什么人或物能像你这样让我轻松对付过去了。

 

他抬起手,在铁窗透过来的月光下愣住了,袖口上的拉头锁不知何时已经断裂,鱼钩状的拉片消失无踪,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他把拉头划上划下了好几次,就是没有看到钓钩的影子。

 

他顿时觉得特别难过。

 

“这就是‘拉链’吗。”他听见布加拉提轻轻地说:“不用经过冶炼就能把分开的两半东西再严丝合缝地并上,真是精妙的小玩意儿。”

 

“只是可惜丢失了,这下到了沙漠里你怎么保护自己呢。”布加拉提像是自言自语道:“对了。”

 

他掀起自己的衣袍,从大腿处抽出那柄装上鞘的匕首。

 

“你带上这个吧,它能帮到你,就像曾经帮过我一样,算是个小小的护身符。这些年来,我一直有注意保养它,它还很锋利,你放心好了。”

 

乔鲁诺抽出那柄匕首,刃面和月光折成寒冷的河湾,在他脸上潺潺流经。布加拉提又把一盒药膏交给他,“要是你爬过排水口的时候脚上的伤裂开了,可能会感染,搽上这个的话会很快好起来。”

 

“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他用闷闷的声音说。

 

他被布加拉提捧起脸来。

 

“乔鲁诺,是你的到来带给了我新鲜的认识,你的世界有很多我根本想也想不到的东西。但现在,所有多余的东西你只有想的尽可能少一些,才能更顺畅地回到你那边的世界。”

 

“我想,我想知道你的世界,你的生活,你的城市,有关你身上特别的服装和工艺品,我想看,我想了解,但现在不是我过多地过问的时候。我想给我的衣服上装满你说的拉链——这种俏皮话我只会在你面前说一次,因为我不能分你的心,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给我离开这里。”

 

“乔鲁诺,要是你有能把我带出去的那一天,我保证你在我面前叽里呱啦地介绍一整天我也不会觉得厌烦,我甚至会不断纠缠你问这问那,在此之前,有关你所居住的那一边,统统会是你留给我的念想,这样可以吗?”

 

“海。”乔鲁诺道。

 

“什么?”

 

“我所居住的城市,可以看到极其美丽的海。”乔鲁诺越加往前凑近了一寸,几乎抵住他的鼻尖。“如果你想留下关于我的念想,我会忍不住想灌输给你更多。”

 

“布加拉提,我想带你离开沙漠,去我的城市看最美丽的景色。你知道海吗?”

 

“我……”布加拉提迟疑了。“我听说过这个字眼,但我从未亲眼见过它,它似乎在沙漠的彼岸,相当遥远的地方。”

 

“它其实不太远。”乔鲁诺说:“你的眼睛,和它的颜色是一样的。”

 

“蓝色吗。”布加拉提笑了。“蓝色的染料在我们这里是珍稀品,我只有在镜子和其他人的眼睛里才能看到你说的那种颜色。”

 

他歪起头,凝视着面前两泓深邃湖泊中自己的倒影。“就比方现在我面前的你。”

 

他一下子被乔鲁诺抱住了。

 

乔鲁诺其实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承诺,但这个人无疑给了他一种异乎寻常的力量,逼迫自己去给遥不可及的未来画饼。他把布加拉提揽进怀里,摸到令他削痛手掌的肩胛骨,惊异于这竟是人间五谷所养出来的。他臂弯里的力道一松再松,像是害怕触碰到就会破碎的泡沫,但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他怕的是时过境迁,他怕的是过眼烟云,他怕的是石沉大海,他怕的是失之交臂。

 

他想挽留的,是植根于悲苦之上的的贪恋。

 

他越过对方的肩头,看到被铁窗割破的一隅夜空,没有光污染的古城头顶,星星明亮得仿佛要在夜缚的网中陷落。埃波月的早晨看得见伯利恒之星吗?学校没有教给他这个答案。他突然很想要一个阴天 ,像和好的面团一样往城邦上空的四角推开,把明天沉默进去。

 

他的嘴唇不自觉地找过去,吻他。

 

布加拉提的双眼倏然睁大,他碰到了乔鲁诺唇上的透凉。仅仅是简单的四瓣嘴唇相触,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虚张的声势。他只是轻轻一点,便又很快地离开。

 

“对不起,我……冒犯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像个犯错的孩子那样嗫嚅道。

 

“没关系,”布加拉提被他这番言行逗笑了。“你请便就好。”

 

“你跟所有人都这么说吗?”乔鲁诺抬起头直视他:“你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这副模样,把自己施舍出去吗?”

 

他的声音染上点点凄苦。

 

“你明明,不是什么公有物,你就是你自己!你是,你是……”

 

后面的字眼被他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布加拉提是什么,又是他的什么,他现在根本无法给出自己某个答案。他们明明才刚刚认识而已,却又仿佛是两个灵魂阔别重逢了好多年。

 

“我可以再亲你一次吗?”他听见自己这样大胆地试问。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主动凑上前来,用覆于其上的吻回应了他。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被反过来拧住双肩,被对方按在墙上热烈地回吻。他沿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对方跨坐在他上方,积在他脊背和石墙之间的月光被压得不耐重负。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放任他去,放任他去,他要按捺住自己,不要用得意的吻技去引导他。对方撬开他的舌腔,夺取他的空气,用极其笨拙的技巧牵动着他嘴里的那块肌肉。他第一次扮演一个被动方,被一个新手牵引着,纠缠出乱七八糟的暧昧与喘息。乔鲁诺在他的舌腔里下了一场雨,可干涸却像引线一样从唇舌准确地连接到咽、喉、腹。他头一回因渴不所得的焦灼从身体内部发出叫嚣,皮肤、器官、心都在从死灰中冉发生机地燃烧。

 

这是乔鲁诺带给他的。

 

他们松开交接的唇,嘴角拉出银白的丝。乔鲁诺定定地望向他的眼底,问道:“我们还可以交换信件吗?在我离开之前。”

 

他追加了一个不可多得的索取。像是害怕对方拒绝,他极快地翻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取出自己已经变干的作业本,利落地撕下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连同一支圆珠笔一起交给了对方。“我想在我走之前,能够和你交换临别的赠言,我们还有一晚能够完成它,不是吗。”

 

“如果只有你能留下我的一部分作为念想,那对我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

 

布加拉提愣了一下,随即应允道:

 

“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领头的圣职人员在门外等候了许久,依旧不见布加拉提出来。“他们是不是讲得太久了?明明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聊嘛。”得到同僚们的一致无奈后,他拍响了那扇铁门。

 

“布加拉提!到时间了。”

 

“马上就好。”他听见了门那头的人回应道。

 

“你记清楚了吗?”布加拉提转过脸,对着乔鲁诺重新问道。

 

“……我知道了。”虽然不明白布加拉提此言何意,但他还是安顺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先在此告别了。”布加拉提站起身,却被对方一把扯住了袖子。

 

“乔鲁诺,你还有什么事吗?”他大惑不解地问道。

 

“谢谢你。”乔鲁诺真挚地对他说。“布加拉提,谢谢你。”

 

然而下一秒,他却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乔鲁诺一下子惘然起来。

 

“等等……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这个词?你们这里的人在表达感激的时候,连‘谢谢’都不会用的吗?”乔鲁诺仔细回想了一下,令他吃惊的是,他们好像确实不会。

 

“……不。”布加拉提这才理顺了自己的思路。“我们这儿的人,一般不会用那么正式的字眼。”

 

“正式吗?在我们那边,这可是很常见的啊!”

 

“也不是完全不会。”布加拉提微笑着解释道:“只有去圣殿的客人,认为自己被圣妓净化了身心后,想要表示由衷的感谢时,他们才会这么说。”

 

他开玩笑似地说:“换言之,只要和我说出了这个字眼,就表示你已经和我交媾过了。”

 

“……你们的脑子里还能想点儿别的吗。”

 

“你果然,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布加拉提像他们刚见面那样笑了出来。“不过我想,要是像你们那样,把这个感谢的词汇作为常用语,倒也挺不错的。”

 

“乔鲁诺,我也想告诉你——”

 

“谢谢你,在我们刚见面的那时候没有把我‘放走’。”

 

 

 

布加拉提离开囚室的时候,远处的钟声已经震荡在城邦的每一寸空间里。只有他明白那句“到时间了”是什么意思,他现在要赶往圣殿,去履行一场不属于职责范围内的工作。历法上每一周的这天晚上,他的时间都只会被私人地安排给一个人。

 

“要是你真能使用你那番甄别真话和谎言的才能,你就开口去问他吧。”

 

他耳边仿佛响起了乔鲁诺对他说过的这句话。他定下神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和头发,大步踏上圣殿的台阶,进到那门廊中去。

 

身穿华服的先知已经在最大的房间那里等候多时了。他朝向缺失了墙的那一面,月光把他的胡须沐浴得闪闪发光。蜡烛和熏香已经照常被点好了,对方不用发一言他也知道该怎么做。布加拉提向来清楚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他心底潜藏的欲望是根上肿大扭曲的瘤,能满足他的不是数百上千个阴户鲜美的处女,而是千人景仰的圣妓在私下甘愿臣服为他一人的侍妾。只有在私欲得到满足的过程中,他才能品味到征服全城的无上快感。

 

“抱歉,我来迟了。”

 

“布鲁诺。”对方转过身,用有些怜惜的口气道:“玩得太晚会对你的身体不好。”

 

“我会谨遵您的教诲。”布加拉提跪下身来,为他宽衣解带,用牙齿轻轻咬住他腰带的一角,把它从先知的身上抽离下来。“尽管如此,今天我依旧会照常完成我的报恩。”

 

他站起身,开始缓慢地,一件一件解开搭扣、摘下身上昂贵的首饰——摘下砍头的伤口,解下绞首的勒痕,取下木枷的淤青,脱下焚烧的燎疤,鸽血般的红宝石衬得他的颈项轻润如绸。像往常一样,他在脱下那身白袍露出蜜色的胴体后,像一只矫健水滑的猎豹慢慢爬到那张如人皮般柔软的床褥上去。先知随后上了床,去捉那一双灵动的手腕。

 

那双有力紧实的腿缠了上来,冰凉的链条在他的皮肤上游移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感受到布加拉提扑在面上的鼻息,嗅到他身上精油和花的芳香里还带着一丝略咸的汗水味。他赶过来得太匆忙了。先知如此想到。他怜爱地用手指帮他把被汗水黏结在额前的发丝捋顺,收回手时滑过眼睫的指缝里留下一片湿腻。那并不是泪,而是他的汗。

 

“布鲁诺,你的脸怎么了。”他的拇指抚摸上他脸上那道发丝般粗细的、已经干结的血痕:“是在哪里玩时受了伤?还是今天来的那个异邦人欺辱你了?”

 

“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他这才从专注的吮吸中抬起头来,海蓝色的双眸被微弱的烛光映得剔透。“抱歉,让您担心了。”

 

先知叹了一口气。

 

“布鲁诺,你是我最乖的孩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他忧心忡忡地,终于把那个试探问出口:“你一直以来都真的把我当恩人看待吗?”

 

“这点是没有变过的,您放心好了。”布加拉提用轻柔的声音说:“倘若不是您,我的父亲早就会因获刑而死,我也会失去生活来源,您的恩情,我一直都无以为报。”

 

“还是说,您会这么问,您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他伏在先知的胸前,尖锐的锁骨硌得对方发疼。像是宽慰一般,他用手覆上对方的额头,擦去了那里沁出的冷汗。

 

“比方说让我父亲获罪的那个人,并非是因我父亲而死,而是溺死的。我的父亲,根本不可能把他运至上游。”

 

“你已经知道了……”先知感到自己的牙齿不断战栗起来,他明明没有害怕布加拉提的理由,但此时被那双眼从近处注视着,就像突然遭受了巨大的重压,无故被寒气所俘虏。布加拉提轻巧地用脚尖挑起他的足腕,金属的冰冷触感引线那般穿过他的双腿之间——他感觉到自己的两只脚被那条铁链一下子拴紧了。

 

对方垂至他耳侧的嘴唇低语道:“我请求你告诉我,那一晚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想知道真相。难道说,您打算继续背叛我的心吗。”

 

先知投降了。他不可能不投降。他的小布鲁诺甚至不需要使出多余的花招和手段就能将他轻松制服。这么多年来,他掌纹里的生命线被对方拿捏在手心里一张一弛,韧性和弹性都被锻炼到极致,可是只要是布加拉提的话随时都能松开五指,让那根线紧绷起来,伸出指甲将它轻轻勾断。他用这双手收割了无数罪徒的祸孽,唯独仁慈地放过了他好多年。现在报恩和报应终于一同降临,他的罪孽会被他缢吊起来,命悬一线。

 

“是红罂粟。”他喘息的声音像个饮下毒鸩的人:“那个家伙,染上了要命的红罂粟。”

 

那晚的景象他记忆犹新:祭司的长子在保罗那儿碰了壁后抱着一肚子怨气来找他,和他开了很多好酒。他知道对方最近有在服用从那未成熟的果实中渗出凝结的浆汁,但当他带着一大箱罂粟果过来时他还是吃了一惊。他拒绝了对方的好意,看着对方把未能得手的恼羞成怒都发泄在吸食那玩意上,欲仙欲死。后半夜他们在他家的大床上一同翻云覆雨,对方在神智不清间大声叫骂,把对保罗的忿恨全囊溉进他耳朵里。最后他俩互相掐住了脖子一同到达高潮,湿淋淋得像两只黏在一起的落水狗。

 

可是当他再度翻身起来的时候,手心触到的却令他心下一惊:对方的心跳已经猝停了。他心里七上八下,手忙脚乱地帮对方系上衣带: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祭司的长子死在了他床上。他给他盖上一块毡布,把他塞进拉炭的小推车里,运送到家附近的河上游,然后车把向上一抬,让他翻入河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计划的时间。

 

可是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之际,他看到了河面上突兀浮起的气泡,在水面上一个个炸开。

 

他还没死。这是他脑中浮出的第一个念头。过量吸食红罂粟引起的急性中毒抑制了他一时的呼吸,加上头部受伤和激烈的性爱,导致他在高潮后陷入了重度昏迷之下的假死,心跳和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而这个时候,他虽然依旧无法动弹,却在濒死之际打开了鼻腔和咽下的本能反应。先知在几乎就要在下一秒把对方从河底拉出来,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对方在水中突然睁开的双眼,那是极度恐慌和狰怒的眼神。

 

他知道,如果让祭司的长子在这个时候彻底清醒过来,他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他伸出的手鬼使神差地往对方的胸膛处摁下去,把他压入更深的水底。大量的气泡从水下漫上来,充盈在河草之间。他忘却了自己按压了他多久,直到他的手心再也感受不到生命的律动。

 

 

 

他抬起头,看向跪立在他上方的布加拉提。那个人的身形被逆着的烛光装点得熠熠生辉,此时那双用来亲吻的双唇之间,毫不留情地吐出审判他的话语:

 

“是你杀死了他。”

 

“你的罪行,我无法原谅。”

 

他残忍地如此宣告道。先知听罢,紧紧地闭上了双眼。那番决绝的话,竟然是来自多年枕边豢养他温柔乡的布加拉提本人。

 

“为什么,布鲁诺。”他痛苦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能以对待那群人同样的宽恕来回报我……”

 

布加拉提的手掌里,已经躺了一把剪刀,那是他从烛台边上拿过来的,坚硬,又锋利。他已经没有匕首了,但漫漫长夜让他有的是时间撕破那层圣人的衣裳,以初洗如婴的姿态在世间重生。他把救赎的手递给过太多人,如今他终于能走下神坛,走到那地狱中去,完成他第一次也是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制裁。

 

“你让我的父亲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蒙受了八年的冤屈,在牢狱中活活冤死。”

 

“我会处决你,我会亲手处决你,先知。”他的声带里挤出变形的音节,颤抖的嘴唇像是面对一个即将亡故的亲人诀别时的哭号,可那双海色的双眸里盈满了坚定。脚下的铁链将对方死死地捆在床上,他用尽全身心的气力,把分开的两柄铁刃刺进身下人的心窝,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握把上。先知的脖颈拼命地向后仰去,心脏向外汩汩泵出深红的血液,身下的床垫一直浸染到布加拉提的膝边,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一具从分娩的血水中爬出的赤裸凡胎。

 

“布鲁……诺,你根本就……不知道……”先知的嘴在垂死中一开一合索求着最后的一丝空气:“我有恩于你……这件事我并没有……说错……”

 

“那场民众大会……对保罗死刑的决议……在场所有的人……都投了默认票……”

 

布加拉提的瞳孔骤缩了。

 

“他们都是……为了你……进入圣殿……杀人……从来都不是理由……只是……借口……”

 

他的话终究没能说完。两柄利刃在他胸前绞合为一,生生绞断了他的心脏。

 

布加拉提走下床,染血的脚后跟不自觉地向后退去。12岁那年本应该由他来执行的杀人像是一次拖欠多年的负债,直至今日终于让他得以偿还。先知临死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他披上洁白的衣袍,抚摸过每一根他从小在这里熟悉的廊柱,指腹轻松地读出每一根廊柱上雕刻的各异精美图案。

 

他听得见留在这里千百年来的声音:那些和他一样被困在这座精巧笼中豢养大的每一个童男童女留下的声音。进入发育期的女孩会因为乳房发育乳核凸显,和生长痛的男孩一样在无数个深夜疼痛得辗转反侧,可这并不意味着成长像性征一样降临时总伴随着吃苦,而恰恰相反,从幼年开始,他们就没有逃避吃苦的权利。

 

他们会像千军万马一样,陆陆续续地踏进这座圣殿,被所有的叫好声推向行刑台,用一生来为它果腹。他们无穷无尽、数载相传,每一个具体的面容都曾在这座殿内像转瞬即逝那样翻篇而过。

 

善行无法拯救它,怜悯无法拯救它,就连憎恨,在它面前也不过是弹指一挥的泡影。

 

他在黑暗里摸到厨房的门边,他想起了前代的圣妓们告诫过他的警示。也许从一开始,他的直觉就告诉他自己会这么做,这是镌刻进他命运里的启示。

 

他排干了所有浴池的水,把存积在厨房内占据了整整两面墙的淀粉和油搬了出来,将它们充斥在里每一平方米的空间内,然后走出圣殿的大门,用草灰拧成的引线点燃了混合着粉尘和油雾的空气。

 

巨大的爆破声响彻上空。随后是气浪卷起的粉尘引发的连环爆炸。火光吞噬了屋内可燃的一切,所及之处哔卜作响。

 

这是肉身相结而成的滔天业火,这是被因果罪缘火化的五浊恶世。石柱同其上披盖的毛毡协奏起红莲交响,数以千计的岩画像是锡箔那样在熊熊烈焰中慢慢皱缩、熔化。他一步步走向焚毁中的圣殿,任酷烈的灼浪一波波炙烤着自己的面颊,烧焦的臭味席卷鼻腔。锁链在沙土上拖行出残萼的痕迹,他的身影像是掉帧的画面在扭曲的热空气中潜浮。

 

他最终犯下滔天大罪。他果真这么做了。他会把圣妓从此变成一个不祥的征兆,圣殿延续下去的未来会被他在手中掐灭。

 

天马上就要亮了,届那时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万众景仰的布加拉提做出了怎样的恶行。但如此一来——

 

不属于这里的人,也终会被他亲手驱逐出去。

 

 

 

早晨的第一缕辉光刚在地平线上升起,城内所有的居民都在奔走相告:布加拉提的身体里寄居了恶魔。怎么会?那可是布加拉提啊。你不知道,昨天晚上布加拉提杀死了先知,烧毁了圣殿,他自己都已经承认了!真不敢相信,那个布加拉提竟然做出这样的事!他一定是被恶魔附体了,祭司和大家打算务必除掉降临在城内的恶魔,他会给大家带来灾祸的。

 

乔鲁诺坐在囚室的墙根处,如约定好的那样,他在等布加拉提的信送过来。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铁窗外的泥土被晒成薄冰似的白亮。他心急如焚,再等等。他告诫自己。再等等。今天门外的守卫不知怎么地比昨晚的少,可是布加拉提还没有来。

 

窗外的日影渐渐缩短了。如果他再不走,可能就会有人把他带出去了——他非常明白这一点,可是他依旧执拗着没有动。

 

布加拉提会来的,他们约定好了。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时,囚室的铁窗被人用石子敲响了,他在一霎那间清醒,蹿到铁窗旁。

 

那是一个当地的小孩子。他拖着鼻涕,把一个羊皮袋从铁窗里塞进来。

 

“喂!异邦人,这是布加拉提给你的东西,他要你别忘了昨晚的嘱咐。”

 

小孩说罢便转身要走,乔鲁诺急忙追问他:“布加拉提他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只是要我把这个交给你,然后——他好像说会有人来找他。”

 

小孩露出了自己也困惑的表情。一大清早,他就碰上了从圣殿方向来的布加拉提,那个受大人和孩子都尊重的人把羊皮袋交给他,要他转交给九号囚室的那个异邦人,还把他身上所有的珠宝都送给他作为报酬。布加拉提可真大方!小孩暗自佩服起来,不愧是受人信赖的大人。只是为什么他不自己去呢?他想起了离开那人时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做好了从未有过的极高觉悟那样凛然。

 

“那么,请等一等,我想拜托你同样的事。”

 

乔鲁诺叫住了他,他从脚边的包中拿出了那个金瓢虫怀表,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样,把表盘上的时针往回调了一个小时。然后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作业纸折叠起来,关入瓢虫的两扇鞘翅内。做好这一切后,他郑重地把怀表交给那个孩子。

 

那个问题的答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乔鲁诺心想。布加拉提只要看到它,就会明白其中的含义。我们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我的时间会在你手中握紧,就算会被慢慢花费掉,也是我得偿所愿。

 

“请你把它务必交到布加拉提的手上。”

 

小孩看着捧在手心里的金瓢虫怀表,发出了小声的惊叹。这是金子吗?这是真正的金子哎!那个异邦人身上居然还藏着这么好的东西,可以一想到这个异邦人要他跑腿还趾高气扬地连报酬都不给,他就发自内心地不爽。

 

不过,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小孩乐不可支地跑到典当铺,最后在骂骂咧咧的讨价还价中用那块金怀表换到了令他欢喜的五个钱。

 

他想接下来去找布加拉提,告诉那个人他要自己办的事已经办好了。可是当他到了圣殿门口,却被一片狼藉的景象所震惊。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几个人匆匆路过,他从他们的对话里捕捉到了几个模模糊糊的字眼,大意是布加拉提就在行刑场那边。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小孩心生好奇,蹑手蹑脚地跟着那几个人而去。宽敞的行刑场已经围了一周密密麻麻的人,每个人都在对着包围圈的中心指指点点,脸上显现出不安的表情。

 

他费力地从面前的腿中拨开一条路,挤到人群的前端探出头来,可眼前却是比起圣殿的惨状更加令他震惊的景象。

 

太阳在叶底诞下一个个圆圆的胚胎,她的眼睛躲在叶帘的缝隙后,观望与窥视着。那个受难的人就被钉在灼目的日光下,如同一只人型日晷。铁钎从他的身体各处穿透出来,锋利的尖端挂着破碎的皮肉,顺着倾斜角不断往下滴落着黏稠的血。然而那些刑具刻意地避开了他所有的要害,为的是给他多增加一刻的痛苦。

 

那个受人尊敬的人,此时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光,如同一只羽毛完全失去了光泽的鸟儿,颈椎被扭断似地垂下了头,耳际的发丝拢在他的面颊两侧,看上去落魄不堪。目睹这一幕的小孩突然尖叫起来,把大人的阻拦和叫喊都甩在身后,不顾一切地朝那个人冲去。

 

“以利亚!回来!”

 

“别过去!会被恶魔附体的!”

 

他跑到布加拉提身前,发觉他从未像现在被钉在木架上这般高大。那些戳穿他身体的窟窿里涌出一种汹涌的力量,一下子让他胸中的某样东西坍塌了。

 

“布加拉提,布加拉提。”他哽咽地呼唤那个人的名字:“我已经把你给我的东西交出去了。”

 

“……是以利亚啊。”那个人勉强地掀起耷拉下来的眼睑,用模糊的视野确认他的脸。一如他记忆中那样,布加拉提叫得出这城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只不过几小时前他叫自己名字的那时,他的声音绝不是现在这般微弱和嘶哑。

 

“太好了……也就是说,你也拿到了他的回信,是吗……”

 

信?以利亚愣住了。出于极大的恐惧,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那个东西,是信吗?

 

“以利亚,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中,布加拉提的声音成了几乎微不可闻的细流。他只得拼命踮起脚仰起脸,才能让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汇入耳中。

 

“我现在……动不了,所以,可以请你,把那封回信念给我听吗?”

 

以利亚磕磕巴巴起来,就像害怕被责怪那样双脚不住地打抖。

 

“好的,好的……”

 

他走到布加拉提看不见的地方,在空气中佯装打开一张不存在的纸,咬紧下唇,吸了吸鼻子开始念。

 

“我亲爱的布加拉提……”

 

他哆哆嗦嗦,脑子里一片空白。老实说他根本猜不到那个异邦人会给布加拉提写些什么样的内容。他只有硬着头皮,用他平常耳濡目染的那些追求姑娘们的情话照本宣科念下去,那个异邦人还未必比自己说得好呢。他偷偷想道。可是——他企图在布加拉提的脸上寻找到一丝端倪,布加拉提要是一旦发现,他就马上跪下来认错求饶,表示自己的悔过以取得布加拉提的原谅。

 

可是没有。自始至终,那个人疲惫的脸上挂着的,只有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无论他说的是什么,都恰好符合他的心意。

 

以利亚的脸上流下自己也未知的液体,他甚至都不知道它为何而流。他只是念下去、只能继续地念下去,念到他脑中的词源再也产生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布加拉提,你是我……最珍贵的……”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他说不下去了。这句话末尾的名词,他不知用哪一种去填补。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他不知道他们出于何种关系而互相通信,他甚至不知道落款该填什么名字。

 

“好了。”布加拉提的语气轻柔地安慰他,像是一切都了然于胸地那样微笑,然后对他用了一个极其正式的词,正式到人们一般都不会去用它的词:

 

“谢谢你,以利亚。”

 

他一愣,随即放声大哭,宛如用灵魂咆哮。哭声盖过了整个行刑场上人们的议论声,哭到他的整个肺腔都在震动。

 

可是,这样就好。

 

布加拉提如此心想。

 

这样一来,乔鲁诺就会有足够的机会离开这座城池。他决不会察觉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因为那条唯一会让他通过处刑场的路,已经被他从墙上永永远远地抹去了。这或许就是命运的一环:在此之前,他的直觉就令他做好了那个决心,绝不会让乔鲁诺通过处刑场这一带的决心。

 

乔鲁诺,可能连你自己也不会察觉到,在你把自己的脚后跟交给我的那刻起,在你认定我会走到你这边来的那刻起,就注定了你绝不会走到这里,走到我擦去的那条路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他最后嘱咐乔鲁诺的那句话:记住,一直向前跑,不要停下,不要回头。直到你跑出了沙漠的边缘,才可把这封信打开。

 

不要让你的一部分驻留在此地。

 

灾难将赦免你。灾难会赦免你。灾难要赦免你。

 

他相信乔鲁诺做出的承诺,用他体内蕴藏的所有本能去相信。乔鲁诺会来带走他,无论他是否做得到,他都会尽他所能,重新向他跑来。

 

所以他要等下去,他会等到黎明破晓,他会成为自己的先知。他将先死后生,先投身太阳,然后爱意磅礴。

 

他闭上双眼,唇边弯成一个详和的笑容。

 

这样就好。

 

 

 

是峭壁,延伸到视野尽头,一望无际的,流动的赭红。

 

他越是向前跑,峡谷就越将他逼入狭窄的曲道,蜿蜒向前。两面高不可测的岩壁如巨人般向他压过来,逼仄得人喘不过气。头顶的天空被收成一束,那些经历过千年演变的石纹冲刷在峭壁上,让他听到了自己体内同化的声音:滚烫的血液撞击上脉管内壁,宛如沸腾的岩浆。

 

他笃定信念从囚室的地下爬出,从聚满污秽、臭气熏天的排水沟里找到向河道上游的路。他逆流而行,动物虫类碎散的尸块和内脏、植物破败的根茎一路从他身侧漂过,可他的双眼依旧明亮。这一路上,乔鲁诺很幸运地没有碰到一个人,最终他趟过了那条河,冲洗掉全身的脏污,抵达了对面望不见底的峡谷。恢宏的城邦文明被他抛在身后,可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能够慢慢杀死人的,是看不到希望的前方。他不记得自己已经奔跑了多久,肺泡仿佛在燎烧,喉咙干渴无比,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小腿酸涨发麻,几乎令他失去知觉。可是他依旧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两侧无休无止延伸的峭壁给了他一直停留在原地的错觉,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拱上穹顶的峭壁把人变得无比渺小,石岩之下只有偶尔生出的蕨类或草本,除此之外一个像样的生命都没有。

 

可是布加拉提早就告诉他,忍住孤寂和恐惧,用你的双脚跑出漫无止境的峡谷。他也会说到做到,搏上他全部的勇气,只要前方还有路,他就会一直奔跑下去。

 

布加拉提。越是远离城邦一寸,他那颗思念的心就被扯得越长。他同那个城邦内的人才相处了多久?拢共起来不过九小时而已,区区九小时。对于一个和他有着数千年文化差异的人,他知道他什么?他了解他什么?

 

那个人仿佛像是被杜撰、被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概念,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面容他为人所道的称呼关于他的一切都会被冲淡,历史里不会记载他留下的痕迹,他就像不曾来到这世上一样不被记住,但乔鲁诺知道他真实存在过:他手中的匕首上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他心知自己再也无法逃离那人给他刻下的印记,如钥匙不可避免地刮花镜面。

 

——“布加拉提是历来做这一行的人的名字,每个背负上这一职务的人,都叫布加拉提。”

 

他想起布加拉提介绍自己时的那句话,喉咙中带出无声的嘶喊。某种未知的东西——可能是遗迹和骸骨风化留下的尘砾,也有可能是他的眼泪——擦红他的眼角,被他甩在身后的脚印里,然后任由风沙所掩埋。布加拉提,他如果不是布加拉提,他生活在另外的文明,一个为他所知的文明,他会是什么样?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些枝蔓丛生的可能性。

 

他会是罗汉,是沙门,是居士,是人王,是圣子,是宰官,是屠户,是商贩,是学究,是人师,是人父。但他同时也会是娼妓,是成男,是成女,是童男,是童女,

 

他是众生。

 

他咬紧牙关,向着前方洞开的光明冲刺。

 

他最清楚的那个答案被他掖在心底的最深处,此时呼啸而出。

 

你是我最珍贵的……

邂逅。

 

 

 

他进入沙漠后,已经过了足足七天。

 

这七天以来,他一次也没有松开手中握紧的匕首。他用它来对付荒原里独自出没的沙漠狼,用它割开沙丘中的仙人掌,分成小块填充饥腹。他从背包里翻出塑料雨衣,将它割成一块块薄膜,用它们在沙漠里制造可引用的蒸馏水。沙漠里的昼夜温差极大,到了夜间他把剥下来的狼皮披盖在自己身上。

 

他居然活下来了,在沙漠里活过整整七天。他知道他要活下来,他要走出这片沙漠。他马上就可以看到沙漠的边缘,他就要完成他的约定了。他要打开布加拉提留给他的信,他还要带着救援回去找他,把他带走。

 

他确实利用了一点布加拉提的感情。那封信,那封他让布加拉提写的信里,哪怕透露出一丝他对那里的不满,他就可以趁此歪解曲文断章取义,请求他的另一位父亲——大不列颠最具声望的律师,证明他根本不属于那儿。他会被畅通无阻地带回自己的家乡,被赋予意大利公民的法律身份。他清醒的头脑告诉他自己要这么做,这是他一早就盘算好的目的。某种直觉无故地驱使着他加快脚步,自他离开城邦的那天起,一种预兆就如圣埃尔摩火一般,在他心头点亮。

 

他终于看到了沙漠的边缘,月明星稀之下,他看到了路边种植的行道树,看到了公路,那是现代文明的象征。此时他满脸满手满身的黄土,漫天沙尘灌入他的鼻腔和耳道,蒙住他的视野。他的双脚已经烧烫起泡,可是他的胸中却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公路上有几个现代农民穿着的人发现了他,吃惊地指着向他们跑过来的乔鲁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在大声嚷嚷:

 

“看那边!那!有个小孩子啊!”

 

“他怎么会从那里跑出来?是外国人吗?”

 

“说英文!你们会不会说英文?”

 

他向前奔跑、摇摇欲坠。最后他终于向前扑倒,在沙土上跪行出两道划痕。那群农民急忙一拥而上,将他搀住。他感觉到眼冒金星,饥饿、疲乏和干渴这时间才一齐涌上来,让他差点就直接昏厥过去。

 

“喂!他神志不清了!有没有水!快给他喂水!”

 

“现在还不能马上给他喂水!我们先把他抬到那边的棚房里去,把酒精拿出来,快!”

 

他在意识朦胧间被那伙人抬进公路旁用于存放工具的棚房,感觉到有人用稀释过的酒精为他润湿嘴唇,然后为他的嘴里注入少量的清水。他撑开眼皮,勉强地用视线在这伙人身上聚焦,他看见了一群关切的眼神。

 

“小孩,你现在怎么样?你从哪里来?又怎么会从沙漠里跑出来?”靠他最近的那个人用英文这样说。

 

乔鲁诺艰难地往干裂的喉腔里吸气,直至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请你们,帮助我……”

 

他的嘴里不断吐出破碎的英文单字,好像有什么燃眉之急,那个人赶紧把耳朵凑近他。

 

“我的包里……有一个,羊皮袋。那里面,有一封信……拜托你们,把它拿出……来,念给我听……请帮我……”

 

那个人和他身边的人吃了一惊,大概是没想到从一个濒危的小孩口中会听到这样的请求。

 

“快点啊!”他用带血的哭腔小声地嘶喊道。

 

一个人果断地把他的包翻开,从里面找出那个一尘不染的羊皮袋。他拿出那张纸,把它放到灯光下,却在打开的那一瞬间怔住了。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布加拉提不会写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