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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引/君梅】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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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师兄便当当日)



 

 

“可是我不能跟你走呀!”还不能够算是少年的小孩一脸认真,奶声奶气道:“师父说,我是大家的师兄,要成为师弟们的好榜样,要好好照顾他们,保护他们,我怎么可以丢下他们呢?”

一头卷毛的高个子少年气呼呼地蹲在小孩面前,理直气壮道:“我也是你师弟啊!”

小孩为难道:“可是我才刚刚认识你呀……”

卷毛少年大声道:“不是刚刚,我们认识好几百年了!”

“这怎么可能呢?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才十岁……”

“不,你就是我的师兄。就算换了副身躯,我也不可能认错。”

小孩苦恼地转了几个圈,蹙着秀气的小眉头道:“你就那么想当我的师弟啊?”

卷毛少年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走来走去的小孩,反驳道:“不是想当,我就是你的师弟。”

小孩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人只能是个傻子了,顿时心怀怜悯,问道:“你不回家吗?我的师弟都是要住在道观里的。”

“我没有家。师兄在哪,我就在哪。”

“就说我不是你师兄啦……唉。”小孩扶着额摇了摇头:“不过,我倒是能问问师父,能不能让你当我的师弟……”

卷毛少年猛地往前扑,紧紧抓住了小孩尚未长开的小香肩,激动地叫道:“能!!!!”

“不是问你啦,是问我师父……哎,你也是怪可怜的。好吧,在你找到师兄之前,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收留你……”

卷毛少年两眼放光:“嗯嗯嗯,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小孩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便掂着脚尖,在卷毛少年的一头卷毛上拍了拍,道:“走吧,我带你回去……哇!你怎么了!?”

卷毛少年连连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的光芒便都随着动作掉落,小孩手忙脚乱地给他抹脸:“真是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你能不能像我一样成熟点啊。喂,你叫什么名字?”

卷毛少年吸了吸鼻子:“权一真,师兄以前都叫我一真的。”

“一真,一真……”小孩歪着脑袋想了想:“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呢?唔,算了。那么一真,来跟师兄回去啦。”

权一真轻轻地握住了小孩向他伸出的白净小手,郑重地又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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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神像砸戚容那一幕,愤怒卷side小片段)

 

 

奇英殿向来无人问津,此刻更是被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偌大的空旷里落针可闻。

权一真沉默地坐在堂皇而頽败的神殿中央,低着头,怀中躺着一具了无生气的躯体。

至此,他的世界终于彻底失去了光明、温度与声音。

似乎有人在远处大吵大闹,又似乎没有。彷彿沉没在冰冷的大海里,一切来自世界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曾经有人牵着他的手,把在没顶的黑暗里漂流的他拉上了岸边,让他第一次知道,世间原来还有色彩,还有温暖,还有动人心弦的呼唤。而今,那曾拯救他的苍白双手已然凉透。

他想要紧紧抱住怀里正在失温的身躯,却又迟疑,怕自己粗莽,便碰碎了那人没能瞑目的面容。

他头一次如此畏惧自己的天生神力,自他意识到这份力量所伤害最深的,一直都是他最牵挂的谁人。

他单方面自以为的亲近,是割在那人血肉上一刀一刀的凌迟。

于是他再也不敢拥抱他,即使那只是一具早已魂飞魄散的尸体。

聒噪的声音落在了神殿上方。他讨厌聒噪,因为那些刺耳的声音总是会伤害他。权一真头也不抬,手掌在空中一抓、一劈!奇英像拔地而起,随即打穿了屋顶,“砰!”地正中不怀好意的入侵者,又轰然落地。

外头的纷乱他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紧紧地捏住了自己的拳头。

“师兄。”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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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玉精准地抓住了背后“偷袭”的狼爪子,眼珠子依旧黏在经书上,声音倒是带了些夹杂着无奈与纵容的笑意:“别闹。”

权一真被抓了个现行,肉呼呼的小拳头还是紧紧揪住引玉散落的一缕头发不放。

“师兄的头发,”他好奇地看着手中柔顺地垂落的头发,末端笔直指地,却没有什么重量:“不一样。”

引玉随手摸了一片银叶子夹在书页间,回头揉开权一真的拳头解放自己的头发,忍俊不禁道:“是你的不一样。”

虽则地处西方,此处往西百里还是汉人的地盘,混了血的确实也不在少数吧,但是像权一真这种血统纯正得不得了的原味西域人着实罕见。

权一真年纪还太小,脸蛋尚未长开,轮廓却分明得很,五官也长得端正,细看之下深邃的眉眼挟着一种独特的英气,隐约窥得见日后的风采。

就是一头自由奔放的乱发不太好打理。捡回来这个小傢伙的第一天,引玉便给他贴着脖子强行“断捨离”了一番——无他,梳不动尔。不想剪断了百结愁毛,权一真的头发简直越发的逆天,以圆滚滚的脑袋为中心炸成了一朵只会追着引玉转的向阳花,或许还更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入门半载有余,仍是分毫仙气也没沾染上去,总之真是一点都不修真。

有一段时间,似乎还收到过权一真掉毛严重的投诉。本人头顶倒是浓密得很,这项举报也不知真伪,倒教引玉很是哭笑不得。

引玉走个神的功夫,权一真不依不饶地又抓起了他的头发,敢情是把他的头发当成逗猫棒玩儿了。引玉也不跟他计较,一来他对于所谓的孩子心性一向宽容得很,二来这孩子看着毛毛躁躁的,动作倒是轻柔小心,像是捧着些什么矜贵又娇弱的宝物似地虔诚,引玉心里柔软,也就由着他细心研究了。

权一真兴致勃勃地揪着自个脑门上的一绺额发扯直了,又十分期待地松了手,结果瞬间便“duang”的打回了原形。

他沮丧道:“师兄,不行。”

引玉又是好笑又是好奇,问道:“怎么,一真不喜欢自己的头发?”

权一真想了想,认为不喜欢也不至于,倒不如说他只不过是羡慕引玉绸缎般细腻的长发,他觉得他可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头发了。他憧憬着引玉的一切,他的强大,他的温柔,理所当然地也包含他的一把秀发。不过他还不会“羡慕”这个词语,所以他说:“喜欢师兄的。”

甚至有些沉迷,有些爱不释手。

引玉只当是不擅言辞的权一真遣词不当,觉得这点充满孩子气天真的苦恼着实可爱,但是想到权一真在汉人的地界里,因着这头卷毛搞不好没少吃过苦头,他知道便是这孩子有多没心没肺,也不可能完全不晓得痛,不晓得难过的。

他忍不住放轻了声音,含笑道:“师兄倒是觉得,一真的头发可帅气了。”

权一真反驳道:“他们说我是蛮子。”

他不明白这种与众不同格格不入的发型哪里帅气了,还害他老是无缘无故被打被驱赶被丢石头,于是一脸质疑地看着引玉。

引玉摊开手掌,招来窗外两片落叶,追逐着落在他白皙的掌心上。权一真踮着脚凑上前来,引玉也倾下了身,问道:“一真看来,可觉得它们有什么不同?”

两片叶子一般大小,一般形状,一般翠绿,都没有虫蛀的痕迹,长得非常健康。虽说细微处似乎略有不同,但是那点差异实在渺小得难以描述,可以忽略不计。

权一真摇了摇头。

引玉又问道:“那么,一真比较喜欢哪一片?”

权一真更加迷惘了。他对于花草树木本就欣赏不来,更何况是两片几乎一个模子出来的叶子。

“分明都一样,对吧?”引玉笑道。他再次抬手,这次招的是风,外头沙沙作响,和缓地飘进来了十数片叶子。

这次直接把权一真看懵了。他困惑地摇了摇头,不明白师兄在打什么哑谜。

“根本没有分别,每一片都是那么的平平无奇,是不是?”

权一真点了点头,倒是想起来师兄方才夹在书页间的银叶子了。

引玉以指代梳,顺了顺权一真的头发,声音也低了下去。

“人也是同样的。很多人一生都在模仿别人的人生,让自己看上去与其他人没有两样,这样心里就能踏实了,因为别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肯定出不了什么岔子,那么这辈子就能够顺风顺水了。还不会被排斥呢,毕竟大家都相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套,大家都害怕成为异类,并且为了掩饰这种恐惧,他们乐于更卖力地揪出那些异类,然后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驱逐他们。

但是说穿了,这一切通通也只不过是随波逐流。若是一昧与身边的人同化,把自己变得和大家一模一样,只会让自己一直平庸下去,什么都无法成就。”

他把落叶拢在一块,挪到写废了的宣纸上:“就算和别人不一样也没关系。能有什么关系?你既未为非作歹,亦不曾伤天害理,谁也不能、也没有资格对你的人生指手划脚。你就是你,你是怎么过来的,你便怎么活,不需要作出任何的改变。也不用担心走错了,走歪了,因为师兄会一直在你身边。

只会打架也好,长着一张看就不是中原人的脸也罢,只要你还是你,那就没有什么不好的,倒不如说正因如此,我才会带你回来。”

要是没有那个往别人身上砸泥巴的熊孩子,那么今日权一真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一真还记得吗?我们是因此而相遇的。”

说罢,他又觉得自己表达得太深奥,正思索着如何把这些话简化一通,换个好懂的方式再说一遍,不想权一真眨了眨眼睛,兔子一样扑了上前来。

“怎、怎么了,一真?”

到底是怎么了呢?权一真也不知道。

一种陌生的情感从权一真小小的胸膛扎根生长,一路顶开了他的心房,一片乱麻的思绪堵在喉咙,使任何的言语都无法通过,他觉得有点难受,又有点开心,然而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心情,更多的还是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所以,他本能地抱住了引玉。

他嗅到了师兄发间的皂香,听见了师兄平稳的心跳,感觉到了师兄散发的温暖。

说实话,引玉此番语重心长,权一真还真的没有听懂多少。

但是师兄看着他的眼神,是他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

彷彿有星星在那双眸子里闪耀,照亮了他眼前的黑暗,扫清了他周围的混沌。

从此以后,他的生命里除了打架,终于多出了些别的什么。不过目前他还没有搞清楚那点“什么”到底为何,只知道师兄的怀抱是那么的令人安心。

为了自己,也为了师兄,他会变得更强,成为可以与师兄并肩前进的强者,甚至可以保护师兄。然后……他希望师兄可以一直为他预留这份怀抱。

他想要得到那一片银叶子。等师兄看完那一部经书,说不定可以向他讨来。





(没了,我也想知道后续是怎样的,哪天发明了时光机我就回头问一问当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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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引玉已经成为鬼使一段时间了,他蕴酿了三天三夜,终于鼓起了勇气,向花城提问道。

“城主……当时为什么要向属下出手相助?”

他实在太好奇了。按道理,广纳人才扩充势力都是很常见的商业战略,作为四绝之一的血雨探花,手底下要是没个打杂的确实也不像样,引玉从第一天为花城卖命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他没想通的是,为什么这个打杂的人会是自己。

时间会在将来骄傲地证明引玉的确是一个出色的打杂,甚至他作为武神奔波的那几年才真的是屈才了……但是此刻的他,只不过是个在人生的道路上短暂地迷失了的打工仔而已。

他的老板听了,对着开始冒冷汗的打工仔打量片刻,笑容一展:“因为你是神官呀。”

引玉疑惑:“……?”

“我讨厌神官呀。”

“……”

花城笑得更灿烂了:“让一个神官在我手底下四处作恶,做着助纣为虐的事情,岂不大快人心?”

“…………”

引玉自然没把这套说辞放在心上。当然以花城的恶趣味来说,存心羞辱上天庭这一点引玉早就心里有数了,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引玉还真没执行过什么需要捂着良心才能完成的任务——如今他的手上确实是不干净了,但那大部分都是抢地盘的、寻衅滋事的、嫌命长的、贪得无厌的、杀人如麻的……甚至有些引玉还衷心地赞同,认为杀得挺对的。他以前可从未产生过类似“杀得对不对”这样的想法。

他当初最怕花城强迫自己伤害良善无辜之人,为此,他在无数个夜里辗转挣扎,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诸如花城救他的恩他尚能用性命抵了,可他超渡鉴玉的这一手,引玉可不能自作主张地替他这个倒霉师弟把这笔人情一笔勾消,种种关节真的是愁人得很了……没想到,如今的日子也算不上多糟糕,甚至还很有些得心应手。

他确实对花城是畏惧的,只不过到如今,渐渐竟也萌生出一种奇妙的敬意。

于是,引玉问了另一个问题。

“城主,需要属下给这尊神像添一个花瓶吗?”

彼时花城刚刚在一尊引玉不认识的神像前放下了一束白花,这里是鬼市数里开外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二人是绕了道过来的。闻言,他便回过头来挑了挑眉,很有些玩味地打量了引玉一番。引玉维持着躬身的动作,不禁嚥了口水,背后直冒冷汗,心里有些没底——他终究还是踩中花城的死穴了么?

不过,花城很快就笑了:“看我供着一尊你以往未曾见过的神像,你想说的真是这些么?”

引玉的头更低了一些,诚实道:“属下确实好奇……不过并不是非要知道那些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实在无意冒犯城主。”

他心里其实紧张得不得了,生怕今天就要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所幸花城并不打算发作他,他只是仰着头,彷彿把引玉当成了空气似的,一心一意,又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尊神像。

直到引玉感觉自己的腰间盘都要突出了,花城才缓缓道:“你生得晚,不知道也是正常。”

引玉趁机悄悄地直了直身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那是一个有点长,并且不是很愉快的故事。

 

 

 

 

引玉喃喃道:“这……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贵人。”

花城道:“他是我的神。”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像是提及了深爱的情人,又十分虔诚,像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徒。

“……”

引玉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并且深刻地反思了一番自己的人生,认为自己尚有大量成长的空间。同时,他恍惚间从花城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纯粹的情感,那并不止是凡人口中那些廉价的恋慕或是喜爱,可是引玉已经没有办法更实在地描述了——彷彿太过轻率的词语于这份情感都是一种亵渎。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陷入那些的境地,我绝不……”花城用发誓的力道如此低声呢喃着。随即,他又好像方才不过在随意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轻哼一声,又对引玉说:“打后好一段日子有你忙的,这次的处理尚可,回去待命吧。”

引玉应道:“是!”

单膝触地的瞬间,他的身影便消失了在空气中。

花城抬手,轻轻覆在神像握剑的手背上。

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良善,所谓的正义。

对于救死扶伤,锄强扶弱云云,他向来是不屑于此的。在他的世界里,弱肉强食才是生存的法则,想要活下去,又或是想要别人活不下去,唯一的途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因为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利。

但若是他见死不救,若是他落井下石。

他却是该站在什么立场来责难那些害“他”至此的人?

这样的他与那些畜生有什么分别?

所以他绝对不能沦为那些人的丑恶模样。

他曾经无声地乞求过那些人,希望他们做到的,不要做的,他也必须做到,也必须不能做。

如此。

他才算得到了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

 

 

 

没了。

最后本来还想加入怜怜被捅刀子的描写,想到那一幕是很多人的心理阴影最后还是作罢,哈哈哈

其实就是一点花花why要把师兄捡回去的个人理解!很糙,感谢阅览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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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洒落着月色的屋顶上,明天会是美丽的满月。

引玉状似随意地问道:“一真……知道自己的生辰吗?”

对于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来说,这可能是一个很失礼的问题,但是引玉坚持认为,祝福一个孩子又再平安无事地活过一年的心意,可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直接跳过,便还是试探着问了。

意料之中地,权一真只是很普通地摇了摇头。

见权一真没有太大反应,引玉放下心来:“那……明日的中秋,咱们一併把你的生辰贺了,如何?”

权一真疑惑道:“为什么要庆祝?”

“啊?因为……因为……”引玉搅尽脑汁,强行组织出来一句简单好懂的句子:“生辰很好玩的。”

“比打架好玩吗?”

对一般的孩子而言,是的。故意把权一真庆生辰的日子定在中秋,也是存了让这个生辰过得更热闹一些的心思,只是不知对这个小武痴而言,这点细心又算不算得上好意。引玉颇有些哭笑不得,顺了顺权一真一头又硬又卷的杂毛,又道:“师兄还会送你一份小礼物,在你往后每一年的生辰也是如此,怎么,一真不想要礼物吗?”

权一真马上精神了,原地跳起来挥舞他的小拳头:“要!”

“啊、当心别掉下去了!”

 

 

 

没了

中秋节快乐!!卷卷生日快乐!!!哇半年前随手码的小片段可以拿来混更猴快乐鸭

连金条都看不上的卷卷贪的不是礼物,而是师兄特地送他东西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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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说

 

 

权小朋友去年就觉得这个叫“圣诞老公公”的人物一定是个高手。这位人物趁他熟睡,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礼物塞到师兄在他床头佈置的红色大袜子里,没有惊醒自己就算了,居然连师兄也没看到这人的行蹤!权小朋友决定,这一年的圣诞,一定要会会这位高手才行。于是,从晚上九点,师兄替他盖好了被子并关上房间的灯开始,一直到深夜十点半,很想真睡的权小朋友硬撑着装睡,终于等来了门把极轻极细的声响。门缝漏出一道柔和的暖黄光线,来人的脚步近乎无声,但是面朝门的权一真凭着穿过眼皮的光线,还是掌握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位置。就在那人俯身凑近床头的红袜子时,权一真算准了时间,猛地自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了“圣诞老公公”的手——

那人轻呼:“啊!”

权一真眨了眨眼睛:“师兄!”

引玉也眨了很多下眼睛,尴尬地笑了笑:“一真啊,你怎么还不睡?”

权一真却是双眼放光:“你也是来抓圣诞老公公的吗?”

“………………诶?????”

 

 

end & merry christmas!

(配搭163食用風味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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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权引兄友弟恭清小怪脑补片段

 

 

 

 

 

 

 

权一真疑惑道∶“师兄,你为什么不画缩地千里?”

 

引玉∶“……”

 

引玉∶“几百年了你都没想过要学缩地千里?”

 

可以说,权一真对于打架以外的事物,都是字面意义上的一窍不通,曾经师兄弟二人还会共同行动的时候,诸如缩地千里这种常见法术皆由引玉负责,权一真只须负责出力便可。然而在变故发生之后,再也没有人会领着权一真下凡了,他却竟也从未有过把这些简单又实用的基本功恶补一番的念头。

 

实际上,引玉丝毫并不享受与权一真一同赶路的过程,可惜临别之前花城只随便一拍肩给他分了小些法力,刚好够他设一个召唤阵,多的就勉强了,否则他根本不想领着权一真疾奔——这人的脚程实际是比自己快的,却一脸轻松自在的跟在引玉身后,就算心里明白带路的走在前面这点小事再正常不过,事实还是多少刺痛着他。

 

连他老板都不打算叫他直接参与战斗——谁让他只是个连自己的法力都没有的前武神呢。

 

在轻喘的间隙,引玉不动声息地稍作踌躇,决定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些∶“不必,快到了。”

 

权一真不解道∶“可这附近还没有怨灵的气息。”

 

“…………”

 

这个“附近”的范围少说也有上十里,引玉不想答话,只好敷衍道∶“是吗。”

 

权一真重重点头∶“是的。”引玉却再也未有接话,片刻后,权一真微微低下了头。

 

“师兄……”

 

“…………”

 

“你能不能跟我谈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引玉目不斜视,虽然并不需要,却还是用最多的心神计算着手下提供的方位,他礼貌而疏离道∶“前方二十三里处有异,请准备。”

 

权一真看着引玉∶“你以前跟我说话不是这样的。”

 

引玉这回很快便答话了∶“是吗。”

 

不祥的黑雾即将降落在西方一处富饶的城池,沉睡中的百姓至此仍然不觉有异,在梦乡里酣然无知,权一真掌心凝气,一跃而起,却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引玉。

 

“你不打吗?”

 

引玉已经再次戴上了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面具,在指尖上轻划一道,坠落的血液在地上蠕动成阵,他先是一顿,而后头也不回道∶“我负责确保人群安全,奇英殿下不必顾虑,尽管打。”

 

路上引玉给他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是什么来龙什么去脉时,权一真已经被他叫了好几回的“奇英殿下”,是以他只紧了紧拳头,倔强道∶“我们一起打,在那些东西下来之前就可以解决。”

 

这话放在引玉尚为神官之身时,还是没毛病的。

 

地上红光散去,十数个与引玉同样打扮的黑衣人朝引玉单膝跪地,恭敬道∶“月使大人,请吩咐。”

 

引玉不再答腔,向这些恐怕并不是活人的黑影打了数个手势,左臂一振,这些黑影便敏捷地嗖的四散。而后,引玉环顾四周,确定部下们已经散布在房顶上落脚了,只一瞬,城池上空顿时便被凭空出现的鬼气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就连零星亮着的几盏暖黄灯火都莫名就变得森然而惨澹。

 

俯冲的怨灵顿失方向,短暂地凝滞在空中。

 

引玉看着天空,简单提醒道∶“你最好快些。”

 

权一真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足尖一点,眨眼间,已置身于重重黑雾之中,极密集的恶意和怨恨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后,灵光暴涨。

 

引玉的判断十分准确,虽说人面疫降落的每一处均只由一位武神负责,可南阳明光二殿多的是神官,而谢怜身边有的是血雨探花……此处并不是当前的主战场,饶是如此,光凭权一真一人,孤立无援,肯定还是有些吃力的。


——尤其是如何在不破坏民居的前提下战斗这一点。

而今怨灵滞空的这段时间,就很足够了。

天上不住有光芒闪耀。

在最初如同白昼的灵光衰落之后,如同跳跃的火星儿一般,那道挟在白光里的身影逼近逃窜的怨灵,并将其一一击杀,一击必杀。甚至不需要确认怨灵消散在夜空里,便毫不留恋的追击下一个漏网之鱼。

 

引玉的视力自然不差,但是视力再好,在仰望天上的光芒时,两者的距离仍然不会缩短。

实在太远了,怨灵的悲鸣与咒骂传不到地面上,黑夜里明灭闪现的白光构成了一幅静谧又诡丽的美景。

他轻声道∶“这就是……天给的神力。”

或许,这便是横在二者之间,半生造诣堪堪成神的人,与错生在人间的神明,本质上无法抹消的鸿沟吧。

引玉随意在瓦上落坐,朝离他最近的鬼使喊道∶“你退下罢。”

那鬼一愣∶“可是,这不是还没……”这孩子也是机敏,很快便明白引玉的用意,虽心有疑虑,但还是一躬身,道∶“头儿务必保重。”便把引玉周遭的鬼息撤了。

半空中的怨灵失去目标,被权一真一顿屠杀,一番四处逃逸后,零散一些怨灵已然瞄准了更远处并未被鬼息覆盖,零零落落的小村庄。


但是突然,本来渺无人气的城池中央,又再出现了活人的气息!


只有一人,似乎还是略有修为之人。

 

却又如何,远方的村落再小,最起码却也还有数十口起跳!


怨灵一时犯了难,踌躇片刻,犹犹豫豫地无视了那城里独独一人的气息,往城沿的方向靠近。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然而引玉连眉头都没动,好像早就心里有数一样。只是他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大概,他其实也并不怎么游刃有余。


但是他只是静坐不动,确实没有其他动作了。


他看着天上。


又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专注地看着天上。


目标太过分散,权一真只得东奔西跑,四处忙活。眼角余光又有一道白光急掠,击中两头相邻的怨灵。紧接着,白光流畅地旋身折反,在夜幕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尾巴,又于某一点闪现出更明亮的光。


那是遥远又璀璨的,永不熄灭,也永远无法映照在自己身上的光芒。


——天给的神力,只能在天选的人身上。没有被选中的,永远只是凡尘里的沧海一粟。

 


“他不知情?他不知情怎么会叫人家‘去死’啊?”

“好歹毒的心哪……”

“师兄,下个月你可以出巡了。”

“我看他的信徒全都跟他一样脑子有毛病!脑子有病的人才会信这种脑子有病的人!”

“咦?你——你不是奇英殿下吗???”

“飞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盼引玉殿下莫要包庇才好。”

“当心日后被他恶心着!”

 

 

晚风轻送,黑夜依旧无声,记忆里那些刺耳的声音似乎在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又似乎没有。

引玉轻轻合上了眼睛。


而后,他轻启双唇,犹如祝福一般,发出温柔得不合时宜的呼唤。


“过来罢。”


在偌大夜空之下,那声音实在太小了,恐怕除了本人,谁都没能听见。


然而。


仿佛这一声真的进了那些怨灵耳中。


本已远离此城池的怨灵纷纷掉头。


它们敏锐地感知到了“食粮”浓郁而诱人的气息,在本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突然出现——伴随着方才那声呓语般的低喃。


随即,像疯了一样,怨灵争先恐后地,朝城池中心的黑衣者冲刺而去。


自那人身上,它们嗅到了极美味的气息。


怨……以及,恨。


那些到底都是自何处爆发而出的情绪?是凭空而生,煽风点火继而膨涨高亢……还是长年累月压抑在阴影里的怪物?


管他的!


它们不需要思考。在怨灵眼中,如今只知一点,便是,这份巨大的阴郁正是孕育黑暗的上佳温床……!!!


引玉冷冷地看着扑食的饿鬼,它们嶙峋狰狞的身影渐渐放大,大概在几息之间便能把引玉吞噬,却没能入得了引玉的眼。就好像,他的视线穿透了这些怪物,落在了某样东西之上。


——他一直不愿正视,却实实际际存在着的东西。


仿佛邀请一般,引玉甚至朝那狂喜着冲向他的怨灵伸出了手。


啊啊……看罢。


藏在心底里多年未去翻动的淤泥,居然孵化了如此面目可憎的秽物。


像是终于把根本凝不住血的伤痂亲手撕开,任由坏死的血液喷涌而出,引玉甚至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近乎疼痛的快意。


……真让人难以置信,这些,竟通通都是我的憎恨。


同时,黑压压的怨灵欣喜而至。


它们近乎有意识地寻找着最好下口的地方,成群聚集在引玉头顶上方的空中环绕盘旋。有一瞬间,引玉就似是被鸦群盯上的濒死的羔羊。


只消抬头,便能看见头顶上方,密密麻麻的黑暗天旋地转。


……是全部了。


本来和缓的微风呼啸渐起。怨灵在天上静止一瞬,仿佛正在缓缓张开腥黑的大口。


便朝着眼前的饵食俯冲而下!!!


有谁在大喊。

“……大人!?”

 

“头儿——”

“…………师兄!!!!!”

然后。

 

在它们最兴奋的极点,一道尤其炽热的白光贯穿而过。

 

怨灵毫无防备,被极之霸道的灵光撞了个稀巴烂,魂飞魄散得不知不觉。

金光点点,漫天纷飞。

方才将鬼息撤去的小鬼使等了又等,见引玉的讯号迟迟未到,而天上恶灵即将蜂拥而至,急得冷汗直流,咬咬牙,决定自作主张地将鬼息再次铺散开来,把引玉笼罩在其中。

然而就在此时,遍布城内的其他鬼使却都把鬼息安静地消去了。

小鬼使愣了愣,又看了看天上,发现怨灵在他正慌张的时候,早已被尽数击溃。这才惊魂甫定,把最后一分鬼息也抹去了。至此,这座沉睡的城镇,又重新“活”了起来,夜幕明净依旧,仿佛无事发生。

凡人是看不见鬼息的。但权一真不是凡人,鬼息在他眼里就是一团黑沉沉的死雾,就是死亡本身的具现化。

所以在把怨灵全数一击壮烈轰散之后,看见被裹在“死亡”里的引玉,就算那只有一瞬间,也够权一真那颗总是无所畏惧的心脏跳漏一拍。

就在这一拍子的时间里,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连权一真也不例外。等他稍微清醒一些,引玉已经被他用力过猛的怀抱勒得呼吸困难,微微挣扎。


姿势过于别扭,引玉被迫偏着头,没找着重心,身躯几乎与权一真紧紧相贴,很有些难受,他发现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撼动不了权一真这个铁铸一样的怀抱分毫,只得轻咳一声∶“你……你先放开。”

权一真闻言,这才如梦初醒地吸了一大口气,抓着引玉的肩膀把他拉开,一回生两回熟地直接把面具拿下,面具的边沿亦并未擦过皮肤,他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三四回,像是在小心确认引玉一根毛都没少。引玉脚下一个踉跄,觉着眼角被轻轻抚过,似乎是长着泪痣的位置,不禁眨了眨眼睛,还没站定,又被他拉回怀里,再次抱紧。

 

这次倒是没下死力气。

引玉∶“……”

引玉单方面有些尴尬。他暂时还是没有办法在太近的距离面对权一真。但这厮把他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肩窝上,几缕打着卷儿的长发和着风拂过引玉的脸庞,又擦过鼻尖。引玉对他最深刻的印象仍然停留在数百年前,他们的关系还未降至冰点时,于是这下才突然发现,他的个子已经快要追上自己了。


说来奇怪。

当这人切切实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只觉无奈又无力,却再也找不回那种强烈的厌恶之情了。

人的想像总是比现实夸张,好比引玉想像中的权一真如同洪水猛兽,简直避之不及……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权一真,又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也可能,是引玉其实根本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恨他,那么怕他。

权一真这才刚找回自己的舌头∶“师兄,你没事吧?”

那声音在极近的距离震荡着耳膜,引玉说不清是不适还是不自在,只不禁眯起一眼,低声应道∶“……托你的福。”

手上努力打着手势,要让鬼使们先行离去,那些一贯乖巧听话的下属们却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装作没看见,几十双眼睛紧紧锁定夜空之下姿势不太对劲的二人,大有直接原地坐下吃瓜的意思。就连方才站得最近的小鬼使也后退着偷偷摸到了同伴附近,居然开始窃窃私语了。

他就是知道自己赶不走权一真,所以才想至少得把围观者遣散!

他也不能直接开口命令这些突然八卦起来的鬼使们麻溜的回家睡觉,否则听在权一真耳里,不就成自己要跟他独处的意思了!

 

他局促道:“你能不能先……放开。”最后二字几乎使不上劲。

权一真静默片刻,掌心滑到引玉腰间,狠狠收紧,竟是把人抱得更牢实了。

引玉重心一歪,是站不稳的,不得已只好由得二人胸膛相贴,把自己的体重交给权一真。人一旦终于消停下来了,引玉的心脏才后怕地鼓噪起来,分明方才成群的怨灵兵临城下,他竟也能平静得心如止水,如今却是不知为何,忽然就觉得不自在了。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才发现,隔着层层的血肉骨头和布料,权一真的心脏,却也仿佛应和一般……甚至跳得比他的还要更快。

 

 

 

 

 

 

 

 

 

 

 

 

 

。没了,后续就是二人尴尴尬尬地放开,尴尴尬尬地一起跑上天庭覆命,因为师兄没有法力所以是真真带他上去的,姿势可以挑自己喜欢的脑补(

(它到底是怎么变成轻小说风的???)

Chapter Text

#引玉甚至没出现
#甚短

 

 

又一年武神出巡。

裴茗跟同僚挨个寒暄了两句,来到了权一真面前。

“奇英,你不打算让身体再长个两寸吗?”

权一真不怎么耐烦地赏了他半个正眼:“为什么?”

这孩子总是浑身散发着“别跟我说话”的气场,连裴茗都觉得和他交流颇为吃力,不过身为上天庭的前辈,他还是循例关心两句:“你们西域人的骨架生来魁梧,我看你这副形态还年青着,能长长个子为什么不长?”

加上他生性孤僻,若是换一副年长的模样还能把那当成是个性,如今少年郎的面孔却是不免教人小瞧,觉得他孩子气,不靠谱。虽说目前西方只他这么一位武神,只是以后又会如何总是不好说的。这些话裴茗知他压根不在乎,省得说。

权一真想了想,许是开始思考人类为何总是想要长高,外貌于社交为何如此重要,并且似乎得出了“长高了并没有什么用甚至会降低打架时的敏捷度”的结论,答道:“不要。”

裴茗也没打算劝他:“哦,不打紧,我就说说……”

权一真却继续道:“我怕我变得太多,到时候找着了他,他认不出我。”

“……奇英啊,”裴茗似笑似叹,道:“若是一个人真心想见你一面,就是你化了灰,他怕是也认得。但若是……”

后面的话他没狠心续上,目睹了当年那齣离奇又可叹的案件,自是知道当中关节并没有看上去简单,又看这小卷毛表情不变,空气却无端沉重了几分,他就知道自己一个局外人,是不应置喙了。

 

 

 

#把评论里等巴士时写的小尾巴也搬上来

多年后引玉无可奈何地揉了揉权一真的头发:“傻小子,几百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倒是乖乖长大啊你。”早已哭到失语的权一真没顾得上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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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鉴玉本来的计划里,待引玉从天而降,赶走那个恼人的神经病臭小鬼,道观重归清静,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就能安心侍奉引玉。师父说大师兄资质甚佳,十年之内定能飞升,大家鼓励鼓励,也学习学习,好为师门添光。鉴玉听是听进去了,不过没多操心自己的修行,引玉早跟他说好了,以后他飞了,就把鉴玉也点上去,日后共同镇守西方大地。

怪他没能摸透引玉的心思。

只能咬牙切齿地,看引玉笑意盈盈,牵着那个脏兮兮的小鬼,由得他在观前的小路踩下一串丑怪的泥印子。

脸上被那小子掷的泥巴还擦不干净!

 

 

 

 

《见玉》

 

 

 

 

要说引玉此人,人品是真的没话说,就是好。偏偏好过头了,不晓得贪心,害鉴玉老是怕他吃亏,尤其本人并不这样觉得,还反过来劝鉴玉宽容。

鉴玉恨不得揪着引玉的耳朵数落:“不是,你看那臭小子……你看师父!他摸完那小子的骨,当即笑得脸上直开花,比你那时候还要高兴,这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行?证明这孩子是可塑之才,我把他带观里来是正确的。”引玉不以为然地走在前头,手上捧着一套刚从仓库领的弟子服和若干日用品:“还有,以后别臭小子臭小子的叫了,师父刚刚替他取了汉名,就叫一真,权一真。”

鉴玉讥笑道:“嚯,还是个蛮子!这十多年来他们就没安生过,没事越过我们的地界踩两脚,还在我们的地盘上撒种!不把他当场打死算厚道了,现在还要替蛮子养他们的崽,这说得过去吗?”

闻言,引玉神情微肃:“鉴玉!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这些年来,外族已经鲜有主动挑起纷争,有的是正正经经来做生意的人,若是彼此愿意互相忍让,离四海升平的日子便不远了。更何况,怎可因为一个孩子的血统便对他出言不逊?师父的教诲都没听进去吗?”

“……”鉴玉忿忿,但还是应道:“你说得对。”

但那其实只是因为他一时没想到该怎样反驳引玉。

引玉此人责任感太强了,身上总是背着太多看不见的包袱,这是善良,但是很不聪明,鉴玉看不过去,却也劝不了,谁叫引玉是大家的榜样,榜样做到这个份上是很普通的事。

大部分时候,鉴玉对引玉的心态称得上敬重不假,但那并不全是因为引玉的才华和能耐。决定性因素十分简单,还是得归因于引玉拜师比他早上了那么一点。

人一旦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很多时候便会把年资当作欺压小辈的资本,哪怕小辈拥有比自己更上乘的资质,也必须低他们一等,而鉴玉就是这么一个平凡的小人。

但就算是小人,一生总是不可避免在一两个人物面前心悦诚服得心甘情愿。

毕竟引玉是个公认的好人,好到鉴玉没闲心猜疑他是否单纯装模作样地端着一副模范弟子的脸孔——他甚至生出了那么点恨铁不成钢的感情,觉得引玉太傻。

权一真本人就是一个鲜活的包袱。

“好好好。退一万步,我不管师父如何纵容他,优待他,”鉴玉提高了声音,意图让引玉从书简里把脑袋拔出来好好听一听:“那你也没必要赶着上去手把手带那傻子玩吧?长老都说了你明明可以闭关修行,偏生你不去,难道怕那小子离了你还会饿死在外头不成?”

引玉手上十分利索地把老化后干燥脆弱的草绳解下,又给书简一一系上新的,码得整齐又雅致,嘴上慢条斯理:“你们少排挤他一会,我可就省心多了。一真平日里也不曾主动挑衅,就算他是喜欢打架,如今也知道什么时候能打,什么时候不能。你们别老是针对他,大家河水不犯井水的,不就相安无事了吗?”

言下之意,是怕自己进去闭关了,那小子在外面绝对要遭你们欺压。鉴玉劝世不成,反被暗着责备了一番,“我”了一声,正待再说,引玉却抬手止住他的话音,下一秒,门外冒出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权一真好像完全没看见鉴玉一样,迳自往引玉身边凑:“师兄。”

引玉放下了手上的活,十分自然地伸过手揉顺了权一真乱糟糟的头发,又替他整了整衣襟:“嗯。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它很弱。想师兄了,先回来。”

“它”大概是指这次他在外面打的妖怪,引玉被他逗笑了,柔声道:“难得下了山,怎的不逛逛再回?”

权一真摇摇头:“山下不好玩。”

“怎么会?好玩的东西多了去了,下次师兄带你去啊。”

“好啊。”

“……”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还有很多的苦口婆心没来得及说出口,只是鉴玉突然发现,此处的空气好像根本容不下他。

只好等待引玉落单的机会,趁他在鸡还没醒的清晨第一个来到殿前打坐时,一脸深沉道:“不错,你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了。”

引玉头也不回,失笑道:“我怎么就没在打算了?”

鉴玉扫了一圈,发现香烛已经被引玉替换上新的了,烧剩屁股的残香亦已被清理,连帘后的神像都洁净得容光焕发,没好气地奉了香,就在引玉身旁跪坐而下,道:“我可没见过哪个要飞升的像你这样,老是赶着上去操别人的心,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连清心养性的时间都给分去大半,来处理由谁来做都好的小事,你待是要如何修成正果?”

引玉答得坦荡:“那没有冲突,这便是我要修的道。”

可是好人的命也不见得特别好。鉴玉心想。随口应道:“那不是太累人了么,修仙求的本是逍遥自在,哪有人求来长生,再用永恒的时间折腾自己一辈子的。”

引玉终于睁开了眼睛,叹道:“不是的。长生和逍遥都是无益的快乐,人活着,总得找到自己应做该做之事,活着的盼头和念想都在那里。”

鉴玉不答话,引玉也不催促,悟道并不是三言两语间的事,总得靠自己想通,很多时候,概念间的碰撞意味着接下来的言语很可能都是无用的,所以二人并没有再次拾起话音,沉默间,天光逐渐满了一室。

引玉不知道,鉴玉也在等他想通。

那些没法被理解的伟大,落在他人眼中,却化作了矛盾的怜悯,但是区区尘土,又好像根本没有恨铁不成钢的资格。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飞升的料子了。鉴玉心想,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知道为了求存,得为自己好好打点打点,毕竟世界这样残酷。这些生存的法则,分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引玉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糊涂得不似是他。

太实诚了,容易吃亏,往后可得替他拦一拦那些是非。鉴玉打定主意,突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好像以前一心一意抱着引玉大腿等着人家带自己飞升的他已经有些不同了。

他也没想自己拦得住多少。

引玉飞升那年的春天,一众弟子已经反复被千叮万嘱过不可打扰大师兄清修,以免他在最后的关头出什么岔子。在那段日子里能够近得了引玉身边的,只有他们的师父、几位长老、鉴玉,以及根本没把什么飞升不飞升放在心上的权一真。

“也没所谓吧,”引玉的外袍正远远晾在兵器架上,把鉴玉往演武场的出口推,“这些日子我见不着大家,都快要受不住了,有一真陪我松动松动筋骨就挺好的。”

权一真从始至终都没有施舍过鉴玉半分视线,只是站在原地,眼睛追着刚刚对他说“我去去就回”的引玉飘,剧烈的对打使他的喘息略重,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颇有架势地拄剑而立。

每当他进入状态,脸上便显出一种不似凡人的刚毅,把一切稚气都沉沉压过。他在十三岁打后个子突然蹿得飞快,筋骨也逐渐结实,引玉已经算很高了,按这个势头他搞不好还会把引玉追上,现在看着就挺有压迫感。亦如同预料般,权一真不光是练武的材料,不如说他搞不好本就是流落人间的神兵利器。引玉对他赞不绝口,对于捡回来的苗子成长茁壮甚是满意,甚至打定了主意日后要把权一真也点上去。

鉴玉觉得不妥。非常非常不妥。不单是因为他对权一真多年固执的偏见作祟,如果只是这样他捏捏鼻子便忍了,鉴玉不至于为这种事情对抗引玉。

但是权一真身上偶尔会散发一股教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居然很有些类近武神出巡时释放的威视,这种无形的压迫力只属于那些立于顶点睥睨众生的强者,哪怕欠些火候也是无法实现的,这意味着权一真甚至隐隐凌驾在引玉之上……好比有铺天盖地的劫云正追着他跑,蕴酿着惊天动地的一道大雷,等一天准备就绪就能随时轰隆劈下。

所以鉴玉也顾不得引玉听了这样的话还高不高兴了,他铁青着脸,拉住正要回到演武场的引玉,低声道:“你想清楚了吗?真要把那个姓权的也点上去?”

引玉脸上还浮着高强度锻练的红,当他神色微凝,便渲染了几分情绪:“怎的又是这个问题?”

鉴玉不想承认权一真很可能会超越引玉的事实,心里的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生硬道:“他不是当得了神仙的人。”

引玉干脆抱臂倚墙,决定听他一口气说完。

“再说,师父既然说过他是要飞升的料子……那便由他自己飞个够,你又想替他操什么心?你当他还稀罕吗?”鉴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连你待他好都不知感恩,只会得寸进尺,还觉得理所当然!”

引玉轻叹一声,试图打断他:“一真他不是……”

“算了,横竖你都听不进去。”鉴玉退后两步,这回他有心教权一真听见,大叫道:“给人当踏脚石还怕他踩得不舒心!我真不知道要如何你才肯醒觉!”

他注意到引玉肩膀微颤,心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话说得重了,但是怒意正盛,不由得他愧疚了,他往闻声而来的权一真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匆匆拂袖而去,远远听见引玉低声道:“不是冲你,你别放在心上。”更是气极。

那日直至日落,鉴玉还是没能跟引玉说上一句话,他们师兄弟不是没过争执,但是气一般都是单方面的,引玉总会等师弟们气消了再来好声好气的哄。只是他们师父算着引玉劫期将至,众人都珍惜和引玉相处的最后一段日子,没有人想要在记忆里留下遗憾,观里门内简直融洽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虽说鉴玉日后还会随引玉飞升,但是突如其来的冲突还是让二人都堵心得很,不知为何,引玉迟迟未有前来“和好”。

他终于懒得消化自己那些过分阴暗的忖度了吗?

可我是为了他好。鉴玉在灭了灯的寝室里难受又不甘地想着,还是艰难地拉开了门,往引玉的房间走去。这回到自己服软好像也不过分。

但是引玉不在房间里。已是就寝的时间,他还在花园的凉亭里,倚着柱子抱膝而坐,却微微歪着头,好像已经睡着了。他白日里和权一真的对练火力全开,定是累坏了,鉴玉离去后接下来的半天里怕是心里愁闷,这又尤其耗神,后来又呆在凉亭挣扎想要和鉴玉好好谈谈,又不知此事如何才能好好了结,居然一时累极,在外头不小心就睡死了。

鉴玉心里马上便理通了这些关节,却不敢上前把引玉拍醒。

因为权一真也在。

他似乎只比鉴玉来早了一点,但是也可能早就陪着引玉了,鉴玉无法判断,亦并不重要,他整个人僵直得像是被雷劈了,一动不动,傻傻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月色之下,权一真正一手按着柱子,弯着腰,轻轻相贴的唇刚好分开。

又拍了拍引玉,嘴唇动了动,似乎叫了引玉一声,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居然直接在他旁边紧贴着亲亲密密地落了坐,也没有要把引玉弄回房里的意思。

然后便一直盯着睡得一脸无辜的人看。

“……”

鉴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太震撼了,他根本不敢现身,却没有自信长此下去不会被权一真发现,竟是久违地品尝了一把胆怯的滋味,下意识地强迫自己看着那边,反手摸着墙,溜了。

权一真“偷袭”引玉一事,像鉴玉这种热爱打小报告的人,头一次竟也生出了隐瞒的心思。

他浑浑噩噩地和引玉互相胡乱道了歉就当是和好了,满脑子只知道不去挑动引玉关于那一夜的记忆,连引玉看他心不在焉,试探着说道那我把一真也点上去的事就这么定了啊?他居然也点点头敷衍着,应了。

也不知怎的,怕自己会得到一个他不乐见的答案。

但是安乐的日子原来早已进入了尾声。

权一真适不适合当神仙鉴玉不知道,但是毋庸置疑地他不适合跟神仙打交道。直至立殿礼之后,鉴玉方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一时疏忽,居然由得引玉把个什么东西弄上天了。

他快要训不动引玉了,恍惚间觉得自己更似是落井下石的一方,只好忿忿夺门而去,不知同一时间引玉殿内,悄悄来了位不速之客。

人总是热爱以己度人,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对于引玉点了自己的将,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鉴玉总疑心那不过是人情的一种,他自己反正笃信着人际关系就是那么一回事。细说起来,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三生有幸,得以踏足仙京。硬要说的话,只能是引玉实在没有其他能用的人了。

如此想来还挺靠谱。只是要承认自己不过是个比没有强一点的选项,鉴玉诚实地认为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做不到了。心里一旦出现无法排解的郁闷,他就只能变本加厉地寻找一个可以全力痛恨的对象,等那臭小子什么时候又招惹引玉了,便到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反覆提醒。

他们已经不怎么再谈论那些闪闪发光的想法,来自现实的疲累和打击会使人变得沉默,他知道引玉还没有放弃,还想努力挣扎一下,但是天知道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仙京好像还真是一个教人喜欢不起来的地方。”

鉴玉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是引玉抛来的,一时怔住了,又听见引玉仿佛并未等候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完了,连我也开始这么觉得了。”

他心中一紧,道:“可是你那么难得才……”

引玉摆了摆手:“其实不是的,对一些人来说,有时候,升不升得上来只讲求那一念到没到位,谈何难得了?”

鉴玉渐渐反应了过来。

但是一直以来都是他揪着权一真的小辫子骂,引玉淡定地边听边劝才是,这下他竟不知要如何安慰引玉。甚至在茫然间,那一夜的画面唐突地出现了在他眼前。

这时候选择先把权一真上上下下均匀喷个遍会是个轻松的主意,可惜鉴玉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下口。

“但你不是。”鉴玉试图循循善诱:“你能飞升,是因为你付出过很多很多的努力,而你的能力最后被认可了。”

引玉轻声道:“不够的。”

“……”鉴玉道:“其他人并不比你好,你跟他们只差在不够不择手段,不够利欲薰心。”

“可是,想要成为神,不也是一种私欲么?”

喃喃说完以后,引玉疲倦至极地闭上了眼睛。

以前的引玉当然知道不是,但是在现下一团乱麻的思绪里,他完全拼凑不出一个有模有样的答案好把自己唬弄过去。

他知道的。

嫉妒这种东西一旦起了个头,就灭不掉了。最初的他对权一真好确实发自内心,但是后来又是如何呢?引玉发现,关于那时的自己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态,他没办法想起来了。

一个好人做了好事,那是顺理成章,但当一个人意识到做了什么事就自然能被归类为好人,那么就算他做了好事,这份心思还算澄净吗?

鉴玉知他并非恋栈之人,没有人够他清楚引玉修了这么多年的道,本着的始终是怎样一颗赤诚之心,或许自从引玉年幼时意识到自己是大家的师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认定了付出便是自己的价值,一旦受惯了委屈,后来就渐渐忘记替自己计较最后还能得到多少。

如果不曾计较,那么以后也万万不可破戒。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回头看的。

引玉不傻,可惜有时候很天真,好像学不会对无可奈何的事情放手。又蹉跎半生,似是有所成就,但唯独没有学会对自己坦承,连自己的帐也算不清楚,活得稀里糊涂的。如何拯救苍生该由神来苦恼,根本轮不到活得太过身不由己的人头疼。

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一切,鉴玉都看在眼里,偏偏是他看在眼里。

说到底,决定把锦衣仙塞进礼盒时,大概他就已经疯魔了。一心想要快刀斩乱麻,一心想要一朝断恩仇,越是急躁,越是残忍,到最后,几乎只有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九重天,眼中只剩下一条简单粗暴的道路。

他说权一真能耐,他说那衣服奈何不了他,其实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最好权一真转身就往马蜂窝里栽,最好那衣服真有那么邪乎,最好在引玉来得及反应之前结束,后果如何无妨,更惨烈自然也欢迎。权一真这人,他是如何都不想留。

可惜老天常年失明,好不容易想起来往人世间瞥一眼,因果却一片错乱,报应落到不该受的人身上。

没想到是真没想到,他甚至没有自食其果的机会,看引玉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甚至连锅都懒得给鉴玉甩,把一切冤屈默默咽下。蓝天白云之下,引玉宫颓垣败瓦,光辉丝毫未有映照灰尘遍地的废墟,格格不入得惹人发笑。

凭什么?

直到最后,他大抵还是心有不甘,只是终于自云端急速下坠的瞬间,鉴玉难得心平气和地想了很多,想那个或许始终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的人形祸害,想曾经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大师兄,和在他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却终日狐假虎威,最终一事无成的自己。

但是事到如今,这些似乎都没什么意义了,因为他突然发现,引玉一生最大的包袱与负累恰恰正是自己这个庸碌无为的小人,并且因为自己的拖累,一朝满盘皆落索,正在失足而下,跌落凡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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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不好的人别看)

 

 

——假如,流浪的小权一真未曾路过某地某观,没有趴在墙头上见某人在演武场上伴着落花舞剑,或许还会过着每天只管考虑填饱肚子和找人打架的日子,凑合着生存下去吧。然而只有打架带来的快乐是货真价实的,很快他便会发现没有比拳脚更有效的交流方式,渐渐地,因为没有人会耐着性子撩他说话,也没有人会惦记着把新奇有趣的玩意给他捎一份,他终于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一年也指不定开得了一次口,如同一尊无喜无悲的战神。

他随便找了一间香火要断不断的破庙落脚,吃不知哪个痴心信徒坚持供着的食物,有时候留在城里打流氓打混混,有时候摸到连官府都避着让着的凶寨便大开杀戒,时日久了,居然也打出了个名堂。后来不知如何的,军队费了心总算把这个生来只知战斗的人型火药招了安,好吃好喝的供着,然后把他往战场上送。这么个好勇斗狠的人在战场上自是如鱼得水,好像只有在这里,他的生命才是有价值的。

有了这个最强兵器,战事一下便势如破竹,无往不利,在战意正酣之际,一道天雷忽然降下,直接把权一真劈上天了,当时他还不满十八,这阵仗几乎就要与当年的花冠武神齐名了。他获封号“奇英”,镇守西方,只是初入仙京,已隐约有了要把其他四位武神压过之势。上天庭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精,见状自是知道这下该巴结谁了,可惜这位奇英将军仿似哑巴,又易怒,连好声好气的人话都听不进去,一时间多的是碰了一脸灰的神官。但是实力差距摆在那里,纵然心里愠怒,也还是没谁胆敢得罪这位人物。

上天庭是个极端没意思的地方,是以权一真还是经常往凡间跑,打打人,也打打妖魔鬼怪,除了再不用担心挨饿受冷,日子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据说前些日子里,西方本来也有一位要飞升的武神,只是现下权一真势头太猛,没必要再添一位抢香火的,后来想了想,就没让人家上来了。倒是权一真对这位生出了些许好奇心,明显是技痒了,想会一会这个本来或许会和自己分庭抗礼的人,于是不曾犹豫,下了凡间。

他怀疑自己找错人了。

那里只有一个眉目平淡的青年。他虽身处某地某观演武场,却没配着把像样的兵器,僅是手持扫帚一把,正把春风里乱了一地的落花拢作一团,然后望着还空余几分娇艳的残色发愁。远处有孩童几人,见了他,吱吱喳喳地挥着手叫唤道“师兄”。

权一真忽尔心神巨震,一阵不知缘何而起的悲恸涌上心头,好像血肉被绞作一团,隐隐作痛,但是仔细凝望,那里只有一片偌大的空虚,确是本来无一物,无处惹尘埃。

便从墙头翻身而下,落荒而逃,狼狈像生怕凡人看得见他似的。

 

 

 

 

PS 原著是奇英“殿下”,这里因为他上过战场就成了“将军”,具体机制我也不懂,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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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是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恰恰是始终走不出去的证据。

引玉不是没见过这个量的血,只是没有谁会把一个人身体里实际装着几多血肉这种鸡毛蒜皮放在心上,好像所有熟悉的躯壳里装着的都只可是五颜六色的魂魄,才有法子与飞禽走兽区分。所以当眼生的腥红肆无忌惮地染污了空气,并且从不断被刀枪箭刃划破又癒合的皮囊奔涌而出,眼前的现实这才好整以暇地提醒着如梦方初醒的他,任何的血肉之躯一旦切开,流出的生命原本都是不分你我的红。

满身疮痍的权一真就沐浴在自己的鲜血与正午的骄阳之下,身上插满了他都见过的兵器,外露的心脏伤痕累累,仍然诚恳发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做错什么了吗?

空气擦过声带,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终于撕裂了支离破碎的血幕,惊醒了引玉。

耳鸣盖过了雷鼓般的心跳,连止不住的喘息都不怎么听得分明了,直至冷汗滑落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浸湿了一层的衣衫黏腻得难受,他睁着一眨不眨的眼睛全力瞪着房间里的摆设在黑暗中的轮廓,遍体不住生寒,唯恐眼前的现实被梦里蔓延的血腥追上。

良久,他放开了胸前的衣料,血液带着似有还无的温度慢吞吞地回流到发凉的五体里,好歹平复了指尖的颤抖。这么一齣也是够折腾人了,引玉精疲力竭,翻了身,不理汗湿的衣衫,将自己往被盖里埋。

“丢人。”他蜷缩着心叹:“又不是头一回做这样的梦了。”

只是恶梦要是能习惯得了的,怎还算是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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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造)

 

“这种破庙不理也罢,天上的神仙难道还缺这点功德?”
“鉴玉,别这么说,这村子看着穷困,却还愿意尽一点微薄之力供奉,才是真正的心诚。扫帚给我,你去清理烧完的线香吧。”
“……哎,我来扫吧,别脏了你这身新袍子……我操!!!什么东西!?”
“怎么了?”

引玉顺着鉴玉的视线定睛一看,发现神台底下阴暗的角落里,有道黑漆漆的影子,捏着一个灰黑的馒头,正森森地盯着他们看。

“刚说什么了?掌嘴。”

“我……!这不是一时吓到了才……!谁能知道这里有个脏兮兮的小崽子窝着!”

鉴玉忿忿道,却还是鼓着腮帮子,咬着牙在嘴角轻轻拍了一下。这时的引玉初至舞勺之年,没开始蹿个子,比他还矮上一截,张口带着一种奶气奶声的老成,一双明眸却出尘得很,道冠一束便像个从天上下了凡来的小仙童,是以连总是吃了火药似的鉴玉都不好意思冲这个仙气飘渺的小仙人发脾气。

那个脏兮兮的小娃娃见他们都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馒头也不啃了,只弓起身躯,缩起双肩,像一只戒备的猫咪。
引玉却注意到这孩子单薄的衣衫下,大片外露的皮肤冻得有些发红。

“……喂!”

鉴玉没能把毫无防备地走近那娃娃的引玉叫住,只是觉得小题大做,还是没有出手拉住这个想法总是很多的师兄。这娃娃眼神虽然凶狠,只是许是护食,几乎都要把手上的馒头抓烂了,断然不会往别人身上掷这么贵重的粮食。

无论如何,他就是动起手来,也不可能从引玉身上讨得了好才是。

……只要他这位恻隐之心过于旺盛的师兄别跟野猴子心软。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引玉从他们提来的竹篮里掏出一个已经没在冒着热气、余温却还未散的白馒头。

又取下篮子上的盖巾折叠两次,铺在地上,在那娃娃顿时会放光的眼神下,把馒头放在干净的绵巾上,再拿出了第二个,第三个馒头,一一放好。虽然马上就要被吃掉,却还是细心码得整齐。

那娃娃眼里的敌意早已消失殆尽,他猛地往前扑去,把手里的馒头囫囵塞进口里,遍是黑灰的手抓起肥白的馒头,又要往嘴里怼。引玉忙道:“哎呀,你别这么猴急……”

娃娃以为引玉要把馒头要回去,登时四肢着地,把得到的食物护在身下,嘴里仿着小兽发出含糊的吼叫。

鉴玉嫌恶道:“不知感恩的畜牲……还是把他赶出去罢!”引玉却退后了一些,没有接鉴玉的话音:“我不是要抢你的,你慢慢吃啊。”

鉴玉:“……”

 

大概是这娃娃太小了,还听不懂人话,所以他警觉又疑惑地盯着引玉看了好一会儿。只是引玉的表情与声音都实在太过温柔了,渐渐地,终于感染了这个“全副武装”的小刺蝟,他收起了一身并不怎么吓人的刺,吞下嘴里的,犹豫着咬了一大口新鲜的馒头,后来便越发的狼吞虎嚥,几乎把自己的手指头都要吃下去了。

引玉的掌心终于落在了小娃娃的头上,轻轻顺了两下,虽然又脏又乱,他却全然不介意,倒是觉察到娃娃浑身一颤后,等他再度放松了警戒,这才继续了动作。

“好像小动物。”他有些好笑地心想:“戒心那么强,一点食物倒是就收买得了了。”

撸了一会儿毛,引玉问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不答。
引玉又问道:“你还饿吗?”
不答。

引玉自言自语道:“噢,听不懂啊。”趁眼不见为净的鉴玉转身跑到外头扫地了,又偷偷放下了几个馒头,想了想,解下了堪堪及腰的雪白短斗篷,披在那娃娃身上。

他替这个吃得兴起就不理人了的小娃娃把斗篷系好,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竟半跪下来,朝着这娃娃双手合十,眼角难得带着有些顽皮的笑意,口中正经八百,念念有词道:“这位大仙,虽然不知道您管的是什么,不过贵地有些太乱了,我们此番擅自清扫一番,还望大仙不要见怪,这些贡品我就当您收下了……唔,最后许个愿罢。求些什么好呢?”

 

直到那温柔的少年带着那个一路骂骂咧咧的傢伙走了,小娃娃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想了想,只带着手上吃到一半的第三个馒头,就追着那二人的衣角跑了起来。只是他的双腿可能还太短,远远缀在后头便是极限,并没能教那少年再次回头看上一眼。

最后,他还是跟丢了,那个神仙一样的人消失在转角,只有他身上还沾着暖意的斗篷和手上啃过的馒头能够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他胡乱走了又一段路,没找着人,只好踢飞了刚好在他脚边的倒霉石子,失落地转身离去。

 

耳边却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喝叫之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似有骚动。

循声找去的小娃娃,一步一口白馒头,当然不知道那只是演武场上小道士们练功的动静,并且,此时的他自是尚未得知,自己将会在数十步以外崩了一角的墙上,过上长达数年的“趴墙头偷师”生涯。

有一天,在这个落英纷呈的演武场上伴花舞剑的那道专注的身影,将会越过他们之间的高墙,再次站到自己面前。

此刻,他对于将会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切仍然一无所知。

 

却只是在努力回忆少年最后那一段话,试图推敲那些充满了温度的字句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意思。

 

 

 

 

 

 

“——希望你能安然无恙地活到来年的开春。当然,最好是长命百岁……岁岁无忧。只是个简单的小小的祈愿,对吧?你千万要替我实现呀。”

 

 

 

 

 

(只是想写“如果连一真晓得找上引玉他们道观也是引玉本人种的因”这样的一个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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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没写但我想看系列
#短小

 

 

权一真已经准备好打人了。

上天庭这些人不知道是什么毛病。第二次了,这次又是谁趁他睡觉在他奇英殿地底打洞??

他愤而坐起,虽然情绪还没来得及蔓延到他的脸上,看着还是一派睡眼惺忪的无害样子。总之他生气了,一定要找个人打一顿那种,上回的倒霉鬼好在是裴茗,等下希望来人能有那个无节操种马一半皮糙肉厚,好让他不需顾忌着手下留命。

但是入侵者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从地上凭空冒出的坑探出了半个身子的那个青年,大概是动作太急,没闲心注意仪容了,脸上沾了些挖土扬起的灰尘,额上的汗珠打湿了前发,脑后又有几绺碎发凌乱贴着脖子,素黑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了大半截苍白的手臂,腕上漆黑的咒枷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时间跟我走了你快解释……”那人猛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头也没抬便蹦出一句怕是排练了半天的对白,结果舌头打了结,几乎原地窘迫到失语,到视野终于毫无准备地捕捉到了权一真,他却顿时惊了,也没顾上自行纠正,难以置信地叫道:“你、你在睡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觉???”

权一真呆呆地看了那人脸上的泪痣片刻,那点火气瞬即便消了个一干二净,他寻思自己可能还在做梦,傻呼呼地呓语:“……师兄?”

一路上,引玉全力强迫自己平静得心无杂念,把那些疯狂打起了退堂鼓的厌烦惧怕紧张与不安通通抛诸脑后,甚至把要说的话打了上百来个腹稿,但求一个速战速决,怎想到见面头三句话,居然已经快被这个大敌当前自说自话地梦起了周公的笨蛋师弟给气笑了。

他从地道里爬出,把地师铲顺手搁下,三两步来到权一真床边,途中还准确无比地摸来了一件外袍两片银甲——权一真这个把衣衫脱了便乱扔一气的坏习惯真是百年如一——突然就冷静下来了,要说心里比较鲜明的念头,也就只有“几百年了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真的是哭笑不得。

也许是特殊时期,也许是眼前的画面温暖得恰似回光反照,就像是百年以前的每一个清晨,引玉自然而然递过他的一套行头,不自觉地以一种自己都觉得惊奇的轻松道:“快套上,我们要走了。”

权一真下意识地接了,却没有动手,只是呆呆地看着引玉。见状,饶是耐心如引玉也只能没好气地问道:“怎么,还要我侍候你穿衣吗?”

不想这人居然反应瞬速地点了点头,十分期待地高举双手,双眼发亮,点头道:“好。”

引玉:“……”

这回是真给自己挖了个巨坑了。

 

 

 

 

“地师铲,谁用谁翻车”——✌️( 明ω仪)🤝(引∀玉 )👍

我本来还想写,

【二人同时抬手,竟是都想要护在对方身前,只是权一真的速度更胜一筹,引玉被挤到了他的身后,怔怔地看着少年人的侧脸:唇角紧抿,浓眉深锁,目光锋厉,显然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只是他并没有马上发动进攻,而是偏了偏头,对引玉说道:“师兄等我,我去取回你的武器。”君吾好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一样,把玩着手上的地师铲,摇着头轻笑一声。】

但是再写下去引玉不就凉了!好危险好危险,打住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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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没写但我想看系列
#设定都是谷狗+现编的
#没见面权引

 

裴茗单手叉腰,仰头道:“这年头,连鬼的雕像都比神官的要来得气派。”

郎千秋似乎有点不适,皱眉道:“太大胆了,连鬼都敢拜,就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闻言,裴茗却是笑了笑,道:“你看,你方才说的却是‘神’——鬼神鬼神,或生于执,或生于念,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只差一线。”

裴宿提醒道:“将军,这话可不能给别的神官听了去。”

“哈哈哈,有什么所谓,这里只有我们四个老大粗……

……奇英呢?”

郎千秋指了指配殿:“在那边。”

“……”裴茗风度翩翩地合眼片刻,默默运气,吐气,睁眼时,仍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朗声道:“好,至少我们知道配殿应当是没有危险了。过去看看吧!”

虽说上天庭一口气拨了四位武神下凡一探鬼观,看似稳如老狗,实质裴茗仍是……心里没底。血雨探花甫一出世,一夜间就把三十三位神官就这样弄没了,谁知道他还有什么对付武神的压箱底的手段,否则上天庭也不至于秘密下派那么多人手……只为探个根底,说出去都怕丢架。

在场的人员岁数都是以甲子为单位计算的,只不过在裴茗心里,那种自己仿佛正带着三个半大男孩冒险的诡异错觉总是挥之不去,是以他暗自铺开的法力场就没有松懈过,以防光天化日突然跳出一只什么鬼……他后悔了,后悔为何没有干脆把这些祖宗捆起来系在裤腰带上,尤其是那个姓权的掉队专业户。

多年坚定拒绝当爹的裴茗带领着幸而十分省心的另外两个大孩子来到配殿时,权一真正站在空间的正中央发呆。

“没中邪。”裴茗以灵流暗自往权一真身上粗略一扫,松了半口气:“奇英,你在这里干嘛?”后面还有一句梗在心里:不是说好了可能会有未知的危险,所以大家要乖乖的跟我走吗?弟弟你为什么不听大人的话?

意料之中地,权一真没理他。

郎千秋顺着貌似在发呆的权一真视线看去,疑惑道:“这是……什么像?”

一般而言,有规模的神殿或是庙宇往往不止供奉一个神明,还有别的旁的杂的,所以发现别的神像也不出奇。只是血雨探花现世没多久,就算是绝,这小弟也收得未免太快,甚至还已经成了同样受人供奉的灵。

配殿比起正殿就很有些小巫见大巫了,香火也没那么旺,明明位置不算差,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存在感,晃个眼可能就错过了,也不知是哪里吸了权一真的睛——光看这人背影,几乎都专注得有些痴了……表情倒还是没什么变化。

他看的是一尊没有着色的人像。此物刚好约一人高,是个等身像,男的,仔细看去,居然还是玉造的材质,不过采光不好,色泽暗淡地隐没在影子里,几人谁也说不出这具体是什么玉,反正定是有些来头的,可惜雕琢不算细致,寥寥几刀只粗略雕了个神型,稍嫌暴殄了天物。人像的衣裳并不如何华丽,却也不失礼,低调得很,说不上什么名堂,不知文武,只有脸上的面具画了一个苦笑的表情,算是全身上下最具标识度的物件了。

裴宿在空中做了一个拉的动作,凭空扯出一轴金边卷轴,打开安静细阅片刻,道:“有了。”

连同权一真在内的众人纷纷回过头来。

“乙亥年七月,传有孩童数人误入鬼市,为精怪所擒,欲分而食之……”

郎千秋瞪大了眼睛:“什么!?”

“……为一黑衣覆假面者所救,更引路归返,见人烟即去。按孩童亲述,众鬼敬之畏之,曰‘下弦月使’也……以上,就这么多。”裴宿瞄了眼松一口气的郎千秋:“这是卷轴里比较对得上特征的一号人物了。”

裴茗腹诽:“没有特征也是一种特征。”郎千秋则是一改怒容,敬佩道:“竟然如此,看来是位善人。”裴宿淡淡道:“我想,这应当不是人吧。”

“不过……奇英,你到底在看什么?”裴茗摸了摸下巴,“我感觉这里没什么特别,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说罢,给另外两人抛了个眼神。郎千秋和裴宿会意,无声靠近权一真,准备把不愿回家的巨型儿童拖走。怎料,权一真点了点头,好像突然就对这里失去了兴趣,居然老老实实地转身就要走了。

郎千秋傻傻问道:“你……你不看了?”

权一真奇怪地反问:“不是要走了吗?”

“……”

他又自言自语道:“这个叫‘下弦月使’,那就不是了。”

“……”

“……”

三人陷入沉默。直到权一真再次回头:“不走吗?”

裴茗:“……走,这就走。”

郎千秋沉不住气,不禁以只有权一真听不见的声线问道:“大裴将军,小裴将军,你们觉不觉得……”

裴茗:“不觉得。”

裴宿:“嘘。”

郎千秋:“……”

三人再度闭了嘴。只是,都纷纷不约而同地,各自回头望向那座雕像。

心照不宣地,都突然就觉得有点像了。

——像少年武神心里的那个人。

好在那是个粗暴直白得名字不同就当是他人的主。

毕竟事过境迁,在无限的生命里,就是神明也应该学会放下那些求不得的事物。

 

 

 

 

“唔唔,唔唔唔……”

直到手里的小鬼终于克服了以下犯上的心理关口,开始诉诸暴力锤打他的手臂,青年这才如梦初醒地放开了手里憋了半天的可怜孩子,满怀歉意道:“对不起,我走神了。”

两道影子从鬼使像后转出,小鬼重重吐出一口混浊鬼息,抱怨道:“您这是怎么了呀月使大人,我差点就被您给闷死了。”

“哦,”青年心不在焉道,“方才那几位是上天庭厉害得紧的人物,你若是暴露,怕是不消一瞬就得被他们打个魂飞魄散,不得超生了。”

小鬼一张死人面由白转青:“什么?我离当场去世就差那么一点儿了?”原地一惊一乍好一阵子,好生聒噪,青年无言片刻,转向方才数人离去的方向,一张苦笑面具隔绝了脸上七情,连他本人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境。

“我们就这样放他们走啊?不用处理掉吗?”

小鬼张开血盘大口,凶神恶煞地亮出獠牙,马上就被青年轻轻巧巧托起下颌强行合上嘴巴。青年又腾出二指,捏了捏小鬼的嘴皮子。

“这几尊大仙可不是你一个小不点吞得下的。若是来者不善,格杀,这是城主的意思;没有必要和上天庭起不必要的冲突——这也是城主的意思。乖啊,回去带你吃点别的。”

小鬼扁着嘴巴,委屈道:“我不想吃死人。月使大人呢?月使大人也打不过他们吗?”

青年对小鬼后半句的疑问避而不谈:“其他鬼吃坏人的时候你干嘛去了,嗯?”

“我抢不过它们……”

“据我所知,只有挑食的人才会弱到谁都打不过。”

“我、我错了嘛!”

青年轻笑道:“傻小子……”

随即,像是被自己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的音节吓到了一般,突然又不说话了。

小鬼仍然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青年像是在注视着它,又像是在注视着遥远的记忆中那别的什么人。鬼使神差地,他打断了小鬼的话音,轻声道:“这样好了,我教你打架吧。”

“打架?”

“……对。”

青年恍惚地看着眼前的小鬼,等待它将如同飘絮般零落的记忆拼凑。

不想小鬼皱了皱眉,道:“我不想打架,我只想吃饱喝足。”

“……”

“哇!月使大人难不成是连饭都不想让鬼吃啦!”

“我没有……”

“以后填肚子都不得先打一架,那我干脆趁早投个好胎去就完事了!虽说有钱使得鬼推磨吧,可您看我难道像是推得动磨的那种鬼么?像么?像么?”

“……不。”青年看着天空叹了口气:“回去吧。”

“给吃口鲜人肉不?”

“不给。”

“哼!您好讨厌!”

“嗯嗯嗯。……”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可追者. )

 

(↑本来想打个标题,不过这么短就还是算了)

(try一下鬼使师兄)

(介意路人的朋友对不住啦,不过这两只之间谈不上感情深厚,师兄只是普通地发挥他的保母技能罢辽………在我的私设里反正月使哥哥在鬼市还蛮受欢迎的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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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念卿嘟囔道:“那时候分明是你先赶我走的。”

他拉下了领子,把断裂的咒枷拿掉,不住轻轻摩娑着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从今以后,那里不会再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了。

他碎碎念叨道:“给这玩意硌了几千年,大热天都没办法穿凉快些,你说你打在什么地方不好,非要挂在人家脖子上。诶,那个黑衣服小朋友的咒枷呢?”

君吾抬了抬手指,梅念卿便俯下身来翻他的衣袖。距离的缩短让血腥铁锈味儿更是浓重了一些。他把引玉的咒枷放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锦囊里,看着君吾浸了血的鞋尖道:“你要是不让我滚,那我才不走,我还在就不会让你变成现在这副德行。你都不信我,就很心寒。”

斗笠编得稀疏,君吾便透过那点缝隙盯着梅念卿的侧脸看。他的这位好友依稀是当年模样,只是两千年的岁月多少还是在他身上镀上了一身风霜。

此人还说过天子的命算不得。天子的命便是天机,草芥没有资格窥探。后来他捨弃真龙之命自甘堕落,不知后来梅念卿又算过了他的命没有。

大抵是没有的,否则哪里用得着等上两千年,这点破事早该落幕。

君吾动了动喉结,咳出了一嘴血,低声道:“……辛苦了。”

梅念卿不以为然道:“可不是嘛。我分明是荣华富贵的命,却落得在凡间流落两千年的境地,连打牌的时间都快挤不出来了,这都得怪你。”

君吾道:“你没跟他们通气?”

梅念卿道:“他们后来还教训我拎不清呢。我早决定一辈子跟死了你,可我也不想失去一同长大的朋友,没想到,到头来我谁都留不住,谁都不留我。”

他转过来,隔着斗笠猛地往君吾的额头上戳。

君吾:“……”

梅念卿愤愤道:“你说你是不是烦人?你要我滚我就滚了,结果我真滚蛋你又生气了。什么皇子脾气,简直捉摸不透,小殿下真的是比你要好伺候多了……我可到现在都搞不懂你到底是要我如何,敢不敢好好说话?”

君吾不说话,梅念卿整了整被他戳歪的斗笠,叹道:“算了,谁不知道你什么脾气。你怎么就不干脆杀了我。”

斗笠再次滑落了,君吾艰难地转过头来,艰难地拉扯着嘴角,道:“就像你也不杀我……彼此彼此。”

他血污满佈的脸上,那三张人脸已然消散无蹤,是一张俊逸沉稳,目光炯炯的脸孔。

梅念卿恍惚间,像是看到那人鲜衣怒马,在和煦的日光下沖他微笑的容颜。

他呐呐道:“你咋知道我不是杀你不死?”

君吾“哈哈”两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现下便是大好时机了。”

梅念卿败下阵来,他扭彆道:“我不是说要陪你嘛。”

“横竖欠了两千年,我不跟你计较。”

“你非要跟我翻旧帐是吧?别以为我当你是主子我就不敢发作你了!”

乌庸突然道:“  。”

“……怎么?”

“再陪我说说话吧。”

“我不就在说了。你还想听什么?”

“我杀了他们,你生气吗?”

“哪里敢啊。就算没有会给我放水的人陪我打牌了,没有人陪我抱怨咱家太子那点娇贵的毛病了,没有人保护我这个除了算命什么都不会的战五渣了,我还不是得笑着面对。

“你说他们不在你身上了,那老病死还在不?

“你知道那三座会跑的大山就是他们吧?怎么样,他们找过你麻烦没有?肯定有吧,也不知道他们哪来这么旺盛的生命力,这还没被你给弄死第二次。

“你空虚吗?寂寞吗?孤独吗?不然我也来陪你呀。

“两千年了,怎么说都够本吧。

“可惜没干出来过什么大事,不过养大了一个小殿下也够我吹的。

“就是有点担心,他要跟着血雨探花,我怕他是被骗了……诶,你跟血雨探花交过手,你感觉呢?

“不说话啊?不说话我就要超渡你了啊——”

乌庸国最后一个活人轻轻抚上了末代太子的眼睑,虔诚的亲吻落在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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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梅趴在马头上,可怜兮兮地扯了扯并辔的马匹金丝打的缰绳:“找不到的,肯定都还没有开花呢,还是先回去吧?”

太子尚未开口,子竹已经抢先嘲讽道:“大小姐,咱们出来半个时辰不到,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子兰接道:“老梅可不太行啊,这才一点小雪,瞧把你冻成了这副德行。”

子梅怒吼:“我跟你们怎么能一样?我又不习武!”

子菊幽幽道:“那是你懒。”

“我怎么就懒了?我的心思无时无刻都是那么的活络……”

“好了好了,”太子打断了四把吱吱喳喳的声音,解下了身上的狐裘递向身旁:“喏。”

子梅本来便披了一件狐裘,他愣了愣:“这……那殿下呢?”

太子没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又不畏寒,这还是宫奴硬是要我添上的。”他探过身来,干脆劈头盖脸的就把狐裘往子梅身上套,他的这一件造了宽大温暖的兜帽,到了子梅身上小半张脸就给埋了。顿时,子梅便臃肿很像个球。

子竹道:“你看你如今胖得像个球一样,不如易名球球。”

子梅回头骂道:“滚吧小荷。……哎,你们闻到花香了没有?”

雪已经停了,但还没有化,漫山遍野满满当当覆着一层新雪,马匹慢吞吞地踢跶着蹄子,一行五人天南地北地扯起了皮。什么假人探路法,占卦寻梅法,天花乱坠,层出不穷,横竖雪地里马匹的脚程提不起来,他们如同同龄的少年人一般悠哉悠哉,谈天说地,把臂同游。

被捂得密不透风的子梅这回又是一条好汉,开始侃侃而谈:“梅花可牛了。简单来说,就是入了冬,冷得不得了了,所有花花草草通通都冻得死翘翘的,只有梅花还坚强地活着!没错,我不是针对任何人,我是说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废物!”

子兰:“呵呵。”

子菊:“呵呵。”

子竹扑倒在子菊身上,吊着嗓子仿道:“殿下,我好冷……”

太子本来刻意要给子梅留两分薄面,脸上始终端着礼貌而慈爱的微笑,这下不禁噗哧出声,后面的笑声没憋得住,其余三人便也跟着笑了。

子梅道:“你们儘管笑,往死里笑,我都看在眼里,两千年后我还会记得你们的音容笑貌。”

子兰懒洋洋道:“拉倒吧,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离了我们,三个时辰就得被虎狼叼走了。”

子菊也道:“对啊阿梅,没了我们你一个人可还怎么能行,这可真愁死个人了。”

太子忧心忡忡:“子梅可千万莫要沦落凡尘,来靠那种招摇撞骗的勾当维生啊。”

“放……”子梅硬生生地把“屁”吞了,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些什么,问道:“不对,你们没闻到花香吗?”

“闻不到啊。”

“没有。”

子梅疑惑:“可是……”

那梅香扑鼻而来,清冽却极馥郁,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正攥着一枝新梅。

太子笑道:“我们闻不到的。你忘啦?”

子梅回头问道:“忘了什么?”

梅念卿睁开了眼睛。

他在一棵开得正盛的梅树下呆坐片刻,才抖落了凝在肩头上的雪花,他很久以前便不再怕冷了,却难得地觉得今日的寒风有些刺骨。

他心想:“竟是近在咫尺。”

却只闻花香入梦,不见其灼灼风华。

又想道:“我怎的睡在此处了?”

梅念卿渐渐清醒过来,还是搞不清楚梦里是否真实的回忆。

两千年足够许多记忆风化,大概只有噩梦尚且刻骨铭心。

他抬头端祥了许久,仍是对这棵梅树没什么印象,它并不如何娇美,树干亦非特别粗壮,还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苖,却是一副无端的沧桑。

搞不懂自己为何就挑了这么一棵梅树来打瞌睡了。

梅念卿喃喃道:“我忘了什么?”

寒风萧瑟,无人应答,梅念卿百思不得其解,决定还是先行离开此处再作打算。

“……不对,”他又停下了脚步,“我要到哪里去?”

他四顾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背着一个想不起哪来的破旧斗笠。

才浑噩想起这是铜炉山决战后的第七天。

 

 

 

END

 

 

这个小片段最初的构思是君梅,不知道why变成了这样

有时候遭遇一时无法接受的巨变,头几天容易做梦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醒来分不清现实和幻(妄)想,是身体出现自我保护目的应运而生的自欺欺人机制,这是我想表达的感觉,不过老样子不太成功

是其余四人趁头七回来看一看梅梅,顺便表达一下对于梅梅会不会沉迷赌博倾家蕩产的担忧,但其实他女婿可有钱了还自己开赌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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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观本就是个庄严气派的场所,跟热闹二字万万沾不上边,只是到此刻真正地人去楼空了,空洞无边的寂静才算显得货真价实。

三位国师木无表情地立在坛前,梅念卿依旧披着同一身低调奢华的国师袍,道冠则是十分不体面地卸了,垂落的长发并未掩盖他的脸容。

却哪里是什么不惑之年的风霜模样?只见那张脸皮光肤滑,眉清目秀,脸上唯一的纹路只数那未展的眉间,这分明是一张年轻得过份的面孔!

但见此时他凝眉不语的神色,仿佛搅动了沉淀在岁月里的沧桑,抹去了他一副年轻相貌上摇摇欲坠的青涩,竟是比先前的模样要远远苍老许多许多。

一侧碍眼的鬓发挽在耳后,梅念卿抱肘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腥臭熏天的死物,像是在注视,又像是在出神。

那三具两大一小、血肉模糊、五官不辨的皮囊,如今浸满了畜牲的鲜血,萎缩得只勉强能看出来长着一个脑袋四条肢体的形状。

——这便是点燃了仙乐连城战火的那三件“死物”。

这是一场沉默的降神仪式,没有诵经,没有礼乐,没有献祭,取而代之的是意味着质问本身的物证。但是梅念卿知道,“他”必然会赴约,因为彼此早已心照不宣,在这一天他们将会顺理成章地迎接博弈的最终一局。

一千两百年和平时光最后的倒数里,笼罩着阴霾的神武大帝像前,三炷手臂粗细的高香即将燃尽。

梅念卿转过身,正对祭坛,并未刻意扬声,淡淡道:“帝君圣驾光临,何必隐匿阵象,贫道自会上前恭迎。”

三名国师各自执剑,拦在梅念卿身前,剑尖直指神武大帝像右肩之上骤然出现的男子。

大殿大大小小十二重门扇紧紧闭合,未曾打开,此人竟出现得无声无息!

男子立在神像肩甲上,身披白甲,面容俊逸,与神武大帝像竟是如出一辙。他笑言∶“请神式寒碜如斯,我还道国师并非拘礼之人。”

何止寒碜。三具血肉模糊的东西在这样的场所横陈,说他大不敬也是轻了,须知神殿是庄严隆重之地,皇极观更非等闲之辈可以踏足,就连以哪只脚先行越过门槛都有所讲究,怎可被污秽之物沾染半分。

更遑论胆大包天如梅念卿,向甫一落地的帝君奉上的见面礼,乃是三把出了鞘的宝剑……!

君吾微笑着打量眼前举剑的三张面孔。梅念卿不由得背后生寒,便听他脸上带笑,声音却掺了冰碴子似的,冷冷道∶“国师手艺见长,三具人偶造得可真是以假乱真。”

梅念卿无声一笑,不卑不亢地应道∶“不比帝君。”

对方既然率先挑起话锋,梅念卿也不与他客气,干脆便单刀直入∶“贫道造偶,不过聊以慰藉,帝君却是轻易便让整个国家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百年基业被莫须有的战火毁于一旦……!”

君吾哂笑道∶“国师此言差矣,仙乐盛世不过粉饰和平,未曾正视外忧内患,所谓管治不切实际……岂非我赐予百姓契机,好让他们把更加晓得脚踏实地的天选之人送上皇座,把一切推倒重来,才是万全之策?”

“果然是你。”

“你岂非早有定论?”

“你隐性埋名,再次飞升。”

君吾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倒是笑得惬意道∶“你还记得吗?从前上天庭乌烟障气得很,如今尸位素餐的都退下来了,倒是清新了许多。”

“……”

凡间今时今日所供奉的神灵,没有一位立殿逾满千年,即便人不在仙京,常年纵览人间兴衰也总能察觉得到,只是没想到当事人承认得痛快,都赶着上前来展示自己的杰作了。梅念卿沉默地注视着他,不想揪着那些陈年老疤作为指控他的理由,良久才幽幽道∶“凡间区区一个国家的气数哪里需要帝君费心?事到如今又何必掰扯这些,你我心知肚明,你所做的这一切,通通不过是冲那孩子而来!”

听他提到谢怜,君吾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扭曲,但他还是和煦道∶“仙乐的太子殿下确实是个千年难遇的好苗子。只是再好的苗子,供着养着种在富丽堂皇的花园里,也只不过是暴殄天物……”

“他是我的弟子,我自会管教,不必劳烦帝君!”

“他也是我最看好的神官,我不过适当施予机缘,等待他破茧而出的一天罢了。”

“……什么意思?”梅念卿心里咯登一下,也顾不上端着陌生又虚伪的称谓说话了,他嘴唇发颤,问道∶“殿下,你到底想要什么?”

君吾突然听见这么一句殿下,脸上神色顿时复杂了起来,却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事到如今,过去种种早已绊不住他的脚步了。

他想要什么?想不到有一天,这个问题竟会从这个曾经最了解他的人口中而出。但是没关系,这人早已背叛了他,否定了他,想来这些不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他始终不吝啬于展示自己的鸿鹄之志。他第一次在这场对峙中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仿佛很多很多年以前畅想着未来的光辉与荣耀的少年一般。

他坚定而缓慢道∶“我要他,成为我最完美的传人。”

此时梅念卿的太阳穴突突作痛,他直觉自己已经窥见了君吾尚未宣之于口的一切,但是那些念头太过荒谬,导致梅念卿仍然无法相信。在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的同时,君吾跃下了神像,越过三个提着剑的国师,来到了梅念卿面前,也注视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如果世上有一个人能完全懂我,那就是谢怜。只要成功了,他就永远不会背叛我!”

“不可理喻……!”梅念卿怒道∶“只为了这般自私的理由,你便唆使凡人兵戎相见,自相残杀?”

“自私?”君吾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把梅念卿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梅念卿并未后退,想必也是心知肚明,深明在君吾面前一切手段通通无用。但他还是倔强地直视着君吾,不肯回避。

便是人面疫之事东窗事发,梅念卿也从未用过如此愤怒而失望的眼神看他。

君吾勾起了嘴角,此时他与梅念卿相距不过一臂之差,只要一个倾身便可以将此人拥入怀中。可惜,很多东西已经不是如此便能够轻易挽回的了。

正如……

眼前暗中操作着三个假人,一剑横在他喉间、一剑直指他后心、一剑则拦在自己身前的青年,早已不是那个口口声声哄骗自己、说什么“不会离开”的故人……!!!

“不过一介背叛者,如今却是要来指责我不够无私不够慈悲了!”君吾逼视着梅念卿:“杀了我之后呢?仙乐已然大乱,凭你一人又能补救些什么?”

梅念卿脸色刷的白了,随即恼怒道:“……我不杀你!只要你停止一切对仙乐与永安的干预,并且承诺再也不对谢怜出手,我便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君吾不顾三把虎视眈眈的利刃,再进一步,梅念卿不得已后退了小半步——太近了,他的鼻尖差些便擦过了君吾的衣襟。便听他冷冷道:“国师好达观。只怕你这边厢一笔勾销了,凡人却是不吃你这一套!”

“殿下……!”梅念卿哀切道:“一千年以前的恩怨,一千年的时间都不够了断吗?当初怨你辱你的人早已化为尘土,何苦把气撒在后人身上?”

“人可不分新旧。”君吾骤然捏住他的下巴:“这就是他们的本性!见利忘义,贪得无厌,愚蠢又可悲……这就是人类!诸天众神千万年间不间断守护的、都是这些死不足惜的废物!”

梅念卿睁大了眼睛,艰难道:“这……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君吾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低笑着摇了摇头,梅念卿感觉下巴都要被捏碎了:“确实,换做以前愚昧又天真的我,赶着上去拯救苍生了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出言不逊。可是,很明显我错了,错得彻底,简直蠢得让人发笑,于是我得到了教训——我是如何变成这样的,你难道不是一直看在眼里吗?”

“……”

是的,自从被他亲手推开的那一天起,梅念卿便应该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他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梅念卿本来还存着循循善诱的想法,在彻底撕破脸之前至少尝试说服他,使所有的伤害与苦痛到此为止,可惜看来他的言语似乎不具备这样的力量。

“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只能动手!!!

随着三个假人各自退后半步,梅念卿喝道:“封——!!!”

围住君吾的一人三偶是个端正的四方,此时各自灵光暴涨,一下子交叉延伸开去,须臾便完美相接,把君吾困在了光框之中!

这还不是结束。

灵光还在持续地变得愈发光亮,但凡长着眼的人都能看见眼前的一切在极强光之下渐渐淡化,连轮廓都要看不分明了。

这并不是视觉上的错觉。

实际上,在空间极度的扭曲之下,梅念卿已是十分的头昏脑涨。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极浓郁的法力,呼吸间灵脉几乎要被撑破,换着个不通六窍的凡人,早就爆体而亡了!

这是失传已千年之久的封印术。其名为,“荧惑守心”。

四人成阵,以己身化为阵法,其中一魂作为封印。封印之内的时间将会永远停止,进入逆行的无尽轮回,与外面的世界相互无法干涉,单单以力量无法突破,如此甚至连天上的星宿都可以永远困死在封印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条件看似容易达成,只是做得到、并且愿意站出来献出性命的傻子不那么容易找到而已。谁又甘心成为被牺牲的一个?凭什么不能是旁的什么人呢?万一有何差池,自己岂不是白死了?

诸如此类,明哲保身的本能使修士对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愚蠢行径总是敬而远之。

或许正因如此,这阵法才被赋予了如此威力吧。

梅念卿却觉得赚了。毕竟就连能够活上千百年的神仙本身都很稀少了,他何德何能,透支了十倍百倍本来不属于他的寿元,如今纠缠一生的冤孽得以亲手了结,实在是再也划算不过了。

……不知当初领头扯着他们钻研此术的那位朋友本人,如今又会作何感想。

是大快人心吗?会为他喝彩吗?还是唏嘘一番事过境迁,物是人非,万万没想到不过是写着玩的术式居然有一天会用在与他们反目成仇的摰友身上?

可惜那人早已葬身铜炉烈焰之中,尸骨无存,灰飞烟灭,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自然是再也没有办法告诉梅念卿了。

千年以来梅念卿早就习惯了这点孤独与寂寥,否则他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只不过突如其来的情绪久远又陌生,让他几乎都要站不住了。

“——!?”

不对。

他是真的站不住。

有些什么东西牢牢地套住了他的脖子,在逐渐收紧的同时,正在以几不可抗的速度将法力从他身上剥离。

同一时间,空气中的法力灵流成漩涡之势,往阵法的正中心被卷去。

梅念卿无法操纵那三个假人。

他们动作不变,但是他已然无法使他们动弹分毫。就算不提梅念卿干涸的法力,他们之间的“线”也已经被切断了。

死物终于还是被打回原形,变回了死物该有的样子,就算顶着熟悉又怀念得几乎令人心痛的容颜,它们始终也只不过是踢一脚动一下的冒牌货。

三把宝剑相继锵锵落地,然后是啪嗒、啪嗒的声音,仿佛有什么软趴趴的东西摔落地上。

先是三个假人的手臂,像泥土一般断裂、落地、四溅,然后是脑袋,身驱,双腿。

只有以假乱真的眼珠子各自落在熔烂的块状物上,纷纷不约而同地望着梅念卿,他们直到最后一刻还是没等来主人的指示,便莫名其妙地被拆了个五马分尸。

一切变故仅仅发生在七息之间。而后,阵法溃散。

“傻瓜。”

除了那双有怒火在仿如坚冰的瞳孔之下熊熊燃烧的眼睛,君吾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好整以暇,连衣摆也不曾凌乱。

袖子倒是被缺氧的梅念卿当成浮木一般抓出一朵折痕,君吾也不介意,放开了梅念卿的下巴——是的,他连动作都并未改变——指尖往下划过他的喉结,立领的盘扣如刀削般断开,总是包裹得严实的颈项上,赫然是一道漆黑的咒枷。

许是耐心耗尽告罄,他脸上那点苦心经营的笑容终于消失殆尽了。

“你果然还是不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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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当了一千两百年的散仙,梅念卿才不会因为缺氧这点小事便死去。只不过,他还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他的大脑还十分懈怠地走了个神,看来潜意识里根本不把面前的危机放在眼内,并且不慌不忙地想起了当年。

到底一份回忆得有多深刻,才能在整整千年的岁月里不被覆水难收的时间所侵蚀呢?

或是说,需得反覆回味多少遍,才能让一些画面化为脑海里永不褪色的烙印?

就连梅念卿本人都说不上来。

对他而言,回忆是一种习惯,是一种自我麻痹、逃避现实的手段,同时也是他鞭策着无数次想要放弃的自己、就是咬碎了牙关也不得不坚持下去的一点念想。

那么或许,追逐着被埋葬在过去的少年太子那个意气风发的残影,至少能让他别要失去前进的方向。

至少能让他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哪怕希望从未在他面前施舍半分曙光。

随着意识回笼,五感也逐渐明晰起来。

他尚身处在一片狼藉的皇极观中,方才缠在脖子上紧缩的力度已经放松,咒枷乖巧地噙住脆弱的喉间,仿佛它发难箍得死紧的一幕不过是他的错觉。

可惜了,直接掐死才好。

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呢?他们之间的孽债,决不是区区死亡便可以轻易了断的。

“……”

君吾就在两步之外,负手而立,高高在上地注视着梅念卿。

伟岸的身躯依然沉稳得不怒自威。然而,他的神色中却带着一种并未刻意掩饰的愉悦与雀跃,尤其是在梅念卿睁眼以后更是明显了一些,但是这样的变化也许就只有梅念卿注意得到了。

他见过这样的表情。那时候尚未知晓苦难的少年一心一意地期待着种子破土发芽的一刻,拉住小小的侍从小小的手心守在花圃前,盼望着一个卑微的造物得以顺利诞生,赞叹着众生犹如奇迹一般的存在,约定要一起见证花开的瞬间。

那可真是美好的时光。

只不过世事难料,天道无常。天命不容窥探的部分,居然是这样一个满盘皆落索的结局。

他伏在地上,艰难地抬头,看见了此生本已阴阳永隔的故人们,顶着他们原先年轻、鲜活的脸容,或蹲或跪包围着他,俱是全须全尾的模样,就好像刚才烂了一地的残肢肉块都只是他的错觉。

如果多年的孤独与寂寥只不过是大梦一场。

梅念卿定了定神,仔细确认自己如今的处境。

三个友人的脸上是死人一般的木然,眼珠像是固定了在眼框之中一般只直视着前方,如此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梅念卿按在地上的画面就很是恐怖了。

君吾看起来很高兴,垂着眼睛看着他悠悠道:“如何?够还原吗?”

简直是鬼斧神工。凭着夕阳映照在窗户纸上的颜色,梅念卿判断自己昏迷的时间不会太长。在这段时间里,君吾把被他解体的三具人偶回复原状,把它们的外貌也化作了三人真正的模样,而非中年人的老相,还很有闲心地弄上了他们旧日的装扮,并且改变了里头的灵流,断了本来的连接,使梅念卿再也无法操控它们。就此看来,就连人偶的性能也得到了大幅的提升,虽然未曾证实,但是它们与三位故人本人的实力肯定是差不离了。

然而梅念卿无心欣赏如此精细的工艺,实际上这种程度的法术对于神武大帝来说就如同糊弄小孩子的把戏,是不足挂齿的小技俩。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足发软,大概不是窒息的后遗症。

君吾道:“没用的,别废劲了,还是省着些力气好过。”

自己试图强行抢夺人偶的控制权会被君吾发现,梅念卿并不意外,他并非坐以待毙的性子,是以不想放弃得太过干脆而已。

他有些茫然地想道:“完了,这下再也没有谁能够阻止他了。”

又是情理之中的:“也罢,若是轻易能够把他拿下,那才是匪夷所思呢。”

把皇极观一切关系者尽数遣散,也是早便做好了最坏打算,连自己一条贱命也都赌上了,按道理很应该愿赌服输。就是代价实在太大,不知人间尚要经历几个百年的生灵涂炭,于是一时三刻不那么好接受而已。

赢家却迟迟未去取那囊中物。

梅念卿还未回过气来,嗓音半沙半哑,又轻又细,话锋却刺人至极:“此处不是铜炉,你却是打算如何处置我?”

君吾一怔,随即失笑道。

“不——我不杀你。我怎么会杀你,你想到哪里去了?看来是离了我太多年了,不记得我的脾性了罢。处置叛徒的法子,和处置骗子的法子,能一样么?”

“叛徒”与“骗子”四字几乎是自牙缝间挤出来的,用上了简直称得上撕心裂肺的力道。姑勿论两者的区别到底在哪,他就砸下这么一句,梅念卿的心跳便开始加速,与此同时,三个栩栩如生的人偶随即活动了起来。

他被拉扯着换了一个姿势,倒在了什么东西的身上,下巴,手腕,脚踝,胳膊,纷纷都被倒戈相向的假人所钳制。梅念卿动弹不得,背后还靠着其中一个假人的胸膛,那份没有生命的温热居然还仿制得有模有样。只是这样古怪的姿势实在不对劲,甚至亲密得有些诡异。

直至腰带被松开,梅念卿的脸色终于刷的白了。

好歹是个活了廿个甲子的,都称得上一声老而不了,要是这都搞不清状况,那可真是白活了。

他倒是宁可自己惨死在千年以前的灾难,也不愿面对眼前恶意至极的玩笑。

“你…………呃、”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游刃有余的君吾,甫一开口便被两根手指把质问都堵了回去。

舌头被不怎么温柔也不怎么粗暴地搅弄着,很快便濡湿了没轻没重地动作的手指,溢出了无法合上的唇边。

庄重严谨的衣袍两三下便被解开,裸露出凝脂般的肌骨始终不够结实,看来在这些养尊处优的日子还是过得不怎么滋润。

就是亵衣被完全扯开的瞬间,他也并未如何挣扎,毕竟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懵懂少年……正如眼前的暴君亦不再是象征着希望本身的乌庸皇子——那个能令他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忠诚、信仰、乃至所拥有的一切都通通奉上的人了。

他所倾心的那一个太子殿下,向来不齿于那些羞辱人的手段,又怎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行径?这对于死者与生者,何止是天大的亵渎,四端五常都给他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打也打不过,挣也挣不开,同时也肯定自己今日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当那些熟悉又怀念的面孔凑近了他的肩膀与胸前,要用唇齿舌尖碰触他的身躯,他还是呻吟着发出近乎嘶吼的悲鸣。

“啊啊……!”

就算心知肚明晓得一切都是假的,梅念卿还是下不去口来咬伤齿间的手指,当然他就是动了口也没什么用,毕竟假人又不会因为疼痛而退缩。他摇着头想要避开耳畔的亲吻,没能拼得过箍着他半张脸的力道。同时又伸来一手托住了他的后背,把胸前的小物含住吮吸。梅念卿从来未曾对三位故友生出什么非分之想,如今只觉天雷贯顶,然而他无法遏制滋生疯长的不堪渴望,竟是如此便来了感觉。

倒是分身不暇,没能注意双腿是何时被打开的了。假人先礼后兵,以齿尖磨蹭啜咬着大腿内侧的嫩肉,梅念卿扯着不知属于谁人的衣摆,仰着头不愿看见故人的容颜与眼前荒谬的景象重合,眼泪仍是在舌头入侵后穴之时滚落而下。

口中依稀在说“不”或是“别”,也是不难猜。

君吾在他边上席地而坐,看着梅念卿混沌间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没放,心情似乎突然又变得很好,甚至抬手覆上了他的头顶,安抚而宠溺地顺着头发轻轻拂落。

他不眨眼地看着梅念卿逐渐染上酡红的脸庞陷入迷乱的情状,柔声问:“一个人寂寞的时候,你有跟他们这样玩过吗?”

怎么可能。如今假人们动作的方式都是君吾往日用在他身上的手段,他自是招架不住,浑身都在发痒,性器也十分真我地立起来了,但是这难道是他情愿的吗?

君吾的指尖又落在咒枷上,来回摩挲,见梅念卿不应他,也不在意,道:“以前肯定是没有的,我都知道……后来呢?横竖是按着你的主意行走的死物,自是随你所欲……对吧?”

梅念卿心想,放你妈的狗屁,他最烦君吾把以前以前挂在嘴边,却又比谁都见不得过往所留下的一切痕迹。看见顶着昔日友人们的脸庞、在自己身上行苟且之事之物,他心中只觉得凄惶。

骚处被摁着刺激,偏偏全身都被制住无处可逃,君吾也凑上前来亲吻他的鬓角、脸颊,环过背后的龙爪在腰间又摸又捏的挑逗着。碍事的人偶被赶到了另一边去,端起了梅念卿的裸足,含住他的脚尖,一根一根的舔弄。

“……呜……嗯!!……”

梅念卿呜咽一声,痉挛良久,竟是就此丢了。

君吾不用看也是知道的,他正埋首梅念卿的项间,稍作沉默,随后闷声轻笑。

“你果然还是比较喜欢他们。”

“我……不是……”

听见梅念卿绵软无力的辩解,他的声音更是扭曲:“没关系,但凡你想要的,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梅念卿根本合不拢腿,寻常凡人男子他是打不过的,更何况被施加在身上的可是武神所赋予的力度,如今把他摆弄成这一副任君采摘的丑态,再来怨恨自己少壮不努力就太晚了。

也许这是此生所经历最大的绝望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亲爱的“朋友”挺着胯下硬直的东西,正在向他靠近,却没有任何能够阻止的办法。

“为什么?”他的声音微弱:“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让你时至今日仍然如此痛恨?”

君吾却嘲道:“怎么不是你做了些什么呢?”

梅念卿没反应过来,他根本跟不上君吾的思路,也没有这个心思了,假人一个挺身,硬直的性器已经滑进了毫无防备的甬道。

“…………————啊、哈啊……”

近在咫尺的数张脸孔齐刷刷地望着他,脸上无喜无悲,冷眼旁观,只他一人张着嘴却叫不出声音,发丝凌乱地贴着脸庞,眼角未曾抹干又再湿了一片,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形容有多狼狈。

他不明白君吾事到如今的温柔是什么意思,这场性事之中他并未感觉到疼痛,他却宁可遭受痛苦的折磨,也不愿全盘屈服在快感之下,那么他至少还可以抓住那点内疚与负罪感,而不至于沉溺在被强行给予的极乐里……然而君吾对他了若指掌,假阳具两三下子便直捣黄龙,往他的弱点疯狂顶撞。

梅念卿从来没有研究过这些,自然没想过要把人偶那根用不上的东西造仔细了。君吾用的不知是什么法子,使它硬热肿胀非常,除了没有出精的小孔,确实与真正的阳物无异了。无人制住梅念卿的腰肢,愈加猛烈的动作间被逼跟随着摇晃,腰窝便凹陷出诡丽色情的曲线。

君吾仍是好整以暇的样子,并且他还半捧着梅念卿的后脑,强逼他正对着下身一塌糊涂的画面,缠了一手垂落的长发,在他耳边柔声道:“放松些。你咬的这样紧,其他人可还怎么进去?”

“疯子……!!!……嗯……啊…………嗯……”

梅念卿只来得及骂了一声,便被擒住了腰肢一路猛撞,快感撕裂着他的理智,叫嚣着要支配他的肉体,让他臣服在肉欲的战争之中。

途中他被拉扯着半跪着直了身子,正把巨物埋在他体内不住进出的东西自身后拉着他的手臂,使他不至于倒下,前方又来了一个,伏在他跟前,张嘴含住了晃动的玉根,并且舌头重重地往上顶。

到底在极致的快感面前,一切生灵还是无法反抗。梅念卿眼神已是迷离,不觉把舌尖吐出,发出了不成音节的弱声,心里隐约为君吾方才的话音而恐惧。

后穴却越吃越起劲,馋得满口淫涎。分明没有生命的东西不会吐精,后穴一片不知羞耻的咕啾水声是什么来头也就昭然若揭了。

“…………啊……不……”

“不喜欢他吗?又是想要换谁来?”

肉体上极致的欢愉掩盖不住心脏一阵一阵的揪痛,梅念卿抽着气合上了眼睛,断断续续道︰“不要……不要他们……”

君吾贴着他的耳廓问︰“那你想要谁?”

梅念卿没有回答,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离他远些,再寻一板砖拍在脑门上自我了断。他实在想不出来要如何回答才不会刺激到君吾脆弱又偏执的神经,可惜就连沉默都足以引爆君吾的怒火,见梅念卿瞳孔涣散,他便权当那是一种无言的回答。

“既然想要,你又何必瞒我。”

“我……哈啊……”

君吾眼底似有寒冰,又似有烈焰,他盯着梅念卿在骤然狂乱起来的激烈动作中紧蹙的眉间,紧闭的眼睑以及颤抖的羽睫上,盛着盈盈欲滴的晶莹,沉声道︰“睁开眼。”

“…………”

“别让我说第二次。”

梅念卿不理会他,这次更是把下唇抿着咬着,高高低低的轻吟尚未出口便已被辗碎在喉间。

君吾叹道︰“如今的你,真是太不听话了。是连我这个主子都不认了么?”

……

要是当初那个疯狂而脆弱的少年,在那个漆黑狼藉的夜里,脱口而出的是另外一番说话。

就算多么难看,多么卑微都好。

如果他的愿望是自己生死不离的陪伴。

只要那是他所希望的。

而不是——

“我的主子,”梅念卿睁开了眼睛,倔强地正视着前方,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快感耗尽了他的气力,使他的声音轻得杳不可闻,但是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梅念卿一字一顿道︰“我的主子是仙乐的太子殿下,他天赋异禀,他心性极佳,他是天命之人,虽然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但是他……”

他的话,一定,一定——

……为什么要对君吾说这些话呢?

是为了激怒他吗?还是奢望如此简单的语言可以触动他尘封的一颗良心?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梅念卿突然想起这段不太愉快的回忆,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一时脑抽,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了。尽管那并不是他的目的,但是他敢肯定自己是确实是伤到了君吾的。

伤到了他,并且没有成功挽回些什么。某程度上那甚至只不过是一时的气话。

又有什么用呢?

君吾如此接道。

“但是他与我,终究也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呜!”

如果说方才君吾还保留着几分从容,那么如今,他便是彻底的被触怒了。

假人突然就像失去了生命一般,直直往下倒去,四肢盘缠混乱。后穴没含得住滑出的硕物,惹得梅念卿皱眉轻呼一声,他惊疑不定,滞住片刻,肩膀立马就被一股粗暴蛮力往地上狠狠一推。同一时间,君吾猛地一振袖子,扬起一阵劲风,三具假人随即被击飞于十呎之外,而后纷纷炸成了三朵血花。肠流遍地,血肉横飞。

虽说是没有生命的冒牌货,但多少也陪伴了梅念卿无数的年岁与日夜,让他选择性地忘记他们已经永远离开了他的事实。就算是死物,见它们落得如此下场,也像是那三人同样以这般惨烈的模样死在了他的面前一样。

便是不用上咒枷,他都觉得窒息。

这是今日流的不知第几行眼泪了,眼睛都要开始干涩发痛,多少没有这样掉过眼泪了,真是丢人透顶。梅念卿失神地看着眼前氤氲模糊的人影,喃喃道︰“还不够吗?你还要怎样才能满意?”

君吾不答话,居高临下地眈视着他,仿佛盛怒的野兽终于将逃窜的猎物压在利爪之下。

而今,正要嘶咬猎物脆弱的喉咙,啖其肉,饮其血。

不死不休,至死方休。

 

 

 

 

时间对于得道之人而言,是可有可无的概念。

天色变换几轮,君吾只丢了最后那一次,梅念卿浑身上下可以用作支点的地方都在火辣辣的痛,眼睛涸得痛,喉间因为叫唤过度也痛,隐秘之处更是不提也罢。

他觉得可以再痛一些,最好可以比那断肠剜心之痛更甚,痛死过去最好。

但是君吾就此便放过他了,还好心地往他赤裸疲乏的身躯上盖了干净厚重的衣裳,只不过地板实在太凉了,这人果真是完全不晓得照看人。

那些青紫瘀伤与黏稠的痕迹并未被去掉。

体内不属于自己的浊液缓缓爬过大片嫣红的肌肤,时刻发痒,梅念卿不想动弹,背对着君吾半张着没有焦距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咒枷。

君吾似乎正在打坐,想必是在操纵那白无相的分身,作他的孽去了罢。偷袭是不可能的,以君吾的实力,本人与复数以上的分身同时行动根本不是问题,此刻在此打坐恐怕也只是暂时不想离开的缘故。若非成竹在胸,君吾又怎会毫无防备地把破绽暴露在敌人面前。

……敌人,吗。

梅念卿默默蜷缩着把自己裹在了布料之中。

从今以后,世间又会兴起怎样一番风浪?

谢怜真的可以坚持本心,誓不为恶吗?

君吾……又会迎来怎样的终结?

脑子里被纷乱的思绪所侵占,就连失去意识也做不到,只能在无止尽的忧虑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新认识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这辈子真是注定的一事无成。否则,当初又怎会放着他的太子殿下孤身一人肩负起他所不能承受之重。而如今,又何需悔恨那时没有为他护航到底。

都说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果真是诚不我欺。可见天命不可窥,天机不可泄,胆敢妄图逆天改命,老天爷分分钟教你做人。 ^

可是当今世上,又有谁真的甘愿受命运所摆布呢?

君吾如是,梅念卿自问也如是。

“没关系。”梅念卿暗忖︰“我耗得起。十年不够,那便百年;百年不够,那便千年。我绝对不会放任他如此……”

就算他做不到,也总会出现一个别的什么人,来代他完成这未竟之志。

什么方法都好,割舍什么也罢,他还有什么好失去的么?

他无声地发誓。

……终有一天,要让那本应拯救苍生的双手,不再沾上血污。

不管那一天是多么的遥远,多么的渺茫。

 

 

 

 

 

 

^卦不敢…:非原创,出自剑三同人歌

Chapter Text

君吾的身体结实却僵硬。梅念卿心想,这可能是谢怜方才一击太重,伤到了罢。滚烫的空气自下而上,灌得梅念卿肺部灼痛,像是有焰浆急不及待地在体内燃烧。他却感到空前的轻松,又飘然似云端上看赤红明艳的山川大地。交叉环在君吾背上的两条手臂与其说是桎梏,倒却更像是一个阔别重逢的拥抱——这手伸出去了几千百年,终于姗姗来迟,挽住了那份经年越发空虚的孤独。

亏梅念卿那点修为还足够稳住自己的声音,不被急速掠过的气流冲散︰「恕微臣……冒犯了。」

君吾可能在盯着空气,也可能在盯着梅念卿。他的伤势太重了,连嗓子都哑了几分,这次大概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恢复,但那对君吾来说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只是,他应该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君吾咳出一口鲜血(那是梅念卿听出来的,毕竟就在耳边),艰难问道︰「你……为……什么……」

谢怜好像趴在断崖边,力竭声嘶的在叫唤他们。梅念卿头一回无视了他的宝贝徒弟,因为他知道血雨探花正守在那孩子身边。他偏过头,感觉到自己的耳廓擦过了君吾脸上的血痕。

他轻声道︰「我给自己算了一卦。」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君吾睁大了眼睛。算天算地不能算自己,这是梅念卿自己说的,说是算了得遭天谴。

「卦上说……往者不可谏。」

对正在下坠的身体来说每一个动作都艰难无比,君吾却顶着一身疮痍,抬手狠狠抓住了梅念卿的背,他手上有青筋寸寸暴起,骤看来像是要把人穿膛破肚一般骇人得很……却只是错把一绺头发缠在指间。

头皮突然刺痛,梅念卿眉间皱都没皱一下,像是当年给谢怜说故事一样又轻又缓地,续道︰「我没听它的,天却也不来罚我……我只好自行领罚。」

岩浆逼近,张牙舞爪。

君吾发了疯一般猛地开始挣扎。但到底是他太过虚弱,梅念卿给小儿扫背似的拍了拍他,便叫他老实了下来。

那是他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好像并不打算挣开梅念卿,再想办法止住下坠的势头,等伤势稳定东山再起之时再度杀上山颠……他已经没有这些想法了。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但梅念卿铁了心不愿放开哪怕些许。仿佛此刻他们都只需要这份怀抱的温度,仿佛谁都不会记得迟来千年的约定到底空待了多少岁月才得到履行。

在只属于二人的万籁俱寂里,君吾似是笑了︰「……傻瓜。」

正如梅念卿早已无法抹舍一些太过久远的记忆,他知道君吾自然也是同样。

那么,只将最璀璨的年华铭记在心,让记忆定格在尚未被苦难与悲痛侵蚀的时候,又何尝不可。

所以,梅念卿闭上眼睛,任由衣摆被火星点燃,他却只觉一切的温度都在怀中。在还能发出声音的最后,终于第一次有了笑意。

「是随了主人。」

 

岩浆吞没了他们的瞬间,谢怜在花城的怀里,仍然跪伏,漆黑中,眼泪盛在花城的手心上。

花城没有过问他的眼泪,只是默默代替谢怜目送被火焰埋葬的一些陈年旧事。

而在炽热里,他们成全了永恒。

Chapter Text

1

奇英将军,十八挂帅,领兵西征,首战便于半个月内攻下城池三座,一战成名。

骁勇善战且战无不胜的他,在仙乐太子突然告恙,自此在深宫养病不出的第三年,继而成为了又一个不败的神话。

热血上头的新兵都喜欢在这样的人手底下打仗,这样的军队强悍,好战,而且在那里更可能活下来。这些年的战火烧得算不上激烈,可能是连年的战事下来谁都打仗打成生活习惯了,大大小小的战役总是成不了什么气候,形成了一种有气无力的怠倦。于是,奇英将军的存在,无疑等同于生生往干柴添了一把烈火,瞬间席捲西北、西南战线,将那一片烧了个殆尽,然后在顿失倚仗的土地上扬起仙乐的旗帜。

真要算起来,奇英将军纵横战场的生涯,其实也不过三年。

所以,到底是初出茅庐。

 

2

此人纵马跃过敌军盾阵时,并不是没有人担心过,他冲得太前了。

但是他们在胜利的夜光杯里早就泡得晕头转向了,简单来说就是有点飘,有点骄,一时间都忘记了这次的对手不同往日。

所以当炮弹不顾一切地,划过天上缕缕烽烟,朝着权一真轰击而来,谁都没来得及反应。

怎可能料想得到,敌人疯到连自己的兵都不要了,这是要直接把困在敌围的权一真一炮炸死!

救不了!

直至眼睁睁见着炮弹落地,火药爆炸,敌军后方一片顿时笼罩在尘灰土雾里,士兵几乎马上便清楚明白,这场战役、他们的结局、以及奇英将军的不败传说,可能即将在仓卒间结束。

“不……那是!?”

——可这炮弹未必偷工减料。

不见爆炸中心传来任何震动,也不见什么东西被炸上天了,甚至连动静也小,被没刹住的喊打喊杀声轻易盖过。

“当心,可能有毒!”

那就更无解了。他们是第一支活着抵达这里的军队,从来没有活人知道“花城”突然崛起,盘踞一方,用的是什么手段,哪怕这里只是他势力范围最外头的一圈。

若是那雾正是剧毒,只欠一把西风,不止生机已是渺茫的权一真,他们所有人都要在这里陪葬!

就好像见仙乐军已然耍不出什么花样,一个个铁青着脸摀着口鼻企图后退,战意褪得一干二净的模样,敌军从容地收了攻势,并不追击,静观其变。没有人疑惑在自己后方的阵地突然炸起的烟雾,也没有人做出多余的动作,鬼面卫通通覆着一张铁铸的面具,外人是连他们的表情也瞧不着的,他们就仿如一支没有生命的阴兵,见证自投罗网的猎物逐渐死去。

就在失了主心骨的士兵绝望之际,那浓雾之中,有一道长挑身影轻轻拨开身前尘灰,信步而来。在上一刻还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平静端正得可谓有些不尊重场合。

那人踏着如此轻盈的脚步。

身上竟还负着一人!

本已万念俱灰的副官不禁大喊:“将军……!!”

权一真被挂在那人背上,身躯明显地还在痉挛。

随即加紧了戒备。那头本应被“爆炸”波及的敌人好端端地维持原状,是以他们已经知道这烟弄不死人了,只是仙乐士兵们的手脚果然还是有些发麻。然而来者不善,提枪的力气再怎么样还是得挤出来。

有人壮着胆大声叫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少跟爷爷们来虚的!”

那人肯定听见了,他脚下不停,一手却往怀里一摸,拿出,举起,松开。

在他们全神戒备间,叮噹落地的,是一把匕首。

虽然他的腰间仍然佩着剑——想当然没有谁会真的傻到彻底缴械——但是这个动作,毫无疑问,意味着“我不会作出攻击”。

士兵大气也不敢出,看敌军盾阵为这人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由得这人走出保护圈,来到战场正中心。

有人颤声道:“你……你到底……”

他慌了。胆敢孤身一人闯入敌阵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傻子、疯子,另一种,是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死的人。那人的面具与其他鬼面卫相比委实温柔得过份,乍看之下,似乎描着一张笑脸,只是有些苦涩,实在还是太过欠奉震慑力,温和得根本不应出现在战场上。

但是相对地,敢带着这么一张面具把自己送到敌人面前的人,可能是小角色吗?

对面最高的战车上头正空着呢!

就在众人心下天人交战之时,离他们不足二十步之处,那人终于款款站定了。

然后。

手一松,由得权一真自他肩上自由落体,重重摔在地上!

吓得众将士差点喊出声来,只是权一真明显还有气,会动,想来大概此役并未受到要紧的重创,好像还有余力强撑着不昏死过去,但那也是极限了。他的指尖向着无情地把自己狠狠抛下的人,似想抓紧。

这还没完,有几个士兵猛地暴起,趁人质终于离了那人,竟想强行发起攻击!

不禁有人大惊:“蠢材,别冲动!”

那人似乎朝向他攻来的人望了望,他的脸覆在面具之下,不知为何,竟让人不由觉得他真的也苦笑了一下。

没几人看得清那人的动作,他们的攻势通通打空、余锋被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化解了!

副官忽地呆住:“等等,这身法……”

那人挑飞了送到面前的几杆长枪,剑未出鞘,扫翻几人,突然抬起了手。

要说突然,因为那看着真不像是要攻击的架势。

这边厢终于冷静下来按兵不动,但见他在千军万马中后退小半步,垂首,轻轻一躬身,维持两息。

敬了一礼。

然后留下一地或趴或躺或张大了嘴巴的人,脚尖一点,毫不留恋地回身飞掠而去。

把似乎还全须全尾的主帅还给了敌人,就走了!

“……”

“……啊?”

有人不确定地问道:“……哑巴?”

“追吗?”

副官神情複杂地捡起权一真,把他扔上马背,又见敌方忽然便开始无声地撤退。便骂道:“追个屁,少帅都他妈跪了。退!先退开十里!”

最后一句是用吼的,钲音随之响彻,有些再也起不来的人被马革草草裹了,有些人迷茫着找不着北,不知这一战为何唐突结束,有些人回头,企图捕捉那道彷彿全身都写着谜团二字的身影。

尤其是副官,他心里快要被一双看不见的爪子抓烂了。

先不提跟了权一真三年的他,自那人身上见着了和自家主帅堪有七成相似的独特身法。

并且……作为从当年的内乱苟活下来的墙头草,有些事可不是轻易忘得了的。

他嚥了口水,看权一真痉挛的动静低了下去,嘴里呢喃着什么,手上仍未放松下来,指头微动,好像想要抓紧一些远去的东西。

……方才那人行的,是仙乐的旧军礼。

不过早于三年前摄政王终于撕破了脸,将太子软禁深宫那段日子里,在后来的某一天就给废了……如今可是再没人敢用的。

 

3

权一真最后还是断了片,紧张得手下一圈人愣是心都悬在头上了,好在军医不耐烦地摆着手让他们把权一真抬走,连药方都没给开一张意思意思,便把这个“要是再来晚一些说不定就已经自己醒来了”的非紧急伤患客客气气地请走了,说是“烂大街的便宜迷香别浪费老夫宝贵的时间”。

“真没事?”有小兵忍不住问道:“可少帅这不是都魇住了么……”

“不就是魇住了。”大夫很是不以为然道:“哪来那么多怪力乱神,话本看多了吧。”

“……”小兵冒着冷汗闭了嘴,但还是不安地看了看横卧蓆上的权一真,欲言又止。

不怪他们疑心权一真中了毒。此人便是没有意识也还是你大爷,睡相和个人风格一样豪迈,舒展的四肢好像永远都停不下来,梦里也要打遍大江南北,于是现实里非要把塌上每一个角落都抹个遍不可。据说当他还是个小兵的时代里,经常被同一个通铺的人倾情投诉,说是这厮活跃过度,跟他呆在一室,连呼吸都不得安生。

就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彷彿被强行剖开母胎取出的婴孩,颤抖着蜷缩的身躯,上下眼皮较着劲似地闭得死紧,口中无意识地重覆念叨着两个字。

最开始众人勉强辨识出他在叫的是“师兄”,后来听得久了,耳朵也就逐渐不认识这两个字了,来八卦的却也无从推敲,反正谁也没听说过奇英将军有什么难以忘怀的故人。

总之他梦见的肯定不是什么温暖人心的温馨画面。否则,他的眉头怎会如何都无法放松一些。

几人七手八脚把权一真抬进帐中,面面相觑,有忠心耿耿,担君之忧的,也有吃瓜不成,抓心挠肝的。众人无计可施,只好原地解散,另找个地方坐下好生交换情报,只留下两个看守的小兵。

“说到将军的师兄,我是想起有这么一号人物不错。”

“你说的我也知道,可看着不像啊,这气场也太稳了些,完全没有传闻里的……”

“我怎么都没听懂,弟兄们快给我细细说来……”

俩小兵目送人声远去,挺得笔直的脊樑总算暗暗放松。

“咋回事啊。”一人背都驼下了,仍伸直脖子张望:“咱们将军怎么突然就倒了?还魇着了?”

另一人叹道:“谁知道呢,别看了,守好这一帐就得了。只是此事切莫声张,别叫乱七八糟的人听了去……嘘!”他突然十分紧张地附耳帐上,低声道:“什么声音?听见了吗?”

“啊?声音?没有吧……”小兵十分心大地掀起帐幕,张望一番,见确是毫无异状,往里头走了两步,向同伴示意道:“只这么一个门口,要能潜得进去,那除了鬼神就只有蛇虫鼠蚁办得到了。是不是外头太吵闹,你听岔……”

他突然感到后颈被人摸了一下,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嗯,可能是吧。”随他走入帐中的另一人从后将他接住,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还贴心地帮他摆正一个比较不难受的姿势:“我初来乍到,还不适应,也许是太敏感了。”

那小兵已经昏得不能再死了,这人摇了摇头,往卧床不起的权一真走去,声音越发的微不可闻:“不过,不小心一点,怕是轻易就能被心怀不轨的歹人混入其中啊。……傻小子,怎的连手底下的人都净是随了你一般的,当自己天下无敌,就不晓得瞻前顾后了。”

权一真好像真的听见了那人无可奈何的声音,眉间舒展了一瞬,只是随即,却马上皱得变本加厉,仿佛更加痛苦了。

梦里,他零星说着这样的呓语:“……什……走……,……兄……”

入侵者安静听完他挤出了这么一句,沉默片刻,俯下了身,摸上了权一真耳后,然后,竟是从那皮下取出了一根细针,并未沾血。他将银针别好在自己袖间,拂开权一真凌乱的额发,替他蹭掉了额上一抹冷汗,轻声苦笑道:“没有为什么。别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了,快点醒过来,面对现实吧。”

好像权一真同时也梦到了最痛处一般,他胡乱抓着空气,但就是没抓着并未停留在他发上的手,哀声道:“……求……,别走……”

那人不再答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素银面具,上面画着一个苦笑的表情,与本人此刻的神情很有些如出一辙,接着他把面具扣在脸上,再不留恋,转身离去。踏出帐外的瞬间,他足尖轻点,身形同时便消失不见,看上去就像帐幕只是被叹息的春风吹拂而过。

在密林中点着轻功步法穿梭而过的同时,那人剥下套在身上的敌军军服,随手弃了。更深露重,少了两层衣物登时让他觉得这夜又冷了几分,他抬头瞥了一眼枝桠间崭露的月色,见新月正沉默地为背道而驰的人引路,便还是启唇低语了一声,那句不会被听见的回应说的是:“又是何必。”

与此同时,权一真猛地坐起身来,顶着睡乱了的一头卷发,并未披衣便冲出了帐篷,途中险些踩中歪倒地上的小兵。然而,帐外的人只是以比淡定再稍为惊讶一点的表情看着他,隐约有人小声在说“醒了醒了,散了散了”,一副作贼心虚相,但是权一真直觉那只是与他无关的琐事,全神贯注,眼珠压着整个营地来回滚了两圈,还没多习惯营火光的眼睛都瞪红了。

只是,没有。

 

 

(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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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黎明来得特别晚,雪花零星将下不下,僵持的寒意结在空气里,叫落叶只能在冻土上越发枯脆。引玉能够挣脱暖烘烘的被窝,也是拜他十二分的意志力所赐,所以一般这样的日子里,在师父皱着胡子催促之前,他并不会将睡得死猪似的师弟们逐一拍醒,由得他们在鸡啼之前再赖上小半个时辰。

引玉一手提着木剑,一手抱着棉衣,灭了室内烛火,顶着寒风走出门来。果不其然,马上遥遥瞥见演武场上,一道小小的人影正缠着冻了一夜的木人桩拳打脚踢。

饶是月色厌厌,他仍循着声音与气流,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向只有半根木桩高的孩童近处,引玉在袖底下悠悠打了个呵欠,这才唤道︰“你怎么来得比我还早啊,一真?”

那孩童两条腿正紧锁木桩顶端,上半身浮在空中,却稳当得奇异。闻言,他马上轻轻巧巧地一跃而下,朝引玉小跑两步,脸上灿烂,叫道︰“师兄!”

引玉趁他走近,赶紧一振手中衣袍,便牢牢套住了权一真。他边把权一真的手臂往衣袖里塞,边轻斥道︰“给你的袄子怎的不穿?不要师兄的东西是不是?嗯?”

权一真皱着鼻子,道︰“麻烦。”

的确,以权一真轻快灵活的身法,要他穿成粽子练武可真是太不痛快了。只是权一真还年幼,他本人不晓得怕冷,那副小身板却是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天气?引玉重重把这个不识好歹的小鬼裹在棉衣里,捏了捏他的鼻尖,佯怒道︰“若是你染了伤寒,三天三夜下不来地,那才叫麻烦呢。穿好,不许脱下。”

“师兄不也没穿袄子。”

“我……”引玉不想这家伙居然顶嘴了,掩下一丝心虚,正色道︰“师兄是大人了,不会害病。”

权一真立即回道︰“可是大夫昨天才说师兄……”

引玉打断道︰“昨天师父是不是给你讲了一套拳法?来,给师兄看看你学得如何……”

“好!”

“……”

权一真起初还可怜兮兮地扯着外衣看着引玉,企图得他批准把这件碍事的厚袄子拿掉,幸好引玉后来灵机一动,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为了让身体适应不灵活的环境……竟也瞬间便说服了权一真,他像一只高高兴兴的小鸭子,轻盈中又带着几分视觉上的笨重,招呼不打,一拳直直挥向引玉——被引玉一侧剑的功夫挡下。

引玉笑着扬声道︰“悠着点,这根木头上了年纪,可经不起折腾。”

这种时候,别人再说什么,权一真也不太听得进去了。

入门好些时日了,这小东西也是骨骼清奇,即使放在门里年资较长的门生当中,也已经很有点架势。引玉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若是全力以赴,当然有办法在十招以内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打个落花流水……但这并不是他切磋的原意。

转眼间,权一真已单足立在他的剑尖之上,正要抬腿,引玉生怕这剑给他踩折了,连忙往前急送,借势又托了权一真一把,叫他不得不放弃攻势,只好后翻大半个身位拉开距离。不等落地,权一真已经调整好落势,在再次触地的瞬间,斜斜向引玉的死角掠去。

以引玉的反应力,他绝对可以完美闪避这一击,电光火石间,引玉却是看都不看,便接住了权一真的拳头——天黯无色,他们一切动作本来就不靠眼睛,说到底,二人在这种时辰出没,正正就是为了锻炼视觉以外的四感。若非如此,权一真哪里会摸着黑晨早爬起来练功——同时,他往权一真的下盘喂了一剑。

这小家伙却竟把这一剑踩住,再次地,他腾起腰奋力上翻,一下子便跃到了引玉身后。

引玉反手接下那一脚,下蹲,又躲过了另一脚,这才放手由得权一真自然着地。他失笑道︰“诶,拳法呢?”

如梦方醒的权一真抓了抓头发,“啊”了一声。

不过,二人身量相差太多,权一真的确需要依赖腿法,才能正经跟引玉战个有来有回。又加上,引玉并不是真心要考他体术,只当是陪小童嬉戏,顺带暖身罢了。

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仍然明显,像引玉这般将力量控制精准,张弛有度,叫权一真正正得以打个痛快,这可是极考验耐心的操作,亏得是引玉这样的好性子才乐意在孩童面前如此“纡尊降贵”。

引玉本人则是干脆把这些当成修心养性的修炼,并不当是如何一回事。

无人出招,权一真径自比划起了拳脚套路,都是方才短暂的搏击里被引玉化解的招数。他向来是很晓得自得其乐的。引玉从旁观察片刻,未曾开口指点,却发现权一真的卷发渐渐染上流金。

那是光的颜色。

突然,他搭着权一真的双肩,把他转向了某个方位。

权一真疑惑地放下拳头,正待回头︰“师兄?”

引玉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道︰“看。”

山峰是道观的正西边,山脚是正东边。他们在山腰上,东方的景色自是字面意义上的一览无遗。

旭日崭露,朦胧在淡云之下,碎落在大地上,又渐渐溶解……仿佛初春已在远方降临。

建筑物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庭前的草木呈现着一种光秃秃的生命力——那是一种生动的明亮,会驱散一切的寒冷。

朝阳斜照,万物似是有日光与黑夜并存。权一真的手心终于有点要冒汗的意思,他想抬头,这才发现引玉正把下颌压在自己头顶上。

日出了。

“大家都说最妙是后山的夕阳,我却喜爱这里的日出。”引玉在他头顶上说道︰“难得天晴,你就陪我看看嘛。”

伴着呼出的白气,他的声线也难得慵懒,温暖,像此刻的阳光。

心脏的脉动在静止里才稍为明确,权一真不明就里,便傻站着,由得引玉靠在自己身上。他没有如此靠近地观察过引玉垂落到他眼前的长发,他讶异地发现,师兄的头发居然闪烁着浅浅金光,光随风动,又通透得像琥珀。

同样映照在权一真眸中。

“天上的星宿日月运行不息……我等凡人却从来丝毫不知其奥妙。”引玉叹道︰“众说纷纭,似是还非……到底世间万物遵行的是什么样的道,怕是只有天上的神仙才会知晓罢。”

“神仙……”权一真鼓着腮︰“师兄要变成神仙吗?”

引玉的声音飘得很远︰“可能……会吧?”

“神仙是不是都会打架?”

“寻常孩子在这里该问的是神仙会不会法术……”

“神仙是不是都会打架?”

“好,我知道了,你不是寻常孩子……”

很快地,天空会被光明充满,其他弟子差不多就该起床了。

不等引玉看够,四周已经几乎大亮,阳光越发的刺眼,他恋恋不舍地直起了身,眨了眨眼,又随意地揉乱了权一真的脑袋,道︰“怎样,饿了吗?我们去跟厨娘讨点吃的?”

权一真沉默片刻,道︰“师兄,我热。”

引玉︰“……你小子,火力这么壮的?”

权一真扯了扯衣襟,眼巴巴地看着引玉。

“我还觉着冷呢。”

“我热。”

“那这样好了。”引玉决定投降。不由分说地,他拉起了权一真的手︰“你替我穿好你的衣服,你的手借我暖暖,这总该行了吧?”

权一真有点不自在地曲了指头。师兄的手果然有些冰凉,只有手心上余温未散,想来便是这只手,方才一直握着自己的肩膀,于是,这只手掌马上就变得亲切无比了起来。

就这么走个神的功夫,权一真居然完全被引玉绕进去了,还不疑有他地,向他重重点了点头。

成功把人忽悠住的引玉心满意足地把木剑背到身后,拖着权一真就要走。他跟厨娘打点过了,这孩子以前流落街头怕是把身体饿坏了,只要是他吃得下的便随他吃,才好长身体。也不告诉别的弟子,怕惹人闲话。

而权一真借着朝阳,偷偷看引玉镀了柔光的侧面。

觉得,他好像抓住了光。

Chapter Text

Day 1

Reincarnation AU

 

 

——这一世,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这一世,我还想遇见你。



Depression

 

 

“我把它杀掉了。”权一真提着狼头,面露笑容,走向引玉,“你有受伤吗?”

引玉木然地看着权一真,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张口,喉头的铁锈便越发浓郁,充斥于鼻息之间,怕是伤了脏腑。

而权一真毫发无损,滴血不沾,欢欣地来到自己跟前要邀功。

他甚至朝跌坐在地的引玉伸出手:“师兄,我们回去吧。”

“……”

“师兄?”

“你先走吧。”

“为什么?我想跟你一起走。”

“……”引玉垂下眼,“你先走。”



Hurt/Comfort

 

 

余韵渐息,引玉环着权一真的肩,乏得动弹不能。

尚有唇齿流连在颈窝,不过与那些教他咬着发端呜咽讨饶的无礼顶撞相比,倒是温吞得似极了撒娇的小兽,惹人怜爱得很。

怪权一真压得他呼吸不畅,他没有挣开的力气,只好顺水推舟,从权一真身上偷些暖意。

傻小子肩上横着一道疤。重剑造成的创口比较宽,这人大抵是看不见,又不觉痛了,便不晓得愈合到底。

“……!”

突然,引玉眯起了眼,趾尖蜷缩,一声长吟险险止在舌尖。

他甚至不敢想像自己肩颈一片如今有多精彩。颤栗过后,引玉马上在权一真背上轻轻掴了一巴掌,不想这家伙还高兴得很,不住往引玉身上拱。

“……”

得寸进尺!

引玉脸上一红,几乎不知道该拿权一真怎么办。

因此,作为报复,他在那道不太好看的疤上,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Day 2

Wedding

 

 

引玉之所以应了这场联姻,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所谓“那边的接头人”是权一真。

又之所以在他套了喜服下了花轿,急忙找到正哄着仙乐国太子殿下喝两口的花城请求他收回成命被无情拒绝以后,最后仍是硬着头皮入了新房……

则是因为他天真地相信权一真什么都不懂,又没想到早有好事之徒特意跑来指导一番。

恭喜将军,恭喜将军夫人。




Post-canon

 

 

权一真很郁闷。

随着鬼市势力进一步扩大,投奔血雨探花手下的孤魂野鬼越来越多。

几乎路上随便抓着妖魔鬼怪一只,都是多少跟鬼市沾了亲带了故的。

鬼市的,那就不能打了。

“师兄,我想打架……qaq”

“……”下弦月使无奈地撸了撸那颗软绵绵的脑袋:“不行,这些是我的朋友,不能打。”

权一真沮丧地往下弦月使身上拱了拱,仿佛哀嚎着倒了一地的那些妖魔鬼怪没他什么事一样。

权一真很郁闷。

只是。

有了这个人的怀抱,一切都勉强还可以容忍。



Day 3

Modern AU

 

 

引玉被困在驾驶座上,他慌忙缩起一双长腿尽量远离油门,同时窘迫道:“我……我还开着车呢。”

权一真道:“已经到了。”

距离引玉把车子方方正正地停好只过了不到一秒。只是,引玉当了花城的私人助理兼司机好多个年头,按道理以他的车技不至于还得花足足两分钟停车。权一真早就解了安全带,他默不作声,就一直看着引玉捏着方向盘倒车又前驶,像是非要完美平行地停在车位正中央不可。所以,等引玉终于缓缓摸上了档杆,权一真眼疾手快,马上一把将人按在座位上。

“干嘛呢?”引玉眼神躲闪,明知故问:“你……下车吧。”

“你说你会分心,不让我在你开车的时候说话。”权一真逼近了引玉:“那现在呢?我可以说了吗?”

引玉不住往车门上靠:“现、现在……”

车门锁哒的跳起。

马上,又哒的锁上。

权一真盯着引玉扣着门把手的指尖,引玉则崩溃地瞪着权一真还放在整车上锁键上的手。

随即,两人终于第一次视线相接。

权一真道:“我要再说一次吗?”

这人天生不会遣词用字,就算本人没有别的意思,说出来的话落在听者耳中总会平白多了一重情绪。有那么一刹那,引玉真的以为他生气了。

在to be or not to be之间,引玉想选择死亡。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

引玉僵着身体,看着权一真有些羞涩的脸逐渐凑近,而他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妈的,妈的,他并不打算观察权一真到底眼睛多大而睫毛又是多浓密,他本来就清楚自己养大的师弟长得有多好看——

从他在引玉开车时突然表白,把煞车往死里踩的引玉便认定了这货一定是想杀人。他一定是想要杀人!

“呜!”挣动间,引玉的长发不知道滑进了什么的缝隙里,扯着了头皮,在极度的紧张之下,他忍不住吃了痛,轻呼一声。

权一真眼珠一转,停了下来,他腾出一手,顺着引玉的马尾摸了过去,解救了那根倒霉的头发。

头皮上轻微的痛感消失。引玉稍稍分了神想,也许在这种时候,他应该优先简单地向权一真道谢。

他嘴唇微动,正要张口,后脑突然被一道野蛮的力道往前一按。紧接着,权一真欺身而上,斩钉截铁地封了他的口。



为了确认一些名词用了好几次的搜索引擎,结果码到一半突然接到汽车保险的电话,妈惹big data时代也太可怕了吧




Love/Hate

 

 

梦里他问,要是有人讨厌我,我该怎么办?打他吗?

他的师兄忍俊不禁,笑道那可不行。恨啊恶啊,都是些越纠缠便越抹不掉的东西,打肯定是无用的。

他闷闷不乐,鼓着腮帮子。

那怎么办?

年轻的男人摸了摸他的脑袋,力道温柔得不真实,像是一个脆弱的幻影。

也不怎么办,由他吧。

啊? ?

由他吧。

师兄的容貌模糊极了,但不知怎的,他笃定师兄就是笑着的。师兄在极喜爱的事物面前从来藏不住笑意。

他笑着轻声道:他若是记恨着你,你便把他忘了吧。

忘了吧。



Day 4

School AU+Hanahaki

 

 

“一真?”听见熟悉的粗暴开门声,引玉头也没回,随意道:“小坏蛋,又翘课啊?我可挡不了几次……”

权一真涨红了脸,痛苦地摇了摇头。忽然,他弯下腰来,像是干呕一般用力地咳嗽。

“咳……咳咳……呃……咳咳……”

引玉脸色一变,马上摘了眼镜随便扔在桌上,站起身来。后滑的转椅撞上了病床,发出了刺耳的金属碰撞音。

他喃喃道:“花……”随即半蹲下去,扶着权一真的肩膀,道:“深呼吸,慢慢来。吸气,吐气,吸气……”

引玉烦恼极了。便是问了权一真到底是有哪位喜欢的女同学,他也只是迷惘地摇头。这教引玉甚至有些生气——怎么回事,你能连自己喜欢的是谁也能一点主意都没有么?

生气同时更多的是心痛,花吐症无药可治,只能拖延些时日,权一真还小,好不容易把他弄进来了自己工作的高中,怎么就不走运遇上了这事?

“亲亲就能好的病?”权一真烦躁地扫走了膝上的花瓣:“那师兄跟我亲亲不就行了?”

引玉呼吸一窒,很快便皱着眉斥道:“没有那么简单……唉,我会想办法的,你这些日子里面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想人。”

他在保健室里面走来走去的时间也越发的多。就在一天,他正来回翻着大学时候的医科书,胸口突然一痛。

权一真抓着引玉那身白袍子的衣摆:“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引玉捂着嘴,闷咳两声,果不其然又有两瓣残花出现在手心上。他喘了一口气,强忍不适道:“花吐症没有传染性,这不是你的错。”

同时心里越发的苦涩,他就是救得了权一真,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救得了自己。在别人眼中他从来都是一个优秀的成年人,他不能害了权一真。

“为什么师兄知道没用?”权一真急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对吧?”

引玉严肃道:“这不是试试就能解决的问题。先别管我了,你当真一点头绪都没有吗?谁都可以,我替你去说说看……”

权一真几乎带是著一种引玉从未见过的怒气瞪着他的。他道:“我不信。”

引玉倒在病床上来不及说话,少年温热的掌心捧起了他的脸。

“唔唔……”

他的食道与气管像是缠作了一团,一阵熟悉的恶心感突然便要涌上,他慌忙努力吞咽,同时再次尝试把权一真推开,未果。

喉间并没有出现任何滞塞感。到他终于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吞下了彼此不少津液。

两人分离的唇间牵拉出一道银丝,花香已经完全散了。

引玉双眼淹着窒息间蒙上的水汽,正急促地喘着气,他像是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似的,酡红着脸愣愣地看着权一真。

他的嘴角有一抹红痕,却好像是引玉的血。

脸上也是红透。

“师兄……”良久,权一真哑声道:“我好像好了。”

 

 

Day 5

Angst (suicide)

 

 

“别过来!!!!你再靠近我我我我就自杀!!!!”

 

Permanent incapacity

 

 

每一个早上都是这样。

引玉总是微睁着眼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权一真便扶着他坐起,边道:“早安,师兄。”他按着记忆里引玉最喜欢穿的素净袍子给他打点了好些相同样式的衣裳,亲手为他披上。权一真实在不会替别人编发,只好尽量把引玉的头发笔直理顺了,挽在一边的肩上,长发把引玉的容颜笼罩在淡淡阴影下,显得他又消瘦了一些。

做好了这些,权一真便会把引玉抱到轮椅上,带他到屋子外晒晒太阳。仙京总是晴朗一片,云朵都是可以挥之则去的。

来了祈愿的时候,权一真会拜托隔壁殿的、或是刚好路过的小神官替他留心引玉的状况。血雨探花说他在引玉身上放了银蝶,着他不必担心,权一真却不太相信这些,非要拖来个可怜无辜的小神官代他呆在奇英殿。

没有祈愿的时候,他总是守在引玉身边,寸步不离。

“师兄,这几天我又要出巡了。……虽然上次我帮你说了,叫你也能一道过来,不知怎的,你却很生气……但我还是想带你去看看。出巡真的很好玩,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对了,你的身体不方便,我可以抱着你去,护着你,不让你受伤。”

“师兄,那个太子殿下当上新的神武大帝了。他原先还想拒绝,因为红衣服的鬼王不喜欢,他说他要是离了太子殿下太久,会忍不住杀上来把上天庭拆了……我觉得拆了就拆了,我也不喜欢这里。”

“师兄,你要起来走走吗?他们说坐太久对腿脚不好。”

不远处一朵可容十数人的白云上,谢怜忧心忡忡地看着奇英殿里,牵着引玉缓缓地走的权一真。花城握着谢怜的手轻轻捏了捏,英挺的眉间不算轻松。

引玉安静极了,他顺从地由著权一真摆布,而当权一真驻足,他便不再走动。

有时候他盯着眼前的某一点,有时候他会赏努力找话的权一真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眼神,有时候他就看着天空,呆呆的没有焦距。

眼里没有灵魂。

“奇英他以后,难道也要……”谢怜别过面去,不忍再看:“像这样……”

“……”花城道:“对不起,哥哥,我尽力了。只是,引玉的魂魄,至今还是未能稳定地脱离咒枷。”

话是如此,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展了。说不定……以后也不太可能有所突破。

“这不是三郎的错。说来也怪我不通此道……”

“怎么会。哥哥把他魂魄的容器护得滴水不漏,已经很了不起了……”

两人几乎是互相安慰着,再次凝重地望向奇英殿的方向。权一真把引玉领到了一颗大树下双双坐下,又让引玉靠着自己休息。

谢怜喃喃道:“可是引玉不愿意回来。”

兵荒马乱间,引玉一塌糊涂的人生戛然而止,不知是否那些不堪回首在最后纷纷涌上心头,最终教引玉失了生志。

而权一真只能重覆过去数百年没有半点盼头的等待。区别只在于这一次,他身边还有一具活着的尸体。

 

灵魂残缺也是残缺

Soulmate AU

 

 

不知从何时起,缘何而起,那红线便一直系在权一真指间。

他好奇地扯了扯,红结纹丝不动,指上亦毫无知觉。

这玩意不影响他打架,不然权一真就是把自己的指头切下,也是非要把这绳子弄下来不可的。

只是偶尔百无聊赖,他像追着自己尾巴跑的猫狗一样,总会忍不住顺着绳子一路找去。

这根绳子的另一端好像并不固定在某一个方位。就是权一真呆在奇英殿一动不动,想起来了抬头一看,本来从门口一路延伸出去的绳子或许就挂在窗棂上了。有时他闲着,就会沿着红线走,也不管红线要把他引到何方,反正他是武神,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红线长得很,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它尤其偏好鬼气森森之处,权一真跟着它,去过茂密的森林,去过荒废的城池,去过明显不太对劲的墓地,甚至有一次险些下了海里,那水域黑漆漆的,看着不祥得很。

然而最终,红线的另一端总是突然就断了,有时候埋在土里,挖不到底;有时候张了四通八达的网,教权一真一头雾水,他不擅巧思,想也不想就会放弃;有时候懒得掩饰,居然干脆隐没在半空中,却不似断了。

不过权一真不算太过在意。

这只不过是他其中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毕竟数百年的孤独太难熬了,他只敢偶尔想想师兄,每天可不能多于五次,若是多了,心里就要难受到无以复加了。

“是你!!??”

权一真瞪大了他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新奇又惊喜地抓着引玉的手不放,在他的小指上,也缠着一个红结,一路垂落地上,好一段纠缠,往上又往上,最后系在权一真手上。

引玉扯了扯那绳结,依旧没能解开,他只好自暴自弃,咕哝道:“呃…………………………唔…………嗯……。”

他费尽心思布下林林总总各式疑阵,不让权一真顺着红线摸到自己身边来,不想通通都是白废功夫,命运总是想方设法要把他们拉扯到一块去。

打从引玉遇见权一真的那天起,他早就看得见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儿指上红得灿烂的结,正遥遥系着自己的。 ……怎么原来权一真一直都不知道啊。

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恼人玩意。

引玉抓乱了前发,企图挡住权一真会发光的视线,不过权一真毫不介意,他十分开心,五指五指的紧扣着引玉的手掌,指间的结并着,仿如一双比翼的红蝶。

引玉更加不敢看他了。

只是他不看,不代表手上感觉不到,也不代表耳朵听不见。

权一真飘飘然道:“原来……我和师兄一直都没有分开。”

“呃…………呃……………………………………嗯……。”

 

 

 

Day 6

Mafia AU

 

 

他们重逢整整八天以来,这是引玉第一次没有逃开,还主动跟权一真说话。

“卡宾。”引玉拖来一个沙包,让权一真的手臂垫着:“你别动,子弹好像打中骨头了!”

权一真听话地放下手,大滴的汗珠落在又长又密的睫毛上,他的眼睛看上去水汪汪的:“师兄……”

一团毛巾果断塞进了他嘴里,有点苦,是口服麻醉剂的味道。权一真呜呜叫了两声,引玉没理他,手上飞快剪开被血浸得腥臭黏腻的布料,凭出血量看来,动脉这次大概逃过了一劫。

不过,在把消毒酒精往权一真臂上浇之前,引玉还是忍不住看了这人一眼。

麻醉起了效,权一真昏沉间仍然支起眼皮,努力看着引玉的脸。

“……”引玉连忙移开视线:“肌肉放松。”

实际上权一真已经十分放松,他甚至有些飘飘然,觉得眼前的引玉不真实得像是他千百夜美梦里的其中一个。只是他的肌肉结实过头,就算要紧的筋骨没被打穿,引玉或许也没有办法在不扩大伤口的前提下取出子弹。

他知道权一真不怎么怕痛,但这和他下不了手挑开人家的骨肉和血管找子弹没有冲突。

可惜子弹并不比他仁慈。

擦干净了伤处周围的血,他便跟马达似的把绷带飞快地往权一真手上缠,打结的动作却轻得似是羽毛拂过。权一真刚把嘴里的毛巾拿掉,就被引玉的风衣牢牢罩住,脖子处还仔细地掖好了。

引玉剥下了一次性手套,低着头打完了最后一行字,便站起身来,掀起裤管摸出了扎在小腿里侧的战术小刀。

权一真脸上仍然没什么血色,他倔强地盯着引玉的后脑勺,活像他用视线就能把引玉钉在原地似的,道:“师兄,你要走了么?”

他甚至还想撑起身来。只是身上乏力,扑腾了一下又瘫着不动了。

他习惯了没有人掩护的独行侠模式,如果引玉没有出现在这里还替他急救,权一真只会撕下衣摆随便绑起伤口,便马上能再战,大概是引玉的麻醉药令他变得脆弱。

而引玉维持着转身的动作,逆着唯一的光源看了他片刻。

最后叹一口气。

仓库的隔间被一个个的踹开,铁门震颤的金属音在偌大空间里迴荡,震得人耳廓生痛。对方只有三人,只是他们自觉重创了权一真,此刻气焰嚣张得很。

引玉一手拿着手机,他方才黑进了仓库的监控,如今上面显示着附近的画面。又单手上了一发子弹,并把手枪放在权一真手边:“以防万一。最好是别开枪了,这玩意后坐力不轻。”

权一真看着引玉走出了门口的死角,小声道:“师兄……”

引玉斜睨着他,把食指放在唇边。同时,他四指一收,反手握刀,走到了门边。

二人的脑海里,同时出现了“为什么”。

为什么引玉不告而别就是多年……为什么阵营不同的引玉如今又要救下权一真。

只是时机实在不对,权一真顶着睡意,牢牢注视着引玉微弓的身形,他全身都被黑色的衣料包裹着,只有苍白的脸庞和十指暴露在空气里。

闯进门里的三人一一被引玉抹了脖子。

引玉顺走了其中一人的手枪,拧上了自己的消音器,给他们的脑袋各自“嗖”了一下,便落脚在血泊以外,再次确认手机上的画面。片刻,他头也不抬,对权一真道:“他们没有增缓,看来,我们暂时安全了。……权一真?”

权一真没有回话,他头一歪,睡了过去。

“你怎么……唉。”

怎么就不省人事了呢?

可不同往日引玉还会替他守夜的时候啊。这小子,他明白彼此如今的立场吗?

引玉顶着头痛,盯着手机一通乱滑,脚下胡乱走了几步,最后,他看着权一真重重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不要冒险让伤重的权一真暴露在他那边的人前。

“呼……呼……呼。”

而没心没肺如权一真,果真做起了香甜的美梦。

严格说来,那是一些尘封的画面或是片段,在既视感的作用下短暂地浮现在意识的空隙里。像是在训练和逃亡的日子里,入夜以后累极而昏睡的他,被某某人熟练地裹起来轻松抱起,那谁总会带他到温暖的地方安置。

昔日的那人并不会马上离去。他会拍拍权一真的脑袋,顺一顺他乱糟糟的头发,并轻声道一句“晚安”或是“好梦”。

迟迟没有落下的掌心快要叫权一真自美梦醒来,臂上弹孔的疼痛尖叫着几乎要将他唤醒。

就在此时。

温暖的指尖扫开他的前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他感觉到太阳穴被人轻轻戳了戳。

一把熟悉至极的声音呼了一口气,无奈又轻柔道:“你重了好多啊。”

 

 

Fix-it

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fix it

翻用了一些以前写过的元素

 

 

1

前略,

血液流失过度的麻痹与眩晕感在一瞬间突然齐刷刷地消失不见,身体自濒死的边缘被解放。

引玉第四次睁开眼睛,他条件反射低头一看,看见咒枷仍然好端端的,冷冽沉默地扣在手上,苍白骨感的手腕看着虽然不太健康,至少还是光滑平顺的。

那把声音再次响起︰“这是即将要属于你的力量。”

权一真惨叫着在地上打滚,那是法力被强行剥离的剧痛。眼前则是一派从容地静候佳音的君吾。

“现在,你知道要怎么做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已经走过一次的结局,摊在面前的同一道选择题,傻子都知道正确的答案——理应如此。

“如你所愿。”

“你命不该绝,天道许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可莫要浪费。”

“……师兄……”

“……什么?”

“从今以后,是你的了。”

“这重要吗?”

“师兄!”

太吵了,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浑身上下沸腾不息的力量在轰炸他的神经,撕裂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权一真泡在血泊之中,在哀嚎的间隙中抬头唤他道︰“师兄。”

宛如当头棒喝。

引玉劈出一掌,凭空化了一道光圈,将君吾困死在其中。

冥冥中有谁叹息,腕间咒枷一紧,引玉倒了下去。

2

生命力源源滚滚灌入了引玉被抽了个中空的皮囊里,他睁开了眼睛,权一真尚在同一个地方抱着头打滚。

他似乎是清醒的,他又似乎身陷无边的混沌之中,就像是睡了很久很久似的。他从未自黑暗中挣脱,唯有眼前的光景明亮而刺目。

“……现在还不是你的,会不会变成你的,就看你怎么选了。”

“师兄……”

引玉想也不想,掌心虚抓,在一团炫白灵光闪现在手上的瞬间,一振手臂,朝向君吾重重挥击而去。

奇英殿内“轰隆”一声巨响,扬起了一屋子的尘灰,引玉以袖捂着口鼻,凭着记忆往权一真的方向后退。

他成功抓着了权一真的手臂。

“一真!”引玉挥开眼前飞灰︰“站起来!跟我……”

他没能说完,自他身后,有一只手搭上了引玉肩膀。

是君吾沉声道︰“怎的又是这样?”

咔。

3

永无休止。

“你根本早就发现了。”

“生路一直在你面前,是你刻意不看。”

引玉缩在墙角,一张脸埋在手臂间,恹恹道︰“闭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安静得连风都是无声的。

“……师兄……”

只有权一真的声音偶尔远远传来,微弱得很,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如果可以忽略那两双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眼睛就再好不过了。

“引玉,站起来吧。”

“我不。”引玉低笑一声︰“你会怎么做?”

“呵,不识抬举。坚持至此又是为何?根本你不会有任何的损失,而且,还能取回你被夺走的一切。”

“……没有。”

“什么?”

引玉沉默片刻,道︰“我并没有被夺走过什么。我只是……单凭我的能力,没办法抓住我想要的而已。”

“那便是你妄自菲薄了。你虽在武学上迟迟未臻化境,只是论才智,论机敏,论手腕,论处世,能够样样兼具上等的,却是舍你其谁?”

“……”

“你的价值,你的才华,可以用在更好的地方……”

“闭嘴。”

引玉冷冷地断了他话音。

“……”

正当他疲累至极地在这短暂的寂静里闭上了眼睛,那把声音再次出言惊扰。

“为什么?只要杀死权一真,你就能脱离这个无尽的轮回了。”

引玉紧紧掐着自己手臂,决心不再回话。

“没关系。唉,你是那种得喂到嘴边才肯张口的人么?”

像是循循善诱不成,便大发慈悲,放了引玉一马。

只是。

接着,不远处,传来了拖动的声音。

重物,布料,金属。

不紧不慢,游刃有余,就像那只是在我忙我的,压根不介意在场的引玉。

只是那声音著实太过诡异。然而,直至声音移动至引玉附近,并且突然停下为止,引玉仍然深深把头埋在膝间,始终不愿分那情状一眼。

却像是等着引玉抬头似的,那边就是突然没了声音。

“……、”

终于被心里的不安打败的引玉骇然抬头。

一声嗤笑响起。

便见满身血污的权一真被拖动到引玉不远处。

一切只发生在转眼间。他被法力抓离地面,然后,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横冲直撞,朝权一真的腹部直轰而去。

“砰!”

“呜、咳咳!咳……”

气流擦过了引玉的脸,掠动了他颊畔的发丝。他睁着眼,缓缓转向身侧。

“……——你………………你、…………!”

墙壁开裂,碎石落在痉挛着的权一真身上,就在引玉身侧一臂的距离外。剧痛中他仍然努力抬头,在模糊的视野里勉力找到了引玉︰“……师、……兄……”

4

“……师兄。”

引玉再次睁开眼睛。他想吐,可惜胃袋空空如也,只好吞下一口酸涩。

不过,这一次,他似乎回到了稍早的时间点。

权一真一副刚从床上跳了起来的样子,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地上突然出现的坑,和自坑里探出了上半身的引玉。

他身上干干净净,人也还活蹦乱跳。

引玉双眼微睁︰“一真……”

权一真跌跌撞撞落了地,连靴子和甲胄都没有套上,便直奔向引玉︰“师兄!”

他小跑到坑边,也不管引玉为何会出现在奇英殿还挖穿了地下,一把拉着引玉就要把他往屋子里带。引玉赶紧抢回了身体的重心,免了一头栽进去权一真怀里的尴尬。

这边厢引玉欲言又止,权一真却呆呆看着引玉良久,突然浑身一抖,激动道︰“师兄,你是来救我的吗?”

“……”

引玉正想后退,但见权一真的视线牢牢将他锁定,如点漆的双眸里像是会放光,忽然,他咧嘴笑道︰“太好了。”

他在引玉面前从来都笑得真摰,此时也是同样。

引玉几乎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眼看权一真带着一腔满溢的喜悦,执拗而坚定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

“——!”

引玉一把推开了权一真,跌跌撞撞站起身来,连忙后退了好几步。

他并没有逃出去!

5

这些,的而且确都是在他闯进奇英殿时,权一真对他说过的话。

仓皇间,引玉瞄了一眼他爬出来的位置——没有。什么都没有。本来开在地上的大洞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以地师铲的效力,它打出来的洞不错是没有办法永远持续,可是,距离他爬出地面才过了多久! ?

“师兄。”

引玉紧紧握了握手上的地师铲,转向也站了起来的权一真。权一真在铜炉山里毕竟早就挨了引玉一铲子以及十数发落空的灵力暴击,竟也见怪不怪,便要走向引玉。他真诚至极说道︰“对不起,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我都会改。”

一行冷汗沿着下巴滴下,引玉厉声喝道︰“何方妖孽!?竟敢披着西方奇英殿的皮戏弄人!”

他一路后退,权一真便一直不紧不慢地跟上︰“师兄,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转眼间,引玉后脚跟已经碰到了墙角,而权一真并未停步。

“别过来!!”

“别走。”权一真几乎乞求道︰“师兄,不要再躲着我了。不要再走了。”

完了。引玉惨白着一张脸,死死瞪着眼前的权一真。

不是容貌,不是姿态,不是嗓音,更不是他极专注极虔诚的眼神——引玉不需要这些。就凭他亲手养大权一真的那段岁月,他都可以清晰地识破得了,这个权一真,并不是什么冒牌货。

“……别、”

“——师兄。”

本能地,引玉用手上的铁器指向了权一真。

而就像是瞎得眼中只看得见一个引玉似的,权一真无视了身前的威胁,继续靠近引玉。

引玉几乎魂飞魄散。

他手上的,哪里还是什么地师铲?

只见一柄铁色匕首牢牢紧贴引玉手心,有半臂稍长,刀尖直指仍然一无所知地缓缓靠近的权一真胸腔,只消几步,就能把他捅个稳稳当当的对穿。

而引玉本人就像中了邪似的,完全没法控制自己把匕首抓得死紧的那双手!

6

像是身躯里宿着另一个杀意腾腾的灵魂,执意要引玉亲自手刃权一真。

引玉想方设法贴着墙拉开距离,然而他的身体不听使唤,颤抖使他只能踏出两三步碎步,而权一真已在跟前。

动起来。引玉在心里疯狂咆哮,动起来!

然而,他的四肢就是不听使唤。

“我没有求你这样做!”引玉怒道,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有谁听得见︰“不错!我是不想看见权一真,不想跟他再有瓜葛,也不想……也不想他老记挂着我的事。不过如此尔尔!你们为什么总是非要我俩拼出个你死我活!?”

“你其实是明白的。”耳畔传来一声叹息。 “为什么权一真可以爬到今天的位置?为什么只有权一真可以得到那么、那么多?为什么凡人会对权一真死心塌地?引玉,如果他缺了你,本来跟这些都是无缘的。而你,要是最初没有遇上他,又或者,你没有热心过头,把他牵了回去,这一切,却本来都是你的。”

权一真并没有停下的打算,他和引玉之间的距离已经有些太过亲密了,再这样下去,他就会撞上那刀子了。引玉的语速也急了︰“我不想知道什么本来本来本来!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也已经无法挽回……该担下的我担下了,该认的我都认了,我只想过好过完剩下的半世,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

“骗人。”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搭在引玉腕间,指肚温柔地摩娑着泛着冷光的咒枷。

又有一条手臂亲昵地搁在引玉肩上,耳际的呼息逐渐明晰,似是毒蛇吐信。

引玉转过头来,看见了十五岁的自己,带着一脸堪称悲悯的神色,切切地直视着他。

他穿着自己十五岁时的衣裳,束着自己十五岁时的发冠,一派自己十五岁时的刚柔并济。

那个“引玉”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轻声道︰“你心里有怨,有恨,久种心中,从未弭散,你瞒得过任何人,独独瞒不过你自己。否则,你又是为何迟迟放不下这把刀?”

7

权一真环着他的腰,缓缓靠在引玉另一侧的肩上。

“噗嗤”一声闷响在两人相贴的胸膛之间响起,不多时,有歪歪曲曲的红痕沿着衣摆一路往下爬,枝节纵横错乱,最后落地开花,在二人脚边汇聚成一汪血色的影。

黑衣青年脸白如纸,嘴唇抖颤。就在方才,他又听见了一声“师兄”。

烦不烦啊。这同门情份早断了好几百年,彻底沦为了那个世代的笑柄,只有权一真一人还心心念念总想把它续着、爱惜着。

不知图的是什么。

白衣少年倒是笑得高兴,仿佛尝到了蔓了一手心的鲜血有多甘甜。

“这不做得挺好的吗。”他笑道︰“瞧你嘴上还粉饰得多么大义凛然,动手倒是花不了多少功夫。”

引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倒是权一真突然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把已经在他怀里的引玉抱得更紧︰“……师兄。”

这一抱之下,引玉哗啦咳出了一口鲜血。

8

“为什么!?”白衣少年脸色一变,他拉不开权一真,只得观察着引玉的动静和气息,表情便越发地难看︰“你分明已经察觉到了……为什么、为什么!”

“有什么好意外的?”引玉虚弱一笑,嘴角持续涌出鲜血︰“就像帝……君吾所说,我就是喜欢委屈自己的性子。哪怕是不到我来承受的,我也看不得别人吃亏受苦……再说。”

“师兄……”

他努力地吸了一口气,轻笑道︰“唉,把这傻小子给兜着护着那么多年,我都早成习惯了,也是没想到原来……至今还是、不曾改正得过来……就算,这个权一真……咳……”

权一真随着滑落的引玉跪了下去,而引玉脸色虽然瞬间便衰败了下去,一双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白衣少年紧紧捏着引玉染了血的下巴,逼视着他,道︰“有意思吗?你忍辱负重数百年,就算当年犯了什么弥天大错,都该偿还了个够本,是时候把你失去的东西讨回来了才是!你为什么要放弃!?”

引玉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道︰“……是我这些年来懈怠,教你有了可乘之机。”

“……!”

“只不过……”

引玉瞄了瞄权一真的后脑勺,随即重重道︰“我就是选不了自己的一条生路,起码我也决定得了,权一真的命,我留是不留!”

“引玉”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道仿佛瓷器一般的裂缝。

“……值得吗?”他无法理解地摇了摇头,而他的耳朵、指尖也逐一开裂︰“你所寤寐的、你所追寻的一切,都断送在权一真手上了,而你,却要由得这一切一笔勾销?那你付出过的那些又算是什么!?”

“不。”

引玉眼帘坠了下去,他半睁着眼,呼吸也变得沉重。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他出神地听着四方八面响起的碎裂声,不光是身边的少年,还有建筑、物件、地面、乃至他身上的权一真,通通都在开裂、破碎︰“向来……都是只有错与对。我绝对、绝对不做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事。”

“哐啷”一声巨响之中,世界纷纷破碎。引玉身下一空,直直往无底的黑暗下坠,他闭上了眼睛,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9

引玉再次睁开了眼睛。

很柔软,很温暖,有斜照的阳光,也许是破晓,也许是夕阳。

他呆滞地看了一会床顶,想道︰“我就说……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不生心魔?”

不过,他一时想不起眼前的景象又是什么情况。这回他遍体都乏得很,几乎爬不起来,引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努力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他便愣住了。

只见权一真可怜兮兮地缩在床沿,以一个十分不舒服的姿势趴着,正在睡觉。

“……”

引玉傻在原地看了好久,眼角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桌上,有一堆琉璃碎片静静地躺在上面。

犹豫片刻,引玉半撑起身,指尖吞吞吐吐地,要往睡得正熟的权一真肩上靠近。

就在此时,屏风外的门被安静地推开了。来人动作轻盈,不过没有刻意隐匿,是以引玉马上便耳尖地察觉到了。他心里一慌,只来得及手忙脚乱地让双手重新贴着床板,那人便转出了屏风,跟引玉对了个大眼瞪小眼。

“……”

“……”

谢怜率先打破了这个尴尬且奇异的沉默︰“早、早啊,引玉殿下。你醒了?”

10

“……是移魂入体之际出了些差错,教你沉寂的心魔突然苏醒……万幸你心智坚定,坚持到底,还顺利除了心魔。此后,应当便不会再受其侵扰了。”谢怜说着,拾起了一片琉璃碎片放到眼前好奇地打量,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将其放下。

花城抱臂轻笑道︰“不过,堂堂下弦月使居然受自己的心魔所困,还险些折在里面,这事可万万不能传出去。”

引玉紧张地低下头︰“是……属下无能。”

“三郎啊。”谢怜失笑,摇了摇花城的手臂︰“引玉好不容易醒来,你就不要吓唬他了。”

花城捏了捏谢怜的手指,这回他的嘴角勾得稍微真诚了一些︰“哼。”

“不过,”谢怜拍了拍蹲在床边的权一真的脑袋︰“这回,奇英他真的花了很多的功夫。”

权一真道︰“嗯。”

“噗,你嗯什么啊。”谢怜转向引玉︰“我想,你得以顺顺当当醒来,大概每日在你枕边叫唤你的奇英也是功不可没的。”

引玉眨了眨眼睛僵硬地看着谢怜,不敢分权一真眼角少许余光,手指微动︰“他……每日都……”

“吵死了。”花城嫌弃道︰“喊得比外头发春的蝉还要勤,生怕喊不回你的魂。”

“三郎和我常来看你,每一次奇英都像这样蹲在这儿。”谢怜笑道︰“非常尽责。”

“是、是吗……”

四人忽然陷入了沉默,引玉坐立不安地看了看谢怜,又看了看花城,后者用眼神说了一句“你看我干嘛”,吓得引玉马上移开了视线。

最后,他的眼睛满屋子溜了一圈,这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慢慢移到了权一真身上。

察觉到引玉落在自己头上的视线,权一真几乎是正襟危坐着,认真地等待引玉开口。

“师兄。”

“……”

引玉不禁吞咽一口,嘴皮子动了动,仿佛突然哑了。

“谢谢”? “我回来了”? ……“你真傻”?引玉根本不知道应该跟权一真说些什么才好,他心乱如麻,看了权一真更是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身下柔软的床塌像是化作了针毡。

直至权一真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引玉被角。

引玉忽然就开口道。

“……那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问道︰“是你吗?”

权一真没听懂︰“??”

心魔的目的便是要让他手刃权一真,从而击溃引玉内心最干净的部分,它自然是要尽一切努力勾起引玉的杀意,对付引玉这种同情心泛滥的人,心魔不可能由得权一真可怜巴巴地在引玉面前示弱。

也就是说,引玉听见的那一声声“师兄”,一直都是权一真呼唤他的声音。








11

只是那少年武神醒来的时候,险些就把无人的床塌给砸了。

还好他晓得回头看一眼,便看见那人正站在大开的窗前,晨风吹拂他的衣发,像是下一刻就要把人轻飘飘地吹走。

权一真也不知怎的,没头没脑地就问道︰“……师兄?

“…………你是真的吗?”

也不知是否梦里分别不久,一下子分不清自己是醉是醒。

他却不会知道。

青年听了这话,这才真正地摆脱了那一场噩梦,脚踏实地的回到了人间。






“……如果你是真的,那我便也是真的。”







end. (这回的有点长标一下好了)




Chapter Text

“‘……多有冒犯,弟子知错,此行正是随大师兄一道前来领罚,望师叔不计前嫌,日后允许弟子愚笨前来讨教。’来,跟着小抄说一次罢。”

权一真鼓起腮帮子,黑溜溜的眼珠子盛在润了光的眼眶里,像一只不知悔改的奶狗,然后,他坚定地甩了甩脑袋。

引玉心软了。

幸好嘴上还是牢靠:“不行!”

权一真不动如山,继续对引玉使用小狗的凝视。

引玉定了定神:“别的师叔伯兄弟看在我的份上,自然不会太过为难你,可是三师叔不一样,三师叔常年闭关,我跟他没见过几面,交情实在不深,不可能像以前那般,替你挡了罚就作罢的。”

权一真皱起鼻子:“我不喜欢他。”

引玉叹道:“为什么呀?”

这傢伙不说话了,低头便伸直腿,踮着靴尖抠地板。

不消说,定是有人找了权一真的茬,没过瘾,便想到借题发挥,要引玉带着权一真亲自登门道歉。

别人跟权一真起了冲突,引玉总要了解了解,好替权一真打点。只是这位三师叔不一样,引玉自幼便不怎么擅长跟这尊大佛打交道,每次见上了面,不出三句就要被怼,谅是引玉也只能低头闭嘴,等师父给他打圆场。

说实在的,这次权一真为何被点上了名,引玉全然心里有数。

三师叔不待见引玉倒也无关什么恩怨情仇,单纯是他恼引玉争了他的宠——此人当年也是一代神童,在赞美与奉承之中长大,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可限量,是个飞升的料子,他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每天美滋滋的盼啊盼,就等那道天雷劈下,好叫他直奔仙途,光耀门楣,坐得名利双收。结果这一等下来,雷公憋了足有五十年,道观上上下下,连树上的一片叶子也不曾勾来什么惊天动地的落雷火星儿。

却横空出了一个引玉。

想到这里,引玉亦是头痛得紧,他自幼谦逊贤慧,不是会在心里埋怨记恨什么人的性子,更何况那可是门里的长辈,尊卑有序不在话下。所以,任引玉如何被留难针对,他仍是不曾放在心上过,而他所谓的“交情不深”,已是最委婉最给面子的陈述了。

堪称凤毛麟角的逸材十年里一口气竟也出了两个,过气“神童”一口气下不去,多少也属情有可原,包括引玉在内的一众弟子也只好处处忍让。

但要权一真体谅,可就强人所难了。

引玉一边走,权一真的一双眼珠便追着他转,直至引玉一个急停,扶着额角,道:“罢了。”

权一真正高兴,他本能地不喜欢那个三师叔,更无法理解好端端的自己又是为何要道歉,结果,引玉又接道:“你不必开口。不,你就乖乖的说上一句。其余的,都交给我吧。”

“说什么?”权一真闷闷道。

“你到时候跟在我身后,规规矩矩行个礼,就说,‘弟子一真见过三师叔。’”

“太长了。”

“你……”引玉又好气又好笑:“你三师叔就是告你无礼的状,说你目无尊长,见了他竟敢若无其事的便擦身而过。我要你记下这些辞令,望的是你日后不在我身边时,莫要有意无意得失人,否则,你离了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权一真马上道:“我打得过他们就好了。”

再者,他丝毫不觉得引玉会有离他而去的时候。

引玉“啪”的弹了弹他的额头。他看着权一真委屈巴巴的捂着脑袋,放软了语气:“不行。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只有在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权一真小声道:“别人对我亮了刀剑、动了拳脚的时候,还有师兄说可以的时候。”

“好乖。”引玉轻捏权一真的肩:“其他时候,你都得学会忍耐。”

最后引玉还是给他放了水,不过他有一个简单的条件。

“你好。”

鉴玉震惊地,看着权一真臭着一张脸给他打招呼——他的表情更像是在给鉴玉的娘问好。

引玉满意道:“如何?”

引玉自然得意,就是他本人,在权一真口中,曾经也不过是“喂”、“你”尔尔。

鉴玉喃喃道:“我没听清。”

“怎么可能?”引玉皱眉:“难道是他咬不好字,我听腻了耳朵没觉察出来?一真,你再说一遍。”

权一真瞪着鉴玉:“我说过了。”

鉴玉嫌恶道:“不必。”

他扯过引玉,把权一真喝止原地,压着声音问道:“不是吧?你打算让这臭小子就这么到三师叔面前请罪?这不消说,要完啊!”

“那你又有何高见?”引玉无奈:“鉴玉啊,他俩人的脾气明摆着就是对不上头,我这边厢便是叫一真屈服了,三师叔也不见得就会满意……倒不如我一人来都挡了,反正总是缺不了胳膊少不了腿的。等三师叔他老人家消了气,我再告诫一真日后少跟三师叔他单独对上吧。唉,你也知道我说的,一真也不是就一定会实在听进去……”

“……”鉴玉欲言又止,引玉在众人心中份量足够重,谅是三师叔也不敢对他如何,只是大门一关,那个老不死的什么刺人说话都敢往对方喷,他觉得引玉无辜。

再说这声问候也太生硬了,引玉这是一劳永逸,打算叫他傍着这一句行走江湖不成!?

只是他也知道权一真不听人话,不好管教,引玉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他只好拍了拍引玉手臂,转头狠狠剜了权一真一眼,夸张地一哼声,便走了。

权一真小跑到引玉身边,抬头道:“师兄。”

意思是你们似乎聊够,眼睛该是时候回到我的身上了。

引玉给他理了理这天特地绑得端正的马尾,又把他垂落的额发往后梳。

“等下见了三师叔也是同样。做得到吗,一真?”

权一真嘟着嘴,扭拧着不情不愿道:“可以。”

皑皑白雪终于徐徐落下,势头入夜后便更猛了,一脚下去没了半截小腿。观内自然是有人理出落脚地方的,只是不一定仔细,引玉走时看着大雪茫了一茫,这才询问矮个子权一真要不要抱。

权一真坚持能走。

引玉点了点头,一贯挂在嘴角的笑容有些耷了。

两人跪了小半天,这才等来了迤迤然出现的三师叔。这时二人多少都累了,身体还是其次,精神最是折磨。引玉再能忍,也架不住这般显而易见的恶意,照面泼的冷水。想到这里,他安静地揉了揉掌心之中,权一真微温的小手。

权一真马上紧了紧手掌。

这回亲眼见识到三师叔教训人的手段,权一真切切实实把此人划入了“坏蛋”之列,只是这人实在不能打(引玉声称连他自己也打不过三师叔,着权一真将来打得过引玉了再去惦记人家),权一真只好谨记,此后要听从师兄说的,见了此人立刻退避三舍。

三师叔聒噪的模样与鉴玉大同小异,但是鉴玉不会让引玉磕头,三师叔比鉴玉要坏多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引玉松散的额发下隐约的红痕。引玉以权一真不懂事为由,替他受了双份的罚。

不可以。

这是权一真生平第一次为了自己以外的人,感到发自心底的愤怒。

待他变强了,他定要所有欺负过引玉的人好看。而在他变强以前,他不得不作出一些改变。

“你好。”

“???”

光天化日,众弟子彷彿见了鬼一般,扯了扯引玉的衣袖,又疯狂指向权一真。

“他也跟你‘你好’了???”

“也???你为什么要说也???”

权一真自我感觉良好,他无辜地歪了歪头,彷彿听不懂官话的是在座众人。

引玉这才发现自己给权一真下的“指令”似乎尚未失效,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憋了半晌,还是噗哧出声,冲着权一真笑。

彷彿回应引玉一般,权一真同样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没有人能够意会他们到底在笑什么,像一个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