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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I Was Your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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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I Was Your Man

 

阿云嘎要结婚了,在12月23日,就在三天后,平安夜前夕。

郑云龙拆开快递掉落一张红底烫金的喜帖,起先还以为是哪个混蛋不入流的恶作剧,直到他打开,内容是简单的日期地点以及两位新人恭迎云云,手写部分是无比熟悉的字迹。他怔怔看了许久,嘴里咬的烟越烧越短,烟灰越积越长,最后不堪重负落到摊开的请帖上,细小的颗粒遮住了阿云嘎的名字。

猫走到他脚边用脸颊蹭他的小腿讨要吃食,郑云龙低头轻斥身形圆润的猫:你这胖子,就知道吃。

他给猫碗添满,猫立刻埋头猛吃不再搭理他,郑云龙骂一句冤家踢一脚猫的屁股,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瘫在沙发上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桌上那份货真价实的红色炸弹。

过了好一会才拿起手机,短暂犹豫,还是选择了短信:

「祝你幸福,嘎子」

他花了三十分钟才在键盘上敲出六个字,发送给阿云嘎,没想到只过了三十秒,阿云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们似乎已经太久没联系,曾经无话不说的熟稔变为沉默的尴尬,因为旧情人这个新身份。

然而必须要有人打破这样的尴尬。

“你最近还好吗?”

“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们异口同声问,声音叠在一起因未知显得犹豫而惶急,而后又同时噤声,陷入沉默。半晌,郑云龙听见阿云嘎似乎笑了一下,于是他也跟着笑笑。

“我对这些一窍不通。”阿云嘎的声音终于因为他们的笑而放松:“都是小慧在准备。”

“我还以为你会按照内蒙的风俗办婚礼。”郑云龙顺着话调侃他:“比如你会骑个马出来,再射个箭什么的。”

阿云嘎配合着笑两声,然后问他:“刚收到喜帖吗?”

“嗯。”

“对不起,到的有些晚。”阿云嘎带着歉疚说道,“我不知道你搬家了,寄到以前的地址被退回来,问过建新才知道你换了地址。”

他语气诚恳,很礼貌,却是平淡疏离。

郑云龙急急想解释:“当时正好赶上巡演,忙起来就忘了……”

“《变身怪医》是吗?”阿云嘎飞快插话,“大川说他去看了,你表现的特别特别棒。”

郑云龙只能苦笑着说谢谢。

阿云嘎又问:“最近过的怎么样?”

“不好。”郑云龙说,“朋友捡了只猫放我这儿养,那货太折磨人,每天天没亮就叫要东西吃,不起来喂它就喊个不停,还跳床上可劲儿蹭你的脸,赶都赶不走,烦死了。”

“是挺不容易的。”阿云嘎赞同道,“要知道吵你睡觉可是有生命危险。”

“那倒是。”

郑云龙看一眼吃饱喝足蜷在沙发垫上小寐的猫,伸脚去拱一拱,猫懒洋洋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不满地用尾巴扫他。

他用脚趾勾着猫尾巴,继续说:“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你跟它敢冒这个险。”

阿云嘎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忽然有个女人在叫嘎子,阿云嘎似乎放低了手机与她说话,郑云龙只能隐约听到只言片语,大概是女人说抱歉打扰到阿云嘎打电话,阿云嘎安慰她没事,是个老同学。

温柔的语气让郑云龙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大龙?”阿云嘎重新对着话筒,声音里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我们要出门去试礼服了。”

“好。”郑云龙干巴巴地说,“那就这样,不打扰你们了。”

阿云嘎在电话挂断之前突然问:“……你会来吗?”

郑云龙低声开口:“我这个月有部新的戏准备上。”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刚好就在月底那几天,时间上……”

“嗯。”阿云嘎没有等他把剩下的半截话说完就打断,“你先排工作。”

确实,郑云龙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他们之间依然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郑云龙庆幸这份默契的存在让他们不至于变得陌生,可是却让他越发难以释怀。

“没关系。”似乎可以觉察郑云龙的心情,阿云嘎反过来安慰他,“我留一份喜糖寄给你。”

“好。”郑云龙说,“那……祝你幸福。”

阿云嘎说:“谢谢你,大龙。”

趴在郑云龙脚边的猫翻过身,尾巴亲昵地缠住他的脚踝。

电视新闻里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最近天文界的大新闻:「宇宙新陈代谢,一颗恒星即将蜕变为新星,在未来的两周,大家可以亲眼目睹罕见的天文奇观……」

郑云龙在狐朋狗友的屌丝群里发出天问:炮友的婚礼要不要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十人不到的小群不多时就疯狂刷出999+,基本是清一色的幸灾乐祸,各式表情包轮番上阵,糊了郑云龙一脸。

刘姓损友给他支招:去啊,当然要去。你看过范湉湉在《奇葩说》里怎么说的没?前任的婚礼不仅要去,还要十里长街送花圈,白纸冥币撒满天,灵堂就摆在他婚礼边……

不是前任,只是炮友。郑云龙赶紧拦住刘令飞那张不着边际的嘴:还有,什么灵堂?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郑云龙,要真只是炮友你早把请帖扔垃圾桶了。刘令飞嫌弃他:哎,这是在祭奠你们死去的爱情,懂不懂?

懂个屁!

郑云龙关掉群聊,看一眼手表准备到时间出门去剧团排练,扔下手机起身回房拿外套。

街道上的商铺已经在橱窗前粘好雪花、圣诞帽和槲寄生,圣诞特供商品的广告牌支在店门前,轻快的圣诞曲飘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空。

郑云龙一边开着车一边胡思乱想,想阿云嘎。他想,掰掰手指算他与阿云嘎认识也有十四年了,他们大学四年同窗,毕业后五年分别,再往后,他们因一场音乐剧重逢,因一次酒后乱性滚上床——郑云龙把阿云嘎睡了,醒来后咂咂嘴回味无穷,阿云嘎应该也被他干得很爽,都被干哭了还紧紧夹着他那根英姿勃发的宝贝用黏黏腻腻的语调说再深一点。

从那以后他们成了炮友,地点就是在他们各自所在的城市,上至五星酒店,下至小巷旅馆,谁去找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急需一个肉体抵死缠绵的夜晚纾解压抑的情欲。

郑云龙想,他们是般配的,无论从人人称赞的外形还是从床上未有人知的性癖。

他是一把剑,而阿云嘎就是最适合他的鞘。

每每他把自己埋进阿云嘎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时,阿云嘎急促甚至失控的喘息声在他耳边飘飘荡荡,郑云龙的心就像被浸泡在吸饱阳光温暖的海水里,阿云嘎的呻吟一定比塞壬的歌声还要动听,郑云龙被他诱惑,沉溺于男人被欲望浸得湿软的身体。

第二日当他们醒来,分别从两侧下床去清洗一夜情欲的痕迹,从不多言,他们之间说的话甚至比很多年前阿云嘎晨起叫醒郑云龙去练功还要少。

阿云嘎起得早,先离开的总是阿云嘎。如果那天恰逢某个节日,他会揉揉郑云龙乱糟糟的发,在他耳边低声说一句节日快乐。

最多就是这样了。

 

剧团里的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讨论该给男朋友送什么圣诞礼物,郑云龙从她们身旁经过,被拉过去做参谋,结果郑云龙一问三不知只会答随便,女孩子们纷纷叹气要做大龙的女朋友真不容易。

郑云龙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太迟钝了。”其中一个女孩子指出:“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其实什么都不上心,跟你谈恋爱一定要耐得住寂寞。”

郑云龙愣了一下,突然就笑了,他低着头仿佛在自言自语:“跟我在一起有这么寂寞吗?”

几个女孩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排练结束已经是深夜。

「各位听众大家晚上好,现在是北京时间12月22日凌晨一点,这里是FM95.0交通广播「夜夜伴你行」栏目,今天我们继续关注的是一颗刚刚成为新晋网红的星星。」

红灯亮起,郑云龙远远看见就放缓车速在白线后停稳,单手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这颗名为曼哈达的恒星实际上在十年前已经消亡,但它的光在宇宙中经过十年才能被我们用肉眼看到。如果现在您还在路上,打开窗户望向天空,最明亮的那颗星星就是……」

郑云龙摁掉电台,打开窗户让涌入的夜风吹散车内的烟雾,一颗星星在闪,想起这些天的新闻,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安稳放在副驾上的手机突然亮起,驱散车厢内一小片黑暗。王建新给他发来信息,问他明天去不去。

「不去了,新戏时间排不开。」郑云龙回复。

王建新回他,还好你不去,要不然我还得担心万一你冲上去抢新郎怎么办。

红灯转为绿灯,郑云龙哼过一声,放下手机前怼王建新一句:「这么多年没长进,幼稚」

他继续开车,王建新也继续给他发微信,一直到他进了家门都没停过。郑云龙嗤笑,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但王建新的话唠和八卦属性是不会改变的,郑云龙偶尔听到的旧同学的消息,绝大部分的信息来源都是王建新。

六月份的时候王建新来过一趟上海出公差,他现在在一家外企上班,毕业后也在剧场里捱过两年,最后没撑住去读了MBA,为了让他的女友能顺利变成王太太。他是毕业这么多年在班级旧生会里依旧活跃的人,同学们虽然分散在天南地北,但王建新的工作性质是空中飞人,在他眼里隔着大半个中国的距离就跟去隔壁串寝没什么差别,每去一个地方都要拖几个旧友出来聚一聚。

他们约在一家清吧喝两杯,郑云龙负责喝,王建新负责说:谁当爸爸谁当妈妈了,谁家的孩子都可以上街打酱油了,谁去年升了职,谁又跳槽去哪家五百强,谁年前去了欧洲几日游……

郑云龙自顾自喝酒偶尔应和他几句,王建新也自顾自说得起劲,在说起阿云嘎终于谈了个女朋友时,郑云龙难得的被酒呛到直咳嗽。

阿云嘎的未婚妻比他小两岁,由工作中熟识的长辈牵线搭桥的,在市里一所民办小学当语文老师,是个文静质朴的姑娘,双方家里人都挺满意。

“相敬如宾你知道吗?”王建新感慨。

阿云嘎带女朋友参加过同学聚会,两人挨着坐却鲜少有交流,多是听王建新为首的几个活宝插科打诨,但王建新偶尔向那个角落投去一瞥时又会看到二人相互倒茶布菜是无比的自然顺手,仿佛一对彼此间早已无需言爱的老夫老妻。

我和小慧就是搭伙过日子。阿云嘎在陪王建新出门抽烟透气时说道,平淡就平淡点儿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经不起折腾。

“听见没有?”王建新与郑云龙一人一根烟窝在两张单人沙发里抽,他斜眼看向郑云龙,男人闷着头抽烟,不开窍的模样看得王建新牙痒痒:“你看人嘎子都顿悟了,你什么时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郑云龙耷拉着眼皮子懒得搭理他,吞云吐雾间只觉得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是被狠狠刺伤那般疼。

他以为过些时日就能释怀,没想到伤口被他遮掩了小半年,再揭开来看时已经溃烂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闭上眼都能听见风吹过的呼呼声。

茶几上那张红得刺眼的喜帖就这样摊开摆在那里,郑云龙捞起在脚边打转的猫往沙发上一横,不一会就把猫撸得呼噜呼噜直哼哼。他拿起手机划几下手指翻看王建新给他发的微信,全都是语音,嘈杂的背景下王建新大着舌头说话,明显就是喝多了。

王建新说他们在给阿云嘎办个单身派对,几个大男人抽着扑克牌玩真心话大冒险,故意坑阿云嘎的那种,为的就是撬出他们老班长的情史,以后在嫂子面前好挤兑他。

“郑云龙你知道吗?”王建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他说,“嘎子说他暗恋一个人好久了,有十多年吧,一直到去年他向那个人表白失败,才下定决心走出来开始新的恋情。”

“我们想套名字都套不出来,嘎子宁愿喝酒都不愿告诉我们那人是谁。”

“……好家伙,一瓶威士忌直接对瓶吹了,我还从没见嘎子喝的这么猛……”

郑云龙皱眉,想起阿云嘎喝过酒后胃疼得冷汗直冒的模样,心头一紧。语音嘀一声一条接一条自动往下跳,王建新还在傻乐着说:

“我们几个琢磨着十多年那不是从大学那时候就开始了?可是那会儿嘎子好像没情况啊,反正我和大川是没想出来。”

“哎,咱大学四年不都是睡一个寝的吗,快帮哥儿几个想想有没有什么可以目标。”

“在线等,很急的啊!”

最后那头急吼吼嚎了一嗓子就结束了。

郑云龙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坐起身,猫早就从他怀里跳走,他还维持着环抱的动作,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王建新这番没头没尾话劈头盖脸砸下来,郑云龙被砸得手足无措,心乱如麻。他盯着墙壁放由脑袋放空一会,按捺下莫名狂躁的心跳,翻出与阿云嘎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去年阿云嘎发给他的:

「大龙,我想安定下来」

往前是他去到阿云嘎的城市,惯例给阿云嘎发出他的酒店定位。

往后就是空白。

记录是空白,记忆却不是。郑云龙依旧清晰记得当时他给阿云嘎打过电话,他们没有像郑云龙以为的那样大声争吵,而是沉默着听了十来分钟彼此的呼吸,阿云嘎想说话,被郑云龙阻止了。

最后郑云龙问阿云嘎: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这就是你想说的?

嗯。

不行的。阿云嘎对他说:对不起大龙,我不能和你做朋友。

郑云龙说不出话了,他喝了不少酒,脑子晕乎乎的。

他听见阿云嘎叹过一声气,电话挂断之前还有一句若有似无的再见。

郑云龙怔怔望着那条最后的留言发呆。

鼻子突然酸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不能释怀。

原来他是喜欢阿云嘎的。

可能是他们之间第二个不长不短的四年让他反复习惯了阿云嘎的存在,他习惯了阿云嘎每个秘而不宣的夜晚绞紧他的身体,习惯了阿云嘎甜美的嘤咛,习惯了阿云嘎在意乱情迷中依旧固执望向他的涣散眼神。

也可能是那场让他们重逢的音乐剧,《吉屋出租》的全球巡演到了中国,他们都太兴奋,连阿云嘎都在那晚破例喝了半杯香槟,他拿着酒杯在地毯上跳舞,只是简单的转过几个圈,翩飞的白西装衣角令郑云龙想起Angel的那身火红连衣裙。

或者是在更早,他们都还在无忧无虑的象牙塔里,没有斤斤计较的得失利益,所有的好与坏,爱与恨,都是最真实纯粹的心动。

原来你是真的喜欢阿云嘎,郑云龙对自己说。

过份的自我保护让他错过了一个同样小心翼翼的告白。

他一刻不停地给阿云嘎打电话,没人接,他去拿来一瓶酒,边喝边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打。他的眼睛酸涩,伸手揉了揉,有点湿。

“大龙?”

电话接通了,郑云龙反而说不出话,他一言不发地听阿云嘎在那头叫他,张着嘴嗫嚅好半天才问道:“你们在哪?”

阿云嘎被他突然的问得一愣,半晌没声音。

电话那头挺吵,不知是谁伴着音乐在撕心裂肺地嚎,吵得郑云龙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阿云嘎推门走出包厢,找了走廊上比较安静的角落,对郑云龙说:“我在外面呢,和建新他们一起。”

“哦,这样啊。”郑云龙觉得自己声音都是僵硬的,“你们在一起喝酒呢?”

“是呀。”阿云嘎无奈道,“和建新、大川他们几个老同学,老肖前面也来了一会儿,他们说这是什么,告别单身派对。”

他们之间又没有话说了。

郑云龙胸口泛起一阵酸涩,他们认识了十四年,类似这般相对无言的沉默却从来没有像这几天那么多。

“嘎子。”

“嗯?”

“是不是我?”

“……什么?”

“你对我说想安定下来,是不是想跟我……”

“大龙。”阿云嘎叹着气打断他,“这些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问:“还有什么事吗?”

郑云龙轻轻嗯一声,想说没有了,可是捏着手机他又蓦地生出一阵恐惧,终于要失去阿云嘎的恐惧,他急急地喊出一声,在阿云嘎轻轻回应时却被噎住,欲言又止。

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

阿云嘎还在电话那头耐心地等着他。

郑云龙能想象到如果阿云嘎现在就在面前,他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温柔的,包容的,可能眼中还会带着好奇,微微歪着头。

阿云嘎常常会用或期待或好奇的眼神看他,仿佛郑云龙在他眼里就是一座宝藏山,有取之不尽的惊喜,随时能逗得他开怀大笑。

他从不会掩饰对郑云龙的倾慕。

曾经。

郑云龙心间泛起酸涩。

久久不见他说话,阿云嘎叫了几声大龙,问他怎么了。

“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

终于,郑云龙第二次问。

阿云嘎没有立即回答,电话那头好静,似乎连呼吸都放轻。

“我没有别的意思,嘎子。”郑云龙抑制不住那阵没来由的心慌,他满心失落,只能尽可能缓慢,一字一句让声音听起来无比诚挚认真:“我就希望我们可以像、像普通朋友那样,偶尔见个面聚一下就好……”

也不至于最后落得老死不相往来。

他觉得嗓子干涩,似乎说话都有点费力。

良久,阿云嘎说:“我知道。”

他反问郑云龙:“我们本来就是老同学,不是吗?”

郑云龙哑然。

这次阿云嘎没有再等他。

阿云嘎对他说:“再见,老同学。”

怀里的猫不满他的手渐渐停下抚摩动作,喵喵叫着伸出爪子去拍他的脸,在他肚皮上打滚撒娇。郑云龙低头看它,手机还举在耳边,虽然已经没了声音。

他望着桌上那张红红的喜帖出神,怀里的猫一直撑着爪子在往他肩上爬,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肩,用湿漉漉的鼻头去蹭他湿漉漉的脸。

好后悔。

郑云龙咬着牙握紧拳头,指关节泛白咯吱咯吱响,如果能早一点,再早一点,最好在阿云嘎喜欢他之前,先喜欢上阿云嘎——

如果能再重来一次。

窗外天气晴朗,夜空上没有云,可以看见许多星星在闪烁。

郑云龙在家里喝醉。

他把冰箱里屯的啤酒全部喝光,酒柜里的库存也清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已经头重脚轻坐在地上懒得动弹,他还想把两瓶装饰的酒也从饰品架上扛下来喝掉。

猫用爪子好奇地扒拉着空易拉罐,凑近瓶口嗅了嗅,被刺鼻的酒精熏到,嗷一声弹开,踩着电视遥控器蹿上沙发。

平缓的女音瞬间填满原本安静的空间:

「科学家们认为地球周围的电磁场受到了这颗名为曼哈达恒星产生的新星现象干扰,从22日起将会持续一周左右。我们可以感受到我们生活的这个星球是如此活跃,它会受到宇宙其他自然现象的影响。」

郑云龙挥着手臂在沙发和地板摸索被猫踢飞的遥控器想关电视,好不容易在茶几底下摸到,胡乱摁了几个键反而让电视音量越来越大。

「我们现在目睹的这颗星星的消亡,实际上发生在十年前,所以每当我们抬头仰望星空时,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广袤无垠的宇宙,还有时间的倒流……」

电视被摁灭。

郑云龙歪歪扭扭靠着沙发,醉眼朦胧望向未被窗帘遮住的窗户,黑漆漆的夜空中星星在闪,忽远忽近。

他疲惫地伏在茶几上,不想动。

猫跳到他身边来来回回地走,用脑袋轻轻拱着他的手。

郑云龙眯着眼迷迷糊糊,黑暗中像是睡着又像是清醒,意识好似那颗明亮的星星,忽远忽近,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他的猫依旧在锲而不舍地拱他。

从手,到头,最后力道落在他的肩。

越来越有力。

“喂,喂,大龙,你醒醒。”

我操!猫会说话了?

郑云龙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瞬间涌入视野的光线意外的强烈,可是他记得明明只开了一盏壁灯。他不得不抬手挡着光慢慢睁开眼,透过指缝,他看见的是两张同样惊讶的脸,呆愣愣地望着他。

哦,是王八建新和大川。

他眨眨眼睛,发现准确来说,是像很多年以前的王建新和孙葛川野。

肥大的运动服和脏兮兮的球鞋,还有海胆式倒刺的短发和遮住半边额头的斜刘海,完完全全就是十年前城乡结合部的杀马特风格。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们这是单身派对开到我家里来了?”郑云龙放下手目瞪口呆地打量他们,嫌弃地上下瞥着二人从头到脚的杀马特风,“怎么的,还是走怀旧复古路线?把自己整得这么土鳖代价也太大了吧。”

“郑云龙你脑子被门夹了是不是。”王建新边用筷子在火锅里追逐一颗肉丸边用看傻逼的眼光看着他,“什么单身派对,什么你家我家,这是大马路。”

他不服气地嚷嚷:“还有你说谁土鳖呢!现在搞艺术的谁不是这发型?”

“你才被门夹,这不是在——”

郑云龙一转身,发现他在上海的房间消失不见,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排挂着塑料帘子的露天小吃摊。他就坐在其中一间里面,明黄的灯光下几张圆桌挤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一张张陌生而又生动的脸在他周围边喝酒边涮着火锅,谈笑风生。

久违的熟悉感,分明就是大学后巷的小吃街。

再回过头,王建新见他脸色发白,伸手在他面前晃:“你没事吧,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这可不就是见了鬼了?

郑云龙双眼直直嘴唇都在抖,暗暗使劲狠掐一把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像是在做梦。

他倏地抓住王建新的手,颤抖着问:“王八,你们都是真的?”

王建新缓慢地扭头与大川对视过一眼,再看向郑云龙时表情变得沉重。

“完犊子了,大龙。”王建新反握住郑云龙的手一脸痛心疾首,“你的酒量怎么浅得跟嘎子有得一拼,几瓶啤的就把你放倒了?!”

大川跟着点头附和:“对啊,都开始说胡话了,大龙,你还行不行?嘎子还说去给你买酒呢。”

嘎子……阿云嘎!

“嘎子也在?他在哪!”郑云龙一惊,不顾手上用力抓得王建新嗷嗷直叫,急惶惶问:“他是不是明天就结婚了?”

王建新的嚎叫硬生生被掐断,他张着嘴,呆呆地看郑云龙,在火锅里捞了半天才夹起的肉丸从筷子间掉下,落在脚边骨碌碌转过一圈。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他满脸震惊,抖着手指郑云龙,“我知道这个月你们在吉屋出租里刚演完情侣,但是也不至于这么饥渴吧……你现在串的是哪门子戏?”

“……这个月?”

郑云龙仿佛听见自己脑子里生锈的齿轮在咔咔转动,突然站起身的动作把周围人都吓一跳,他手忙脚乱地摸着衣裤的口袋找手机,这件早在毕业后第二个冬天就被他淘汰掉的旧棉衣此时正好好地穿在他身上,他在内衬里摸到一个硬块,飞快地翻出来一看,顿时傻眼。

是一部比他后来被群嘲的古董Iphone6还要古董的滑盖手机。

大学那时候滑盖手机异军突起正流行,时尚界的吊车尾郑云龙为了紧跟潮流省吃俭用好些个月,终于入手一台索尼爱立信,彩屏比他上一个的黑白屏诺基亚要先进得多,还有拍照功能,用起来倍儿有面。他整天拿来当镜子照没事就掏出来瞎显摆,连放口袋都要放内衬的,生怕一不小心有个闪失。

黑历史不断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郑云龙正想捂脸,塑料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伴着寒风斜插进来:

“大龙?”

是阿云嘎。

郑云龙僵着脖子缓慢地转过身,他果然看见了阿云嘎。

而且是瘦得整个人的轮廓都棱角分明的阿云嘎,像一根高而挺拔的竹,仿佛外头的狂风一卷就会被折断。

瘦长条的阿云嘎掀起帘子走进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郑云龙旁边的空位坐下,手中拎着的大塑料袋放在桌上,叮铃哐啷一阵响。

王建新和大川欢呼着班长万岁。

郑云龙在心里经历了一轮地震海啸,所有人,除了他,都像是在过正常生活,一切如常,只有他仿佛在看戏。

莫名其妙的,他还置身于戏中。

“外头冷死人喏,下次谁要喝谁自己买去。”阿云嘎看着另外两人开始瓜分一大袋青啤,不停地搓着手往手心里呵气,抱怨被他的口音硬是拗成了嗔怪的语气,“妈的那盘羊肉被谁吃掉了?”

说着话,嫩得可以掐出水的老班长转头看见郑云龙还瞪着眼睛傻站在那,扯扯他的袖子,见他没反应,灵魂出窍似的愣愣地看着手机,阿云嘎再用力一扯,郑云龙身子歪了歪,咚的一屁股跌坐在矮板凳上,多亏好班长还好心扶着他,要不然他得滚到桌底与肉丸作伴。

“我操。”郑云龙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怔怔望一圈周围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的人,最后视线停在阿云嘎那里停住了。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他试探着问。

阿云嘎茫然地回望他:“不是你说为了庆祝面试成功,要出来聚一下?”

郑云龙注意到自己棉衣里面套着一件灰色的西装,西装下面是蓝色衬衫,还打着一条深蓝色条纹领带。脑子里白光一闪,他的心开始扑通扑通跳:“那……我们这是在哪一年?”

“什么哪一年?”

“就是……今年是二零零几……”

“2008年呀。”阿云嘎皱着眉奇怪道,“大龙,你是不是喝多了?”

咔嗒。

仿佛最后一块拼图归位,记忆与眼前的现实对上了。

郑云龙在毕业后被家里安排到本地一家事业单位做文职,那份他还没呆上几个月就擅自辞职的工作,就是在毕业大戏演完没多久去面试的。他还记得当时面试的消息来得太匆忙,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去买一身像样的正装,还是肖杰帮他向其他专业的研究生借来一套灰色西装,比他自己的码小半号,穿在身上绷得紧,差点连手都抬不起来。

那是在2008年。

……这个biang的什么世界。

郑云龙使劲揪着头发崩溃哀嚎一声,又引来众人异样眼光,阿云嘎还以为他发生了什么事,按着郑云龙的肩想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似是而非的安慰:“羊肉吃完了还可以再点啊。”

“嘎子!”

郑云龙忽然转身双手握紧阿云嘎的双臂,面露惊恐,把阿云嘎吓得一噎,差点咬到舌头。

“嘎子,你敢信?”郑云龙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喃喃道:“我他妈的穿越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此时此刻是2008年12月22日。

他竟然回到了十年前。

“穿……穿越?”阿云嘎一脸状况外,听郑云龙神神叨叨的说真他妈见鬼,还要时不时分神去瞥另外两个正疯狂从锅里捞肉大快朵颐的人,举着筷子想方设法去虎口夺食,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什么意思?”

“我是从2018年来的。”郑云龙言简意赅。

阿云嘎愣住:“十年后?”

郑云龙点点头:“我是三十二岁的郑云龙。”

阿云嘎闻言瞪大了眼睛。

如果某天你正在和熟得不能再熟的同学一起吃饭,去上个洗手间回来的功夫,你的同学突然告诉你其实他是从十年后穿越回来的,你是会恭喜他终于疯了还是会安慰他不用怕下次出门前记得吃药?

阿云嘎是后者,用更委婉的方式。

他给郑云龙碗里添了几块肉,对郑云龙说你今天一定是太累了,突然说要面试压力特别很大吧。

郑云龙一下子泄了气。

不过将心比心,也不能怪阿云嘎不相信他,毕竟连他自己都在怀疑这只是一场特别真实的梦,随时都可能会醒来的梦。

“快吃呀,傻愣着干什么?”阿云嘎用手肘捅捅他,“过会儿肉就凉了。”

“……哦。”

郑云龙迟疑片刻,干脆拿起筷子加入饭桌扫荡行列。

自从他选择去上海发展后,偶尔的同学聚会总是碰巧赶上事没法参加,现在回到毕业前彼此间还未见隔阂的旧时光,不出所料被这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感动到眼眶微热。

他们正年轻,他们有太多资本去畅谈未来,他们有未被磨去的锐气,他们可以肆意挥霍最为珍贵的青春,他们没有忧伤,他们还没有体会过抓不住时间的无力感。

郑云龙嚼着煮老的肥牛悄悄看向身旁的阿云嘎。

近在咫尺的阿云嘎。

抓得住的阿云嘎。

十年后连喜帖都不敢亲手交给他的阿云嘎。

他年轻的小班长拿着可乐不自量力同王建新划酒拳,被灌下大半瓶碳酸饮料,撑得直打嗝儿。但是王建新趾高气扬的胜者姿态没能维持多久就被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郑云龙杀得片甲不留,喝到脖子都红了,不得不低头认怂。

一顿火锅吃到最后只有阿云嘎一人是清醒的,王建新和大川勾肩搭背走得歪歪扭扭,还扯着嗓子深情对唱同桌的你:

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

郑云龙跟在他们后面边走边哆嗦着抽烟,手都缩进袖子里只露出两根指头,冻得通红。

抽几口他又换只手。

在上海呆太久,他已经很难适应冬天室外的北方。

有人在后面喊他,郑云龙停下转过身,阿云嘎推着自行车小跑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进一瓶绿茶,说话时嘴里还呼出白气:“你喝点儿茶醒醒酒吧。”

郑云龙接过温热的统一绿茶,顺手就拧开喝了两口,然后发现阿云嘎眼中带着惊讶看他,“怎么?”

“今儿你可真听话。”阿云嘎说,“平时你不都会说……我没醉,你哪只眼看到你龙哥醉了?”

他学着郑云龙的青普口音,仿佛迎面扑来一股海蛎子味,郑云龙想起自己以前还真是这样,谁说他酒量不行他跟谁急,忍不住就拍着大腿笑,笑得直不起腰。

阿云嘎瞥他:“你傻啦?”

“你才傻了。”郑云龙撑着腰摇头笑说:“哎呦,年轻真好。”

“傻逼,说得好像你不年轻一样。”阿云嘎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支,绕过车去拍他的背,“晚上好冷,我们回去吧。”

“回去?”郑云龙愣愣问,“回哪?”

“你看说你傻还不认。”阿云嘎食指在他脑门上一戳,“当然是回寝室了,难道你还想在外头开房不成?”

是了。

郑云龙慢半拍想起来,这时候他还没毕业,自然是住学校。

“还发呆呀?”

阿云嘎已经走到二八大杠的后座旁,见郑云龙还在原地没动,拍拍前面座椅朝他招手:“快来,我可载不动你。”

郑云龙回神,撑着车头抬起腿正要跨上去,突然又停住,脱下棉衣往阿云嘎一罩。阿云嘎愣了愣想要推,但郑云龙当场就拉下脸,一副不容许拒绝的强硬态度。

阿云嘎揪着棉衣的毛领对郑云龙的好意似乎还有些犹豫,一副纠结的表情被郑云龙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

郑云龙的记性不错,他确实记得2008年的这一天,他们还只是两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仅此而已。

他替阿云嘎把衣服拉链拉到顶:“瘦成这样还穿这么少,也不怕被风吹走了。”

话音刚落就一阵风吹来,郑云龙冷不丁打了两个喷嚏,阿云嘎担心他被冻感冒,郑云龙缩着肩快冻成鹌鹑,牙齿打颤还要装镇定说我真不冷可能是哪个孙子在骂我。

阿云嘎拿他没办法,只能侧过身坐好,双手扶上郑云龙的腰,“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

那个时候的阿云嘎总是习惯把宿舍称作家。

郑云龙在心底叹一声,转过头对阿云嘎咧嘴笑出两排白牙:“扶稳了,龙哥这就带你回家。”

说完他用力一蹬脚踏——

老式二八大杠摇晃着七扭八歪向前数米,车身往旁边猛地一歪,阿云嘎被晃得失去重心,差点带着人和车一起栽倒。

“郑云龙你妈的会不会骑车啊!”阿云嘎大惊失色,双臂紧紧圈住郑云龙的腰。

“我操!老子快十年没骑过这玩意儿能走起就不错了!”郑云龙也被惊出一身冷汗,“你抱的也太他妈紧了吧老子喘不过气!”

阿云嘎死死搂住不肯放手:“……我怕!”

他喊:“要不换大川过来骑吧!”

郑云龙赶紧一手覆上阿云嘎叠在他腰间的手,咬牙切齿说:“他敢!看我不赏他一个砂锅大的拳头!”

只有单手扶着车头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郑云龙手忙脚乱控制好车,阿云嘎僵着身子大喊救命。

自行车拖着阿云嘎两条晃动的大长腿艰难蛇行,但好歹也是一路有惊无险,追上王建新和大川时郑云龙还跟着他们一起干嚎了几句: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将你的长发盘起!谁为你做的嫁衣————

三个男高音齐声鬼哭狼嚎,不像看着人出嫁,倒像给人出殡。

阿云嘎的滤镜比城墙还厚,油然而生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看看,不愧是咱音乐剧班出来的学生,喝醉了都不跑调。”

四个年轻人在夜晚热闹的街边一通怪叫乱喊,被过路人当神经病也无所谓,毕竟青春稍纵即逝,总要给以后年纪大了再回忆时留下点可以感叹年少轻狂的念想。

可是乐于回忆并不代表愿意把过去的傻逼事重新经历一次。

郑云龙独自一人在水房对着镜子里十年前的那张脸叹气。

只比板寸稍长一点的短发让他觉得很别扭,虽然露出额头让他整个人都洋溢着符合年龄的青春靓丽,但是对于十年后早已习惯嘬着脸装逼的郑云龙来说,镜子里的人从内到外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纯情处男的气息。

说得好听点叫青涩,说白了也就是傻不拉叽。

他凭着记忆随意地牵动一下面部肌肉,挤挤眼睛,皱皱鼻子,再吐出舌头,果不其然看见一头神似骆驼的不明生物。

妈的。

郑云龙痛苦地捂住眼睛,不忍再看。

抹不掉黑历史就算了,黑历史还能重演就实在太惊悚。

阿云嘎拿着脸盆和暖壶走进水房一眼就看到郑云龙在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学骆驼,顿时瞠目结舌:“大龙你……你在干什么?”

郑云龙赶忙用力揉一把脸恢复正常的表情,转过身睁大双眸无辜地看着阿云嘎:“刚被风吹得脸僵,我活动活动。”

当他沉静下心专注地注视着某一点时,眼神会是摄人心魂的款款深情。

十年前的郑云龙活得太糙光顾着开发自己谐星潜质浪费了这副好皮囊,十年后的郑云龙则深谙此道,天生的每一处优势都被他发挥到极致,把不远万里专程跑来剧场看他的小姑娘们迷得七荤八素。

他静静地看着阿云嘎。

从深邃的眼睛,到挺拔秀气的鼻梁,到两瓣弧形的薄唇,自然向下的嘴角,他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记忆深处被时间模糊的小班长渐渐清晰了面容,与眼前的人慢慢重合。

阿云嘎显然不习惯被郑云龙这样安静且长久的注视,他从没见过郑云龙那样的眼神,陌生却有说不出熟悉感,仿佛眼中有一团化不开的浓雾,太多的情绪被藏在里面,看似深不见底,却又呼之欲出。

他低头让稍长的头发落下遮挡住那两道炙热的目光,从郑云龙身旁绕过走到水池另一侧。

所幸,郑云龙没有再看他,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扔进盆里准备洗脸。

“你怎么又不去打水。”瞄一眼郑云龙面前只有孤零零一个盆,阿云嘎把自己的暖壶推到郑云龙那边,“这么冷还洗冷水,要生病的。”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听过阿云嘎对他关心的念叨了。

郑云龙悬着的心落回原处,毫不客气拿过暖壶哗啦啦倒进小半盆,笑嘻嘻顺口接道:“这不是还有你嘛班长。”

浑不吝的语气十足十的郑云龙风格。

“你呀,真是懒得够可以了。”阿云嘎得意的摇头晃脑跟他开玩笑,“马上就毕业了,离了我你怎么活呀?”

郑云龙抹着脸的动作顿了顿,毛巾盖在脸上说话声音闷闷的:“毕业了就想甩下我?想得美,我这辈子耗定你了。”

“好啊。”阿云嘎还当是郑云龙也在说笑,调侃似的接着他的话就往下说:“我们去圣塔菲开家餐厅,我负责表演,你负责接待客人,怎么样——”

他笑着转过头,视线和郑云龙对上,笑容渐渐从脸上淡去,对面那个二十出头的大男生又在定定看着他,一脸认真。

又是那种欲说还休的眼神,令阿云嘎一阵莫名的紧张。

“怎么……?”

郑云龙忽然一步上前抓着阿云嘎的肩膀,他比阿云嘎高出些许,从头顶垂下的阴影把阿云嘎拢在其中,他的班长被他毫无征兆的举动吓得不轻,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那我们就去圣塔菲。”郑云龙垂着眼看着阿云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说,“或者你想去哪都行……”

话没说完阿云嘎就把手贴上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阿云嘎疑惑的歪着头看他,嘴里嘟哝,“你今天好奇怪哦。”

 

这该死的沙雕形象,太他妈耽误事了。

 

郑云龙直挺挺躺在寝室狭窄的单人床上咬着被角唉声叹气,心想如果是以十年后的形象穿越回来就好了,随便嘬下腮就是一个举手投足间尽显高贵优雅的音乐剧王子。

就不信他年轻的老班长看到了眼睛不会直。

他叹气叹得好大声,但是隔壁床头顶头睡着的王建新打鼾更响。郑云龙一个晚上不断被刷新三观,紧绷的脆弱神经被耳边忽高忽低的鼾声折磨得快要绷断,正暗暗磨牙要不要干掉王建新灭口,突然一个枕头从天而降正中他面门。

“操!”

郑云龙腾地坐起身,怒气冲冲一扭头就看见对面床上一团黑影僵在那里。

阿云嘎还举着手维持着扔枕头的动作。

寝室内依旧鼾声如雷。

郑云龙好整以暇地换个舒服的姿势曲腿坐着,抓住那个可怜的枕头一下一下的敲着掌心。

阿云嘎慢慢扯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弱小地缩着身子双手合十举在脸前:“龙哥我错了下次一定扔准……”

他无比诚挚地向郑云龙道歉,捏着嗓子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会对他撒娇的阿云嘎让郑云龙的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不用怕。”他对阿云嘎说,把枕头轻轻一抛还回去,在黑暗中扬起一个邪恶的笑,“哥哥这就帮你报仇。”

啊?

阿云嘎愣了愣。

没发火,也没大力把枕头砸回来,而且明明比他还小呢,自称龙哥就算了,说什么哥哥啊。

如此反常的郑云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他抱起枕头呆呆坐着,就见对床的郑云龙拿起枕头直接闷在鼾声大作的王建新脸上。

阿云嘎一下子捂住了嘴。

几秒钟之后王建新扑腾着手脚大叫着从床板上弹起来。

还没等王建新发作,郑云龙压着音量的吼声就先如狂风暴雨般砸下来:“睡得跟头死猪一样,大半夜的扰民了你知不知道!”

王建新被他这么一吼满肚子牢骚都吓没了,半睁着惺忪睡眼问:“……怎么了这是?”

郑云龙仰着头拿鼻孔看他:“你打呼噜太响,吵着嘎子睡觉了。”

“啥?”王建新脑子还懵着,转头去看阿云嘎又看看郑云龙,一脸不可置信,“就这事儿?”

斜对角那铺床传来隐隐的偷笑。

“行了,赶紧睡吧。”郑云龙一掌摁着王建新的脑袋把他摁回去,“把嘴闭上,再打呼噜我再蒙你。”

王建新懵懵懂懂的应着,被子扯过头顶还真把嘴闭得死死的,过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抬起头趴在床边:“我操郑云龙你……”

郑云龙闭着眼看也不看抬手一掌又把他脑袋摁下。

嘴角还带着笑。

 

这一闭眼就睡到天光。

 

阿云嘎惯例会在早起练晨功时叫郑云龙起床。

进入大四以后平时就没什么课,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抓着大学的尾巴偷懒,晨功都改在床上练,常常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所以阿云嘎对郑云龙也没那么严格要求了,还是会叫上一声,如果郑云龙实在不愿起那就随他睡去吧。

他经过郑云龙的床边时踮脚推了推床上的人。

郑云龙半梦半醒间感觉被拱了一下,睡迷糊了还以为是在2018年的家里,大清早的猫又来找他讨食。

“别闹。”他扯着被子挡住脸。

阿云嘎又去揉郑云龙的头发。

郑云龙胡乱挥开他的手,含糊不清地嘟嚷着你这死胖子别烦我让爸爸再睡一会儿。

阿云嘎见他嘴里念念叨叨的一会说爸爸一会说儿子,就踩上两级台阶攀在床边想要再逗一逗他。

郑云龙迷迷糊糊觉得床又在微微晃,不耐烦的啧一下,长臂一伸想把跳上床捣乱的猫捞进被子里,只是手摸到的触感好像不是软乎乎的胖猫,同时还听到有人轻轻哎呀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

阿云嘎上半身被他以颇为霸道的架势揽住按在被子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一只兔子,看起来既惊讶又委屈。

哦,他的小班长出现在他的床上。

妈的他还在2008年。

郑云龙把脸埋进掌心里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还是顶着一张瘦脸的阿云嘎戳他:“起来吗?”

郑云龙上下打量着阿云嘎。

他已经快记不清早晨醒来第一眼就看见的班长是什么模样了。

十年后那个早已变得成熟自持的阿云嘎从不会等他醒来,即使是郑云龙跟着他的节奏一同起身,阿云嘎也会固执的背过身去,只留郑云龙一个背影,雪白的后背上大片吻痕和齿印在耀武扬威般宣示着他昨夜的主权。

有次郑云龙醒来想与他亲热一番,慢悠悠的亲吻落在怀里的人脸颊,他边吻边蹭像只大猫,两根精神饱满的物什都紧贴着磨蹭起来了,阿云嘎还是咬咬牙把他推开。

大龙。阿云嘎说,该醒了。

郑云龙不是不明白阿云嘎的用意,他们都没有把彼此作为情感寄托的打算,也不知将来会情钟于何人何处,若是羁绊过深以后回头处理起来太麻烦。

年纪越大似乎越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是离开舒适圈,每多走一步都少不了权衡计较,奋不顾身一往无前的爱情只存在于他嗤之以鼻的狗血偶像剧里。

他不满的是阿云嘎冷淡的眉目。

情欲浓时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砸落在地上宛如晶莹剔透的花,在开得最绚烂时戛然而止,无疾而终。

而现在小一号的阿云嘎正用一双闪着期待的双眸看着他,眉眼是他后来再无见过的灵动。

郑云龙笑了,藏情的桃花目弯成月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起啊,咱练功去。”

太奇怪了。

阿云嘎咬着一次性塑料勺子,望着远处正端着餐盘朝他走来的郑云龙,一脸纠结。

今早的郑云龙破天荒地没有赖床不说,还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一板一眼的把基本功完完整整的全过了一遍。虽然吊嗓子的方式惊悚了些,但他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一句抱怨,整个人在大冬天里还由内到外透出了春暖花开的感觉。

更不用说他们一进到食堂郑云龙就把阿云嘎按在板凳上,自己喜滋滋地拿着饭卡去买早餐。

要知道平时的郑云龙都是直接往桌上一趴嚷过累死了腿断了动不了了就开始装死,然后等着阿云嘎带回早餐投喂。

可是现在,阿云嘎就眼睁睁看着郑云龙在每个窗口前都探头探脑的绕着食堂晃过一大圈,餐盘上堆起一座小山。

“你……很饿吗?”他小心翼翼地试着从几个摞起来的包子下抽出一张煎饼失败了,忧愁地看一眼对面埋头风卷残云的人。

郑云龙嘴里塞满吃的,鼓着腮帮子抬头对阿云嘎嘿嘿一笑:“太久没吃过咱食堂的早餐了,哎哟我操,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阿云嘎被他说得满头的问号:“不是昨儿还吃过吗?”

郑云龙啃着包子含糊地哼哼两声,夹起根油条往阿云嘎碗里一放,又把豆浆推过去,想了想把面条也推过去,再想想又拿起鸡蛋开始剥壳。

“吃多点。”

他把剥了壳的鸡蛋放进面条里,看看阿云嘎没动,干脆替他剥了双一次性筷子左右削去上面的倒刺,往阿云嘎手里一塞:“快吃啊,你都瘦成这样了不多吃点还。”

阿云嘎咬着嘴唇看一眼筷子和面,抬起头是郑云龙殷切的目光,他有些疑惑,也有一肚子的问题,可是他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郑云龙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个时候的阿云嘎显然还不习惯郑云龙突然的体贴。

他看着阿云嘎吃面吃到快要把脸都埋进碗里,吸溜着面条却一直不肯再抬头,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闷得快透不过气。

连食堂里的人来人往间夹着说话声都变得难以忍受。

“你先吃,我出去抽根烟。”郑云龙把餐盘一推就起身往外走。

 

他站在食堂二楼的走廊边抽烟边看着来往的学生,还是觉得特别不真实。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上海的家里胡子拉碴一脸困倦的给那只胖猫铲屎,现在他居然又回到十年前的校园,被阿云嘎拖着起床去练晨功,开腿还是会把他疼得哭爹喊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疼痛的感觉都是一模一样的。

有人从他身旁走过拍一下他的肩膀热情地打招呼叫他龙哥,郑云龙愣愣地看着那张笑容满面的脸,眼熟但是已经对不上号,直到那人走远了他还叼着烟望着背影出神。

风吹散了烟头堆积的烟灰,长长一截正好落在郑云龙的手背,烫得他猛地回神直甩手,低头一看,手背上留下烫伤的红印。

郑云龙再抬起头。

烫伤是真实的,疼痛是真实的,眼前来来回回晃动的人影真实的,耳边听到的学生说笑声也是真实的。

这不是在做梦,他实实在在的回到了十年前。

我操。

这种只有电视剧和小说里会发生的事情实打实的出现在他身上。

郑云龙心烦意乱的向后抓了一把头发,短短的发茬没抓起来,手感上的陌生令他愈发烦躁。

他抓着脑袋转过身看向食堂,不由一愣。

阿云嘎不见了。

靠窗的那张餐桌空荡荡的,一对小情侣端着餐盘准备在那里坐下。

郑云龙急急跑过去,不顾差点撞到人,撑着桌子劈头就问:“人呢?”

小情侣被他气势汹汹的唬得一怔,愣了一会,男生疑惑的问他:“什么人?”

“就刚坐这里那人。”郑云龙有点急。

两人面面相觑,都摇摇头说没看见。

“可能是回寝或者去教室了?”女生见他一脸焦急好心提醒道,“有手机吗?可以打电话呀。”

郑云龙一拍脑袋,掏出手机一边翻着阿云嘎的电话一边往外走,乱七八糟的花名翻得他眼花,抬起头就看见前面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嘎子!”

他喊了一声就往前追。

阿云嘎没听见,郑云龙咬牙跑了好几十米才追上,一拍他的肩,阿云嘎回头看见是郑云龙也是挺惊讶。

郑云龙喘着气说:“你怎么不等我?”

阿云嘎疑惑的歪着头看他:“你不是每次吃饱就先自个儿回去了?”

郑云龙张着嘴说不出话。

好像是。

他巴眨巴眨眼,想起以前被阿云嘎拖起来要死不活的练完晨功,如果没有早课他一准儿会抓紧时间冲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嘎子我先走了。

他秋风扫落叶似的把早餐一扫而光,匆匆跟阿云嘎打声招呼,起身拍着肚子走人。

那时候他真没这么黏班长,反倒是班长跟在他屁股后面不厌其烦的念叨这这那那。

郑云龙叹了口气。

“怎么了?”阿云嘎问他。

大学四年时光,他们似乎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闲散的肩并肩走在校道上,郑云龙忽然觉得冬天里早晨的阳光也是挺暖的。

“没,想起以前的事儿。”

郑云龙伸了个懒腰,扭头朝阿云嘎笑笑:“以后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啊?”阿云嘎以为自己没听清。

“我说,”郑云龙正色道,“以后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阿云嘎怔怔望着他。

片刻后他的小班长红着脸往旁边跳开,搓着手臂说你妈的郑云龙肉麻死了。

刚回到宿舍楼底,正好看到王建新和大川走出来,还热情地照顾他们俩:“走啊,我们扛水果去。”

“水果?”郑云龙一头雾水,“什么水果?”

王建新过来揽住阿云嘎的肩就带着他调转头往外走,边走还边一脸悲愤的向班长告状:“班长你看!大龙对班级活动一点儿也不上心!”

郑云龙想冲上去拍掉王建新的爪子,但是被阿云嘎拿眼角一瞄,又把这个念头强按了下来,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心里抓耳挠腮的想,可是真不记得关于水果的班级活动了。

孙葛川野搂着他的脖子好心跟他解释:“就是明年资助高三毕业生那事儿呗,不是说好了平安夜搞次义卖筹钱么。”

哦,是那次。

音乐剧班的学生们为了给四年的大学生活多留下些念想,几个班委凑一起策划了一系列毕业前全班同学要一起完成的十件事,其中有件就是以班级的名义做一次慈善或公益。

开过简单的班会后,根据班上同学们现有的人力与财力,班委决定筹款资助一名有梦想进京艺考的高三贫困学生。

这条提议最开始是阿云嘎提出来的。

郑云龙挠挠头,倒不是他忘记了平安夜义卖的事,而是那次义卖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自然是没什么印象。

可是那天晚上他做什么去了?

他真记不起来了。

 

肖杰借了辆商务车带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水果批发市场,他的朋友有个熟识的老乡在这里做水果批发的生意,谈好了价钱按进货价给他们拿了几箱蛇果,又大又红,个顶个的漂亮。

回去的一路上王建新都在盯着那些大红苹果流口水,琢磨着要拿一个大家分了试试味道,同行的一个女生挤兑他,说行啊你把钱交上了要吃几个都行。

王建新风风火火出门没带钱包,摸遍了兜里凑不够十五块,就推了一把旁边正在发呆的郑云龙嚷嚷着要借钱。

郑云龙还在努力回忆着大学最后一个平安夜发生的事,懒洋洋掀起一边眼皮子,把他伸过来的手一巴掌拍开,继续头靠着车窗一动不动地望着阿云嘎的后脑勺。

王建新做西子捧心状哀怨控诉郑云龙负心汉,和旁边同学接着闹腾,郑云龙嫌吵似的掏掏耳朵叫他们小点声。

大川从后排靠上来拍了拍郑云龙:“哎,大龙,你今儿怎么转性了这么安静。”

“这叫成熟,是你们太幼稚了小朋友。”郑云龙老神在在地说,“等你再老几岁就懂了。”

正在开车的肖杰听见了,那时还不到三十岁的班主任从后视镜里瞟他一眼,挤兑他说郑云龙你在我面前说什么老呢。

已经三十二岁的郑云龙哭笑不得,余光瞟见阿云嘎坐在副驾悄悄转过头,却冷不丁对上郑云龙的眼睛,又飞快缩了回去。

他的小班长明显是被他早上那一番没头没脑的话吓到了,视他如洪水猛兽,站都不跟他挨边儿,一个上午下来话也说不上两句。

那些电视剧里成熟男人的典范们不都是这么说的,难道霸道总裁在这个时代还不时兴?

郑云龙有点郁闷。

苹果买回来还要包上一层玻璃纸,再用彩色的缎带扎上蝴蝶结,现场买是十块钱一个,当然考虑到广大单恋同胞的需要,还提供代送服务,附送一张小卡片留言,这样的就要十五。

中国人就是有本事把除了清明的所有节日都过成情人节。

王建新感慨。

“是中国商人有本事。”

郑云龙百无聊赖地趴着椅子靠背上下抛着一个苹果,十年后他的手工依旧很烂,和班上大多数男生一样,只能帮着做手工的女生做一些端茶送水的跑腿活儿,“你们以后就知道了,光棍节都能变成全民剁手狂欢,一年至少剁三次,没节都能给你创造出节来。”

“剁手?”王建新惊恐。

“狂欢?”孙葛川野惊讶。

两个活宝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阿云嘎在旁边给苹果包着玻璃纸头也不抬:“大龙,帮我拿卷透明胶过来。”

“好嘞!”郑云龙终于等到了阿云嘎使唤他,像通了电似的一跃而起,欢快地撒丫子跑到大教室另一头。

阿云嘎瞥见郑云龙走远了才转头,对两人怒其不争的各瞪一眼:“你们还真信他说的呀?”

王建新和大川迫于班长的淫威只能拼命摇头。

“可是大龙真不对劲儿。”王建新认真说,搓了搓自己双臂,“安静得我瘆得慌。”

“而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大川也附和道,“刚我在厕所见他照镜子,竟然对着镜子说自己这一脸傻逼样儿真看不惯。”

“我操不是吧!”王建新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死死攀着椅背看起来随时都能厥过去,“他可算是认清现实了?”

最后干脆尖叫起来:“他不会想不开吧!”

“谁想不开呢。”郑云龙突然出现在后面踹了王建新屁股一脚,坐下把人挤到一边,“你们这些学生就是作业少才有空在这儿瞎想。”

王建新偷偷跟大川嘀咕你看又犯病了。

郑云龙听见了懒得理,他捏着卷透明胶在阿云嘎眼前晃晃,阿云嘎伸手想拿,郑云龙一抬手又躲开。

“天都黑了。”郑云龙用手指点了点手表,然后被那块当年恶俗审美的大盘面电子表恶心得一皱眉,心想着要是能回去一定要给自己买块代表成功人士的机械表,“咱先去吃饭。”

阿云嘎看到时间呀的一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七点还要去跳舞,我都给忙忘了!”

“跳舞?跳什么舞?”郑云龙跟着站起身。

阿云嘎从一大摞废纸下面翻出小灵通,漫不经心地说:“就是在那家蒙古餐厅啊……”

话音刚落就被郑云龙扯住手腕。

“不许去。”郑云龙说。

阿云嘎奇怪地看过郑云龙一眼,甩开他的手继续收拾:“建新,待会儿看看还有多少苹果没包好的,带回宿舍等我回来再弄。”

王建新拍着胸脯说:“包在哥身上。”

阿云嘎背起包转身要走,郑云龙又抓住他的腕子把人拉回来,这次他用上了力,阿云嘎试了几下都没能甩开。

一来一回纵使阿云嘎脾气再好,着急起来也有些恼火:“你干嘛呀?我要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

“别闹了,你快松手!”

郑云龙的耐心本来就不多,由着阿云嘎挣了几下也消磨得所剩无几,牢牢攥着阿云嘎的腕子朝他吼:“就你那破腰还去那种地方跳舞,跳伤了腰以后你还想不想上舞台了!”

阿云嘎被他吼的一嗓子愣住了。

王建新和孙葛川野也停下打闹,左右看看他们俩,一脸的不知所措。

原本还有些嬉笑声的教室突然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清,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他们。

郑云龙扯着阿云嘎出了教室。

他一出教室就松开手,在教学楼狭窄的走道里闷着头大步流星向前走,一声不吭。

阿云嘎知道他的脾气,默默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走出教学楼就拐了弯去车棚,推着自行车一转头就发现郑云龙抱着手臂堵在车棚外头。

“拿车也不说一声,我他妈还以为你又丢了!”

郑云龙愤愤说道。

夜风吹着他半长不短的头发微动。

车棚外只有一盏孤灯,郑云龙就站在下方,橘色的光笼罩在他身上像蒙着一层纱,偏偏表情又是气冲冲的生动清晰,巴巴地看着阿云嘎,还带着委屈。

影子从他脚底拉长。

阿云嘎望着那个灯下的大男孩,心中兀地生出一阵软乎乎的情绪,什么火也冒不出来了。

他推着车从郑云龙身边经过,不出所料被拉住了后座。

回过头,郑云龙对他说:“我陪你去。”

 

那家餐厅与学校距离不近,骑车差不多要半个小时,郑云龙使劲蹬着自行车,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在眼前散开。

还没出学校阿云嘎就喊着停一下,郑云龙长腿点地一脸不解的回头,下一秒脖子上蓦地感觉到突如其来的暖。

原来是阿云嘎给他搭上了自己的围巾。

“不用这个,我不冷。”郑云龙贪恋着颈间的温暖,偏偏还要梗着脖子装硬气。

他伸手想去扯围巾,手也被阿云嘎握住,不由分说的给他戴上手套。

郑云龙低头就看见手套上两只兔子在对他笑。

“很暖哒。”阿云嘎小声说。

确实很暖,围巾和手套都有绒毛,还有阿云嘎的体温。

唯一不足就是,郑云龙的手比阿云嘎的大上不止一圈,大手挤进阿云嘎的手套里其实勒得挺难受。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往前蹬着车。

阿云嘎的手伸进他上衣的口袋里,渐渐地,双臂环上他的腰,额头轻轻抵着他后背。

郑云龙似乎颤了一下,似乎又没有。

餐厅的老板也是内蒙古人,老家是呼和浩特的,阿云嘎在高考前就已经有一阵子在这家餐厅里打工攒钱。过去他在这里只是干端盘子擦桌的活儿,自从老板知道他在舞蹈学院念书还当过文艺兵,就给他多开了三百块钱,让他每周二四六日的晚上都来跳上一支舞,七点一次,八点半一次。

舞是双人舞,还有一个女生,虽然没有像以前那样托举的动作,但是抱起定格的姿势对他的腰也是有不小的损耗。

郑云龙当着老板的面把阿云嘎的腰伤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阿云嘎拽着他的手拦都拦不住。

老板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说,行,既然嘎子跳不了,那我就再请人吧。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郑云龙愣住了,他追着老板还想要解释,最后还是阿云嘎拿着结清的工钱一言不发地把他拉出餐厅。

两人沿着街慢慢往回走。

明天就是平安夜,街边的商铺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橱窗也喷上圣诞图案的彩绘,门檐上还粘着槲寄生,从外面望进去,店员也戴着红色的圣诞帽。

Just hear those sleigh bells jingling
Ring-ting-tingling too
Come on, it's lovely weather
For a sleigh ride together with you
……

郑云龙在旋律欢快的圣诞曲中停住脚步,转身就被埋头跟在他后面的阿云嘎撞个满怀,哎呦一声,一个捂着下巴一个捂着额头。

相互对视一眼,都忍俊不禁。

“对不起啊嘎子,害你丢了工作。”郑云龙揉着下巴嘶嘶说,“可是要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拦着你。”

阿云嘎听他这么说才想起自己应该还在生气,板着脸摸着额头哼了一声,瞪他一眼就转身绕过他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

嘴唇抿得紧紧的,拗成一个向下的弧度。

郑云龙眼珠子一转,推着自行车隔着三两步不远不近的距离亦步亦趋,走一步按一下铃,再走一步再按一下铃。

自行车铃声一路叮铃铃清脆的响。

阿云嘎走了半条街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喊:“郑云龙你闭嘴!”

郑云龙一脸无辜的看他:“我没说话啊。”

说着还故意又按一下车铃。

阿云嘎崩溃抓狂的跺了跺脚,冲过去朝着郑云龙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郑云龙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边怪叫边绕着车躲。

绕了两圈郑云龙不小心脚下一绊摔了个四脚朝天,阿云嘎走过去朝他屁股踢一脚,然后伸手把他拉起来。

阿云嘎说:“走了,我们吃火锅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红色的票子在郑云龙面前挥了挥,“刚赚了钱,哥哥请你吃饭。”

郑云龙见他朝自己笑了一下,不再是满面冰霜似的冷,眼睛弯弯的像天上那点月牙。

他们还是去昨晚那家店,老板熟稔地招呼他们去坐老位置,不等他们开口就先问是不是还点那老几样。

阿云嘎点点头,又再加了十盘羊肉。

火锅横在桌子中央冒着热气,缭绕的烟雾横亘在两人中间,点的菜摆满一大桌子。

阿云嘎拿了双公筷涮肉,涮起来了就放进郑云龙面前的油碟里,再夹起一筷子肉往锅里涮。

郑云龙隔着朦胧的雾看阿云嘎。

阿云嘎垂着眼不看他,他就看着阿云嘎涮肉的手一上一下,数着一次两次三次。

“大龙。”

阿云嘎忽然叫他。

郑云龙抬起头,阿云嘎仍是盯着眼前的锅,手却是没有再动了。

“我有个外甥,比我没小多少,他明年就要高考了,大姐想让他来北京念书。”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郑云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点头说那挺好啊。

“是啊。”阿云嘎说,“可是他跟我不一样,他没吃过苦。”

郑云龙不明就里的看着他。

阿云嘎继续说:“你看,我从小就能吃苦。小学毕业后就进了艺校,每天开腿练功疼得受不了,天天哭着要回家,但没人管我,自己也就这样熬过来了。”

“后来进了文工团当兵,训练苦不说,还要拼了命喝酒,喝得多才不会被人看扁了。喝到后来胃出血,那比开腿疼多了,我倒在地上抓着他们的裤脚求他们救我,可是他们都以为我是为了躲酒装病——”

他说着哽了一下,郑云龙探身过去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轻轻抚。

“我没事,这不也从文工团熬过来了吗。”阿云嘎低头牵着嘴角勉强笑笑,“其实我的腰早就伤了,来北京准备艺考那时候,也是在餐厅里跳舞赚钱,跳得太凶。”

郑云龙手上一顿,动作停住了。

“要在北京生活真不容易,反正我是习惯了,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可大哥大姐这么难也把我拉扯大了,我怎么能让他们的孩子来了北京还要遭罪呢?只要能赚钱,腰搭上就搭上吧。”

阿云嘎吸了吸开始发酸的鼻子,手从郑云龙掌心里抽出:“可是今儿你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么喜欢舞台,我舍不得它。”

“我还想在台上唱歌,在台上跳舞,我还想演音乐剧。”

他抬起头看郑云龙,头顶橙色灯光映在他乌黑的瞳仁里,像是眼中有一抹揉碎的阳光,特别亮。

“我好喜欢音乐剧,特别特别喜欢。”

 

这一顿火锅最后还是郑云龙买的单。

他对阿云嘎说,以后我能赚好多钱,请你去又贵又难吃的米其林餐厅吃饭都行。

阿云嘎白他一眼说,你少骗我,谁不知道米其林是卖轮胎的。

郑云龙嘿嘿笑着,更卖力地蹬着车,兴致上来了就突然朝着对街走来的路人嚎出一嗓子:“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路上零星的行人纷纷侧目。

阿云嘎拽着他的衣服说你怎么喝可乐也上头。

“我高兴啊。”郑云龙回过头对他笑,车头歪了一下,摇了摇很快又被调回正轨。

什么人啊这是。阿云嘎小声嘀咕,请人吃饭这么高兴以后你天天请客呀。

郑云龙双手收紧吱的一声刹了车。

阿云嘎猝不及防一头撞上他后背,鼻子被撞得生疼,疼得他眼睛都要往外冒泪花,使劲捶了一拳大男孩皮肉紧实的背,骂他傻逼。

“我养你怎么样?”

阿云嘎揉着鼻子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抬起头。

他们正好停在了路灯下,头顶的惨白光线晃得阿云嘎眼前一阵挥不去的明明暗暗,好半天才看清郑云龙的脸。

郑云龙侧过身低头看他,有一瞬间眼神缱绻又温暖,像闪着簇簇的火那般明亮。

眨过一下眼就消失了,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平日里没个正形的人还是惯常的嬉皮笑脸:“要不要考虑跟龙哥混?包你天天吃香喝辣。”

阿云嘎又羞又恼的想,自己一定是被郑云龙带魔怔了,不然怎么会有片刻的晃神,觉得眼前的人好像是成熟不少,像个男人了。

结果不还是跟一个孩子似的。

他隔着厚厚的冬衣用力掐一把郑云龙腰上肉,答非所问的催促道:“快走了,回去还要做手工呢。”

郑云龙哎呦哎呦的直呼饶命,声调夸张而不失做作,故意把车歪向一边逗着阿云嘎,让他的班长紧张得不行,圈住他的腰主动提出双方休战。

“冷就把手放我兜里。”郑云龙扭头对身后说。

他们交换了外套,他的大棉衣依旧是给阿云嘎穿着,帽子扣在脑袋上遮得严严实实,帽檐一圈长长绒毛迎风招摇,郑云龙回头说话就吃着一嘴毛,连连呸了好几声。

阿云嘎拍着他的背大笑,郑云龙也跟着笑。

只是笑着笑着笑容渐渐淡去。

他看见远方的天空,一片漆黑看不清边际,没有云,也没有星。

今天是12月23日,如果他还是在2018年,那么此时此刻阿云嘎应该已经是另一人的丈夫了。

完完全全的,不会再属于他,哪怕只一个夜晚。

而现在他是在2008年的平安夜前夕,自行车后座载着他的老班长。

他不知道他会在这个时空待多久,但是眼下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是在倒计时。

“嘎子。”

“嗯?”

“能不能搂紧点儿?”

“冷吗?”阿云嘎问。

郑云龙苦笑:“是啊,好冷。”

阿云嘎依言搂紧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就在左边后方,贴的好紧,仿佛属于阿云嘎的温度已经透过厚实的衣物,穿过胸膛,直达他的心脏。

郑云龙的思绪随夜风漫无边际的乱飘,忽然就在想,他们贴得这么近,阿云嘎会不会听得见他的心跳。

 

没有人想到平安夜那天的义卖如此成功。

 

本来大家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毕竟上百个苹果,叠在那里像两座红彤彤的小山。王建新连续两天在班级企鹅群里贴出苹果派苹果烙饼苹果披萨苹果酱的各种做法,讨论卖不出去的苹果该怎么分,被忍无可忍的肖杰踢出去,还发出群公告苹果一天不卖完王建新一天不准入群。

结果就是义卖当天王建新上蹿下跳的想尽一切办法兜售苹果,甚至拖着大川一起向着女生宿舍放声高歌: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这里的苹果很可爱,还有帅哥等你来采!

肖杰和郑云龙在后面一边异口同声说着丢不起这个人一边指挥大家悄悄搬桌子挪位置。

“哎,大龙。”肖杰推着郑云龙打趣道,“平时你不也爱和他们一起闹吗,怎么今儿这么矜持?”

郑云龙对他们那行为肉眼可见的嫌弃:“我多少岁了都,还和他们闹啊。”

“嘿!你可不就和他们一般大么?”肖杰抬手呼噜了一把这个大男孩的头发,笑着训斥道,“装老成装上瘾了你!”

郑云龙耸耸肩不吱声。

阿云嘎在旁边的小桌后面发着代送卡,前面围着一圈人伸手向他要卡片要笔,还有人在等着写卡片的时候就干脆撑着桌子跟他搭讪,叽叽喳喳的特别热闹。

音乐剧班几个无所事事的男男女女在一旁观望,感叹班长的魅力势不可挡,郑云龙拿着传单卷成的纸筒走过去挨个儿敲过脑袋:“还不过来帮忙收钱?”

一听要干活大家纷纷作鸟兽散,这个喊着要上厕所,那个喊着好冷要回去添衣,除了被郑云龙眼疾手快抓住的两个壮丁,其他人眨眼间跑了个精光。

“龙哥,高抬贵手啊!”

郑云龙铁面无私:“得了吧,再风骚的走位都逃不过点儿背,今天就该你们倒霉。”拎着他们就扔去给肖杰。

被抓住的还在抗议说大龙你不厚道啊以前你偷溜哥们儿还帮你打过掩护呢,郑云龙看着他们,忍不住就勾了嘴角笑。

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的那次义卖他也是嫌在这里看摊子太无聊,一早就和几个同学溜走出校,同行的隔壁编导班一哥们儿叫了两个女生一起,一伙人在周边晃荡了一整天,晚饭过后接着又去KTV,玩到后半夜才回的寝室。

郑云龙还记得他在王建新的呼噜声中悄无声息地爬上床,却在枕头底下摸到一包水果硬糖,苹果味。第二天醒来在宿舍里一问,都说不知道是谁送的,王建新挺高兴的说他喜欢吃这个,郑云龙就干脆整包丢给他。

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那包糖是怎么个意思。

一阵哄闹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郑云龙回头往声音方向看。

原来是一个胆大的男生直接把苹果和写好的卡片塞进阿云嘎手里,上面留言说想和漂亮迷人的Angel小姐交个朋友,后面还留下了手机号。

阿云嘎顿时羞红了脸,捧着苹果呆呆站在那里面对众人的起哄不知所措。

王建新看见了,大吼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赶快护驾,歌唱到一半就抛下孙葛川野朝阿云嘎冲过去。

没跑几步就被人扯着衣服后领给拦了下来。

“边儿去!那是老子的人!”

郑云龙把王建新甩到一边,没理王建新差点撞树上抱着树干叫喳喳,大步流星走到阿云嘎身边,手一伸就揽住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有人认出郑云龙就是Collins,一下子起哄声更大了,那个男生识相的双手抱拳说告辞,但转头又说圣诞节要到了你们是不是该吻一下?

一时间闹得连肖杰也过来凑热闹,里三圈外三圈的人把他们围在中心。

郑云龙毫不犹豫说好,然后扭头就在阿云嘎脸上落下一个结结实实的吻,叭的一声特别响亮。

这下人群都沸腾了。

大多是有欢呼鼓掌的,也有祝他们永结同心的,还有不满意说嘴对嘴再来一个的。

肖杰抱着手臂啧啧摇头,评价说吻得不够真实爱得不够璀璨,还是舞台上表现得更好。

阿云嘎的脸全红了,他本来就生得皮肤白,脸红就藏不住,耳朵更是红得像要滴血,头都不敢抬,横起手臂顶了郑云龙一肘子。

郑云龙搂住他脖子调笑说我们的Angel生气了?

阿云嘎回他五个字,超级大傻逼。

等人群散得七七八八,苹果也卖得差不多。

王建新在肖杰的眼皮子底下依旧卖力地蹦跶叫卖,争取获得宽大处理。孙葛川野没有王建新那么精力旺盛,一个晚上喊得嗓子都快冒烟,坐在树下揣着个保温杯喝从肖杰那儿顺来的胖大海。

郑云龙拖了张椅子坐在阿云嘎的小桌旁边翘着脚当大爷,手肘撑在椅背上支着下巴看阿云嘎忙着把贴有卡片的苹果按不同的宿舍楼分堆。

他探头去看卡片上的字,无非是些类似谁谁谁我喜欢你或者想和你交朋友认识一下之类的话。

无聊又纯情,一点劲爆的内容都没有。

那时候学生的思想真是单纯。

郑云龙兴致缺缺的缩回脑袋,眼睛四处乱瞟,发现桌子肚里还放着几个苹果,定睛一看,卡片上写的名字或寝室号都是他们班的。

他心想着看一下班上都有谁会有不知名的爱慕者,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各张卡片上的字。

阿云嘎在一旁注意到他伸长了脖子跟个乌龟似的,顺着他目光回头一看就明白了,转过身从桌肚里翻出一个苹果往他手上塞。

“这个是给你的。”阿云嘎指了指卡片,手握拳挡在唇边似乎在努力憋笑,“芭蕾舞系的一女生,还给你留了Q号。”

郑云龙怀疑地看他一眼,拿起卡片看上面的留言:

「致我的音乐剧王子郑云龙,你就是我心中的纳西瑟斯,虽然我迷恋你的美貌,但是听说你有一个有趣的灵魂,我能有幸窥及一二吗?」

后面就是一串QQ号码。

“……我操这写得也太酸了吧!”

郑云龙鸡皮疙瘩抖掉了一地,如临大敌般瞪着那张卡片,看见阿云嘎伸手想抢,他赶紧把卡片揉成团塞进口袋。

阿云嘎就在边儿上一直纳西瑟斯纳西瑟斯的叫着逗他。

郑云龙难得脸红了,背过身去狠狠地啃着苹果泄愤,无意中看见刚才那个男生送给阿云嘎的苹果被他放在桌边,眼珠子一转,趁阿云嘎不备飞快顺了过来。

阿云嘎发现时已经晚了。

“To漂亮迷人的Angel小姐。”

郑云龙拿着卡片就开始念上面的字,阿云嘎想抢回来,郑云龙就把卡片举高转着圈,边跳着躲边继续大声念道:

“那夜的惊鸿一瞥,我已经完全拜倒在你的豹纹袜下,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你穿着火红色短裙轻盈旋转的倩影,你的脸庞,你的腰肢,你的腿……”

他越往下念脸越黑,跳都跳不起来了,声音也越压越低。

“不知Angel小姐肯否赏光给我一张旧船票登上你的客……我勒个去!这写得更恶心啊!简直就是一流氓!”

郑云龙挥着卡片一脸愤慨。

阿云嘎赶紧从他手上把卡片抽走,再想去抢苹果,郑云龙又不给了。

他胡乱拆开玻璃纸包装,对着那个苹果咔嚓就是一大口,整个果就被他咬去一小半。

“这是人家给我的!”阿云嘎急了。

“我就是替你尝尝甜不甜。”郑云龙嘴里被苹果塞得满当当的,一口没咽下去又急着咬下一口,话都说得含混不清,“不甜,酸的。”

他说着手一伸,把被啃得残缺不全的苹果递到阿云嘎面前:“不信你尝。”

阿云嘎怒极反笑,扑过去掐他脖子使劲摇:“都是你的口水,谁要吃呀!”

郑云龙哎呀哎呀的喊,但一点儿也没耽误他继续啃苹果。

孙葛川野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看一眼就扭头向肖杰打小报告:“老肖!郑云龙偷吃禁果!”

神他妈禁果。

郑云龙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差点被噎着:“谁偷吃了,这个是人家给我的,这个是给嘎子的。”

“有人送了不起啊?”大川朝阿云嘎喊,“嘎子,有没有给我的?”

阿云嘎冷静答:“没有。”

郑云龙挑着眉洋洋得意。

大川不服气:“人家给班长的你也吃,要不要脸!”

郑云龙一手一个苹果当着大川的面吃得理直气壮:“就不要脸,怎么着?”

阿云嘎叹了口气,对这种幼儿园水准的争吵很是无奈,拎了两个袋子过去各打五十大板,把他们赶去送男寝这边的苹果。

郑云龙不想离开阿云嘎半步,更不想去爬楼梯送东西,可是拗不过他的小班长一本正经地给他讲道理生命在于运动,还忧愁地看着他的腰说大龙你该减减肚子上的肉了。

得。

郑云龙暗暗咬牙。

现在嫌弃我腰上有肉是不是?我告诉你阿云嘎,再过五六年你在床上可是要被老子的金腰和大宝贝干得欲仙欲死的。

没点肉能有力又快又猛的把你干得那么爽?

他黑着个脸去送水果,敲开门后面无表情把果往来开门的人手里一塞就完事儿,也不管送的地方或人对不对。

不像是来送果倒像是来讨债的。

有人拿着苹果一脸困惑的问他这果是怎么回事,郑云龙也懒得搭理,丢下一句爱吃不吃扭头就走。

走得越急,发觉胸口越闷。

他想阿云嘎了。

郑云龙靠在楼道的窗户边吸烟,向楼下斜眼就瞥见他们班在校道边支起的摊子。

到了晚上已经没几个人守在摊子旁,大学生的夜生活还是很丰富多彩的,尤其是到了某些特殊的节日,有约会或者能蹭上饭局的天色一暗就跑没影儿了,只留下为班级呕心沥血的人民教师肖杰,戴罪立功的王建新,和两个女生。

还有阿云嘎。

郑云龙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思念从何而来,毕竟其实这些天阿云嘎一直都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对他也是友好又热情,比起他们重逢后的关系要好上百倍。

他明白自己应该知足。

可像现在这样单纯的当个好同学好室友,似乎远远不足以填补他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

他不想要这种点到为止的关系。

他想抱紧阿云嘎。

亲吻他。

占有他。

看他在身下被欲望逼至崩溃边缘,丢弃掉所有的冷静自持,咬着嘴唇都止不住那些事后会令他羞耻万分的呻吟。

他想射在阿云嘎的体内,在他身体里留下属于郑云龙的印记。

他想要阿云嘎只属于他。

与眼前的这个阿云嘎相处越久,这样蚀骨噬心的思念就越强烈。

靠近楼梯口一间没关门的寝室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是刚才收到苹果的寝室。有人在兴奋地喊肯定是那谁老陈你赶紧的去表白把人拿下。

众多闹腾的声音中有一人在叹气:得了吧,我都研三老狗快滚蛋了,临了还去祸害人学妹干啥。

毕业怎么了,不就是两年异地恋吗?人张学友不是唱么,穿过喜和悲跨过生和死爱是永恒当所爱是你。

那人不说话了。

郑云龙叼着烟走过去敲敲门:“喂,小弟弟。”

他向着那个垂头丧气一脸纠结的人抬了抬下巴:“哥过来人告诉你,喜欢了又死要面子不去表白,等着后悔死吧。”

说完倚着门框耷拉着眼皮子扫过寝室内呆若木鸡的众人,嗤笑一声,双手揣兜走了出去,觉得自己帅呆了。

这人谁啊?

郑云龙听见背后在议论纷纷。

不认识……啊,他是不是刚才送果来给老陈的那个?

他……楼下摆果摊的?他们不是本科生吗?

就是啊,叫谁弟弟呢!

年轻人就是爱瞎折腾。

郑云龙总结道。

人生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不同的选择会带着人通往不同的路,有的人终究会殊途同归,有的人就只能渐行渐远剩下怀念。

而青春就是,尽管知道脚下的路会带着我们走向不同的方向,仍有勇气继续向前,并且坚信紧握的手不会分开。

也坚信爱可以战胜一切。

郑云龙走到楼底时碰上了正要上楼的阿云嘎,他的班长跑得气喘吁吁,掀开帘布时一头就撞进他怀里。

“大龙?”

阿云嘎抬起头看见是他就笑开了,亮晶晶的眼睛弯起来:“男生这边就快送完啦,还剩下这两个。”

他朝郑云龙晃了晃左右手拿着的两个红苹果。

郑云龙忽然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脸也埋在他的颈侧,久久都没抬起头来。

阿云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手也犹豫着搭上郑云龙后背,轻轻回抱住他。

“怎么了?”阿云嘎轻声问,“很累吗?”

郑云龙点点头,闷着声音说道:“很累很累。”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的鼻子都发酸。

他独自坚强太久,几乎快忘记该如何去依赖另一个人,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他还以为自己是一只活在风中不会落地的无脚鸟,可是在面对当初那个对他坦诚又包容的阿云嘎时,郑云龙才发现其实他的心漂泊无定,也是希望有个港湾可以停靠的。

但是他已经错过了。

阿云嘎问他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郑云龙眯着眼睛在阿云嘎颈边蹭了蹭,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又是一颤。

他沉沉叹息:“你给我抱着充会儿电就好。”

他终于知道那阵萦绕心间的思念源于何处。

源于他心中的懊悔。

他非常清楚十年后阿云嘎的一切将与郑云龙无关,才会在现在如此渴望占有他的每分每秒,连极为短暂的分离都无法忍受。

原来我这么爱你。

阿云嘎还真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乖乖任他抱着,半天都没动,只是时不时眨下眼睛。

郑云龙又赖了一会儿才直起身,阿云嘎的眼神不自然地躲闪着:“我还有两个果……”

郑云龙在阿云嘎想从身旁绕过时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手中两个碍事的苹果拿过来看了看,然后拉住旁边正打电话的一个男生:“这两个果麻烦帮送到305和401,谢谢。”

那个男生边说着电话边接过果,还朝他们点点头。

郑云龙拉上阿云嘎就往宿舍楼外面走。

“我们和他都不认识,”阿云嘎不放心的回头看:“这……这行吗?”

“他都点头了怎么不行。”郑云龙满不在乎的挥挥手,忽然神秘一笑,偏头在阿云嘎耳边悄声说:“告诉你一个多年后的发现,给正在打电话的人东西,他们基本都会接,就算是陌生人。”

阿云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还没等他们走远,就听见身后刚才打电话的男生在喊:卧槽谁给我这俩苹果?啥意思啊?

郑云龙得意地朝阿云嘎眨眨眼。

阿云嘎还想回去跟那人解释,被郑云龙大笑着揽过肩强行拖走。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半,校道上除了成双成对的情侣外基本没剩多少人还在外面晃。

音乐剧班的苹果从早卖到晚终于销售一空,肖杰带着人开始收拾东西,男生自然要承担体力活。王建新远远看见郑云龙和阿云嘎走过来,一溜烟跑过去往阿云嘎身上一扑,气若游丝地说:

“皇上啊……罪臣不辱圣命……可算是把苹果卖完了……请皇上免去罪臣一死……”

郑云龙拽着王建新后领把他从阿云嘎身上撕下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赶紧的,帮老肖收拾去。”

王建新白他一眼,拿腔拿调的问:“你谁啊,我跟皇上说话呢有你啥事儿?”

郑云龙挺起胸膛拿下巴指着他:“老子是摄政王!”

“不是吧,嘎子。”王建新一脸痛惜地摇头,“你还是个傀儡皇帝?”

阿云嘎听得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他们这些绕来绕去的话:“什么……什么皇帝?”

王建新抢在郑云龙前面开口:“就是你说话不准,凡事都得听他的。”

阿云嘎恍然大悟,这才抬眼做出恶狠狠的模样瞪郑云龙。

郑云龙吹着口哨偏过头。

 

东西收拾好了,王建新和孙葛川野负责搬桌子回活动室。阿云嘎抱着一大卷海报纸追到王建新身边悄悄问他:“建新,我让你给我留的苹果呢?”

王建新先是一愣,然后僵硬着脖子缓慢扭头看满眼都写着期待的阿云嘎,嘴角抽搐着尴尬笑了笑:“我……我忘了……”

阿云嘎眨眨眼,收了笑一言不发定定望着王建新。

几秒之后,阿云嘎抄起海报朝着王建新就是一顿铺天盖地的猛揍,王建新双手抱头嗷嗷叫着躲,孙葛川野一个人扛着桌子摇摇晃晃了一会儿还是撑不住咣的一下砸地上,害他差点闪着腰,也扯扯袖子气势汹汹追着王建新打。

郑云龙在后面靠在路灯下安静看他们,嘴角不自觉就扬起来。

他的大学就是在这样的打打闹闹中过去了,别说,还真挺怀念的。

忽然阿云嘎气鼓鼓的向他走来,把海报往郑云龙怀里一推,扭头又向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郑云龙紧跟着他问:“你去哪儿?”

阿云嘎头也不回没好气答:“去超市!”

距离最近的学生超市营业时间只到晚上十点半,阿云嘎冲进去时营业员朝他喊了一声就下班了你快点儿,他随口应着,很快就消失在货架后。

这个时间水果区已经没剩多少好果子,阿云嘎在被人挑剩的苹果里翻翻找找了好半天都没找到一个好看的,他对着一堆歪瓜裂枣直叹气,忍不住又骂了几句王建新。

一转身,被吓了一跳。

郑云龙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两米外,直挺挺杵在那里像根柱子。

阿云嘎想到自己大晚上跑来超市的目的,不由脸上一热,连郑云龙的眼睛都不敢看了,心虚地偏过头去:“你你……你跟着我干嘛?”

“我想你了,嘎子。”郑云龙望着他咧嘴一笑。

十年的戏里戏外他见过也经历过太多的遗憾,有过迷茫也有过软弱,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的斤斤计较,而感情偏偏越是计较越容易错过。

既然回到最纯粹的青春,那么有些话,有些事,有些人,他不想再错过了。

反正青春最不缺少的就是荷尔蒙,是头脑发热的冲动。

阿云嘎的脸立刻烧了起来。

他不明白这个本该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大男孩为什么这两天突然转了性子,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肉麻话张口就来,宛如情圣上身。

这个傻逼,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

他被郑云龙盯得脸上温度越来越高,手指绞着衣服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营业员不耐烦地催促他们:你们还买不买东西?不买我们就关门了!

阿云嘎如梦初醒,低头绕过郑云龙就往另一侧的货架边走。

“你去外边儿等我吧。”

擦肩而过时他轻声对郑云龙说。

郑云龙老老实实走到超市门口处站着,怀里还抱着几张卷成筒的海报,不停地换着重心脚左右乱晃,殊不知自己无所事事又略显焦虑的模样被人尽收眼底。

阿云嘎从两层货架间的空隙处悄悄看郑云龙。

就因为刚才郑云龙那一句我想你了,他的心脏到现在还在又快又重的嘭嘭乱跳。

他在货架后面咬着下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手在货架上一捞,做过几次深呼吸才向外走去。

郑云龙正好抽完一根烟,烟蒂还捏在手指间,听见脚步就转过身,看见阿云嘎出了收银台直直走过来,手上拿着东西一巴掌拍在他胸前。

“呐,给你的。”阿云嘎说,“奖励你今天留下来帮忙。”

郑云龙低头一看,瞪大了眼睛。

阿云嘎垂着脑袋自顾自的继续说:“本来想送你一个苹果不过我怕你想太多,而且我见你今儿吃的也够多了,谢谢你愿意帮忙今晚我很开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糖如果不喜欢就给别人吧。”

他的语速飞快,快到已经来不及理清头脑中那些千头万绪的想法,语无伦次的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往回走。

郑云龙还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包糖,苹果味的。

十年前的郑云龙坐在床上扯着嗓子问这糖是谁放我这儿的,对面床的阿云嘎悄悄把被子拉过头顶,一直没有出声。

原来是阿云嘎。

水果糖的甜味在初入口不多时就从舌尖蔓延到口腔中每个角落,郑云龙咂着糖块,与黑漆漆的天花板互瞪到眼酸,扭过头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盯着对床被子盖住的轮廓。

哎,这糖是谁放我这儿的?

郑云龙问了好几声都没人认领,王建新从被子里探头出来说这糖我喜欢,你要不吃就给我。

行,那你拿去。

郑云龙随手把糖扔上王建新床铺。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遍,但他就是无法自控地将那个场景在脑海中一刻不停地反复重现,一次比一次清晰,翻来覆去就是跳不过这个循环。

明明那时他看不见阿云嘎藏在被子下面的脸,可是最后画面总是会定格在阿云嘎黑白分明的双眸上。

那双眼睛望着他,流露出失望甚至可以算是悲戚的情绪。

“……姓郑的混蛋混蛋到底有哪里好,值得你喜欢他这么多年?”

郑云龙喃喃着叹息。

“大龙,你在说话?”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把郑云龙吓出一声卧槽。

王建新嗅到苹果香精味,借着手机幽幽荧光凑头过来压低嗓子问他:“你在吃什么?”

郑云龙正心烦,瞥一眼王建新被映得幽白的脸,想到十年前那包糖就是被他拿了去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你管。”

王建新没脸没皮赖惯了碰一鼻子灰也不在意,屡败屡战的继续骚扰他:“好东西见者有份。”

郑云龙又想起傍晚那会儿阿云嘎被男生送果时王建新反应迅速的见义勇为,要不是郑云龙抢先一步把人给拦下扔一边,英雄救美的事儿就轮不到他了。

可是十年前那次没有一个叫郑云龙的人在场拦着,难道真是王建新去替阿云嘎解的围?

想到这郑云龙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扯过脑袋下的枕头就朝王建新脸上使劲招呼过去。

“我操郑云龙你发什么疯大半夜的!”王建新用气音发出微弱的抗议。

“……王八建新!”郑云龙恶狠狠磨牙,“抢老子的糖还抢老子的人!”

对床的阿云嘎似乎被他们的动静吵醒,轻轻翻了个身。郑云龙立刻噤声,还不忘用枕头捂住王建新的嘴。

王建新一脸委屈地小声说谁抢你的糖你的人?

 

第二天是圣诞节,出人意料的下了雪。

 

南方来的学生们看到雪总是异常的兴奋,大清早就已经有不少人冲到楼下,在雪地里撒泼打滚,还要手舞足蹈地大声放歌扰民:2008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孙葛川野被那哭魂似的歌声吵醒后睁开眼,用了几分钟等元魂归位,然后猛然从床上跳起来,拉开窗帘趴在窗口一看,顿时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妈的老子衣服还晾在下面!”

王建新从被子里钻出个脑袋幸灾乐祸说风凉话,大川指着从窗户伸出去的晾衣杆让王建新注意到他原本晾着内裤的衣架已经空荡荡,于是两个人连滚带爬结伴冲下楼去捡衣服。

阿云嘎也难得偷懒一回不去练晨功,睡眼惺忪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地间已然一片白。他缩回暖烘烘的被窝,下巴在被子上满足地蹭了蹭,听见对面床一声轻笑,抬眼就掉进了郑云龙笑意深深的眸子里。

“你像只兔子。”郑云龙说。

阿云嘎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就是一只猫。”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懒猫。”

郑云龙像是自言自语般低低地笑:“我怎么跟你们似的这么幼稚。”

阿云嘎听见了,反呛他:“你可不就是个长不大孩子么。”

他们窝在被子里面对着面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寝室里只有他们放轻语调在说话,被外面的吵闹衬得特别安静,当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下时,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只有拉开的窗帘透进来一缕光,屋子里还是昏暗的,可是郑云龙却能看清阿云嘎的眸子,眼波流转,令他想起前天夜里他坐在车里从越过车窗玻璃看见的那颗星星。

“嘎子。”郑云龙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阿云嘎眨着眼看他。

“我……”

“我操!”寝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踢开,王建新骂骂咧咧的走进来,“你们说咱这栋楼里是不是有变态!老子的内裤不见了!”

他走到寝室中间才发觉气氛似乎有哪里不对,左右看看,阿云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郑云龙随手抄过一本杂志砸过去。

孙葛川野拎着几件衣服一进门就看见王建新和郑云龙又在互掐,见怪不怪的哼着小曲儿从战区边缘经过。

他撑着衣服在阳台上挂好,转过头摩拳擦掌的问:“外边儿雪下的还挺大,去打雪仗不?”

最后雪仗还是没打成。

四个人从食堂出来时正好赶上准备开早课的时间,通往教学楼的校道上熙熙攘攘的都是拿着书去上课的学生,从他们身旁走过时还在交头接耳说着圣诞节下雪了真浪漫。

郑云龙一下子来了兴致要去听课,不由分说就拖着阿云嘎跟上浩浩荡荡的上课大军,把王建新和孙葛川野扔在原地惊得捡不起下巴。

阿云嘎也觉得好笑:“你要去听课干嘛拉上我呀?”虽是这么说,他还是任由郑云龙牵着自己手往前走。

“谁让我离不开你。”

郑云龙觉得自己大概离开学生生活太久,要重回课堂也是真的兴奋了,换了边手牵着阿云嘎脚下轻快地倒退着走。

转过身他就面对了太阳。

早晨的阳光懒懒地洒下来,暖洋洋的淡金色将他刀刻斧凿般俊朗的面部线条化得柔和,眼中的温柔被阳光染色,仿佛漾着流淌的蜜。

阿云嘎被他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不好意思,干脆快走两步上去与他并肩,手也不好意思由着郑云龙牵了,指头缩回袖子里。

但郑云龙还是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们夹在众多的学生中间慢慢走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郑云龙整颗心都充溢着岁月静好的满足感。

然而早晨悠然宁静的氛围很快被一道刺耳响亮的上课铃打破。

周围慢悠悠晃着聊天的学生像是突然被触到开关,一片哀嚎声后大伙儿齐齐拔腿狂奔起来。

轰隆隆的动静宛如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大规模迁徙,凌乱的脚步声中还夹杂着有人不慎脚下一滑的惊叫。

郑云龙在一旁毫无同情心的捧腹大笑,正得意忘形时突然脖子后面钻进一阵刺骨的冷,他拢着领子大喊着卧槽回头看,原来是阿云嘎趁他不备扯开他衣服往他脖子里塞雪。

他的小班长向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手里剩下的一抔雪全部朝他丢过来。

郑云龙猝不及防被阿云嘎撒了一头一脸的雪也顾不上抹去,弯下腰团起雪球追着阿云嘎扔,阿云嘎一边嘲笑他骆驼一边忙着左右躲,最后还是逃不过郑云龙的魔爪,被那个高他一寸的大男孩扑倒在雪地上。

两个人滚得满身都是雪,郑云龙抓着雪往阿云嘎领子里塞,阿云嘎缩着脖子连声叫着龙哥求饶,笑得眼尾都跃起欢愉的弧度。

郑云龙终于放过他快被冻僵的脖子,抓着他乱挥的两只手按在脑袋两边,伏在他身上笑着喘着气。

已经到了上课时间,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只有他们俩,嬉闹够了停下来才发觉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彼此喘气的声音。

郑云龙渐渐敛起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云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呼出的热气与阿云嘎温热的鼻息融为一体,化为横亘在二人中间的朦胧白雾。

阿云嘎仰躺在雪地里也看着郑云龙,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他看见郑云龙微微蹙眉,眼中盛满晦暗不明的情绪,是连雪地上反射的阳光也穿不透的浓雾。

以前他怎么没发现郑云龙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呢?

阿云嘎怔怔地想着,眼睁睁地望着郑云龙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郑云龙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

“嘎子。”郑云龙开口,“我……”

阿云嘎忽地抬手扬起一把雪。

抛起的雪在半空中折射着太阳金色的光,簇簇落下,将他们拢在金灿灿的落雪中。

但现实远没有画面这般浪漫。

郑云龙躲闪不及被糊一脸,吃了满嘴夹着土的雪渣子,阿云嘎也被落下的雪迷了眼,脱下手套不停地揉着眼睛。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班长你忒有本事了。”郑云龙吐了吐舌头,咂咂嘴还是一股子土味。

阿云嘎则是把两只眼睛揉得通红,这下成了货真价实的兔子。

他提起膝盖顶了顶郑云龙的屁股抱怨道:“你快起来,妈的你知道你有多重吗!”

郑云龙站起来伸手要拉他,拉到一半突然一松开,失重的瞬间阿云嘎发出短促的惊呼,随即双手又被更用力地握住,他惊慌的抬起头,对上郑云龙明朗又狡黠的笑才意识到又被耍了。

可是跟过往的无数次那样,只要郑云龙对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他就发现自己一点儿也气不起来。

只能虚张声势骂一句傻逼。

 

他们从后门溜进一间正在上课的多功能教室坐在后排,郑云龙捅捅旁边正戴着耳机听歌的男生,得知这堂课是马哲。

啊,久违的课堂,久违的青春。

第一分钟,郑云龙目视前方听得很认真,坐姿端正,腰杆挺得笔直,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第二分钟,郑云龙稍稍弯了腰。

第三分钟,郑云龙斜眼瞥了一会前排的男生玩贪吃蛇。

第四分钟,郑云龙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瘫在座椅上,单手撑着脸,双目呆滞无神。

第五分钟,他这只破气球往旁边一歪,头枕上阿云嘎的肩,仰着脸目光肆意的在阿云嘎脸上打着转。

皮肤是一如既往的白,就是太瘦了,下颌骨勾出一道锋利的线条,脸颊微微凹陷,头顶灯光擦着颧骨打下的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冷傲而又疏离。

兴许是感受到了郑云龙的目光,阿云嘎视线向下投来疑惑一瞥,郑云龙朝他粲然一笑,阿云嘎又慌忙把视线移向另一侧。

他脸皮薄,不可避免的脸颊微红,那层清冷的冰壳子总算是有了一丝裂纹。

郑云龙突然抬起手用拇指按住阿云嘎两边嘴角轻轻往上提,阿云嘎被这突兀的举动一惊,下意识就往旁边躲,动作太大不留神碰倒了邻座同学的水杯,一阵响动惹来旁人的注意。

阿云嘎皱着眉挥开郑云龙不安分的手,推一把他沉沉压在肩上的脑袋,做着口型质问他:你干嘛呀!

郑云龙心安理得挨着他的肩也不挪窝,仰头就凑近阿云嘎的耳边轻声说:你别老绷着个脸,法令纹都挤出来了,显老。

阿云嘎瞪他一眼,不搭理他,继续看向前方讲台,手却是从包里摸出一个随身听扔到郑云龙怀里。

郑云龙一看手里的随身听就乐了。

这个随身听他太熟悉。当年阿云嘎每到考试月都会押着郑云龙去自习室复习,郑云龙看不进书本里干巴巴的内容,快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在座位上总不老实,扭来扭去换着姿势打瞌睡,带得一整排的桌椅都在吱呀吱呀响。

最后阿云嘎嫌他烦,也捱不住他说桌子太矮坐得难受时的一脸无辜,大发慈悲让他脑袋垫着自己的腿大剌剌地横躺在椅子上看书,随身听的耳机也被他抢过一只。

起先随身听里只有阿云嘎放进去的歌,后来分给郑云龙耳机的次数多了,正值中二期的大男孩自然是不满里面清一色的民族风,硬是往里面塞了不少属于他们青春年纪的歌曲。

I've become so numb
I can't feel you there
Become so tired so much more aware
……

郑云龙忍不住笑容越扩越大,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那时他沉迷摇滚无法自拔,喜欢摇滚里愤世嫉俗那股子放浪不羁的狂劲儿,每天耳机里都是充斥着电吉他与鼓点混织而成的旋律,走在路上都能被歌词和主唱撕裂般的高音感染到不由自主就一脸苦大仇深,觉得歌词句句戳心,自己是全世界最孤独同时又是最清醒的人。

迷茫,无助,爱得浓烈,爱得决绝,爱得遍体鳞伤,爱得无可救药。

但对于到手的爱又不屑一顾。

他在某次自习时突然跟阿云嘎这样说。

阿云嘎咬着笔头思考了一下,低头问他:可是你现在都没在谈恋爱呀,你爱的是谁?

郑云龙枕着阿云嘎的腿,摊开的书被他倒扣在胸口上,视野里都是阿云嘎逆着光的脸,多年后再回忆起来表情已经是模糊不清。

我也不知道我爱的是谁,可是听着这歌我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里边儿的感情我都能懂。

他老老实实说道。

王建新在前一排背书背得头晕眼花,听见他们说话就回过头探着脑袋挤进郑云龙的视野里:喂,大龙,你该不会是暗恋谁而不自知吧?

老子还用得着暗恋?就没有我追不到手的人!郑云龙捞起书赶苍蝇似的往上一挥:滚,你挡着我的光了。

躺着装模作样的翻过几页书他又犯起了困,打着哈欠把书盖在脸上,耳机里还在唱着:

I'm becoming this all I want to do
Is be more like me and be less like you
……

“喂!”

音乐忽然被打断,郑云龙懒洋洋地睁开了一只眼,看见被扯下的那只耳机转而被阿云嘎戴上:“在听什么呢?叫你几声都没应。”

“我睡着了。”郑云龙撑着椅背坐起身子,偌大的教室几乎都空了,只剩下他们和零星几个上自习的学生,“还做了个梦。”

阿云嘎随口问他:“梦见什么了?”

“梦见以前的事。”郑云龙答,想起在自习室里度过的闲散时光,嘴角噙起的弧度又温柔了几分,“那时候我和王八一到考试月就躲着你,怕被你抓去关教室里复习,其实去了也就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

“那也就是大三时候的事儿好吧。”阿云嘎不禁莞尔,“被你说的好像过了十几年似的。”

郑云龙无奈一笑。

可不就是十几年前吗。

他注意到阿云嘎在揉着腿,被他枕了一整节西方艺术史的那边。

“腿麻了?”

郑云龙想伸手过去,阿云嘎很快就躲开。

“没事儿。”他说,“过会儿就好了。”

郑云龙熟谙阿云嘎脾性干脆也懒得废话,弯腰抓住他脚踝拉着他的腿垫在自己膝头,修长的手指伸展开轻轻按在绷得紧紧的小腿肚子上。

“放松。”

阿云嘎最听不得他这样的语气,平时嬉皮笑脸惯了的人忽然冷着脸严肃起来总是会让人无法适应,不自觉就顺着他的命令走。

更何况眼前的郑云龙看着模样是与平常无异,可是阿云嘎却觉得他好像变了,气质上从内至外的变得更加沉稳,不再似先前那般毛毛躁躁。

这回是真的像一个可以给人依靠的男人了。

“腿麻了怎么不早点叫醒我?”郑云龙没有注意到他百转千回的心思,低着头问。

“我叫了啊。”阿云嘎说,忍不住看多几眼郑云龙微微蹙起眉峰的侧脸,认真的模样好看得令人不由自主深陷,“可是你没醒,睡得像头猪一样沉。”

郑云龙停下了动作。

“阿云嘎你可真不会说谎。”他好笑的扭过头看着阿云嘎,“只要你想,有哪一次是叫不醒我的?”

好像还真是。

阿云嘎想了想,心虚的不说话了。

“真傻。”郑云龙说。

“我哪有……”

阿云嘎刚要反驳就被郑云龙打断:“我是在说我。”

他在阿云嘎惊讶的注视中长长地叹一口气:“我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想过,我压着你的腿这么久,你也会难受。”

他想起剧团里的女生说他太迟钝,当时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服气的,但现在想想却是后悔得不行。

如果当初能对他的班长多上点心,而不是理所应当的享受阿云嘎对他的好。

“……你说我现在对你好还来不来得及?”

他突然转头问阿云嘎。

阿云嘎没有回答,他目瞪口呆地看郑云龙在那里喃喃自语,越听越糊涂,过了一会才慢慢开口:“大龙,你这两天真的很奇怪……”

他迟疑着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郑云龙笑了一下:“没事儿,就是想明白了些事情。”

“什么事?”

“我要追你。”

阿云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但是郑云龙偏偏又倾过身双手撑着扶手将他困在椅子上,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要追你。”

阿云嘎恍恍惚惚的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先是空白一片,接着思绪又不合时宜的飞到九霄云外。

大一开学没多久的时候王建新看上了编导系的一位姑娘,社团招新时的一见钟情,找人要到Q号却不敢贸然搭讪,大冬天的半夜犯相思病睡不着就把其他三人都闹起来,然后全寝室一人裹着一条被子围炉夜话,替他出谋划策如何赢得美人心。

那会儿阿云嘎时常利用晚上的时间在学校的勤工助学中心接一些活儿,大多是去一些小学生家里给人辅导功课,虽然得钱不多,但胜在时间固定,不会影响到白天听课。他会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翻一翻小学的数学课本,课程不难,只是应付调皮好动的小孩子需要花费不少精力。

所以在那个大伙儿围着手电筒叽里呱啦吹嘘自己情史的夜晚,阿云嘎撑着脑袋干坐在一旁昏昏欲睡,也不清楚这次深夜茶话会什么时候结束,他什么时候睡着,只记得他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对面床从青岛来的大男孩却一改往日总是耷拉着眼皮子睡不够的模样,手舞足蹈,两眼放光,说到关键处还拉过王建新要重现他是如何用一个吻俘获初恋芳心的场景。

典型的表演欲旺盛。

后来阿云嘎已经游走于梦与现实的边缘了还能听见郑云龙异常兴奋的声音仍在向王建新传道授业解惑,一句该出手时就出手犹豫只能用左手则被王建新奉做至理名言,顺便送他一个雅号神雕大侠,郑云龙得意好久,而阿云嘎是过了好久才弄明白其中一语三关的意思。

除此之外,关于那晚的记忆在阿云嘎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他在迷迷糊糊间听到郑云龙的豪言壮语:

我要是喜欢一个人,一定会第一时间让那个人知道,我要追求他。

 

可是最近的郑云龙实在是太反常了。阿云嘎无奈,他不知道那句把他吓掉了魂的话是不是也只不过郑云龙心血来潮的一句玩笑,毕竟爱玩爱闹不正经一直都是这个大男孩身上的标签。

阿云嘎纠结的发现,他越是能接受现在这个认真而又成熟的郑云龙,就越害怕忽然有一天甚至可能是下一秒,郑云龙会像过去每一次捉弄人成功后那样露出狡黠得意的笑,指着他说班长你又被耍了。

但是你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好认真。

阿云嘎努力忽视心底里那个微弱的声音,花了好长时间才将那点悄悄冒头的希冀压回去。

他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魂不守舍过了三天,那日之后虽然郑云龙没有再说出什么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会一直紧紧跟着他,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以一种保护欲过剩的姿态。

练晨功、买早餐、去图书馆占座写论文,甚至上澡堂子,只要有阿云嘎的地方就会有郑云龙。

没有突然对他说surprise逗你玩,反倒越来越像是一个尽职的追求者。

王建新对他们出双入对的现实消化不良,吐槽说班长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一只带崽的母鸡。

郑云龙听见了抓过墙角的扫帚舞得虎虎生风把王建新从宿舍楼道这头打到那头。

阿云嘎面无表情的给孙葛川野递了个搪瓷盆,大川心领神会接过来敲得哐哐响,扯开嗓门喊:大家来看戏啦音乐剧班倾情出演年末大戏决战紫禁之巅,不用武替真人实打拳拳到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每间寝室都探出几个脑袋乐滋滋地围观。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意识到,他们就快毕业了,大家聚在一起打打闹闹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明明都快要分开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阿云嘎想不明白,却也不想明白。

 

即使是被耍了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他喜欢郑云龙。

 

他太留恋有郑云龙在身边的时间了,心里那点对未来的不安与惊慌相比起从郑云龙身上汲取到的温暖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

 

可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的温暖,他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2008年所剩无几的时日是如此的宁静与甜蜜,仿佛时间静止,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过去。

 

阿云嘎叹了一声。

“你叹什么气呢?”郑云龙倚着车头回过身同阿云嘎说话,“不就是找不着工嘛,大不了我辛苦点儿,养你还是没问题的。”

他们停在路口等红灯,仍然是郑云龙蹬自行车载着阿云嘎,陪他在学校几条街外那一带走街窜巷的找零工。

临近年底按理说要找一份工作并不难,但是很多店家考虑到很快就是寒假,一听是学生就二话不说拒绝了。为数不多愿意招学生工的,也被郑云龙用生硬挑剔的态度全部筛掉:

这家不合适待遇太差,那家不合适工作量太大,洗碗工不合适天气太冷了冻手,服务员不合适成天被人甩脸色当受气包,酒保不合适环境复杂容易被人骚扰……

阿云嘎被他气笑了,说我一男的怎么会有人骚扰,又不是书上说的那什么,花季少女。

郑云龙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满嘴跑火车说瞧你就是没见过世面,这年头长得好看的谁管你是男是女,一杯加料酒放倒了扔床上关了灯都一样。

他一堆的歪理张口就来,阿云嘎说不过他,酒吧经理在旁边也气得直跳脚嚷嚷你把我们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就差没拿扫帚把他们扫地出门。

一整天他们把学校周围转了个遍,直到天色渐暗愣是没有一份工过得了郑云龙那一关。

“我真怀疑你是来捣乱的。”阿云嘎忿忿地说。

“是我害你丢了上份工,当然要找份最好的补偿你。”郑云龙嚼着口香糖朝他耸耸肩,理所应当的语气,满脸写着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用谢。

阿云嘎哭笑不得,抬起头看见绿灯亮了,拍拍他的后背催促他赶紧走。

 

过了红绿灯路口再走三四百米有一家全天营业的便利店在急招收银员,开出的工资不低,周围一带是学区,来往光顾的大多是学生,环境相对单一,除了距离他们的学校比较远外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老板本来不想再招学生工,尤其是毕业生。他说之前在这工作的就是一个学生,签到工作后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就拍拍屁股走人,惹得其他工友怨声载道。阿云嘎再三向他保证,不会突然辞职,寒假会留在本地,过年也可以值班。老板犹豫一会,反正过年招工也难,现在既然有人主动说留值班,干脆就答应了。

郑云龙却不高兴。

“他这里招的是夜班,工作时间都是在半夜!你大晚上一个人跑来这儿?而且过年可以值班是几个意思,大过年的你就打算自己呆这儿对着货架守岁?”

走出好远郑云龙都还在不停向阿云嘎抗议,车也不骑了,气鼓鼓的跟在阿云嘎身后喋喋不休试图让他回心转意。

“那不然呢?”

阿云嘎推着自行车慢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郑云龙,等他不情不愿走到自己面前了才问他:“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以前的事儿吧?”

“当然记得啊。”郑云龙皱眉,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阿云嘎心平气和地说,他太平静,反而让郑云龙一肚子的火无从发泄,“你不用这样的,大龙。”

他朝郑云龙温和地笑了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其实阿云嘎想说的是,不要让我习惯身边一直有你。要习惯身边有一个人的存在很容易,但要习惯那个人不在,却很难。

他偏头避开了郑云龙深沉晦涩的目光,转身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在路边灰扑扑的积雪上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和一道长长的车辙。

郑云龙垂眼盯着地上泥泞的雪水,忽然想起,2008年是格外寒冷的一年。

 

孙葛川野的女友第一次参加国考就成功上岸,把大川给高兴坏了,晚上九点出的成绩,他当即拍桌而起说要请客吃宵夜。

王建新也跟他一起乐得嗷嗷乱叫,回头一看另外两人还没回来,刚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催,号码还没拨出去就身后有动静,门被推开,阿云嘎带着一身夜晚的寒风走进来。

“走啊,小静上岸了大川要请客,咱去把他这只铁公鸡的血全给放了!”

王建新笑嘻嘻走过来揽住他的肩。

“恭喜呀川哥。”阿云嘎过去给孙葛川野一个拥抱,拍拍大川的后背不好意思地道歉,“我不太舒服,你们去吧。”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大川后退一步皱着眉打量阿云嘎,又左右看看,“大龙呢?他不是一直跟着你?”

阿云嘎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他闷闷地答:“不知道。”

他脱下外套拿在手时才发现衣服是白天临走前郑云龙给他套上的,郑云龙坚持称他的外套不挡风,出去会冷。

他沉默着把衣服搭在对面的椅背上,转过身看见王建新和孙葛川野一左一右站在后面,两双眼睛都写着担忧。

王建新不放心地问:“嘎子,你真没事?”

“没事啊。”

阿云嘎边说边爬到上铺,朝他们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睡一觉就好了。”

孙葛川野拍拍王建新朝他使了个眼色,王建新点点头,都能看出阿云嘎明显的情绪低落需要私人空间,他们两个大活人杵在寝室里反而碍事。大川放缓了语气对阿云嘎说好好休息,和王建新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出门吃宵夜。

王建新在离开时回过头看了一眼,叹一口气,顺便关掉了寝室的灯。

不甚宽敞的空间顿时陷入黑暗。

阿云嘎从一个短而沉的梦中惊醒,睁开眼寝室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慢慢撑着身子从被子下面坐起身,扭过脸看向对面的床,那里空荡荡的。

梦里什么都没有,他自己推着自行车走在大雪纷飞的黑夜中,风呼呼吹过刮得脸颊生疼,仿佛又听见那个大男孩在他耳边用低沉的嗓音说,我要追你。

可是当他回过头,却没有看到郑云龙,连来时的路也不见了。

 

与现实一模一样的梦。

 

就在不久前,他也是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在路口等红灯时回过身,发现自己已经是只身一人。

而他竟然不知道郑云龙是什么时候离开。

繁华的大城市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特别热闹,阿云嘎独自在街头却无端端生出一阵惊慌,几乎快被无边无际的孤独感淹没。

郑云龙的电话打不通,阿云嘎一路上浑浑噩噩的也没想起骑车,踩着积雪一脚深一脚浅走了一个多钟才回到学校,鞋子湿了大半。

他不停地对自己说,挺好的,就当是提前适应分离,放轻松。

但越是这样想心里却越是难过,闭上眼脑子里重复的都是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的画面。

人在难过时最本能的反应就是哭,阿云嘎不想为这点小事流泪,起码他觉得人生这么长以后难过的事应该还多了去了。

可是他无法抑制鼻头发酸。

正在这时候,放在枕头边的小灵通响了起来,阿云嘎拿起一看,是郑云龙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还带着喘,先是问他在哪,然后支支吾吾地说能不能上楼顶天台来一趟,再过十分钟左右。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直接挂断了电话,重新把自己埋在被子下。

窗外透进模糊的碎光,隐约能听见楼道里有人经过的响动,许是谁说了些什么话引来哄堂大笑,一阵短暂的热闹之后,笑声很快随脚步的远去渐渐消散。

他在一墙之隔的寂静阴影里翻来覆去,最后还是认命地坐起身,飞快地跳下床跑出门。

他根本拒绝不了郑云龙。

 

学生宿舍楼天台的门常年上锁,被大家戏言是以防学生半夜想不开跳楼,实际上门锁早就被前几届的学生偷偷捅坏了,只能唬弄下大一大二的新生,夏天室内炎热的晚上常常有人跑上天台抽烟喝酒打牌过夜。

但现在是冬天,所以阿云嘎推开天台的门,茫茫黑暗中只看见了郑云龙一个人,和一团团忽明忽暗的微弱火光。

原来是郑云龙蹲在地上正用打火机费力地点着蜡烛。

他背对着阿云嘎,用手护着打火机和蜡烛上颤巍巍的火苗,可冬天夜晚风大,好不容易刚点起来几根,风一吹就全灭了。

郑云龙心里急,拼命地摁着打火机,不留神被忽然蹿高的火焰灼到指尖,他吃痛一缩手,嘴里骂骂咧咧咒骂着这个biang的破天气,身后冷不丁有人说话把他吓了一跳:

“你在这儿干什么?”

郑云龙直接蹦了起来,脸上惊慌的表情令阿云嘎想起他在大二专业课上睡觉还说梦话被肖杰当场抓获的那次。

“你等等……”

他下意识的想挡住阿云嘎的视线,但一地混乱不堪的蜡烛他也没法挡,只好挠挠脑袋低低声故作不满嗫嚅道:“不是说了过十分钟再上来吗……”

阿云嘎绕过他,低头望着脚边的景象出神。

满地的积雪扫出一小片空地,被郑云龙在上面用蜡烛摆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是爱心的形状。

白色蜡烛烧得长短不一,被风吹得东歪西倒,烛焰扛不住不停歇的寒风,只留芯头仍然倔强的闪着星点红光。

郑云龙手握拳举到唇边清了下嗓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也是听人小姑娘说的这玩意儿比较浪漫,但是太他妈难点了……”

他说着蹲下身又想继续点蜡烛,还没来得及点火打火机就被阿云嘎抢走。

金属外壳的打火机捏在手心像握着一块冰,没有半点温度,尽管它刚刚也是被另一个人握在手里。

阿云嘎想起郑云龙在冰天雪地里一次又一次尝试点起蜡烛的身影,笨拙而又艰难地试图留住那点弱不禁风的烛火。

明明知道这么大风是不可能点着火的,可还是要去做一些徒劳的尝试。

他仿佛能看见这个大男孩被暗红烛光映亮的脸,眼睛里一片璀璨的星河。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

他摇摇头说:“大龙,你真的不用这样。”

“你听我说嘎子,”郑云龙急急开口,“刚才确实是我不对,我道歉,我不该……”

“先听我说完,好吗?”

阿云嘎发觉仿佛一张口说话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冷风灌入,喉咙干涩得厉害,连发出声音都很困难。

郑云龙不出声了,只是仰着脸看他,安静地等待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一开学你就跟我说以后不想练晨功了,大学四年没有赖床和逃课是不完整的。上周你也求过我不要再管你了,说若为自由故生命爱情皆可抛。”

“你说你讨厌练功讨厌拉筋,反正毕业后的工作家里都给安排好了,不会留在剧场,练再好的基本功以后都要荒废,为什么要浪费这时间。”

阿云嘎低下头看一眼躺在手心的打火机,牵起嘴角苦笑一下:“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他偏过脸避开郑云龙的视线,看到被丢弃雪堆旁的蜡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在更远处的雪堆里还有几根类似的废弃品。

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将一根蜡烛烧尽,他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郑云龙已经在夜晚天寒地冻的天台上呆了多久。

为什么要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突然转了性子跟他一起有板有眼的练功说要演一辈子的音乐剧。

突然冒出那些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话。

突然不再嫌他烦甚至强硬地改变他的生活,还黏人得过分。

这些都是为什么。

“还用穿越当借口,没有人会信的。”阿云嘎缓缓说道,他庆幸此时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郑云龙的表情,郑云龙也看不见他蓄着泪的眼睛。

“你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很快就要毕业了,不要再给我虚无缥缈的希望,好不好。

郑云龙沉默。

他早已忘记当年的一些无心之语,但是他永远不会忘记在办公室做文员远离剧场的那三个月里,舞台后遗症是怎样一点一点侵袭他的生活。

他看不进任何书籍或电影,用每一个夜晚如饥似渴的反复看着大学四年来看过的每一部音乐剧,唱段台词他都无比熟悉,于是他在转身就到尽头的狭窄租屋里自演自唱,镜子里的影子是他唯一的观众。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忽然醒来,回忆起梦里那近乎真实的舞台,灯光,掌声,红色的大幕,还有近在咫尺的一张汗津津的脸,晕开的眼影和抹花的口红,他的Angel在那个毫无间隙的亲吻后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即对他露出一个羞赧的笑。

他发现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渴望,想要回到舞台,回到最初给他好梦一场的地方。

他自认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习惯了随心所欲一切随缘,喜欢到想起整颗心都会揪着痛的人和事并不多,却偏偏都是在失去后才悔不当初。

“不是骗你。”郑云龙忽然开口,“从来就不是骗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礼品盒,打开,里面有两枚款式极为朴素的银戒,上面甚至没有装饰与花纹。

但这已经是学生时期他能拿出的所有积蓄了。

“我在回来的路上看见有家首饰店,想着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那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你给套牢了先,免得你跟人跑了。”

阿云嘎愕然,愣愣地看着他。

郑云龙自顾自的低头看了看两枚戒指,拿起一枚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另一枚递到阿云嘎面前。

“刚在街上本来想叫你的,但又想给你个惊喜,结果他妈的我不知道你手指的尺寸,不过还好凭票可以换,你先试试吧。”

阿云嘎没有动,郑云龙轻轻啧了一声,拉过他的手,阿云嘎挣了一下,郑云龙抓住他的手腕,握得更紧。

“店里那小姑娘告诉我要在地上用蜡烛摆个心,然后我们站圈里那样比较浪漫,妈的,她没告诉我这破蜡烛这么难点。”

郑云龙握住阿云嘎的手突然就紧张了,一紧张就管不住嘴,絮絮叨叨的胡言乱语停不下来,但他的眼神却是无比虔诚的,充满期待的。

戒指被他小心翼翼地套上阿云嘎的左手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我操我真是个天才,竟然让我买对了。”郑云龙轻笑,抬头看向阿云嘎,把他挡在眼睛前的另一边手臂拉下。

他看着阿云嘎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尽管光线昏暗,郑云龙依旧能看到阿云嘎眼底噙着的泪光,很亮,亮过天上的星星。

“你妈的郑云龙。”

阿云嘎才说了几个字就控制不住眼泪,郑云龙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温柔地替他抹去从眼角落下的泪水。

眼泪不停地流,郑云龙也很耐心,一遍一遍地拭去。

“你,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你……”阿云嘎挥开他的手哽咽着说,“所以才,才说这些话逗我……”

郑云龙倾身紧紧抱住了他,用双唇封住了他的嘴,余下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被郑云龙全数吞没。

而郑云龙脸颊上温热的湿意,阿云嘎也能感觉得到。

亲吻随泪水的汹涌而出变得越发激烈,不仅仅是满足于简单的触碰,郑云龙捧着阿云嘎的脸吻得愈来愈狂热,舌尖舔过颤抖的唇齿,卷起另一片柔软抵死缠绵。

郑云龙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这样想着眼泪又无声的流下来。

分开时两人抵着额头,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阿云嘎悄悄垂下视线对身侧的左手看了又看,套在指根那一圈微凉的触感令他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郑云龙注意到阿云嘎略显不安的举动,便牵起他的手举到眼前细细端详着那枚闪着银光的戒指,轻轻拨动,忍不住笑了。

“我早该送你戒指了。”他哑着嗓子说,“你戴戒指还挺好看,我应该趁着有钱的时候给你挑个漂亮的。”

阿云嘎定定看着他不说话,直到郑云龙觉察到异样,抬眼向他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阿云嘎才不好意思似的低声喃喃着问:

“你……你真的是十年后的大龙?”

郑云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慢地摩挲着阿云嘎手上的戒指,半晌,嘴角扬起一个轻浅的笑:“那是跟你开玩笑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痞劲儿,笑起来也是理直气壮的无赖:“这世上哪有穿越这么玄乎的事儿?”

阿云嘎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可是我感觉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郑云龙好奇问他:“我有哪儿不一样?”

夜晚楼顶冷风一阵阵的吹,阿云嘎出门急没拿大衣,衣服单薄在风中微微瑟缩,郑云龙想脱下外套给他,被阿云嘎拒绝后干脆敞开外套把他裹住拉在自己怀里。

阿云嘎很瘦,差不多的身高郑云龙像是要将他嵌入身体那般抱住他,两个人将一件衣服撑得满满当当的。

“说不上来。”阿云嘎对如此亲密的接触还是有点不适应,他犹豫着要不要靠上郑云龙的肩,郑云龙看出了他的纠结,掌心贴着他后颈让他把脸埋在自己颈侧。

阿云嘎被郑云龙的体温与气息紧紧包围着,令他感觉到无比安心:“好像没那么幼稚了,但还是傻。”

靠在肩头的脑袋试探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心地在郑云龙肩上边蹭边骂:“傻得像猪。”

郑云龙脸颊贴着那毛茸茸的发顶嗯嗯点头应着,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我就是傻。”

他叹着气说:“我要是不傻,咱俩早在一块儿了,还用等到现在?”

“而且啊,”他放缓了语速接着说,声音动情,像一首好听的咏叹调,“你要知道,再怎么变,郑云龙都是喜欢你的。”

阿云嘎受不了郑云龙现在张嘴情话就来颇不要脸的架势,觉得肉麻兮兮的,又羞又恼地掐了一把他腰上的肉。

郑云龙怕痒似的笑着躲开。

他们相互戳着腰闹了一会儿,郑云龙忽然搂住怀里人的腰,指着远处示意阿云嘎转过身看。

阿云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天边如浓墨般黑黝黝的,月亮也隐在云层后面,一丝光亮也没有。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郑云龙。

郑云龙下巴抵着他的肩,低沉的嗓音轻轻地敲打着他的耳膜:“那儿有颗星星死了。”

阿云嘎斜眼瞟他,一脸的不相信。

郑云龙依旧望着天边,眼神渐渐柔软下来:“是真的。”

他用笃定的语气说:“不过它离地球太远,我们要等十年才能看到它的光,很亮很亮。”

夜风拂起他们的衣角。

郑云龙说:“十年后,我们再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人们都说郑云龙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眸里闪烁的光芒灿若星辰。

他用最温柔的眼神注视着阿云嘎。

阿云嘎真的看到了星星。

 

那天晚上郑云龙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他在阿云嘎的婚礼现场,阿云嘎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装,面对着即将与他结为夫妻的新娘。

这一回郑云龙没有半点犹豫,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从观礼席冲到最前面,二话不说拉上阿云嘎转身就往教堂外走。

阿云嘎一脸不知所措,但也乖乖跟着他,任由他拉着手,没有挣扎反抗。

而他的身后,王建新和孙葛川野在为他欢呼,拍手叫好。

肖杰叉着腰直摇头,骂他们这群整天胡来的兔崽子,焦头烂额的准备收拾他们扔下的烂摊子。

但脸上也是带着笑。

郑云龙牵着阿云嘎一起推开教堂厚重的门。

明亮温暖的阳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将他们包围在其中。

在这越扩越大的一线亮光里,郑云龙吻上了阿云嘎。

他们的嘴角都噙着笑。

 

有个力量在轻轻拱着他的脸。

 

郑云龙抬手在脸边挥了挥,口中含混不清地呢喃着嘎子你要是爱我就让我再多睡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猫叫。

他猛地睁开眼。

四周静悄悄的,偌大的房间空荡冷清。

是他在上海的家没错。

客厅里只有一盏壁灯昏黄的光,他的猫蹲在茶几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看他。

这是……穿越回来了?

郑云龙扶着额头坐起身,不留神踢到了脚边的空酒罐,满地的易拉罐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拿起沙发上的Iphone6看过时间,现在是2018年12月23日的凌晨。

时间只过去了七分钟。

郑云龙不禁怀疑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然后他注意到他的左手。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

 

王建新被电话吵醒时很不高兴,眼都没睁开就对着话筒吼:“你妈的郑云龙大半夜的你看不看时间啊!老子刚出差回来准备睡……”

郑云龙打断他:“嘎子是不是今天结婚?”

王建新被他说得脑子一懵:“啊?”

郑云龙又重复一遍:“现在是2018年12月23日凌晨两点,阿云嘎是不是今天结婚?”

“嘎子?”王建新差点没被噎住,“结婚?”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音儿,郑云龙感觉到一阵揪心的紧张。

王建新揉着脸终于缓过神来。

“我操,郑云龙你他妈的有病吧!”他难以置信地说:“这个点儿打电话来就是要问我这个?嘎子要结婚这么大事儿咱能不知道吗!”

郑云龙也在犯嘀咕:“可你们今晚不是刚给他开了告别单身派对?就在北京,老肖也去了。”

“什么告别单身派对?”王建新听起来快要崩溃了:“说梦话吧你?我今晚刚从深圳回来,过了零点飞机才降落,这不刚回到家睡下没多久你他妈就打电话来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义愤填膺地吼:“我靠!吉屋出租都演完多少年了你咋还做梦惦记着班长呢!”

郑云龙挂了电话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微信里与阿云嘎空白的聊天界面,脑子里乱糟糟的仿佛有一团理不清线头的毛线团。

他喝醉后睡着了七分钟。

而在这七分钟的时间里,他穿越回了2008年的圣诞节,前后整整七天。

如果是个梦,他的手指上怎么会戴着一枚只在所谓的梦里出现过的戒指。

而且这个梦未免也太真实了。

他摸过自己的唇,上面依稀还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在冰天雪地里,每一点温暖都是弥足珍贵的,他肯定不会感觉错。

猫甩甩尾巴跳进他的怀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用脑袋蹭他的手求抚摸。

郑云龙漫不经心地摸着猫,心里在想,如果这不是一个梦。

如果是真实发生的,他确确实实是回到了过去,也确确实实的给阿云嘎戴上这枚戒指。

所以现实才发生了改变。

阿云嘎并没有结婚。

他转动脑子天马行空的想,迷迷糊糊的头一歪,瘫在沙发上睡过去。

 

再醒来时是因为手机铃声不停地响。

 

郑云龙睁着惺忪睡眼再次从沙发缝里抠出手机,来电的人是刘令飞。

刘令飞催他赶紧起床,说今天安排好了是团建活动呢,大伙儿早到齐了车都开到他楼下,所有人都在等着他。

郑云龙一拍脑袋想起确实有这件事,随便收拾了一下穿戴整齐赶下楼。

刘令飞穿着一件骚包的大红皮夹克,从一辆大巴车里跳出来朝他招手,整个人红红的在风里招摇。

郑云龙一脸我不认识他的表情走过去,上车。

他一坐下就抓住刘令飞问:“我有没有问过你关于前任婚礼的事儿?”

刘令飞不明就里:“你前任结婚了?”

郑云龙追问:“难道我没说过?”

“没听你提过啊。”刘令飞摇头,“要是你说过哥能不嘲笑你吗?”

郑云龙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大巴缓慢开动,转弯汇入车流。

郑云龙正望着窗外倒退的路景发呆,忽然耳边传来刘令飞的惊叫。

“我勒个去的!郑云龙你行啊!”

刘令飞一把抓住他的左手,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我说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原来是终于脱单了!”

他一脸恍然大悟:“所以你说你前任结婚了,新郎就是你对不对!”

整个车厢瞬间沸腾起来。

郑云龙神情恍惚的被其他人当作打卡景点来参观,坐在那里愣了半天,许久他突然站起来,拨开人群就往车前面冲。

一边跑一边大喊着停车。

大巴车又缓慢地靠向路边。

郑云龙没等车门完全打开就跳下车,朝来时相反的方向跑。

刘令飞探出头问他:“你要去哪儿!”

“去找前任结婚!”

郑云龙头也不回地大声回答。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本应该是很冷的。

 

郑云龙口中呼着白气,面朝着太阳跑去,阳光将他的头发都染成金黄。

 

2018年的冬天,是一个暖冬。

 

郑云龙搭上最快的一班飞机去北京,他一路上都在想着阿云嘎。

想他过去的小班长,对他们的感情没有安全感,可是却一再的相信他。

想十年间的老同学,沉默地守着这份秘而不宣的爱,陪他一起跌跌撞撞走过春秋冬夏。

他明明准备好了一肚子想要对阿云嘎说的话,却在敲开门对上那一双明亮的眸子后,所有组织好的言语都烟消云散。

他只想抱一抱阿云嘎。

现在的阿云嘎。

但阿云嘎却在短暂的惊讶后用平淡的语气问他:“你怎么来这儿?”

“想见你。”郑云龙说:“我想你了,嘎子。”

阿云嘎瞪大了眼睛看他,眼中仍是有疑惑,但先前的警觉已经渐渐消散。

似乎有一股久违的情愫从他眼底缓缓升起。

郑云龙上前一步。

他说:“我们分开太久了,是不是?我真的很想你。”

他想再上前,阿云嘎堵在门边,撑着门框一副拒绝的姿态。

“一年。”阿云嘎平静地说,“我们有一年没联系了。”

他挡在郑云龙面前,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投下阴影遮住了眼睛:“现在见完了,你回去吧。”

郑云龙注意到他撑在门边的手。

上面空无一物。

没有戒指。

阿云嘎见他呆愣在原地没反应,叹一口气,准备合上门。

郑云龙在房门将将关上时忽然用手卡住门缝。

阿云嘎也飞快停住关门的动作,确认过没有夹到手,才抬眼皱眉看着郑云龙一脸的欲言又止。

郑云龙指了指他的脖子。

阿云嘎白皙的颈脖上挂着一条链子,那也是郑云龙过去从未见过的。

“那是什么?”

阿云嘎脸色微变,抿着嘴唇不说话。

“……是戒指,对不对?”

郑云龙说话的声音都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其实你一直在等我,对不对?”

阿云嘎偏过头躲开他的眼睛。

良久他才答非所问:“我只是想看一下,天边的星星是不是真的很亮。”

郑云龙伸手过去轻轻地牵出那根链子。

上面挂着一枚戒指。

款式朴素,但是看得出被人保养得非常好。

郑云龙一把揽住阿云嘎的腰,在他微微启开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一个缠绵缱绻的吻。

“嘎子,我们定下来吧。”郑云龙说。

阿云嘎惊讶地看着他,眼角微红,眼中有星点光亮闪烁。

郑云龙笑了笑。

“我爱你。”

“这辈子都不想和你分开。”

这一次,他要抢在阿云嘎之前把爱说出口。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