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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田先生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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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年的冬天真长啊。”

穿着浅绿色衣服的护工感慨出这句话时,大包平正推着轮椅把池田老先生送进庭院。

时至三月,风里依旧带着一种能浸透骨髓的寒冷,接连一周的细雨让天空浑浊得仿佛蒙上一层塑料薄膜。大包平捋了捋池田老先生银白的短发,取出毛线帽仔仔细细为他戴上,又把棉衣领口的扣子扣上,才继续推着他在院子里行走。

池田老先生皱巴巴的脸上堆满笑容,看着雨后灰蒙蒙的天空,眼里闪烁着孩童般雀跃的光。大包平问了一声“冷不冷”,换来老先生呵呵轻笑,他不禁也弯了弯嘴角,视线从老人蓝灰色的毛线帽落到院子里用石板铺成的平坦小径上。

“上周给你买的橘子还没有吃完啊,是不是太酸了?”

看老人摇了摇头,大包平又用洪亮嗓门继续道:“我知道你喜欢吃戚风蛋糕,可是不能吃得太多了,睡前一定要记得漱口!”

老人这次点了点头,“你这么会关心人,怎么还没找到女朋友带来看看哪?”

大包平耸了耸肩,没怎么在意他的话。池田老先生自顾自地接着说,“唉,我知道你前阵子工作不太顺利,也没什么心情找女朋友,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对于“会好起来”这样的话,大包平已经记不得从多少人口中听见过多少次,却从没有一次应验。于是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把话题扯到新年的红白歌舞会和最近的电视剧。不过老人显然记忆与前几年的混在了一起,和大包平风马牛不相及地聊了一阵,始终笑得像个在过儿童节的孩子。

半小时后,大包平推着池田老先生进到楼内,坐上电梯送回房间。他给老人脱下毛线帽,解开领口的扣子,用小勺子剜出戚风蛋糕一口口喂下,末了还不忘递上一杯热水。挂着“池田”牌子的门前,护工推着装了脏衣服的小车走过,看见大包平便笑嘻嘻打起招呼,“池田先生,你又来看望你爸爸了?”

大包平稍稍一顿,中气十足地冲护工应了一声。而后小车滚轮滑过地面的吱吱声渐行渐远,门外传来看护们聊天的嬉笑声。

吃过戚风蛋糕,大包平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站起身,“爸,我先走了,下周再来看你。”

每逢道别,气氛总是会一瞬凝固。大包平垂首凝视池田老先生茫然而失落的眼睛,老人也抬头看着他,像是一同在等待硬邦邦的空气渐渐软化。

几秒后,如同每一次离别时那样,老人干巴巴的手指从桌上托起一个戚风蛋糕,颤颤巍巍递到大包平面前,“你也喜欢吃戚风蛋糕,拿去吧。”

大包平接过戚风蛋糕,又说了一次再见,才在老人的目送下走出房间。

离开养老院,大包平坐地铁回到林田町的居所时已接近傍晚。说是居所,其实不过是公园后一间写字楼中不大的房间,从地铁站走出穿过小公园,步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

房间位于八楼,卫生间与厨房并列在右侧,对面是一间小卧室,正对大门的则是一扇许久未擦的玻璃窗。大包平在玻璃窗下放了张三合板做的便宜桌子,像模像样搁着电脑、台历、纸笔和水杯这类东西,桌前还摆放了一张皱巴巴的红色皮沙发。

把池田老先生给的戚风蛋糕放在桌上,大包平来到狭窄厨房打算煮一包泡面填饱肚子。不过水还没煮沸,阵阵敲门声便传了进来,大包平不耐烦地呿了一声,关了火来到客厅打开了门。

随着门扉吱呀声响起的,是一个女孩怯生生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万事屋吗?”

 

2

大包平怎么也没想到,五天的空闲后迎来的第一单生意是一个七岁小女孩送来的一只小狗。

小女孩长着张苹果似的圆脸,两条乖巧的小辫子垂在肩旁,抱着一个印着蜜柑的纸盒,里面是一只三四个月大的小狗。她哭着说自己在公园的水池边捡到了它,怎么乞求家里都不愿意收养,担心小狗饿死在外面,只好拜托万事屋留下它。

小狗一身黄毛,看不出什么品种,脏兮兮的身子蜷得犹如一个大福,乌黑眼珠因为惧怕而黯然无光。大包平只是略略扫了那只狗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揉了揉头发,“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里是万事屋,不是慈善机构!”

女孩似乎被他洪亮的声音吓了一跳,抱着盒子的胳膊缩了缩,“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把它送到哪里,这样下去它会死的。”

近来冷清的生意让生活不尽如意,大包平总觉得有一天自己会先比这只狗曝尸街头,不悦的心情加上耿直的性格让开口说出的话也显得不那么好听。

“随随便便的爱心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东西!你如果不愿意负责,就把它放回去!”

说着,大包平把门拉开,皱着眉冲外面努了努嘴,女孩因为他凶巴巴的表情哽咽一声,抱着小狗转身就跑,走道内传来一阵仓促脚步声。

大包平“砰”地合上门,回到厨房将水烧开泡了面,却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心情进食。

窗外又下起绵绵细雨,雨点打在玻璃留下细微声响。大包平感到身后传来窗缝中吹进的凉风,冷得脖子不由一缩,脑海中顿时浮现了小女孩泪汪汪的双眼,下一瞬又变为小狗缩成一团哆嗦的身子。他努力避免想象漆黑风雨中那么小的狗会遭遇什么不幸,各种可怕脑洞却此起彼伏地冒出,让他啪地放下筷子,抓起钥匙跑出门外。

走出写字楼来到公园,大包平立刻向小女孩说的水池跑去。那水池是公园西侧一座荷花池,此刻没有荷花盛开,飘荡水草的池面冷冷清清,平稳水镜仿佛暗夜中张望的眼睛,窥视着四周一望无际的寂静。

除去夏天,平日里这座荷花池边并没有什么人靠近,然而大包平来到水池边时,有一个人正蹲下身子看着纸盒里蜷缩的小狗。那人穿着一身白色衬衫,莺色短发的发尾鸟羽般微翘,在小雨中泛着点点银光,轻盈又若即若离,一时间让大包平感觉自己遇见了自幽静深处而来精灵。

片刻后,男人似乎也察觉了他的气息,抱起小狗转身看来,微微挑起的眼角流泻一汪温柔,嘴角扬起比新月更加柔和的弧度。

不远传来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橙色车灯在男人身上一晃而过,将一抹莺绿都染上暖意,又仿佛拉开了一段朦胧距离。

大包平盯着他怔了半晌,终于不可置信地说出一个名字,“……莺丸?”

“这不是大包平吗?好久不见。”莺丸一面说一面扬起小狗的肉爪,冲大包平挥了挥,“你还记得我,我真高兴呢。”

大包平偏开头嘀咕了一句“怎么会忘记”,便重新直直望向莺丸,拔高了声音,“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家不是搬走很久了吗!”

“搬走了也还可以回来呀。”莺丸说着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的小狗,“你说是不是?”

小狗把头埋在他手臂间一个劲颤抖,身子越缩越紧,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莺丸的白色衬衫被脏污的狗毛弄得污迹斑斑,他却毫不在意地一下下摸着小狗的头顶,试图让它从紧张中舒缓下来。

雨点一滴滴落下,将白衬衫浸得几乎透明,晶莹水珠也从莺色发梢坠落。大包平不知道这一人一狗在水池边淋了多久的雨,匆匆出门时也忘了拿伞,抓了抓后脑干脆把外套脱下来,来到莺丸身边,两手顶着遮挡在二人头上。

“你既然回来了,总有个住所吧!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大包平一边说一边带着莺丸向写字楼的停车场走去,红发因为湿润软绵绵垂下,水珠自发间流到鬓角,带来细微轻痒。

莺丸盯着他从额边缓缓流下的水滴,摸着小狗的手一顿,片刻后才慢吞吞道:“我是今天才回来的,还没有住的地方。”

大包平诧异地埋头看了看他,“你一个人?没有和家里人一起?”

莺丸点点头,转而望向地面一汪汪水迹被雨点打出的涟漪,“……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廉价的房间可以租住吗?”

视野里莺色头顶随步履上下晃动,大包平一张硬朗的脸依旧被惊讶填满。他脑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写字楼后一间廉价旅店,但那狭长走廊里一间间又脏又黑的房间无论如何都与莺丸联系不到一起,更何况里面时不时还会传来些奇怪的声音。

“不知道!”

兴许是大包平回答得太不假思索,莺丸搂着小狗的手臂收了收,无奈地撇了撇眉,“公园里应该有能躲雨的角落,我先凑合一晚。”

大包平长长叹出一口气,“那样会被警察当做可疑人员带走的,你要不要先住到我那里,以后再慢慢找合适的房子?”

莺丸垂下的眼帘一抬,睫毛上晶亮的雨珠闪着一抹光华,凝视大包平的眼中同样光彩熠熠。他慢慢抬起小狗的爪子,再一次向大包平挥了挥,动作颇有些计谋得逞的狡猾。

“它也可以一起吗?”

一瞬间,大包平感觉自己是不是无意间踏进了一个抛来的绳圈,而绳子的另一端毫无疑问握在莺丸手中。

 

3

把烧开的热水注入放了冷水的水盆,滚滚蒸汽从壶口直往脸上扑来。等到水温合适,大包平将小狗放进盆中,挤出些许沐浴露,在它身上打出白色泡泡。小狗始终神情惊恐地瑟瑟发抖,只有大包平手掌大小的身子柔软得给人一种捏住便会被夺走性命的感觉,大包平担心它会不会受凉,便把水温加高了些,以最快速度洗净身上的污迹。

莺丸立刻拿来准备好的毛巾擦干小狗,又用吹风把狗毛吹干。大包平从橱柜翻出一件许久不穿的破旧棉衣,将小狗严严实实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眨巴的眼睛和乌黑鼻头。莺丸弯下腰看着放在沙发上的狗,好笑地伸出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子,小狗鼻孔翕动几下轻轻打了个喷嚏,缩回脑袋在棉衣里藏了起来。

直起身时,一件长袖衣服被抛到手里,莺丸忙不迭接住,便看大包平站在卧室门口指了指自己。

“你衣服也弄脏了,换一件。”

莺丸拿着衣服没有动作,目光从大包平身上一晃,落在窗下桌面。桌上剩了一半的泡面早已泡糊,一块块油迹浮在冰冷汤面,怎么看都没法再吃,桌旁的戚风蛋糕倒是连包装都没有拆开,让他的眼神微微一亮。

大包平扭过头发现他盯着蛋糕,“你想吃这个?”

莺丸一句话没说,肚子倒是应景地叫了起来。他顿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秀气眉尖也往上一撇,像是为了调节寂静气氛似的低头笑了笑。

大包平肩膀一耷,手掌习惯性地在头发上一揉,说了句“真是拿你没办法”,拿起手机拨通外卖电话。

十来分钟后,大包平面前便是莺丸埋头认认真真吃着便当、小狗也在也缺了口的碗里狼吞虎咽吃食的景象。木筷碰到餐盒的声响和碗底撞在地面的声音一同在室内回响,他不由得怀疑起莺丸和这只狗到底多久没吃过东西,几分钟后看得自己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冷了的泡面早已扔掉,大包平只好拆开一同买来的海苔饭团吃下。扔掉吃完的包装袋时,莺丸已经满足地擦着嘴,笑嘻嘻对他说“多谢款待”。

大包平突然好奇莺丸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回到这座城市,会把自己弄成这么狼狈,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莺丸总是一副清清爽爽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像是游移在尘世边缘捉摸不定的青烟,明明确确看在眼中,一经触及却会马上消散。

初识时两人尚是国中,年少的男孩总是怀着一往无前的冲劲在校园奔跑,将热血的运动当做课余兴趣。然而人群中总有异类,莺丸似乎对挥发汗水兴致寥寥,反而喜爱独自坐在树荫下看书,游离在闹哄哄的同学之外。

第一次注意到他时,大包平正抱着篮球往社团跑去,心中与所有人同样,认为这位喜爱坐在树荫下的少年与热情的校园格格不入。那些来自年轻人的喧嚣似乎与莺丸没有半分关系,超越了年龄的淡定与自若组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了众人之外。

大包平还记得当时莺丸也抬头看了看自己,眼角弯弯荡出清浅笑意,于是他礼貌性地伸手向对方打了声招呼,指尖顶着篮球一转,迈着矫健步伐继续去往篮球场。

第二次接触是美术课室外写生后,大包平被老师吩咐要把颜料和画具送回保管室,便风风火火抱着装满颜料和调色盘的袋子,大步冲向教学楼。人总是要为年少的冒失付出代价,大包平就在这样毫无顾忌的奔跑中被水池边的石子绊了脚,摇摇晃晃往池子里摔去。

不过还没跌进水中,莺丸就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抓住胳膊将他拉回地面。过大的力道让大包平直直撞进莺丸怀里,袋子里的颜料和未清洗的调色盘也洒了一地,当他说着“谢谢”爬起来时,莺丸校服的白衬衣上已经沾满了红红绿绿的颜料,抽象得犹如一幅毕加索留下的画作。

“对、对不起!”大包平吓得脸色一白,拽过莺丸衣角使劲擦了擦,结果只是让他的手上也变得斑斓一片。

他顿时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瞪大的眼中满是歉意,仿佛一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犬类。莺丸看得噗嗤笑了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拉过他的手把刚染上的颜料一点点擦去。

纸巾柔软的触感划过掌心,也一并拂过大包平心中。一时间他感到血液似乎都流在了那只被莺丸握住的手上,每一寸肌肤都感受着对方指间的体温,夏日聒噪的蝉鸣逐渐远去,清凉微风伴着一阵茶香荡入口鼻,令人产生一种几乎要随风飘荡的轻盈。

大包平回过神时,莺丸已经弯腰在收拾他洒下的画具。他急忙跑上前一起捡着颜料塞进袋子,也不知是因为出糗还是别的原因,脸颊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

从那之后,大包平一想到莺丸,脑子里便会浮现那日五颜六色的衬衫和对方噙在嘴角的笑意,他极力想忘掉这件让自己窘迫的糗事,那段记忆却在不经意的回想间变得更加五彩斑斓。最终大包平决定用行动来抹去当时的愧疚,干脆在美术课上找到没有搭档的莺丸一起作画。

起初同学们对他接近异类的行为诧异不已,看他往莺丸身边走去都纷纷劝阻,不过耿直如大包平根本没有在意这些,只是气势汹汹捏着画笔来到莺丸面前,圆圆睁着钢色的眼,喊出一贯洪亮的声音。

“莺丸!从今以后我来做你美术课的搭档!”

画板后,莺丸惊讶地抬起头,手里画笔“啪”地落在了地上。

这一次换成大包平噗嗤笑了出来,能让平日闲庭自若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成就感顿时在内心油然而生。

老师时常布置作业让两人一组一同画画,有时候是画同一副风景,有时是相互画出对方。没过多久,大包平就发现莺丸画画水平相当不错,不论是花草还是动物都能画出一种惟妙惟肖的美感,描绘自己时画纸上飞扬的红发和神气的眼神也透出一股青春的韧劲。然而大包平的画技一眼可见的差劲,每逢莺丸侧首看来他总是慌慌张张捂住画纸,凶巴巴地说着“不许偷看”。

莺丸对此只是一笑了之,而大包平又常常打脸地在事后拜托莺丸教自己改画作,时间长了二人不知不觉熟悉起来。莺丸并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却时常放学后来到篮球社看大包平打球,两人一路踏着夕阳余晖回家。刚开始同学们对于他从树荫下走出来都侧目不已,不久后也与他说起话来,即便那隔阂的疏离感并未完全消失,却也让他逐渐融入了同学之中。

那之后,两个人的生活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轨迹,又在不经意间交织相融。曾经有一次,莺丸在等待大包平画画时睡了过去,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大包平捏着画笔的手一僵,像是生怕吵醒对方似的一动不动,却有种鼓鼓胀胀的感情促使着心跳急速加快。

软蓬蓬的发丝扫在颈上,让大包平不由得斜下目光,视野中霎时填满了比春色更为清新的莺绿。睫毛轻微的颤动在莺丸脸上落下浅浅影子,顺着遮挡的额发可以看到微微翕动的鼻翼,大包平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收,宛如生出一对翅膀,刹那带着自己飞向远空。

在莺丸搬家去往外地念高中后,两人也就此失去联系。那种耳膜里填满心跳声,哪怕胳膊酸痛也不愿动弹的感觉,往后的人生中大包平再未有过。即便到现在,他也时常回想起和莺丸相处的时光,温柔得如同划过指间的清泉,将属于少年时代的记忆包容在一片理想境地,酿就了一场难以忘怀的幻梦。

而如今,这个幻梦重新来到他身边,以极为真实的形态再一次触碰了他的生活,曾经徘徊于梦中的人却早已失去了做梦的能力。

怀着这样的心情,大包平按下卧室电灯的开关。门缝里透来客厅微弱的灯光,将来自过往的回忆推向比梦境更为遥远的彼方。

4

朦胧地睁开眼,大包平耳边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和狗爪踩过地面的沙沙声。他一瞬陷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迷惑中,清醒几秒才反应过来昨天捡了一人一狗回家。

从床上爬起身,大包平推开卧室门来到客厅,莺丸正提着烧开了水的水壶,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看见他便说了句“早上好”。

他向桌上两碗泡面里注入开水,语气不难听出愉快之意,“本来想做早饭,可是你这里只有泡面。”

大包平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间屋子的清晨如此热闹,宛如梦境的不真实感让他忍不住闭眼拍了拍额头,重重拍打声引得莺丸和小狗一起向他望来。

睁眼再度看见屋里的一人一狗,大包平终于确认眼前是现实,一成不变的生活莫名有种被什么填充的感觉。冰箱里的菜早在前天就被吃完,所幸还剩下几个鸡蛋,他揉着头发向莺丸说了声“早”,便去厨房煎了两个蛋放进泡好的面中。

莺丸毫不客气地先把煎蛋吃了下去,小狗在他脚边摇晃着尾巴,也得到一小块蛋黄。大包平看着莺丸晃动足尖逗狗,而小狗趴着上半身撅起屁股,狂摇尾巴企图扑上脚背,嘴角也忍不住勾起弧度。

不知是因为雨停还是因为昨日捡人行善,吃过早饭没多久大包平就接到了修理屋顶的委托电话。他询问了客户的地址和姓名,草草写在一个皱巴巴小本子上,将需要的工具收进一个旅行袋里往肩上一扛,正打算让莺丸看家,没想到走到门口时对方已经跟了上来。

“你要一起?”大包平粗声粗气问,步子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莺丸差点一头撞在他身上,“毕竟现在我没有经济来源,在找到住处前没法付你房租,让我做帮手弥补一下吧。”

虽然大包平不敢说对多年不见的莺丸有多么了解,但少年时代青涩的情感始终是人生难以忘怀的过去之一,现在哪怕只是看着莺丸的脸,他都会回忆起当年半是苦涩半是甜美的心情,不由自主软下心来。

拒绝的话自然是说不出口,大包平只好随意摆了摆手,说了句“随你喜欢”。于是莺丸开心地跟他来到停车场,身上套着大包平的衣服,过大的领口斜斜歪下,露出锁骨与一大片肩头,衣摆也随着动作一摇一荡。

大包平在他坐上副驾驶时瞥他一眼,忍不住伸手将领口拉正,才系上安全带,扭动钥匙踩下油门。

一辆随处可见的小面包车在轰鸣的油门声中驶出停车场,莺丸在座椅上颠颠簸簸,头一歪便看到空荡车身中只有塞满工具的旅行包,所有后座全被卸了下来。

“大包平,为什么不要后座呢?”

“有时候客人会委托运送些东西,还是拆掉比较方便。”

“运送什么需要这么大空间?尸体?”

大包平听得在红灯前一个急刹,如果不是系了安全带莺丸恐怕已经撞上操作台。

委托修理的房屋距离大包平住所开车只需要半小时,一位样貌慈祥的老妇人在面包车停在路旁后便将二人迎了进屋,絮絮叨叨说着屋顶漏雨的事情。

等老妇人说完话,大包平就提了工具前去修理。没过多久,莺丸发现大包平对这项活路相当熟悉,不论是卸掉损坏的砖瓦找到漏洞,还是将木板、防水层和完好瓦片重新铺回都做得稳重完美,而莺丸的作用只是架上梯子,递了些工具和水瓶。

不过让大包平大吃一惊的,是干完活收拾工具时莺丸拿着纸巾给自己擦了擦汗水。轻柔触碰落上皮肤,大包平甫一转头便撞进莺丸含笑的眼中,一瞬间心脏跳动的频率陡然加快,年少时期的悸动再次填满血脉。

太近的距离让面颊温度悄然上升,大包平不知不觉退了几步,躲开莺丸的手,自己接过纸巾擦了擦汗,“上车!回去了!”

明显的拒绝让莺丸动作一顿,装作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回到面包车副驾驶。他还记得曾经大包平冲他吼着“我来做你的搭档”时热情得无所畏惧的嗓音,以及被自己偷看画布时红扑扑的脸颊,那个单纯耿直的少年在三年时间里将他藏于树荫下的人生涂满属于太阳的光芒,明媚得令他即便分离也从未遗忘。

但人总是会长大的,大包平也不例外,那让莺丸怀念的自信与意气飞扬似乎随着年岁的增长被一道无形门扉阻隔,藏在了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车门“砰”地关闭,莺丸忍不住向大包平投去目光,像是想从面部分明的线条中寻到过去的蛛丝马迹。大包平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扭头看过来,与那双真挚而专注的莺色眼眸一经对视又急忙别开头,“……盯着我看什么!”

这一次莺丸清楚地看见了他脸上的薄红,就连凶巴巴的语气也与当初闹别扭的情景别无二致,不禁轻轻扬起嘴角。

不论过了多少年,大包平依旧是大包平,开启门扉的钥匙,也并非不复存在。

窗外街道与建筑被汽车抛之脑后,许多莺丸熟悉的商店和道标都已被新修成的商场与楼盘替代,他时不时凑近车窗提起孩童时期的景象,大包平也只是随口应上几句,目光认真地望向前方道路。

因为今天工作的收入,大包平带着莺丸在公园旁一条小巷吃了拉面作为晚餐。小巷被低矮平房和杂乱小店铺填满,拉面店中老板高声的吆喝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对面杂货铺播放着最近流行电视剧的主题曲。莺丸很快把拉面吃完,捧了桌上茶水喝起来,明明是劣质的茶叶,却像是品尝到了圣物般舒舒服服吐出一口气。

大包平看着他满足的模样,吸进最后一口面条,“你很开心?”

“那是当然了,毕竟能和大包平重逢嘛。”

莺丸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让大包平微微一愣,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哪怕是现在这种样子?”

“至少你还能收留吃不上饭的我,不是有句话这么说吗,知足常乐。”

莺丸悠悠闲闲喝光了茶,放下杯子冲大包平眨眨眼,换来对方不置可否的一哼。大包平端起碗把残余的汤汁喝尽,抹了抹嘴招呼老板付了钱。

直到回家前,大包平都把自己屋里还有第三个生物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结果一开门就闻到一阵奇妙臭味传了过来。他掩着鼻子四处一看,发现靠门边墙角有着一团便便,而罪魁祸首正以飞快速度奔向棉衣,钻进去将自己捂了个严实。

“喂你这只狗——!!”

大包平的怒吼顿时在屋内回荡。

半小时后,大包平左手一袋狗粮右手一袋宠物用纸尿布回到屋内,莺丸跟在他身后,手里捧了个长方形的塑料狗厕所。小狗看见他们回来,探了头出来张望。二人刚把狗厕所放在打扫干净的墙边,它就一溜烟跑来蜷缩在里面,扬着尾巴冲他们摇了摇,俨然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窝。

那憨态可掬的模样让莺丸忍俊不禁,大包平提着纸尿布凶巴巴瞪大眼,“傻狗!这不是给你睡觉的地方!”

他捧了小狗的身子把它移出来,铺上纸尿布,嘱咐莺丸晚上盯着狗别让它睡进狗厕所,导致第二天早晨起来看见的景象就是莺丸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吊了下来,而狗在他肚子上蜷成一团睡得极为乖巧。

 

5

往后一周,大包平的生意兴隆起来,每天都能接到一至两个委托,于是莺丸目睹大包平修了房顶、墙壁和水管,接送小孩上下学,运送家具,还一同给一栋郊区的别墅大扫除。在做了一天清扫拖着几乎快散架的身子回家时,莺丸懒洋洋靠在座椅背上,闭着眼几乎要睡过去,嘴上却仍旧向大包平搭着话。

“万事屋的业务范围原来这么广的,大包平什么都会做,真厉害啊。”

“没什么,都是些接地气的普通工作,谁都可以做到。”

对面驶来的汽车在夜晚打着车灯,灯光在大包平脸上一晃,将一头红发都染为橘黄,又落在窗外跟随擦身而过的车辆呼啸而去。莺丸被这阵光晃得动了动眼皮,干脆睁开眼望向身边开车的男人。

“大包平,这个世界不缺普通人,但最需要的也是普通人,社会的运转全靠普通工作作为根茎,没有你就没有枝头的果实,很了不起哦。”

“别开玩笑了,我这样的工作随时随地可以被人取代。”

大包平的语气像是不甚在意,又透出些许对世俗的不屑。莺丸突然感觉触碰到了一丝被对方隐藏的张扬,轻轻笑起来,“说什么呢,任何人的诞生都独一无二,谁都无法被谁取代,人的价值并不是仅仅用外在评价就能决定的东西。”

话音落时,大包平在街口红灯前停了车,沉默片刻向莺丸投去一瞥,“就像你原来经常说的,不要在意别人的话?”

“这可真是,大包平还记得这句话我很高兴呢。”莺丸脸上笑意更浓,“对了,明天有什么委托吗?”

“明天不接受委托。”大包平说着回头直视前方,在跳换绿灯后踩下油门,“我要去看望一个人。”

他原本洪亮的声音倏地压低,让这句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莺丸顿时好奇起究竟是什么人会让大包平出现这样反常的情形,第二天一早喂了狗就随大包平一块出门,乘地铁来到离家十来公里外的养老院。

在大包平走进挂了“池田”牌子的房间并闷声闷气叫出“爸,我来了”时,莺丸脸上划过一瞬的惊讶,随后便恢复平日的淡定。大包平把买来的香蕉和葡萄放在桌上,池田老先生就笑呵呵地拉住了他的手,满是皱纹的干巴巴手指轻轻颤抖,却始终不肯放开他的手背。

莺丸也上前和他打了招呼,老人眼神倏地一亮,“你是山田吧!很久没有看到你了!当时真是谢谢你帮了我儿子!”

莺丸用“山田是谁”的目光向大包平递去一眼,得到的回答只是大包平懵懂地耸了耸肩。但老人似乎笃定了他就是传说中的山田,于是莺丸只能点点头,对他说了句“好久不见”。

因为是在室内,池田老先生身上只有一件针织衫,大包平找来棉衣给他披上,认认真真扣了扣子,扶着他向轮椅走去。老人行动时脚步相当蹒跚,几乎把整个身子都挂在大包平身上,显然靠自己已经无法行走。莺丸急忙上前扶住另外一侧,和大包平一同将老人放上轮椅,系好椅子上拦腰而过的安全带。

“老先生多大年纪了?”

“八十多?也许九十了?”大包平弯下腰把轮椅用于刹车的把手拉上,揉着脑袋看了看天花板,“我也记不清了。”

莺丸因为他的回答迷惑地撇了撇眉,大包平推着轮椅扶手向他一扬头,“你不是不喜欢在意小细节吗?走,推他出去转转!”

池田老先生从电梯来到庭院,一路上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儿,不断对大包平说着“要和公司的前辈好好相处”“就算最近业绩不好也不要气馁”这样的话。而大包平仿佛真是在公司上班一样一句句回答了他,其间还不忘嘱咐老人好好吃饭,要听护理员的话等等。

最后三人来到院子里一个缠绕藤萝的架子下,大包平拉好轮椅的刹车,和莺丸在路边木凳上坐着休息起来。架子面前栽种了樱树,樱花零零散散挂在枝头,笼成一团粉色云雾,围绕着院中假山。

老人被放在背风处,面对眼前景象咧嘴微笑,仿佛是在那浮云般的花瓣间窥见了似水流年。莺丸两手支颐凝注他片刻,轻声道:“大包平,他不记得你的事情了?你并不在公司上班吧。”

大包平靠在木凳背上,修长的腿随意交叠,仰着头看一枚叶片盘旋而下,一时没有回答。当叶片落在眉心,那双钢色的眼才在天光下眨了一眨,映出一抹淡淡日光。

“老年痴呆,记忆还留在很多年前,以后也会慢慢全部忘记。”

“是吗。”莺丸一瞬不瞬地盯着老人的背影,额发在清风下微微摇摆,“那你还真是辛苦啊。”

“没有,我只是每周来看看罢了。”

说话间,几位推着老人的护工路过,纷纷熟络地向大包平打起招呼,大包平也向她们挥了挥手示意。休息二十来分钟后,他和莺丸又推着池田老先生走了一会儿,才将老人送回房间。

大包平一边给老人脱下棉衣,一边继续和他风马牛不相及地说着话。莺丸趁这空档洗了一串葡萄,用塑料篓子装好拿到老人身边,一粒粒喂进他嘴里。

“山田一直是个好人哪,今后一定会遇到好事的!”

池田老先生开心地嚼着葡萄,像是一个预言家般振振有词。莺丸听完倒是噗嗤笑了笑,弯弯眼中透出柔和的光,“谢谢您,不过好事的话,我已经遇到了哦。”

说着,他向大包平望去一眼,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大包平叠着老人衣服的手一顿,装作没有看见似的避开目光,心中却如同触碰了黎明的第一缕阳光,莫名涌上久违的温暖。

临行前,池田老先生照常给了大包平一个戚风蛋糕,嘴里说着是他最爱吃的点心。大包平将黑色外套搭在肩上拿着蛋糕离开养老院后,莺丸忍不住道:“原来那天吃的蛋糕是你父亲给的,味道挺不错的。”

“你想要?这个也给你!”大包平把蛋糕递给莺丸,宽大的手掌让蛋糕显得十分小巧。

“嗯?你不吃吗?这是你父亲给的哦。”莺丸睁大了眼睛,发现大包平的外套从肩头滑了下来,干脆接住帮他抱在手上,突然看到衣服袖口撕开了一个裂口。

那裂口并不算新,想来是在工作时撕坏,莺丸正打算仔细观察,大包平已经把蛋糕塞进他手里,拿过自己的衣服摊开一抖穿回身上。

“我不爱吃甜食,还是给你吧!”

大包平说着径直向地铁站走去。莺丸也不客气地拆开了包装,吃着蛋糕跟在他身后。甜腻的香味与视野中高大的背影一同融入感官,那头红发在人群里无论何时都显得耀眼夺目,此刻却仿佛被一道薄膜盖住原本的鲜艳,与周遭隔离在了另一个空间,形单影只行走在喧嚣之中。

吃下最后一块蛋糕,莺丸扔掉包装袋,快步上前来到大包平旁边,轻轻牵住了他的袖口。

大包平吃惊地垂首看来,闯入视野的便是莺丸仰着头微笑的脸,莺色发梢在人来人往间微微荡漾。戚风蛋糕的香气融化在空气中,仿佛棉花糖柔软的丝线,一缕缕将喧闹的世界连接在了他的身侧。

6

自从莺丸到来,大包平和原来相同的行动轨迹中便多出一个人的身影。两人一同进餐,一同完成委托,一同去养老院,而莺丸每次都能从池田老先生那里收获一个戚风蛋糕。闲暇时,莺丸会在沙发上抱着小狗看书,大包平在电脑前查阅新闻或是最近城市里的新鲜事,即便空气中只回荡了点击鼠标和翻动书页的声响,静谧里也浸透了令人安心的舒适。

不久后天气转暖,大包平打算把被褥拿到窗台上晾晒,于是拆掉被套和床单放进洗衣机,抱着褥子来到卧室阳台。那阳台上架着一个晾衣杆,上面挂了几件洗干净的T恤,没有足够的空位晾晒,大包平只好先把被褥递给后面的莺丸。

回身取下衣架的一刻,大包平忽然意识到自己将被褥递给莺丸的动作有多么习以为常,仿佛二人住在一起的时光并不仅仅只有短暂一月,而是在漫长的相濡以沫中构架了不言自明的默契。他突然想到这三十来天的相处中自己总是刻意回避着莺丸的直视,一时间想仔细看看莺丸的样子,强烈冲动让他拿着衣服倏然转过了身。

莺丸托着裹成一团的被褥,上半身完全被遮挡,只有脑袋微微歪了歪,向大包平投来略带疑问的目光。软蓬蓬的额发遮挡下,那眼神如同潺潺流水,充满清澈又柔顺的温暖,大包平脑海里蓦地浮现中学时期莺丸倚在自己肩头睡去时毫无防备的模样,只觉得心脏犹如被一只小手挠了一挠,轻轻一缩后抑制不住地加快了跳动。

看对方盯着自己出了神,莺丸噗嗤笑了,伸手在大包平面前晃了晃,“怎么?大包平又在犯傻了?”

托着的褥子立刻塌下一半,大包平被“沙”的一响拉回神思,手忙脚乱接住被褥,砰砰心跳声挤满整个耳膜。窘迫之下,他的大掌不注意按在莺丸手背,将那只手完完整整包进掌心与褥子间,略低的体温陷入皮肤,大包平脸上不由得红了起来。

莺丸用刚才移开的手将褥子重新托起,笑声不自觉地带上些促狭意味,“大包平,衣服落在地上了。”

“我、我知道!”大包平将褥子重新塞回莺丸手里,别开脸没有看他,一件件捡起衣服掸了掸,挂进床边的衣柜。

重新回到阳台时,莺丸踮着脚正往晾衣杆上搭褥子,小狗在旁边打着圈儿摇尾巴,抬起黑漆漆的大眼睛盯着他,似乎对晾被褥感到非常新奇。大包平快步过去接住被褥一同搭上,低头便见白花花的褥子旁莺丸被阳光映得略微发黄的头发,一缕缕闪烁着金沙般的光泽。

——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瞬间,大包平忆起池田老先生说过的话,麻木的内心像是萌发了新芽的土地般传来一阵豁然裂开的阵痛,呼吸都不由得凝滞。

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时日徘徊在时间末端,行将就木地接受向自己涌来的现实,将形色匆匆的人群当做一纵即逝的飞鸟,然而莺丸的出现仿佛是一只描绘青春的画笔,让曾经无忧无虑的过去浮现心头,同时也将本该埋藏在少年时代的热情与理想一并挖出,填入了如今空荡荡的生活。

不想让一个人离开,大包平在多年后的今天再一次体会了这样强烈的感觉。他下意识抬起手落在莺丸肩头,激荡的血脉却让手掌轻轻颤动,最终害怕失去般地捏了捏那瘦削肩骨,又慌慌张张放开。

不论怎样,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在看到莺丸向自己投来的笑容时,原本并不相信未来的大包平在心里默默说出了这句话。

 

7

随着委托增多,莺丸找出一个小册子将每一笔委托的客户姓名、地址、工作内容、何时安排时间处理,以及收益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大包平在见过小册子后向莺丸提到要不要暂时作为他的助手一同在万事屋工作,彼时莺丸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狗看电视里讲企鹅迁徙的纪录片,听见他的话脸上少有地露出惊讶之情。

“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一个多月的委托里你也帮了我不少忙。”大包平坐在桌前理了理自己的账本,“你有银行卡吧,我会付工资给你的。”

莺丸立刻眯着眼笑起来,仿佛刚才的吃惊都是假装的一般。事实上他此刻穿的灰色T恤和咖啡色牛仔裤都来自大包平的钱包,每日三餐也是由大包平支付,感觉再要工资不太好意思,于是反身趴在沙发背上,把下巴往交叠的胳膊上一搭,“不用了,你已经包了我吃住,我给你干活不是应该的嘛。”

他凝视大包平的目中满是真挚,透过玻璃窗的阳光迎面洒来,让整个轮廓涂上一层毛茸茸金边。大包平和他对视片刻,只觉得一汪春水在心底蕴开,情绪染上一种湿漉漉的粘稠感,干脆故意偏开头,拿笔在账目里添上了给助手的费用,“我会把食宿扣出来的,总之不会让你白干活!”

于是第二天,莺丸从大包平手里拿到了第一笔工资,虽然数额不多,也足够他给自己置办几身简单衣服,买了些便宜茶叶和一个红色保温杯。不过大包平没想到的是,莺丸回家时还为他带了一件崭新的黑色夹克,给他穿上后推到橱柜玻璃前照了照,笑着问他喜不喜欢。

柜子里杂乱堆叠着书本和电筒扳手这类用具,与大包平映在玻璃上的挺拔身影重合,让整片玻璃像是一幅前卫的艺术画。收拢的衣摆勾勒出大包平腰部收束的曲线,看起来比适才精神了许多,就连那头红发似乎都重新立了起来,在玻璃色泽黯淡的映像中涂上一抹艳丽。

“很帅呢,果然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莺丸笑嘻嘻拍了拍大包平的背,换来大包平微微扬着下颚的轻哼和一句“这是当然的”。久违的礼物让他脸上绽开如同少年般单纯开朗的笑容,又在嘚瑟片刻后收敛了表情,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将外套规规整整挂回衣柜,只是弯起的嘴角始终被莺丸看在眼里。

除了给大包平的衣服,莺丸还给小狗带回了狗粮、狗玩具和一个小船似的窝,但那只狗并不爱在窝里过夜,而是依旧和莺丸一起睡沙发。大包平每天早晨来到客厅,或是看到莺丸侧躺沙发上,小狗蜷缩在他和沙发背间,或是看他枕着沙发扶手仰卧,小狗睡在他肚子上,两个生物似乎每一个晚上都没有分开过。

不过往后的某天,大包平起来并没有在沙发上看到莺丸,而是发现对方压着被子趴在地板,睡衣翻上一个角露出精瘦腰肢,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拍拍肩头把人叫醒。小狗舒舒服服仰在莺丸身边,黄毛下的白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察觉到大包平过来便腾地翻身站起,小尾巴拨浪鼓般摇晃。

莺丸额发被压得凌乱,睡眼朦胧地望了望大包平,懵了几秒才从迷离中清醒过来,“大包平,早。”

“早什么早,你怎么会睡成这样!”

大包平虽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埋怨的意思,他拉着莺丸从地上站起,拿过拖鞋给他穿上,又把被子捡了起来。

刚把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搁上沙发,大包平便忍不住瞅了瞅沙发宽度,“……是不是太小了?”

“嗯?”莺丸正解开纽扣脱下睡衣,沙沙声中没能听清他的话,手里拿着更换的T恤好奇地看向大包平。

“我是说,让你睡沙发太窄了些,卧室的床足够两个人睡,你也睡在床上吧!”

莺丸往头上套着T恤的手一顿,诧异地盯着大包平,白色布料顺着胳膊倏地滑下。大包平“啧”了一声偏开头,径直往洗手间而去,“你不答应就算了,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这可真是,”莺丸三两下拉好衣服,笑意让双眼都弯成了月牙,“既然大包平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谁要你客气!”

大包平一边往漱口杯里灌进水一边粗声粗气应道,上扬的尾音却带了难以掩藏的开怀。

这天的委托是为一家饲养哈士奇的主人修理狗窝,大包平带好工具开着小面包车和莺丸来到客户家,拿到锤子、钉子和客户准备的木板便开始工作。几年的万事屋经历让他对木工活相当熟悉,很快便拆下损坏的木板,给狗窝制作了新的房顶。因为担心狗在移动时撞到边角,大包平还特意将尖锐的角磨得圆滑,把尖刺和木屑全数清除。

莺丸则是陪着那只精力旺盛的哈士奇在院里玩耍,待到回到面包车上便累得睡了过去。大包平刚要起步,扭头一看莺丸闭眼靠在椅背,便探出身子越过他,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

衣料的相碰给肌肤带来一阵粗糙的刮擦感,大包平微微一扭头,就能看到莺丸安静的脸,扇状翘起的睫毛给人一种随时会拂过脸颊的错觉。

规律扫过皮肤的呼吸让大包平感到几分发痒,忍不住顿住动作打量起那张脸来。如果是在平时,大包平盯着莺丸看总不免被调侃几句,以他的面红耳赤收场,但此时他仗着莺丸睡着肆无忌惮地看了几秒,才拉过安全带“咔”地插进插扣。

摆直身子正视前方,大包平换好档踩下油门时心里十分愉快,倒没发现随着面包车的启动,莺丸的唇角也勾起了浅浅弧度。

修理狗窝剩下一些边角废料,狗主人顺便委托万事屋扔掉,便让大包平载着残余木板离开。莺丸总觉得这些木板给自己家的小型犬搭一个小窝非常合适,干脆抱着板子跟随大包平进了屋。

由于不知道狗窝如何制作,趁大包平洗澡的空档,莺丸用电脑查了查图纸。三合板做的办公桌上并没有打印机,他只好翻着大包平摞在桌上的纸笔打算记下,不经意间却发现那叠纸最下面压着一张灰蒙蒙的报纸。

报纸露出的边角可以看到时间在两年前,莺丸把它抽出来时细细尘埃随之落下,纸张也显得有些泛黄。

报纸正面是一则新闻,说着市内发生的一起车祸,一位酒驾司机在夜晚逆行,与另一辆小轿车相撞,两名年轻驾驶员都当场身亡。

报道说了肇事司机的姓氏,同时也刊登了受害者的姓,“池田”二字跃入眼帘时,莺丸不禁诧异地眨了眨眼,重新将报道阅读了一遍。

洗手间传来打开的声音,大包平身穿睡衣擦着头发走出,向莺丸说了句“快去洗澡”。莺丸轻轻应了一声,把报纸叠好放回纸下,拿着睡衣进了洗手间。

大包平路过趴在地上咬玩具的小狗,伸手在它头顶摸了一摸,小狗立刻仰头往他手心蹭着。他任由小狗丢掉玩具抱着自己的手玩,转头看了看桌上变了模样的报纸,直起身子将它抽出来,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

 

8

卧室的床一米五宽,足够两个男人同睡,只是略显拥挤。但毕竟对方是初恋对象,第一晚的共眠大包平感到极为不好意思,都不往莺丸身上投去一眼,便把自己塞进被子背对着他。莺丸也明白大包平的心思,趴在床上笑吟吟望着他的背影,翻出用工资买的绿皮本,拿出笔简简单单画了一副大包平的素描,才心满意足将本子放进床头抽屉,面向对方睡下。

二人中间空出一道缝隙,都尽量避免肢体接触,第二天起来大包平只觉得身子有些发僵,伸了个懒腰拉伸肢体,从床上爬下。

他脚刚落在地面,才发现小狗不知何时跑进屋子,蜷成一团睡在床边,看样子不愿意与两位主人分开。

他蹲下身在小狗头上拍了拍,“今晚就给你做个小屋,别睡地板了!”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小狗冲他摇了摇尾巴,又在一阵吵吵闹闹的洗漱后,站在门边目送两位主人离开家门。

大包平和莺丸乘地铁来到养老院,这次买了草莓作为探望礼物。池田老先生似乎很喜欢草莓,在大包平推着轮椅要带他去院里时,便仿佛看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嚷嚷着要带上草莓,莺丸干脆洗干净了一篓草莓提着跟去楼下。

近来天气暖和了许多,院里樱花开得正艳,风中摇曳的花朵如同一团飘动的云雾,沙沙声中洒下雨点般的花瓣。大包平带着池田老先生绕了几圈,便停在池塘前的花雨中,拉下轮椅刹车,凝望着被飘落花瓣荡出涟漪的水池。

莺丸从塑料篓里取出草莓,慢慢喂给老人,老人吃得高兴,开开心心说起了曾经和老伴摘草莓的事情,只是因为老年痴呆让语序极其凌乱。莺丸耐心地一边喂草莓一边回着他的话,末了突然捻起一颗递到大包平嘴边,“啊”了一声示意他张嘴。

大包平瞥一眼草莓,皱着鼻子转开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喂!”

“哪有你这么高大的小孩子啦。”莺丸噗嗤笑了,话里不由有了戏谑之意,“还是说,大包平在闹别扭?”

“我没有闹别扭。”大包平低低说了一句,左右一看没人,迅速吃下草莓,坐在距轮椅不近不远的石凳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莺丸将最后两颗草莓给老人喂下,拿着空篓子坐到大包平身边,摸着塑料的手指微微收紧。垂落的花瓣零零散散落进塑料篓,也落在两个人身上,莺丸忽然扭过身子,轻轻拂下了大包平肩头的粉色。

“……大包平,可以问问你有关池田先生的事吗?”

“嗯。”大包平仰着头,目光逡巡在樱花间,被细碎阳光映出一抹银色,“反正你看到报纸了吧?我早就想扔掉的,一直忘记了。”

莺丸顿了片刻,才低低道:“池田先生……不是你的父亲?”

“血缘上来说的话,并不是。”大包平像是为了掩饰情绪般地拧着眉揉了揉头发,几枚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落下,“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你的父亲……”

“他在三年前去世了,肝癌晚期。”大包平的语气比往常平静得多,浑厚嗓音犹如电台广播里念书的主播,充满一种平淡的旁观感,“那时我还在公司上班,为了凑齐医药费又多做了两份兼职,干活到凌晨去医院过夜,挤出了所有能用的时间,但父亲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他被病痛折磨得只剩皮包着骨头,只有肚子因为肝腹水高高隆起,内脏的疼痛使他哑着声音嘶喊,喉咙肿得连水都无法咽下一滴,最终我不得不放弃治疗,让他得到解脱。”

莺丸这时终于明白,重逢时大包平身上那种对周遭的疏离和对未来的不信任感是从何而来,竭尽全力想要握在手心的生命终是抵不过病魔的一触,所有命运在进入雪白病房的一刻都已注定,人类的挣扎在巨大洪流前终究无能为力。

焚化炉的门扉渐渐关闭时,大包平真真切切感到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隔绝于生死之间,捧着父亲的遗像在门外垂下头颅,想将眼中泪水掩盖在额发的阴影下。生命的无常仿佛一道无处不在的风,送走逝者一生的爱恨悲喜,而生者的故事终将继续。

莺丸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只是紧紧握住大包平的手,让温度在肌肤间传递,亲昵摩擦道尽无声的宽慰。大包平表情微微一动,像是想让莺丸不要担心,又像是在嘲笑自己般地勾起了嘴角。

“那之后我一度对忙碌的工作产生厌恶,辞职后卖掉房子买下这间写字楼里的屋子开起万事屋,起初生意并不怎样,时日久了倒是积攒了不少客户。后来一次接到这家养老院的委托来修理花坛,那时池田老先生正坐在院子里,看见我便突然拽住手,动作大得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我急忙扶住他送回房间,他给了我一个发霉的戚风蛋糕,后来从护理员那里知道,我和他儿子有些相似,他是把我认错了。”

“池田先生的儿子是在车祸里去世了吧……”

“嗯,他的儿子每周都会来看望他,而老人每次都会准备好戚风蛋糕,因为这是儿子从小到大最喜欢的点心,哪怕是患了老年痴呆他也没有忘记。池田先生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去世,也没有能力思考为何对方没来探望自己,甚至连时间的流动都感受不到,只是日复一日地等着儿子到来,如同往常一样将戚风蛋糕交到他手上。从知道这件事后我就假装是他的儿子,每周来探望,护工们也对此心照不宣,将我当做了他的儿子。”

莺丸向池田老先生投去一眼,只见老人仰望花朵的面上堆满幸福笑容,宛如置身一个长久的梦幻,梦中铺洒了通往生命尽头的鲜花。他深吸一口气,心中蓦地涌上一丝悲伤,却又夹杂了有如阳光的温暖,二者融汇成一种道不清的酸涩之情,鼓鼓胀胀溢满心头。即便老人遗忘了过去,遗忘了时间,遗忘了儿子的相貌,那份源自人类内心最本原的爱也依旧存在,在小小的戚风蛋糕中飘散出甜美香气。

沙沙流动的风声下,莺丸的手被大包平用力反握,像是想要注入力量般地收拢了手指。

从养老院离开后,莺丸手上又多了一个戚风蛋糕。他剥好包装抬着蛋糕在大包平面前晃了一晃,“你真的一点不吃吗?这个蛋糕很美味的。”

“我不爱吃甜食,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大包平无奈地抓了抓后脑,眼神故意往旁边游移一圈,回到莺丸身上时对方已经托着蛋糕吃了起来,嘴角沾着一点残渣,犹如孩子般展颜微笑。

大包平也不由得笑了笑,钢色眸中华光闪烁,将那句尚未说完的话藏在了心底。

再说属于我的蛋糕,不正在身边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