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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草】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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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川学去医院前给森下百合打了个电话。他也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动机何在——这看上去是多此一举。

他并不是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的人。因此他终于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理由。

如果那边不方便,我就不去了。他想,我只是想确认自己不会白跑一趟。
看似是很合理的理由,然而汤川心里明白自己在逃避。学生们都去上课了,今天下午自己并没有课程安排,上一次的论文也都在昨日发放完毕——并且都一对一解答了问题。

此时的汤川学并没有任何待办的事。他看了看办公桌上的日程表,今天的日期对应的格子里,“下午”这一格是空的,然而一个黑色的墨点突兀地横陈在台历白色的卡纸上,显得十分刺眼——上星期写本周日程表的时候,汤川用黑色的钢笔在纸上顿了好久,最终什么也没写。

“您在逃避。”

内海薰第三次询问汤川是否有空和她一起去医院探视草薙俊平、却遭到婉言谢绝的时候生气地说,“您不想去看他。”

女刑警咬着嘴唇皱着眉,牙齿在下嘴唇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如您所愿,我不会再来了,一切等前辈好起来再说。”

她把喝空的马克杯放入水槽,气鼓鼓地告辞了,不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一甩一甩。

……这是如哪门子的愿?

汤川学叹了口气,也许她说对了一点——他的确在逃避,再见到草薙俊平该说些什么呢?

上次草薙致以他久别重逢的一拳,在他颧骨留下深刻的疼痛。然后他在医院门口的小咖啡店里被加贺恭一郎波澜不惊的叙述捅成了蚂蜂窝。

加贺对他说的都是他离开日本后草薙的旧事,并不是不痛不痒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触目惊心的。然而这位前辈说话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啊今天天气真好啊”——配上那有些玩味的眼神,在汤川心里炸出了一片狼藉。

真像是组合拳,汤川闭起眼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都是报应。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森下百合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还好她的回复是肯定的。

“您来吧,汤川老师。”认识他同样超过了二十年的女人此刻对他的称呼却是前所未有的客气,“俊平刚吃了药睡下了。不过一会儿就得起——您放心,这两日他状态不错。咳,不会再攻击您了。”

百合有些尴尬地加了最后一句。

我知道,那都是意外。汤川心说道,然而他只是默默挂了电话。

现在他必须去医院了。退路被他自己主动用一通电话切断,汤川脱下白大褂,换上外套走了出去,背影悲壮得如同奔赴战场。

又好似三年前在屋顶上,他挺直了背脊和草薙俊平进行着话语森然的对峙。

 

一个多小时后汤川站在东京大学医科学研究所附属病院的大门口,踌躇了片刻,在自己被纠结没顶前,径直向草薙的病房走去。

草薙俊平果然已经醒了,正和他的姐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与其叫聊天,不如说是被百合单方面念叨。

这么多年了,他面对百合真是毫无长进,永远处于被压制的地位。站在门口默默听了一会儿姐弟俩磨嘴皮子,汤川学在心里默默吐槽,然后敲了敲门。

草薙立刻看了过来。

“请进!”他很快地应声,看样子心情不错,声音里满溢出愉快。

汤川走到他床前,局促地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带慰问品,好在百合已经过来招呼起他来。

“您坐。”百合很是热情地拖过来一把椅子,椅子腿和地面刮擦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声音,“我正好回去做饭,俊平——”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姐夫也快下班了。”草薙迅速接上,“我好好的呢,老姐你晚上就别来啦!”

百合扔给他一个白眼:“你好好的那就别让我担心啊?”她顿了顿,“那我今天晚上真不来啦,你别忘了吃药!”

眼看她又要开始唠叨,草薙飞快地打断了百合接下来的老生常谈:“是是是,我自己都知道啊……别担心,我保证你明天过来看到的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弟弟——其实你明天也不用来啦,来回跑多累啊!”

大概是时间真的有点紧,百合竟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扔下一句“别操心别人了,明天见”就整理了东西快步离开了。

“路上小心!”草薙伸长了脖子冲着百合的背影喊。

汤川被晾在一边看了这么一出姐弟日常,一句话都接不上,有些尴尬。

当然副教授也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草薙俊平把一切都忘了——他的大脑经历了一场系统重装,他们的过往连带着汤川学这个人一起被删得干干净净。

“您不用在意,前些日子小薰和加贺警官来探望的时候,俊平的情况更糟糕。”

当天森下百合难得柔声柔气地安慰他,汤川揉着被草薙豁力一拳击中的脸颊没说话,但是他猜自己的脸色一定很糟糕。

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和歉疚,仿佛真的再也不必说了。他心里的弯弯绕瞬间成了无处安置的孤魂野鬼,飘荡在空落落的心房。

 

“……您好?”

草薙有些陪小心的招呼声把汤川的思绪拉了回来。

“草薙……”

汤川叫了一声友人的名字,又陷入了卡带的境况。所幸他一向在草薙俊平面前把科学严谨演绎成了故弄玄虚,就算是沉默不语也显得高深莫测。

“老姐都跟我说啦,前些日子您来看望过我吧?”草薙倒是毫不介意,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是不是……呃,打了您?”

“没事。”汤川迅速回答,“不用在意。”

“那就好。其实我也不记得了,不过老姐说我那时候正好病情复发昏过去了……大概是刚醒的时候把您当藤原了吧。”草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啊,就是上个案子的嫌疑人,你看我现在还躺在这里,这么惨,都是因为那个家伙。”病床上的警部补不自觉地开了话匣子,称呼也从“ぼく”换回了汤川记忆里他惯常用的“おれ”,“虽然其实我也不记得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他看向汤川,有些湿漉漉的眸子像是一对黑曜石。

汤川笑着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回答什么,他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个奇妙的境地里。然而那是草薙俊平,尽管是一个将他们的过往都格式化了的草薙俊平——反正岸谷内海和加贺他们也一并被格式化了。汤川有些负气地想。

“……总之,如果我那时候误伤了你,千万别在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草薙还朝着汤川双手合十,坐在床上鞠了一躬,“对不起!”他可怜巴巴地说。

“我说了没关系。”汤川回答道,“其实也不疼。”他又补了一句。

草薙笑了起来:“你不介意就太好啦!我一直想当面道歉呢。对了,您——”他又不自觉地恭敬了起来,“您是……?还没问您的名字呢。”草薙很是不好意思。

“汤川。我叫汤川学。”汤川飞快地回答,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却不曾停止地膨胀开来。

“对不起!”坐在床上的草薙又鞠了一躬,“老姐应该说过您的名字的,但是我记不太清——”草薙把汤川过于简洁的回复理解成了“他在生气”,急忙解释,“受伤以后我脑子暂时有点转不开。是我的不是,请您别生气,别往心里去!”他说着用手点了点太阳穴,诚恳地说,“那,汤川君——”

“别用敬语。”

汤川粗鲁地出声打断了草薙。

“哈?”

这一记打断来得太突然,草薙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汤川。

“我是说,别用敬语。”汤川看着草薙眼里慢慢升腾起的茫然的雾,放缓了语气,“随便一些吧,草薙,对我不必用敬语——我们还是同期呢,记得吗?”

“诶,是吗?”草薙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汤川在说什么,有些惊喜地拔高了声调,“我和汤川君是同期?大学同期吗?汤川君也是帝都大学的?”

……果然没人告诉他,他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汤川学”这样一个人。汤川有些闷闷不乐地想。但他还是对草薙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是朋友。”

“朋友……吗。”草薙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乱发,依然不自觉地用着敬语,“好难想象,我和汤川君,总觉得不是一路人……啊,抱歉,我没别的意思。总觉得汤川君一看就是优秀的人——”

“你也很优秀。”汤川顾不得失礼,再次打断了草薙,他看着草薙俊平的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诚恳而笃定,“草薙,你一直都是个优秀的人——你很好,你……”

汤川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一贯没有当面夸草薙的习惯,然而……
对着他那么生疏而客套的草薙俊平,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不,的确换了个人,他不认得我了。汤川酸溜溜地想。

但这不该是他和草薙该有的氛围。他们可以坐在一起笑闹,抱怨,毫不客气地吐槽彼此,或者一本正经地交流着千奇百怪的案件——也许还有人生。他们一起跨过了大半个人生,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铭心刻骨的爱恨。他们现在应该坐在他的研究室里,喝着咖啡聊聊这三年里各自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品尝过的悲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坐在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医院里,像是面对着陌生人。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呢?汤川想。我把草薙俊平弄丢了吗?

最终他叹了口气,再次伸出手,搭上草薙俊平的肩膀——这次草薙没有打开他:“草薙,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做着正确的事,走着正确的路,成为一个正确的人。你很优秀,毋庸置疑。”

这是物理学家说过的最文艺的话,然而却是他穿过了三年,甚至是二十三年的光阴,终于将肺腑捧在手心,递了出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