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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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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茫然无措地瞪着面前隆家黑沉沉的牌位。

烛火摇曳,如鬼影重重,隆老爷心满意足地系上汗巾子,又摸了一把我的脸。我一抬头,没避过,他那鸡爪似的手指在我下巴上刺棱棱地划过,指甲尖长得就像隆老夫人一般,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从不干活。

他哼了一声,抬手想打我,又想起第二天便是祭祀河神的大典,不能在我脸上留印子,便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我的肚子上。

“娼妇养的小贱蹄子,还以为自己多清高呢!”

我没吭声,抱着肚子蜷缩起来,心想,隆家祠堂的雕花大门真好看。

腿间撕裂一般地疼,我就这么躺了一晚。天刚蒙蒙亮时,我才像个木偶一般地爬了起来,自己去换了裤子。

爹娘已经拿到了钱,正算计着给小弟再娶一房媳妇儿,我要是叫破了丑事,被河神退了亲,爹娘就得把钱还给隆家,一并还有欠下的许多债,回去后我只有死路一条。

反正都是要死的,做河姑死的话还热闹一些,爹娘有钱拿,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哦,可能我的弟媳妇儿会不乐意——不过她也快死了,况且就算她不死,迟早也会被我爹娘作践死。

她是我爹妈拿我四妹换来的童养媳,自幼来到我家,比我弟弟年长五岁有余。我离家时去看过她最后一眼,她整个人干黄枯瘦,四肢如柴,头肿得像个长歪了的萝卜,肚子却高高叠起,按一下便是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

娘站在门口连声骂晦气,用我能听过的最脏的话诅咒她快点死,别想着家里还有富余的汤水给她吊命。她紧闭着双眼,眼角淌下一颗浑浊的泪——我这时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们全家总是叫她老幺家的,似乎这便是她的名字了。

但其实……我也没有个正经名字,爹娘总唤我大妹,使我去干活,再念着东家的闺女给隆老爷做了小妾,西家的小子给隆少爷做了牵马的小厮。在他们看来,能和隆家搭上关系,简直能光宗耀祖.

然而东家和西家是不配这般光宗耀祖的,他们家迟早被隆家打死。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们家的闺女小子便被隆家一拎破席卷了,扔去北面的乱葬岗上喂了野狗。

每逢此时,我爹便蹲在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前剔他那一口黑黄歪斜的牙,咧着嘴嘿嘿笑:“俺说什么来着,他们就是没命享受这个福气!瞧内东家的闺女,十二岁便会爬床,娼妇养的也没这般贱!”说着,他倒吸一口气,吐出一口脓黄的老痰。

我猛地浑身一哆嗦,加快了动作。

我不是娼妇养的,我不贱……

可是有用吗?一旦我被发现,那就是我不守规矩,狼心狗肺。隆家好吃好喝地供着我这个佃农家的丫头,我却不识好歹,放荡下流,勾引了远在主院的隆老爷,事后还想倒打一耙——如果我当真不愿意,怎么会让隆老爷进祠堂,怎么不大声呼救呢?

我确实让隆老爷进了祠堂,我以为富人家的规矩就是这样的,深夜才来拜祖先……我喊了,但是没人来。我反抗了,但打不过隆老爷。

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被卖进隆家做了河姑。

我之前甚至都没见过隆老爷。

从小我爹妈就说,小孩子家家吃荤的会上火。我生来就没沾过肉味,胸口就像被拔了毛的鸡,骨头从中间高高弓起,一根根看得清楚分明。我皮干肉糟,头发枯黄,不知道隆老爷怎么会要了我。他压在我身上时,不硌得慌吗?

隆家在孝兴这地方的确势力强大,十里八乡都得敬称当家的一声隆老爷。但是隆家已五代单传了,姻亲虽广,男丁却少,连过继子嗣都找不到多余的族人。二十多年前隆老夫人好不容易挣命生下隆老爷的幼弟,结果那孩子在河边看河伯娶亲凑热闹,姆妈不察,令他一不小心失足掉进了河里,脑袋撞在裸露的石砾上,当场便送了命。之后隆老太爷惊吓过度,一病不起,也随之去了。也许隆老爷就此跟河伯结下了深仇大恨,便以这种方式给河伯戴了绿帽子,以为报复?

对于明天即将要见面的河伯,我倒不是很害怕。我有过几个小妹,都是刚出生就被溺死在我娘的便桶里,被我爹拎出去泼进大河了。在我心中,大河是可以包容一切的地方,比我娘更亲,是我这辈子最终的归宿。

如果见了河伯,我就打算抵死也不认我就是要嫁给河伯的新娘,只说我失了贞,前来寻死,叫河伯再去找隆家要个新娘子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隆家才每隔十几年就要给河伯娶亲吧。可那又关我什么事呢?我只要低下头,保守好我的秘密,乖乖顺顺,不哭不闹,安静沉默地去死就可以了。


 

第二天,隆家吹吹打打地把盛装打扮的我从祠堂迎了出来,送去河边。

我这辈子都没穿过绸缎的衣服,用过点翠的首饰,我甚至连点金子都没摸到过。但是我的心思压根都不在这上面。一路上,我就像跨坐在铡刀上一样疼,行走间尽量端庄沉稳,不让人看出任何异状。所有来看热闹的村民见我这样都挺诧异的,一般河伯的新娘子总是不愿意去死,要隆家拿绳捆住手脚,再让人推进河里,甚少见到不挣扎不反抗的新娘子。

那隆老夫人坐在黄花梨木的轿子上,尖嘴猴腮,鸡皮鹤发,鼻孔如捣臼,眼袋几乎垂到了嘴角,整个人浓妆艳抹,又穿着一身黑,活像一只让人牵着溜出来杂耍讨钱的猴子,又像一只飞出来报丧的乌鸦。我被领到她面前,她厚厚的眼皮一掀,阴沉沉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大红盖头,我止不住地浑身一哆嗦。

据说这位隆老夫人手段狠毒,偏生大道理一套套。她曾经亲手把人的膝盖骨砸得粉碎,临了又翻脸不认,颠倒黑白,唱念做打俱佳,戏子都没她能演,绝对是泼污水的高手,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末了她终于道:“这才是女孩子的样子,贞静恭顺。河伯一定会满意的。”

接着便有人来将我推上了一个红漆木架,隆老夫人起身,带着众人跪在大河边,祭祀过三牲后,便听她跟唱戏似地念道:“河神站站脚,带上您的新娘子吧!”

众人齐声跟着念:“恭贺河神大婚,保佑我孝兴风调雨顺,岁岁丰收,保佑我隆家多子多孙,福寿绵长!”

鼓声隆隆,在老夫人一声“祭河——!”的高呼声中,我终于长呼出一口气。

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的感觉非常好,我张开双臂,瞪大眼,想象着我就像鸟儿一般长出了双翼,飞上了天空。

我终于可以去死了,只要隆老爷不说,至少我的名声是清白的。

我不是娼妇养的,我不贱。

 


来迎接我的不是什么河伯,而是个十多岁的姑娘。

她和我一样,都作新嫁娘打扮,只是她的首饰明显老气了许多,像是十多年前的款式。

我左右环顾:“河伯呢?我得告诉他,我不是他的新娘子,我是投河自尽的。”

“说什么傻话,”她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已经收到了祭祀,只要把一些事给你交代清楚,我就可以去转世投胎啦!”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从头至尾都没有河伯?那河神……”

“是我。”她道,“我知道你很困惑,我当初也是被隆家选中,当成祭河神的新娘扔下来的。你只要熬过这十几年,尽量控制大河不让它泛滥成灾,就可以积攒无上功德,来世投个男胎!”

我有些困惑:“你知道积攒功德后一定会投男胎?”

她转了转眼珠:“应该吧?这辈子做女人的,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然为什么女人总是那么命苦呢?”

我想说,命苦的男人也有,比如我爹。但是一想到我娘,我和我的几个妹妹,以及我名义上的弟媳,我便不吭声了。

若是能投胎做了隆老爷,那才舒服。

这姑娘继续叽叽呱呱地道:“虽然你将接替我成为河神,但是河神的力量太强大了,我们本来就是弱女子,掌握不了这股力量,再加上大河泥沙俱下,河床年年抬高,就算是河神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你就看在两岸父老的份上,干满十几年,等下任河姑来了,你就可以带着功德去投胎!”

随着她的言语,她的身形变得越来越浅薄,而我则能感受到一股力量正在我体内渐渐充盈起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仅仅闭上眼,我就能看到河面上撞击在石砾上的每一朵浪花,仅仅一个心念,那朵浪花便掀起数丈高浪,猛地打碎了岸边的红漆木架。

“你干什么!”

她的惊呼声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我抬眼看她,发觉她只剩下了一道淡淡的影子,却依旧喋喋不休地教训着我:“你也太胡来了!女子该贞静恭顺,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突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凄苍至极,最后竟哭了出来。

我说:“去他妈的贞静恭顺,老娘现在是河神了,我将不再享用祭祀,我也无需新娘接替,我他妈要复仇,要所有作践过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她顿时吓坏了,虚无的手穿过我的手腕,想教我安静下来:“你有疯病吗?你现在是河神,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娘之道,哺而无求,养而无求,舍命而无求。你应该利用你的力量哺育两岸,将百姓视为亲子,给他们带去丰收繁荣。而你现在只一味想着自己的仇恨,不是太狭隘了吗!”

我转头看向她,轻声道:“真不好意思,我只是个佃农的女儿,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听说过什么圣人之道,更没机会自己做娘,不知道当娘是个什么心态。天之道,要当真利而不害的话,就赶紧一道雷劈死我,换个人来做河神!”

一时间晴空万里,大河涛涛,无事发生。

 


我本想待河床再高一些,我就发了大水,把孝兴这地方全抹去见阎王爷。

但是第二天,我娘孤身一人来到河边。她跪得远远的,双手合十,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我隐去身形,站在河心里,望着她弓背佝腰,匍匐在地,背影卑微。

天地苍茫。

三个时辰后,大雪飘落,大河冰封,唯有一条小细流冲刷而下,如她女儿生前的浊泪。

 


就这样,我成为河神十四年后,虽不说有多兢兢业业,但并没有故意发洪水。有时候看两岸修筑堤坝,还会特意让河流缓一缓,给他们更多的时间。

但也有些时候,我当真控制不了河水走向。孝兴这地方的地不好,苦咸苦咸的,种的东西跟人一样,枯黄干瘪,有时候数月不落雨,有时候又是连绵降水,已经超出了我能负荷的范畴。

然后,隆家又挑中了一个女孩,他们将女孩养在祠堂七年。据说因为隆家的小少爷经常去找小河姑玩,使两人都受了罚。

便有人叽叽咕咕地笑,说那女孩子估计被小少爷看上了,河伯还能忍这绿帽?

又有人骂,娼妇养的小贱蹄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勾引小少爷,有娘生没爹养的货,果然不吉利。

十多年前,在隆家祠堂里的那一夜又突然浮现在我眼前。我很久很久,没这般愤怒了。

浊浪滔天,孝兴的人纷纷避开河岸,但他们的话还是传进了我的耳中。隆家决议将祭河仪式提前,以安抚河伯。

我见到那个姑娘一身如火嫁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被双手绑缚在那新修的木架之上,推到了河边。隆老夫人更不堪了,脸皱得如揉碎的纸似的,尖利的唱腔如鸡叫一般刺耳。偏生她化的妆更浓艳了,眼尾拖得又黑又长又上勾,比起戏子更像鬼怪。

那女孩子与我不同,她站在河边时,后悔了。

后悔就好,后悔的话,人就能活下去。

我暗中动了手脚,七十二寨土匪以比往常快得多的脚程赶到了河边。混乱中隆老爷被土匪开枪击中,而那女孩跌入了我的怀中。

这个高度摔下来,她不死,也会摔断骨头,然后也会死。

我极轻柔地接住了她,尽量不伤到她,将她放在岸边。随后河水大涨,掀起滔天巨浪,带着我十数年积攒下的悲愤呼号,带着这片土地上数代女子的苦难血泪,我身形浮肿,眼睛和舌头突出在外,长长的头发蓬起如蛇,卷走了隆老夫人隆老爷和那一众土匪。

 


隆老爷中了土匪两枪,本来就命在旦夕。我把他卷了下来,将他的魂魄拘在肉身中,缓步走到他面前。

离开阳光,我便恢复了我本来的面貌。他一眼便认出我来,神情即惊恐又懦弱,求我看在他对我有情的份上,放他还阳。

隆老夫人果然开骂起来,骂的话句句不出我所料,说我放荡下流,离了男人便不能活,卷了这么些个人下来,真真娼妇养的小贱蹄子。

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另一个满口三从四德。你瞧,他们在这方面也如此无趣,一点新意都没有。

我笑着对隆老爷道:“你对我有情,我对你亦有情。爱憎俱为一体,你便留在这里,做个逗我开心的摆件吧。”

话音刚落,一股水流如长矛般骤然洞穿了他的屁眼,将他整个人如竹签上的烤鸡似的串起,令他双脚离地。

他发出惨叫,身体缓缓地往下滑,浓浓的血在水中散逸开来,渐渐地再也分辨不出。

“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隆老爷,你曾经对我做过什么,我都会千百倍地回报给你。这样你觉得如何?”

隆老爷疼得咬掉了舌头,说不出话来。然而他的神智仍然清醒。隆老夫人见亲子受难,骂得更难听了,撒泼打滚,尽现泼妇本色。可惜这种跳梁小丑一般的作态,在我看来还不如隆老爷的惨叫声好玩。

我已经不会被她吓到了,相反地,她会被我吓到。

我剁了她儿子的二两肉,捏掉她的下巴,塞进了她的嘴里。

一旁的土匪们都吓得颜色巨变,纷纷夹紧了腿。

过了一会儿,有人惴惴道:“什么河伯,原就是河姑,隆家总是给河伯娶亲,惹怒了原来的河姑,怪不得遭报应。”

“是啊,给河神娶亲,应该扔男人,比如像我们这样的……嘿嘿嘿。”

“大概是河神寂寞,河姑也需要男人的嘛……怎么可能会有女人不要男人的呢?”

他们说着说着,竟眉飞色舞起来。我思忖着我好想也不是什么绝色,他们就这样看中我?

我走到那群嘻嘻哈哈的土匪面前,轻声道:“十六年前,城里的宜春院丢出去几具尸体,她们皆是面目全非,身上没一块好肉,两腿间鲜血淋漓,肚肠拖出三尺长。你们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吗?”

土匪顿时收声,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我叹道:“其中一个,还是我家的三妹妹,本是卖给人牙子的,结果……去了那处地方,又遇到你们这群禽兽。”

“她那年才十三岁。”

“我不会让你们死,死太便宜你们了。”

“我要让你们活在无间地狱,我妹妹受过的苦,我要你们全部都再吃一遍。”

众土匪骤然色变,其中一个土匪大着胆子争辩道:“她既去了那处,便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你要算账,为毛不找卖了你三妹妹的爹妈去?”

他这一叫,其他人胆子也大了,纷纷附和:“我们是禽兽,你爹妈又是什么?你又算什么?”

我笑了,我说:“我不算什么,河神而已。你们既然是土匪,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应该要有随时送命的觉悟。既然如此,死在我手里,你们要论什么道理呢?”

“砍……砍头不过碗大个疤,你要弄死我们,我们兄弟几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都不会喊一声疼!谁知你这婆娘还要折辱我们!但是老子也不是吓大的!那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你要采阳补阴,随你便,老子能肏得你妈爽上天,保准你一试就舍不得哥哥!”

周围纷纷嗤笑起来,气氛又松快了许多。

嘿,这几个倒比隆老夫人有意思。

“的确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我也笑了,“可惜,我不会采阳补阴。既然如此,这汉子你们做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像隆老爷一般,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先什么来着?”

隆老爷呜呜作响,我教那水流又变大了一圈,打桩的速度加快了一倍,顿时他的声音又变得动听了起来。

新的血液散出,我满意地冲隆老夫人点点头,拎起一个土匪,一把拗断了他的几根肋骨。

那土匪吐着血惨叫起来,骂我不是人。

我大笑:“你现在才知道我不是人?”

“我是河神,是哺育两岸,带给你们丰收繁荣的河神啊!”

 


拥有力量,是一件爽到飞起的事。

有一天我正按着一个土匪,把他一刀一刀地削成人棍时,久违的河岸边传来一阵喧闹。

我有些遗憾地打量着那个土匪,他还活着,骨头被我雕琢得怪模怪样的。我本是想把他弄成盆栽那样,白色的骨做树枝,粉色的肉做桃花,就像隆家供在祠堂前的那株。

据说盆栽要斜倚曲疏才好看。但是植物的生长并不按照人们的喜好而来,于是培育盆栽的人就会砍掉多余的枝叶,拿绳子强行将植株缠裹出一股“风流袅娜”。

隆家的下人还特别骄傲地说那叫“病梅”,似乎格外以此为傲。

就像隆家的小姐太太们都要缠小脚,把脚掰成对折,再用布紧紧裹住,因为这样走起路来才会“摇曳生姿”,特别好看。

会不会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进入隆家做河姑的那几天,还曾经听隆老夫人说我是不缠脚的农家女,走路不好看,生怕河伯不要我。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这河底别说河伯,连个摆件都没有,还要我自己做。

我扔下那雕了一半的土匪,悄然浮出了水面。原来是见过我真容的人以为是大河闹妖怪了,请了神棍来做法事,要超度我。

于是便见一人斗笠灰袍,站在岸边念叨半天,转头对人说,大河里巫支祁的残魂已被镇压,以后都不会作乱了。

好烦啊,于是我又一个浪头把他卷走了。

当场打脸。

 


但是这人好像还真不光是神棍,起码他有一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精神。他一见我,便对我说,叫河伯出来管事。

我说我就是管事的,他不相信,我就带他看了一圈我养的盆栽。

他便说我身上戾气太重,他会以灵魂摆渡人的身份争取度化我,带我去往阴间。

我嗤之以鼻。

 


那年被我救下的河姑,兜兜转转,到底回到了隆家,做了隆家的二房媳妇。

隆老爷终于支持不住,魂飞魄散。我将他挫骨扬灰,合着那年隆冬的大雪,撒得隆家到处都是。

然后我将隆老夫人抹去了关于我的记忆,扔进了匪寨。

河水汤汤,奔流不息,一瞬又是数十年过去,隆家跌若起伏,如大河九曲,而我,也着实疲惫了。

但那神棍说我身上的戾气依旧没散,不能往生,我也不在意。

做河神挺好的。

有一天,一个穿着军装,梳着齐耳短发,配着袖章的年轻女子,抓着一把驳壳枪,领着一群同样装束的人,将一个男人拖到了河岸边。

她说那男人是个汉奸,她要代表人民枪毙他。

接着,那河姑——她叫英娘,哪个英字我也不认得——扑了出来。她眼角的痣已经没有了,眉眼勾勾,颧骨高高,整张脸说不出地别扭,像罩了一层厚厚的壳子,再不复当年的美丽。

她已经老了,散发出一股我曾在隆老夫人身上嗅到过的腐臭味。

她向来有几分痴劲,我曾不止一次救过她,不然她一个人背着老人孩子徒手爬悬崖?怕是我爹都没这般好的体力。

但是自我听说隆老夫人几次三番想要了她的命,她还那般不计前嫌,独自一人为隆老夫人守灵,在日本人打来时还守在祠堂里不肯走……我就知道她没救了。

围观的人群脖子抻得长长的,头昂得高高的,就像当年我做河姑祭河时那样。我化身成农妇,站在人群里,冷眼瞧着英娘对那年轻女子尖叫,说那女子长得像她早逝的女儿,一定是她的女儿转世来了,她要与她认亲,求她饶了她弟弟。

英娘说,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周围人看着都快流哈喇子了,纷纷交头接耳,把隆家那点事翻来覆去地嚼,说英娘那个被日本鬼子枪决的女儿死了还不到十年呢,怎么就转世了这么大一个姑娘。那年轻女子一脸莫名与不耐烦,大声斥责她封建迷信,重男轻女,并宣读了那男人十几条大罪。

其中一条,便是杀害抗日烈士隆招娣、高棒子等人。

英娘声嘶力竭,却仍然抵不过那一声枪响。

驳壳枪后座力不小,那女子单手持枪,手臂只微微震了震,露出的肌肉线条凌厉地紧绷着。

我出神地看着她,她长得真漂亮啊,还能读书识字,能持枪,手底下还有人。

戏台子上说的能文能武,便是她这样的吧?

女子收起抢,众人意犹未尽,纷纷咂喷着嘴,他们的对面,英娘扑在她儿子身上,不住地号丧。

她尽量替儿子挡住了身躯,却没挡住他的脑袋。那一枪,掀起了他的头盖骨,红的白的炸了英娘一脸,热闹极了。

女子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愚昧,转身便走。

英娘木然地抱着她儿子的尸体,呆呆地瞪着大河。傍晚,她终于站起身,拖着她儿子的尸体,朝河岸走来。

说实话,我根本不想收她,她总是让我想到隆老夫人。但是一个人铁了心要死,我是拦不住的。

我想了想,让她跳了下来。

泥沙俱下,大河是我的归宿,也是她的归宿。

 


又过了许多年,其间瑛娘——我终于问清楚了,原是这么个写法——一直极少与人交流,只有看到那个跟在我身后,试图要超度我的灵魂摆渡人时,眼中才会一亮,捶胸顿足,拼命地与他说,他长得像极了她早逝的丈夫,她对不起他,对不起隆夫人,对不起隆老夫人,没把儿子保住,让隆家断了后。

神棍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她,她便扑通跪在地上膝行,仿佛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哈儿狗,正用后腿立起来走路。

对此神棍很是无奈,他有心想渡瑛娘,但是她比我还油盐不进,顽石一块。

最后他只能叹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不是很懂这句话,便开玩笑道:“不然,你便留下,做我河姑的压寨相公吧,也当是祭了河神了。”

瑛娘便两眼圆瞪,护在神棍面前,仿佛护崽的母鸡一般:“你怎么能这般不要脸!”

我实在懒得与她一般见识,浮上水面去晒太阳了。

隆家被彻底打成黑五类,而孝兴这里来了一群十几岁的城里孩子,他们不去读书,却要在这里干农活,说是什么“再教育”?

我又不是没干过农活,从不知道农活能教育什么?

还说什么“妇女能顶半边天”,叫女孩子和男孩子一起在田里徒手劳作,挣工分。我从不知道,女子在体力上居然要和男人看齐的。

又不是女娲娘娘,这是顶半边天吗?可别把天顶塌了!

这群孩子中,有一个女孩子长得非常清秀,面孔圆润白皙。我时常望着她,就像那年看到被吊在河岸边的瑛娘。

瑛娘便指着她对我说,那是她大女儿隆盼娣的女儿,一定是的。

自从她儿子顶着汉奸的名头被处决后,她似乎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了。

那个女孩子非常伶俐聪明,算账又准又快,写得一手极漂亮工整的大字报,村里没人能比得过她。但她却总是不自觉地皱着眉,好好的一姑娘,显得有些苦相。

没多久我就察觉到了原因。

村里头最大的那个官儿——似乎也不叫村长,叫村什么来着?哦,村支书,可能是村霸的另一种叫法吧——他的儿子,看中了她,每日去寻她的麻烦,当众嚷嚷“毛主席叫你们来农村里生根开花结果,不就是给我们当老婆的?摆什么谱儿装什么清高呢?还以为你们是城里的娇小姐?敢违逆毛主席他老人家,活得不耐烦了吧?”

女孩子低头不理他,他便令周围人都不许搭理她,将她孤立起来。

唯一让人还能松口气的,便是他倒未曾想过冲进她的屋子里强奸她,就像当年隆老爷对我那样。

大概他还不想被扣上流氓的帽子。

这倒是打动了瑛娘,她在一旁指指点点道:“这男孩子不错啊,是真心待她好,这孩子怎么牛心孤拐的,每天冷着脸待人,太不懂礼貌了。”

我:???

她大约是真的疯了吧?还是我疯了?

大河流经过许多地方,有一天,我在其他地方听到了恢复高考的广播,但是孝兴却静悄悄的,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

高考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只要女孩听到这个消息,她便能挣断锁链,展翅高飞。

她能过上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生活,那村霸的儿子再不得染指。

我掀起惊涛,但没人能听得懂河的哭泣。

终于,有农人实在看不过眼,在截止日期前一日,找了那女孩,告诉了她这一消息。

瑛娘又道:“这个汉子也不错,老实。哎,你说那丫头片子,什么读书都是虚的,最重要的还是要找个汉子过日子呀,她要考上了,这真心待她的汉子怎么办?”

她说着,开始回忆起她给她女儿安排的“刑场婚礼”,一脸幸福,仿佛她女儿比这孩子走运得多。

幸亏这女孩子没昏头,她听了这消息,立即头也不回地朝最近的城镇狂奔而去——她需要拿到生产大队的推荐信,她不能再等了。

至于村里,有那村霸的儿子在,她根本拿不到一根草。

夜路漫漫,她的鞋子本就破旧,刚奔出村子便掉了左脚的底。她也不停,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着。

渐渐地地上落下了一排血脚印,她的脚被磨得皮肉外翻,体力不支,只能缓缓地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着。

黑夜中传来她绝望的哭泣声,合着浪花拍打着堤岸的声音,浑浊不清。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时隔六十多年大闹隆家祭河大典后,我再一次现出了河神的真身。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取走任何人的性命。

河水温柔地卷起女孩的腰肢,将她高高举起,迎着十一月深秋的寒风,带着她奔流过暗礁与砂砾,奔向她竭力触及的远方。

没有伤到她一分一毫。

女孩在空中发出兴奋的尖叫,她的眼泪早已干了,似乎一伸手,就能摘到夜空中最明亮的晨星。

很快,我们到达了那个城镇。她回过身来,跪在河岸边,正正经经地向我磕了三个头,大喊:“谢谢你,母亲河!”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愣住了。

我从没做过娘,没有自己的孩子,一直满心怨懑,郁郁愤愤。然而现在,这个女孩子认了我做母亲。

眼泪再次从我干枯的眼眶中渗出。孩子,跑吧,逃吧,离开这里,去读书明理,去奋发向上,去抓住枪杆子,去发出大声呼号!叫那些装聋作哑的人都听见你的声音!

八十年过去了,我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哭出了声:“娃儿!一定要考上大学,考出去,考上去!你大胆往前走,千万别回头!走大道,过大桥,莫回头,莫回头!”

这是瑛娘有事没事便唱的歌,据说是她女儿被处死时她唱过的。我去掉了那几句不吉利的话,一同唱给了我的女儿听。

我的嗓音嘶哑,犹如老鸹夜半令人胆寒的嚎叫,但我的女儿却再无畏惧,我见她远远地抬起手,背对着我挥了挥,没有回头。

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神棍再次见到我时,惊诧道:“你身上的戾气竟然散尽了,可以往生了。”

我点点头,挥手毁掉那几盆苟延残喘的盆栽,把手递给他:“我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孽,不是一个好河神,来世又会投生成女胎吧?”

他不解地道:“我怎么知道你会投生女胎还是男胎?”

“我会投生成女胎,”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不会再害怕了。除非我一出生就被溺死,否则我绝不会再像今生一般软弱。我会抓住一切机会,使尽一切手段,也要喊出我自己的声音,哪怕我模样丑陋狰狞,我也会是一颗刺头。”

瑛娘还在一边浑浑噩噩道:“是啊是啊,你可以有机会结婚生子,做一个母亲……”

我老实不客气地打断道:“做一个像你这样的母亲?还是算了吧,我没必要结婚生子,也能有我自己的孩子。而且我一定会牢牢地护住她,绝不教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瑛娘吓得两眼外凸,嘴唇歪斜,说不出话来。

我对神棍道:“走吧。”

大浪东去,奔腾入海,我不会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