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观火

Work Text:

大巴颠簸了很久。

金杨迷迷糊糊间,肩膀上陡然一重。他睁开眼,正看见金博洋揉着眼睛把脑袋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跟他说对不起,声音轻而低,脸色很差。

困了就睡一会儿吧。他叹口气。估计刚下北三环。

没事儿,我还行。金博洋明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还是强行睁大双眼,朝他扯起一个笑。江哥我真没事。

行,那你靠着我歇一会儿。金杨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手臂的力道不容反驳。到家的路还长,还有你受的,现在先靠一会儿。

住了多少年,他们已经习惯把“宿舍”叫“家”。

金博洋挣扎未果,就放弃了。他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就靠一下,让金杨等会儿一定记得把他叫起来,声音还没散去,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他的睫毛很长,融在眼下的一圈青黑色里,看不分明。

他太累了。

 

北京冬奥会,花滑比赛刚结束的那几天,金博洋总是一个人呆着,吃饭、上冰、闲逛,总是一个人,兜里揣着那块银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起来的小队员少不更事,嘻嘻哈哈地开他的玩笑:“博洋哥可宝贝他那块银牌了,隔三差五就得拿出来摸摸。”

金博洋有时候听见了,也不反驳,就仰起脸露出个很温和的笑,再低头摩挲两下奖牌,很小心地揣回兜里。

金杨看了几回,渐渐地就皱起眉,暗地里叫小队员别总这么闹。

金博洋不开心,那个笑容从来只浮在脸上,眼睛里是空的。

他根本就不是在笑。

 

等回了自己的宿舍,金博洋又跟没事人似的,把厚重的羽绒服随便一甩,抱着手机该玩玩、该笑笑,小虎牙招摇地亮着,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喊饿,烧了开水偷偷摸摸吃泡面,一边讨好金杨、求他对教练保密。

求个屁,哪次不帮你保密。金杨又好气又好笑,老妈子似的跟在后面给他收拾东西。他拎起羽绒服一抖,那块银牌从衣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金博洋蹲在茶几边上,毫无形象地嗦泡面,恍若未闻。

“哎。”金杨有意逗他,就捡了奖牌在手里上下抛着玩,“这谁掉的钱啊,好大一块银饼子,没人要我就拿走了。”

金博洋正吸溜一口面,眼睛垂着,睫毛都没颤一下,好像泡面才是个多么值钱的宝贝,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那你拿去卖了吧,我不要了。”

金杨愣了一愣。

后来他总记得金博洋的那个样子,说话声音都是淡的,像泡面上飘着的白汽,轻轻一吹就散了。他始终弄不明白金博洋是不是在开玩笑,他看起来真的不想要那块银牌似的,一个眼神都欠奉,可那些天把它揣在兜里、握在手里、放在指尖上来回摩挲的那个金博洋也不是假的。

金杨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闷闷地抽了条毛巾,把奖牌替他塞回兜里:“我去洗个澡。”

金博洋无比专心地盯着手机,没搭腔。

 

闭幕式那天,鸟巢里搭了巨大的舞台,为着创造历史的花样滑冰项目,还特地浇了一块冰场。台上灯火辉煌,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烟花一片接一片地放,光影斑驳,五色迷离,生怕谁看不见五千年至今盛世太平的热闹。在这种场合,运动员只需要走个过场,反而成了配角。各国队伍挤在后台候场,嘻嘻哈哈闹成一片,个个心大得能包天,反正这也不是他们的舞台。工作人员、节目群演来来去去、步履匆匆,他们岿然不动、定力十足。

花滑选手都聚在后台一角,听现场导演最后捋一次流程。他们只管上冰、做规定动作、巡场,最后再来个集体谢幕,既不用演也不用唱,台本上本来就没什么好写,导演实在没什么可叮嘱的,只好招呼他们先去把考斯滕换上。

闭幕式节目多,演员更多,更衣室根本不够用。柳鑫宇脑子活,一早趁着跑卫生间的间隙就把自己的考斯滕穿在了运动服里面,这会儿杵在更衣室门口,成了个公共衣架。他两只胳膊上挂着六七件羽绒服,腋窝底下还夹着两套运动服,脑袋上摞着两顶帽子,腰上还见缝插针地系了条某位女选手的围巾,放出去绝对是“冬季滑稽服装”项目稳夺冠军的实力,把相熟的冰舞选手笑倒一片、纷纷求合影——不求也没事,反正他只剩一张嘴两条腿还能动,拔腿就跑当然是不好意思的,于是根本没法拒绝。

柳鑫宇窘得不行,又不敢动,顶着一身鸡零狗碎比举王诗玥还小心翼翼,实在耐不住了就冲更衣室里喊,让金杨赶紧出来帮他拿东西,别像生孩子似的磨磨蹭蹭。金杨听着外面一浪接一浪的哄笑,不用看也知道柳鑫宇大概是个什么情况,三下五除二套好衣服,憋着笑出去凑热闹。

谁知道一开门,远远的就看见几个面熟的男选手从对面走出来。羽生结弦没和本国队员呆在一块,反而跟着他那个韩国小师弟和几个欧美选手一起去换了衣服。车俊焕年纪还是小,有点羞赧,只缀在他们后边,于是羽生结弦的一副东方面孔在欧美人中间就更显眼。他是冬奥会的三朝元老了,肌骨成熟,清隽挺拔,身板虽然被高大的白人衬得清瘦,可举止间轩昂自若,霞明玉映,气度丝毫不弱。

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忽然,金杨看见羽生结弦停下了。他跟同行的几个选手笑着说了句什么,转身就往另一边走——金博洋刚换完考斯滕出来,正站在那儿穿运动服和羽绒外套。

自家主场,中国花滑队双人摘金男单夺银,算是创了历史,相当有面子。闭幕式组委会特意找人把金博洋拉去做造型,早上还专门提醒他弄点发胶把头发收拾利索,硬生生给青年逼出了一股紧张感。

金杨从人群中挤过去,老老实实帮柳鑫宇扛了一半衣服,一边笑嘻嘻地扯皮,一边用余光瞄着他俩。

羽生结弦名声太响,他向金博洋走去,沿路遇到的选手纷纷对他道一声恭喜。他与金博洋还隔着五米远,青年就已经注意到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他来。

金杨眯着眼睛看,就见羽生结弦笑得眼睛弯成线,伸手拍了拍金博洋的肩膀,还指了指他的手腕,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说了什么。

金博洋也跟着笑,很乖很老实的模样,顺着羽生手指的位置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一截白白净净的腕子给他瞧。

羽生结弦露出个有点意外的表情,立刻又笑了起来——他在冰场下真是爱笑,平白显出一股天真气,让人很难不喜欢他。他又说了什么,顺手帮金博洋抚了抚衣角。这动作可能有点亲密过头,因为金杨看见金博洋明显一愣,赶紧跟着低头去摸衣襟,紧接着就被羽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抹了一斤发胶”的头发。

金博洋赶紧伸手护着自己的发型,一边无奈地笑着对羽生说了几句,然后两个人忽然笑成了一团。那气氛和谐极了,和谐到金杨居然产生了一点荒谬的疑惑。

原本就是见了熟人来搭句话,羽生结弦聊了两句要走,金博洋就笑着对他挥挥手,小虎牙招摇地亮出来,无忧无虑的,可人才刚一转身,他就敛了笑。

金杨心里一惊,连柳鑫宇跟他说话都没顾得上听。

羽生结弦转身走开的时候,队服帽子从金博洋面前晃过。今年日本队好不容易想起给队服加个帽子,羽生结弦可能还不习惯,自己没意识到帽子翻了过来,还穿着它到处招摇。两个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金博洋的手下意识地跟着眼神就往羽生结弦的后领探过去。

可就在手指堪堪触碰到柔软衣物之前,他猛地收回了手。

后台人流熙攘、处处喧闹,可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幕。金杨远远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金博洋把手指收回来,慢慢攥成了拳,再怕冷似的,揣回衣兜。

他仿佛看见了一场车祸,空难,或是别的什么能用“惨烈”来形容的事故。金博洋在碰到羽生之前,猛地捏紧了手指,那个幅度所显示出的力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手都疼了起来。

而羽生结弦从金博洋面前走远,对背后发生的事故无知无觉。

金杨猛地攥住拳头。

 

庆功宴结束,回到国家队宿舍之后,金杨和金博洋聊了一次——他喝了点酒,带着醉意靠在门板上,提出要聊聊。那时候金博洋正在收拾行李,他转过头看了金杨一眼,灯光一闪而逝,眼睛里的光亮一下子沉到了底,说好。

其实要谈什么,两个人心知肚明,言语之间无需试探。只是多年情分,两个人都不愿把话说得太直,彼此心里都有块柔软的地方,话太直戳人心,两个人都要疼。

金杨酝酿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头最合适,只好眼睛一闭硬起一颗心:“你跟羽生结弦……挺熟。”

这是个莫名其妙的陈述句,不是个问题。金博洋看他一眼,没什么反应。

金杨用脚尖碾着地面,来来回回地蹭。他有点烦躁,问题就在嘴边,一句话的事,每一个字都被他用舌尖咂过,可这句话绕来绕去,他就是说不出口。

他希望这是假的——人本能地希望有些事是假的,恨不得天长地久地友好下去,风平浪静,不说破,就什么也不发生,多好。

可是不行。金杨想。这是金博洋,刚为中国花滑男单创下历史的运动员,冬奥会的银牌得主,他的队友,他的朋友,他当弟弟对待——

谁都能岁月静好,他不能。他先属于国家,然后才属于自己。

“你很在意他。”金杨紧紧盯住金博洋,几乎绝望地看清了青年一瞬间僵硬的表情,“你也很在意那块银牌。”

金杨放低了声音,近乎轻柔地问:“是不是?天天,是不是他?”

金博洋闭上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我不知道,江哥。”他慢慢吐气,声带不为人知地颤抖,发出无声的悲鸣,“我真不知道,你别问我。”

他心里乱得很,从下了冰场、从比赛结果尘埃落定就开始跟自己较劲,说服自己,又自己驳斥回去,不过半个月,那些矛盾就在心里长成了一片牵肠挂肚的乱麻。

北京周期他走得很顺,世锦赛、四大洲、大奖赛一场接一场地啃下来,有惊无险,有病无灾,一路拿牌,没下过领奖台。队友,教练,身边的人都说他只要保持这个状态,冬奥冲金基本是稳了,要他别泄劲,拿一个奥运金牌就什么都有了。

其实他们不说,金博洋自己也清楚,他站在赛场上,目标就只有冠军。

不想拿冠军,为什么来吃竞技体育这碗饭?

可是对于羽生结弦,他的逻辑是不管用的,矛盾太多又太清楚,丝丝入扣,反而把他困进蛛网,越挣扎粘得越牢。

谁都想当冠军。他想要金牌,羽生结弦也想要金牌。

他把羽生结弦当偶像,可他们又是对手;他希望羽生能留下三连冠的传奇,可他自己走到第二届奥运会,他太想赢。

羽生结弦鼓励他看好他,可是他就拦在金博洋前进的路上,一次次把他击败。

他向着羽生结弦的方向前进,甚至想把自己活成他的样子,可他又做不到。

金博洋喜欢他、敬佩他——敬佩到后来甚至莫名其妙地进化成了爱,可这爱又让金博洋痛恨他。

他对他又爱又恨,而他还知道,他不能对他又爱又恨。

金博洋陷在泥沼中心,无路可逃。

只有胜利——哪怕是一场看起来不那么势均力敌,但也足够分量的胜利,是从天上垂下的一根救命绳索。他不知道这根绳子能把他带到哪儿去,可这是唯一的逃生路。

他没抓住。

泥沼从他的脚下重新漫上来,一寸一寸,要把他吞没。

可惜金杨被什么东西冲昏了脑子——可能是酒精,也可能不是,说到底,人本身就太容易冲动。金博洋心里是真的乱成了一团麻,可落在他眼里,就变成金博洋是在瞒、在演、在拒不承认。

人与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到底为什么?你是不是喜欢羽生?”金杨突然低吼了一声,他几乎是在逼问了,“金博洋,你说话!”

金博洋睁开眼睛,水光一闪而逝。他露出了听到小队员开玩笑时的那种笑,没说话。

金杨摔门而去。

 

后来金杨拎着点水果零食去找金博洋。不管怎样,那天说到最后是他不对,吼了人还摔了门,他一想到这个弟弟该多难过,心就一下子软了。

“谢谢江哥。”金博洋开了门,人堵在门口,伸手要接东西,笑得可有礼貌,“下回可别这么客气啦,多见外。”

气得金杨一把把他贯到墙上,青年挺拔的脊背与墙壁像是两枚炮弹撞在一起,“咚”的一声闷响。

“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他气得发抖,“金博洋,我好心好意跑来找你赔不是,你跟我闹这套?你什么意思?”

“江哥,你冷静点,别把人都招出来。”金博洋脸色淡淡的,肩膀被捏着也不喊疼,只是抬起脚把门踢上了,“我什么也没做呀。”

金杨额角的青筋跳起来,腮边绷紧的肌肉刻出坚硬的弧度:“你什么都没做?你干什么了自己心里清楚!你跟我玩这套是想干什么?怎么,不想认我了?”

金博洋还是笑,小虎牙无辜又招摇地亮出来,晃得金杨眼底发酸。

他瞪着金博洋,捏住他肩膀的手不受控制地浮起青筋,指尖发白,几乎要掐进青年的肉里。他狠狠喘了口气,空气里的某种东西令他感到窒息。他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命令手指肌肉慢慢放松,喉结上下滚动,深深叹一口气。

“金博洋,我是真的把你当弟弟,你不知道吗?”

“我不是刚入队的那几年就把你当哥哥了吗?”金博洋的笑容忽然扩大了,露出了金杨曾经无比熟悉的、那个二十岁的金博洋经常露出的笑,“因为是哥哥,所以一定要我坦白从宽也是情理之中,不是吗?”

金杨脑子里“嗡”的一声,有那么一个极短暂又极漫长的瞬间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金博洋不是在闹脾气,他的的确确对他失望了。

被他当成亲哥哥的人,知道他苦,知道他疼,知道他心如乱麻,却还是插上一脚,不依不饶又不自知地戳着他的伤口,逼问一个他自己也没底的答案。

而金杨直到来敲门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

他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后来金博洋执意休赛,东徙西迁,成了不系之舟,而他留在北京,运动生涯渐渐走到末期,奋力挣扎。

有一段时间,悄无声息地,他们俩的联系断了。

直到某天金杨突然收到他的微信。那个发起过无数次对话的头像,后来逐渐被淹没在一堆对话框下面,安静地沉在那里,如果不把屏幕滑到底,金杨根本找不到它。它毫不起眼,像它的主人,倔强,而且毫不妥协。

那个对话框倏地跳回最顶端,像一个奇迹似的,金杨一眼望见,只觉得恍如隔世。

金博洋旁的都没说,只短短一句话,说他走路摔倒把脚踝磕了。

那时候北京早已过了上灯时分。金杨做完体能训练满身是汗,一回宿舍就扎进浴室,洗完出来时屋里黑漆漆的,窗帘也没拉。他看完微信一抬头,外面的万家灯火撞进眼里,时间好像静止了。

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电话已经接通了。

金博洋在遥远的电波那端“喂”了一声,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回应,就又唤,“江哥?”

青年声音清亮,语气有些迟疑,叫“哥”时尾音带一点儿化,轻轻的,很柔和。时光悄然流过,几番淘洗,他们都变了模样,可金博洋这一声“江哥”和二十岁刚出头时相比,就像是被刻在了石头上,抹去青苔,依然如旧。

那些渺远的、以冰场为中心的年轻记忆随着这一声久违的呼唤,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深处喷薄而出,哽在他喉咙口,和着他积攒在胸臆之间的千言万语,噎得他说不出话,逼得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落下泪来。

电话那头好像感应到了他的难以自持,沉默了,只有稳定的呼吸声轻轻传过来。

一呼,一吸,慢慢地合上了他的心跳。

你怎么那么蠢啊,走路还能摔。金杨咳了一声,压着嗓子装凶,堪堪把那一点颤音兜住了。怎么没给你摔成个骨折,那才好看了。

金博洋忽然笑了,电波翻山越海飞了那么久,估计也累了,笑声传过来就有点失真,掺着“沙沙”的杂音,显得声音发哑,乍一听像哭过。

没事儿,哥。他说。脚没事,我心里有数,疼完了就好了。

我就是摔疼了,石头地,磕一下特别疼,我就想跟谁说一说。

结果一翻列表,又觉得跟谁说都怕不合适,怕他们担心,着急叫我回去,就……

金杨听懂了。

那合着我就不担心是不是?他恶声恶气地发脾气,带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你是不是还记仇呢?你怎么那么小心眼,零食和水果你不是都吃了吗?

金博洋就笑了,说谁记仇了?我早都忘了,你怎么还记着这茬,婆婆妈妈啰哩啰嗦的,活该给人当老妈子。

金杨差点骂出声。我还给谁当老妈子了?这么长时间,不就只给你当了保姆,见天的跟前跟后上赶着给你收拾。小兔崽子说这瞎话到底长不长心的?

 

再后来,两个人的联系就恢复了,倒也不频繁,只是偶尔发个微信,不怎么通电话。

金博洋有时候给他寄各种特产回来,不过国际邮包走得很慢,往往等他收到了,金博洋也早就到下一个地方去了。

还有的时候,金博洋给他邮一包化妆品,托他给隋文静送去。

金杨这时候肯定是要发微信、或者干脆打电话去怼他的——熊孩子送礼就送礼,居然搞货到付款,国际邮包的邮费你居然货到付款!

我上次不是给你邮特产了吗?金博洋这时候就知道装乖。江哥,零食你不是都吃了吗?那可不便宜啊。

金杨就装模作样地哼一声,勉强同意了。

他其实知道,金博洋对隋文静有感激。

北京冬奥之后,韩聪也算到了年龄,隋文静这些年一伤再伤,负担太重,两个人虽然还没明说,但退役这个事必然是要提上日程了。心里有了数,头上悬着的那把刀看清楚了,人反而不焦虑了,甚至还松了口气。

既然走到这儿了,那就能走一步是一步吧,尽了全力,别遗憾,就算圆满了。

所以没等金博洋去安慰他老铁,他老铁就先来安慰他了。

金杨没跟她们俩说过,但自己暗地里腹诽了好久:哭也是要关好门的。

那天他买零食水果回来,本来打算直接给金博洋送去。可走到门口,却看见门敞着一条缝,里面窸窸窣窣的有声音。一种奇怪的预感突然袭击了他,让他没敲门也没出声,安安静静地偷着看了一眼。

隋文静坐在金博洋的床上,金博洋蹲在她面前,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哭了。

脊背弓着,背影就显得极疲惫。

他死压着声音,把脸深深地藏起来,一声一声把啜泣吞下去,酿成眼泪流出来,自始至终没有哭出声。隋文静拍着他的背,跟着他流泪,揽着他的头,一遍一遍跟他说:“不是你的错,求而不得不是错,想不明白不是错,天天,你别逼自己。”

那一刻,金杨真是后悔。

这次文静姐去不去米兰?

金杨又哼一声,去,能不去吗,能比一场是一场了。

你瞎说什么呢!青年呸了一句,没再接着怼,金杨一听就知道他犹豫呢。

想了就过来看看。他淡淡地接腔。再说总邮化妆品算怎么回事,你挑的那口红颜色你姐又不喜欢。

于是就真的在米兰见了一面,瞒着教练,就他们四个人。

韩聪没说什么,三十岁的男人了,关心不挂在嘴上,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照顾好自己。金杨也没说什么——又不是没微信,金博洋想说的就说了,不想说的,当面更不会说。

隋文静见了他,眼圈直接就红了,哽咽着不太说得出话。半晌,一巴掌拍在人胳膊上:“你买的什么色号,跟我一点儿都不合适,浪费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金博洋看起来瘦了点,但肌肉还是结实,精神挺好,脸色也好看多了。他就站在那儿,摊着两只手冲着他们笑,一副“我就在这儿,我过得挺好”的小表情,眉宇间舒展开了,想来身上的包袱也不会再背多久。

那次见面很短暂。一方面,隋文静和韩聪刚比完赛,理所当然要回去和教练聊聊,另一方面,金博洋说他答应了一个朋友,得去约好的地点见面。

约的是谁,他们心照不宣。

可看着金博洋那副隐隐期待又不自知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挂着笑,金杨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十一月末的时候,金博洋无声无息地回来了,拎着箱子上楼,还住原来那屋。

金杨傍晚下训回来,看见金博洋那屋点了盏昏黄的小台灯,再一转头,一张笑眯眯的脸,小虎牙招摇着,惊喜直接搞成了惊吓。

“你这就,回来了?”一直到他俩坐在饭店里吃上了,金杨还没太缓过劲。

嗯。金博洋吃得可香,嘴里塞满了,嚼得吧唧吧唧的。

“真报了世锦赛啊?”金杨嘴上问得小心翼翼,手底下倒是毫不含糊地跟他抢烤肉。

“报了。”金博洋吃得快,大度地把剩下的肉让给金杨,筷子一转开始吃蔬菜沙拉。

真没问题吗……金杨暗自琢磨,心里没底。这快一年没上冰了吧……

他那表情忧国忧民苦大仇深的,金博洋一眼扫过去就看明白了。他也不解释,把剩了一半的沙拉往他哥眼前一推,抹了抹嘴:三天之后就恢复训练了,你等着看。

可惜金杨没看见——大奖赛还有最后一站,他得去比赛。

等他从法国回来,金博洋就没影了。教练组怕他把技术全丢下了,忧心忡忡的,专门排了个班,把他拎到别的冰场去搞针对性训练,整天神出鬼没。金杨气得胡子都长出来了,没辙,只能干等着。

他等得望穿秋水,搁在搞笑综艺里,眼里妥妥要被加上小火苗。可金博洋第一回当着他的面表演了一套节目时,他惊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水里来火里去,难为这双眼睛了。

 

世锦赛男单决赛那天,金杨一个人跑去看金博洋的自由滑。他躲在观众席的一角,在成千上万个同样潸然泪下的观众中间,悄悄地抹脸。

观众退场时,他跑到后台。金博洋坐在椅子上让队医检查脚踝,羽生结弦皱着眉头站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队医的手。

金杨冲得急,像个二十三四的毛头小子似的,冒冒失失地闯进来。金博洋一抬头看见他,立刻就笑了,冲他猛招手,小虎牙招摇地亮出来,带着二十岁小年轻的得意洋洋:“我就知道江哥肯定来看。”

羽生结弦就跟着笑了。

队医检查了一番,说没什么大事,不过具体情况还是要去医院做一次系统检查。羽生结弦答应一声,礼貌地跟着把人送出去。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金博洋穿好鞋站起来,展开双臂,跟他拥抱。

我就说让你等着看吧?他轻声说。

金杨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嗯。他哽了一下,金博洋立刻拍拍他的背。天总老厉害了。

金博洋就把下巴垫在他肩膀上笑,特别轻、特别平静地对他说了一句悄悄话。

他说江哥,谢谢你。

 

谢谢你这一路看着我走过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