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俱烛俱】日出之时

Work Text:

 

“别弄得这么奇怪。”

如果光芒在现实世界中能实体化,那他面前这个男人绝对会全身都是。他金色的单眼正紧紧定在大俱利伽罗身上,另一只眼则被覆在了眼罩下。

大俱利伽罗从来没对当模特有过任何兴趣,一直被人盯着本身就不符合他的性格。但他现在需要这笔钱,他在上一个工作岗位在明明只是做自己分内的事时被以“恐吓顾客”为由开除了。

巧的是,他被解雇时正好有一位美术教授路过。

“你需要新工作吗?”那男人问道,身体倚靠在墙上。

大俱利伽罗无视了他。这种情况下冒出这种本身就很可疑问题。他径直走过,什么都没说。

“喂、喂,等等!我保证薪酬丰厚!”

大俱利伽罗没有停。他加快了脚步。

“这样,只要停一下听我说具体信息就好!真的不是什么很难的事,而且会付你很多钱!我保证!”

大俱利伽罗停了下来。他的钱足够付接下来两个月的房租,而且剩下的钱也够他养活自己,只要他选择只靠面包和水度日。

不过这不代表在这段时间内他一定不会去找其它新工作。他更偏向于自己主动找到的差事,而不是这种听上去就很可疑的事。

“所以,唔,你决定好了吗?”男人问道,已经追了上来。

大俱利伽罗又想了想。

“你们真的现在就需要我吗?”他说。

“是的!我现在急需人手但是怎么都找不到人!”男人说。

大俱利伽罗久久地打量着他。男人看着就十分可疑。他顶着一头白发,比大俱利伽罗稍高,一身溅满颜料的衣服(洗掉后应该会是白色),同时他脸上挂着莫名让大俱利伽罗更加警觉的微笑。

“先告诉我是要干什么。”大俱利伽罗说。如果他察觉到有什么可能让会他惹上坏事的,他还可以撒腿就跑。

大俱利伽罗或许看上去像是会加入帮派的人,但其实他并没有。他被卷入的每场架也都是另一方先起的头。

“额是这样,有可能需要一会才能解释清,我们能边吃边说吗?我饿死了。”男人说。

“不行。”大俱利伽罗说。“先告诉我具体信息。”

白发男人抓了抓头。“那好吧?简单来说,你只需要帮我当模特就好了。”

大俱利伽罗怀疑自己听错了。“再说一遍。”

“我想要你来当模特。”

大俱利伽罗转身走了。

“你不是需要工作吗?”男人追着大俱利伽罗说到。他很轻松就跟上了,所以现在基本上是直冲着大俱利伽罗的耳朵喊话。“而且你也不太会吓到我的学生!我不会让你做什么平时不会做的动作的!如果我不让他们接触更多元化的东西他们会什么都学不到的!”

“多元化?”大俱利伽罗说,又停了下来,“你是在说我怪?”

“不,我是在说你很独特。”男人说。“别担心,我不会强迫你做很多,不过你能拿到多少钱确实会基于你工作时间的长短以及能不能使我学生们保持兴趣。”他叹了口气。“我觉得……在寻找其它工作的同时这作为一份兼职还算不错吧?至少你在找工作时还能有一定收入。”

说实话,他觉得有些道理。或许他还能够就此打听到更多就业机会,毕竟男人提到了“学生”。

“行,我接受你边吃边说的提议。”大俱利伽罗说。白发男人喜出望外。“不过,”大俱利伽罗在男人得以再次开口前又说道,“你请客。”

白发男人抿了抿嘴,嘴角翘起,同时他的眉毛扬起:“呃……行?”

那天晚上的免费晚餐有保障了。

而正是这顿免费晚餐使得大俱利伽罗处在现在这种局面。

鹤丸国永——那个白发男人——有一个总是早到的学生,但是他根本没有事先告诉大俱利伽罗。

要是有告诉他的话,大俱利伽罗就会掐着时间点到。他本想着早点来能一个人安静会,顺便熟悉下环境,找找看哪里有可能会有人提到就业机会之类的事。

结果等他顺路走到他要做模特的美术教室,准备先把东西放下时,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那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台面上摆着的一个人体模型。如此小的一个模型被放在这样宽敞的台面上显得格外滑稽。它甚至都没有被摆成什么特别的姿势;只是简单地坐着,双腿双臂交叉,脸冲着一边。

百叶窗被拉起,早晨的太阳将光线投射进没有开灯的房间,人体模型便沐浴在暖光中,投下的影子因摆放位置而溶成一片。

大俱利伽罗本准备离开,因为他没打算跟人搞好关系,而跟人互动有可能会使对方想要和他搞好关系,而大俱利伽罗并不想。

“哇!”国永叫道,突然在走廊出现。“吓到了吗,伽罗坊?”

这个昵称国永已经叫顺口了。大俱利伽罗猜这大概算是管他叫“国永”而不是“鹤丸教授”的反击,不过确实还是大俱利伽罗不想那样叫他。这个昵称让他有些不爽,但是国永说除非管他叫“鹤丸教授”他才会不继续叫他“伽罗坊”。

大俱利伽罗并不愿意,同时他也不觉得国永会遵守承诺。

“鹤桑?”已经在教室里的那个学生问道,“那位是?”

“啊,光坊,来认识下大俱利伽罗。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们的模特了。”国永说道,“这位是烛台切光忠,是我的得意门生。”

被介绍的学生大笑着应道:“鹤桑过誉了。”

“才没有。你很好。”国永说。他瞟了一眼画。“那一部分看着有点奇怪,透视有点歪。”

“好的,我等下重画。”

“对了,反正伽罗坊都已经到了——感谢你能这么早来,”国永说,一下子死死钳住了大俱利伽罗的肩膀,另一只手也立刻钩住了他的胳膊,防止他离开,“——也不需要那个超小的模型了,让他来给你当模特吧。”国永看向大俱利伽罗,“你也能在其他人来之前先体验下做模特是什么感觉。我向你保证,先试一下不会有错的。”

大俱利伽罗叹了口气。他绝对要马上就找到新工作然后尽快辞去这一份工作。

国永倾身逼近了大俱利伽罗,而大俱利伽罗尝试退开,但国永的铁钳使他没能如愿。真不尊重别人的个人空间。大俱利伽罗暗暗记下了以后最好要尽量远离国永。

“对他耐心点。他是个好孩子,就是有些时候太投入了。”国永说。他松开了对大俱利伽罗的钳制,把他向他学生那边推了推。“快去吧。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可以明天再试试。”他的学生道,“只要……呃……大俱利伽罗君还能早来的话?”

“你,别对我指望这么多。”大俱利伽罗说,然后收获了一个皱眉。

“我不叫‘你’,是烛台切光忠。要记住我的名字啊。从今天起就要一起努力了,好吗?”

“太长了。”大俱利伽罗说。他绞尽脑汁也记不住男人的全名。还好他的名字比较短。姓氏真是长死了。

光忠叹了口气。“那就稍微缩短点吧。”他在一小片纸上写下了他的名字,“随你喜欢缩。”

大俱利伽罗看了看。“皮卡丘。”

“才、才不是读成皮卡丘!”光忠说,“天啊我干嘛要写出来啊……”

“很好很好,”国永在大俱利伽罗身后说道,“看来你们相处不错嘛。我就先走了,还有点事。玩的开心哦!”

他是说“玩的开心”,不过大俱利伽罗很怀疑做模特能不能和“开心”搭得上边。

“那,唔,伽罗酱——”

“你管谁叫‘伽罗酱’。”大俱利伽罗说。先是国永,然后现在光忠也这样?他看起来有那么好接近吗?

“因为你的名字也很长嘛,我就也缩了一下。而且鹤桑都管你叫伽罗了,”光忠说,耸了耸肩,“你也没说什么。”

大俱利伽罗“啧”了一声。他选择不回答。

“好,那就伽罗酱,”光忠又说道,抓起一张带靠背的椅子放在了平台上,“来坐这里。”

他把椅子靠背向前放着,然后坐了上去,将双臂交叉搭在了靠背上,接着看向大俱利伽罗。“我想让你摆这样的姿势。”

看起来倒还挺简单。他想大概国永告诉他这份工作很容易时说的是实话。

他像光忠做的一样摆好姿势。光忠向后退了一点,刚才因为上一个模特的尺寸原因而位置离得比较近。他换了一张新纸,然后开始全神贯注。接着就只听见石墨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

一片寂静对大俱利伽罗来说倒不讨厌,但一段时间后他感觉到身体由于一直不能动而开始有些酸涩。每次大俱利伽罗准备要伸展下他越来越酸的身体,就会听到光忠阻止他。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大俱利伽罗说。他只不过伸展一下,反正都是要回到原来的姿势的。

“我需要告诉你因为是在画。如果模特随时都在变换姿势那我该怎么确保没有画错?”光忠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在我伸展一下的时间里记住我之前的姿势?反正我总会回到原本的姿势。”

光忠叹了口气。“我……现在先放松一点要求,因为我也听说了你这是第一次。不过,听我一言,做模特比你想象的要难。”

大俱利伽罗也已经意识到了,还真是谢了。但是他不想第一天就敷衍了事。他还是想要工钱的。

他吸进一口气。“知道了。”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光忠强烈的视线。同时不知什么原因,大俱利伽罗还能看到他的双眼——准确些说是单眼——闪闪发光。

“别弄得这么奇怪。”大俱利伽罗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如果光芒在现实世界中能够实体化,那光忠一个人放出的光芒就已经填满整个房间了。

“我怎么会想要弄奇怪呢?”光忠问道,脸上挂着微笑。他的注视少了些重量,而大俱利伽罗不再感觉身上像是被看出了一个个孔洞。

他没有回答。

“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好好配合了,伽罗酱!”光忠说,微笑着,然后回到了他的画上。

或许大俱利伽罗比想象中还更能忍受做模特。大家似乎都还算体谅人。而且就像国永说的,他没有再把谁吓到会让他丢掉工作的程度了。吓到别人虽然不会使他困扰,但他毕竟需要钱,而且又不会做什么所谓的“冷漠脸”之外的表情,因为没必要。而且又没什么使他发笑或者怎么样的事情。

 

 

 

大俱利伽罗想错了,同时他拒绝承认这一点。体谅人的只有光忠,而且他绝对不会说出来他其实很庆幸有事先体验一下。

给整一个班当模特真是让人身心俱疲。他全身酸痛,他被要求做各种姿势,而被如此多眼睛盯着的感觉很不舒服

“看吧?跟你说了不会有想象的那么简单的。”光忠说着递给大俱利伽罗一听温热的咖啡。大俱利伽罗收下了,脑内一片混沌。

“你等会还要继续做模特对吧?”光忠问道,“鹤桑说你答应了今天要做几个小时。”

“所以?”大俱利伽罗说。他需要的是休息,不是闲聊。光忠在使他更加疲惫。

“然后他还说了你现在没事。我知道你累了,所以我会让你休息的。我知道一个休息的好地方。”光忠说。

能够休息不短一段时间的诱惑还是战胜了大俱利伽罗,于是他同意了,即使一般这种情况他并不会同意。

“那跟我来。”光忠说。他伸手要拉大俱利伽罗从自动售货机旁边蹲坐的位置起来,不过大俱利伽罗没有理会。他不需要帮助。

光忠什么都没说便动身了。大俱利伽罗慢慢跟在后面。光忠掏出一把钥匙开了一扇门。是另外一间美术教室,比之前他们用的那一间要脏乱多灰一些。

“现在这里基本上是杂物间,不过如果学生要借的话也还是可以用。鹤桑把钥匙借给我了,说想用多久都可以。”光忠说着拿出了几把椅子。他将一把放在一旁,其他几把排成一列。“你可以躺在上面。不算特别舒服,但是比坐着睡好多了。我有坐着睡过所以我知道,醒来后唯一感受是脖子很酸。”

“不需要你帮忙。”大俱利伽罗说,但在坐下的那一刻他再次感到疲乏卷席了他。光忠一只手放在了大俱利伽罗的肩上。

“相信我。我之前试过一次做模特,最后累得不行。我知道你也精疲力尽了,如果你不现在休息一下的话等下会更累的。”他扶大俱利伽罗的双肩,使他的身体和椅子平齐,然后推着他躺下。“睡吧。我保证叫你起来。我接下来三个小时都没事,而你两个小时后醒来就可以。”

大俱利伽罗想要应些什么,但是他的眼睑自己瞌上了,在他意识到前,他就已经睡了过去。

 

 

 

他一醒来就听到铅笔在纸上快速来回的声音。他环顾四周,然后注意到自己只睡了一个半小时。怪不得还没有被叫醒。他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感觉比之前要有精神了许多。

“啊!”他突然听见,“你、你醒了!”

大俱利伽罗伸展着身体,一边低声喘息着。“所以?”

他看向光忠。光忠的眼睛大睁着,整张脸都红了。

“呃……没什么!”他立刻回答道。他的视线瞟向时钟。“唔……你还有半个小时时间,或者最少十五分钟时间,然后你才需要去鹤桑那里。”

“现在不太累了。”大俱利伽罗说。

“噢……好吧!”光忠说,脸上的红晕散去了一点,但还能看得出来。“我说了吧,睡一觉就会好很多的。”

“谢谢。”大俱利伽罗低声道。他注意到光忠停下了之前在干的事,他戴着手套的手(为什么要带手套?)握着铅笔搭在他的素描本上。大俱利伽罗眯了眯眼,想要看清画的是什么。

“欸?你刚刚说什么?”光忠说,却并没有得到回复,于是他顺着大俱利伽罗视线的方向看去,飞快地合上了素描本。

“为什么合上?”大俱利伽罗问。

“呃……”光忠开始出汗,却不是因为房间的暖气。“我……唔……还没有画完!也还没有拿它给别人看的信心!”

大俱利伽罗本并不在意,但光忠在被问到时局促不安的反应使他不快。他也看了他别的作品,为什么就不能看这一幅?

大俱利伽罗有瞥见头发的轮廓,有些蓬乱;以及闭上的双眼。但他想不起整幅画的样子。

然后他一下子明白了。

“你在画我?”大俱利伽罗说。

光忠的脸红了。“你、你还是看见嘛……”

大俱利伽罗想不通为什么光忠现在开始不好意思了。之前他在课上画大俱利伽罗的时候明明就没有。

“你画的我,所以也应该让我看。”大俱利伽罗说。也不知为何,这反而挑起他好奇心了。那幅画让光忠如此局促,如此尴尬,使他想要找出让他有如此反应的原因。

“别!”光忠说着,紧紧地把素描本扣在胸前。“抱歉但是不能给你看!”

大俱利伽罗站起来伸手向那个素描本。光忠转过身去。大俱利伽罗尝试去抓,但是光忠站了起来,还把素描本高高举过头顶。

这混蛋仗着自己身高让他够不着。大俱利伽罗“啧”了一声,闪到光忠背后抬起膝盖撞向他的膝弯处。基础不好,建筑不牢。在倒下时他夺过了素描本,而光忠则落到了地上。

“伽罗酱——”光忠埋怨着,躺在地下捂着脸,“你作弊。”

大俱利伽罗一页页翻着素描本。好多页都已经被填满,画的都是各种场景的草图,不时也会出现国永和一个做各种奇怪姿势的小孩的素描。他翻了一会才看到最后一幅素描。

而他之前想的是对的。画的就是他。

光忠在他睡觉时画下了他,而大俱利伽罗认为画中的他看上去太过祥和了。他从没有以这种角度看过自己,也没想到他还会有这种样子。感觉就好像他注视着另一个自己,但同时他还能够感觉到那就是他。

他无法用合适的语句来形容;这对他而言见所未见,但大俱利伽罗感觉光忠似乎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那个……唔……伽罗酱?”光忠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他的双手不再捂着脸,而是靠胳膊支着头。“只、只是因为你睡觉的时候看上去好恬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就不知不觉画下了了……生气了吗?”

大俱利伽罗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响起。是国永打来的电话。

唷,伽罗坊!还记得几分钟之内要到我课上来的吧?和之前一样的房间,等着你唷!”国永说道(大俱利伽罗不得不把手机号码给了国永,因为国永需要在计划变更时联络他或是提醒他些什么)。说完,国永不等大俱利伽罗回复便挂了电话。

“那个小混账……”大俱利伽罗骂道。他看了看时间,又再次看了一眼素描本。他确认了下光忠有没有在他那幅画的背面画些什么。背面一片空白。

一言不发地,他把那一页从素面本中撕下,然后说道:“归我了。”

光忠发出一声疑似呛到的声音,猛地起身并在大俱利伽罗把素描本扔回给他时接住了。“但、但、但是伽罗酱!别这样!”

大俱利伽罗什么都没说便走出了房间,带走了小心翼翼撕下的画纸,并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你看起来心情出奇地好啊,伽罗坊,”等大俱利伽罗做模特的那节课结束后,国永说道,“遇上什么好事了?”

“不关你事。”大俱利伽罗说。他没打算告诉谁,而且……他真的有看上去心情很好吗?

“比起早上你更能忍受得来这节课了,所以我在想除了你越来越习惯之外是不是还有好事发生。”

“我说了,不关你事。”

国永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不想说我也没法知道。对了,这是今天的薪水。干得不错。”他递给大俱利伽罗一个小信封。大俱利伽罗冲里面看了一眼,没有错,确实是说好的金额。

虽然不多,但是如果大俱利伽罗继续干下去他就能攒下不少。

他在校园闲逛时也听到不少就业机会的消息。等有空了他就可以开始详细了解。

“话说,伽罗坊。”国永说,“你还会继续做模特吗?我听说光坊对你很感兴趣,我其他学生也对你蛮有兴趣。”

大俱利伽罗想了想。脑海中浮现的是发现自己在睡觉时被画下来时,光忠惊慌失措的画面。

说实话,他觉得很有趣,也有点想要再看看下次那个男人在他周围时会有些什么反应。不过他暗暗记下了要藏好那幅画,因为他敢肯定他们再见面时光忠一定会尝试搜身寻找。

“……会再来。”大俱利伽罗说。

国永睁大了眼,还差点把手里一杯咖啡扔了。

大俱利伽罗看了他一眼。“怎么?”

国永眨眨眼,然后说:“呃……有点吓到了?我还以为你在体验过这么多视线的感觉后会想不干的……你今天早上就看上去难受得不行。”

“你不想让我继续来?”

“喂!我没那么说!我也很高兴!”

大俱利伽罗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大俱利伽罗尝试把那幅画留在家里,但却不由自主地放进了他的钱包。

 

 

 

他确实又来了,而且逐渐习惯了。他不再会在每次课后感觉全身酸痛,休息期间的小憩也功不可没。同时,大俱利伽罗找到了几个可以考虑的工作岗位。虽说确实都还是类似便利店员工的工作,但都是长期的。他将就得来,而且再加上模特兼职,他认为不会有问题。

一段时间后,他不得不停歇了一阵去大学当模特的工作。

他请了两周假,因为一时负担过重而莫名得了感冒,而等再回大学的那一天他早去了一些。

和预计的一样,光忠还是在他的老位置,待在他在休息室待的那个房间,画着跟大俱利伽罗刚来时画的一样的东西,不过不同的是这次太阳还未升起,所以开了灯。

“伽罗酱?”光忠说,注意到大俱利伽罗在他身边坐下。“嗨。”

光忠的眼睛红红的,看上去没有睡好觉。声音也很嘶哑。

“前段时间怎么了吗?”光忠轻轻说道,“我……还以为不小心把你吓跑了。”

“我找到一份工作。”大俱利伽罗说。

“噢……所以你之后不会再来了吗?”

大俱利伽罗直直看向他的眼里。“你想让我别再来?”

“不会!我想要你能继续来!一直!”光忠立刻说,突然爆发了一般,但在意识到后又立刻挥手覆住了自己的嘴。“我……抱歉……”

“明白了。”大俱利伽罗说。他注意到太阳开始升起。他起身走向开关将灯都关了。

“呃……还有就是……我有一个请求……”光忠说,而大俱利伽罗已经知道会是什么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我能不能请你摆像那次一样的姿势,然后让我来画?不过……我没办法很快画好。我需要很多个日出才能完成。”

大俱利伽罗拿了一把椅子,放在光忠面前,窗户旁边,然后像之前光忠要求的那样坐了上去。

光忠的眼睛闪闪发亮,嘴角也向上扬起。“谢谢你。”他说,语调暖暖的,就如那日出时的阳光,而声音则柔软,又有些沙哑,但听着很舒服。

大俱利伽罗没有回话。他浸入了一片寂静,和光忠话语的余音之中。

光忠这次没有取出铅笔,而是拿来了画笔和颜料。

 

 

 

“伽罗酱,能给我你的手机号吗?”光忠说,“这样我好知道你哪些天早上有空,可以继续那幅画。”

他其实完全可以找国永去要,但大俱利伽罗认可光忠尊重他的个人隐私,愿意直接向他自己要这一点。

“可以。”大俱利伽罗说。他把号码写在光忠递给他的一张纸上。递回去后,光忠像是对待什么重要东西一样捧着,眼睛闪闪发光。

“谢谢。”光忠微笑着说。他又撕下一片纸,然后把自己的号码写了上去。“我的号码。还有,要记住名字是光忠,不是皮卡丘。”

“皮卡丘。”大俱利伽罗说。

光忠气鼓鼓地,“别这样吧。”

“皮卡丘。”

“别。”

“皮卡丘。”

“呃。”

 

 

 

“之前都不知道你还有纹身。”在另一天大俱利伽罗在他们越好的时间坐下时,光忠说。大俱利伽罗也觉得那确实不容易发现,毕竟国永聘用他是在冬天,而他为御寒一直穿着长袖和毛衣。而且国永也在发现他的纹身后要求他不要露出太多。

“无视掉。”大俱利伽罗说。

光忠一只手扶上下巴。“才不要。我觉得很适合你。而且现在还来得及加上去。不过需要再多一点时间才能完成就是了。”

“我说了,无视掉。”

“我也说了,我不要。”

 

 

 

“嘿,伽罗酱。”光忠一边说,一边在食堂里大俱利伽罗面前坐下。大俱利伽罗独占了一张桌子。直到刚才还没有任何人问能不能一起坐,大俱利伽罗对此心怀感激,结果接着光忠就出现了,还直接在他面前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再见了安静时光。

大俱利伽罗继续沉默地嚼着。

“话说,我都不算很了解你。”光忠开口道。

大俱利伽罗什么都没说。如果光忠是想要让他开口,那他自己得除此之外还说点别的。

“你多大了?”

“二十。”

“欸?我二十四了!”光忠说,觉得有些有趣。“还以为你要大一些……不过外表也不代表一切就是了。”

“所以?”

“你一直没决定大学之类的学什么吗?我以为你是那种为某个理想而上大学的类型来着。”

“够私人的问题。”

“我想要更了解你,所以没错,我是在问‘够私人的问题’。”

“我不知道想要做什么,就这样。”大俱利伽罗说。况且他也没那些钱。他没有能够资助自己的父母,所以他为自己、为生存下去而工作。

而且他确实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何必要在大学上浪费钱?

“嗯……确实不是所有人都能很容易就找到想要做的事。那,你现在工作是为了在找到想要做的事之后能有钱上大学吗?”

“居然觉得我是会想上大学的那种人,你也够奇怪。”

“外表不代表一切,刚刚也说了吧?不过当然如果仪容能整理好当然是锦上添花了。”

“你那么想而已。”

“我确实是这么想。”光忠说,然后顿了一下。“我现在在读硕士,所以最近要加倍努力。等一切结束后我应该会想这里吧。”

大俱利伽罗什么都没说。

“来这里很有趣,画画也很有趣,还有……啊,我怎么突然这样多愁善感……”

大俱利伽罗停下了用餐。他看向光忠,再次提起了兴趣。

“喂,带着眼罩不会不方便吗?”他说。

光忠也停下了用餐。“带……是的,一开始很难。我一直把握不好视角。想要拿什么东西的时候总会撞倒,因为位置总是比我以为的要远些或者近些。但是我现在不在意了。已经习惯了。”

“为什么戴眼罩?”

大俱利伽罗知道这八成是个很私人的问题,甚至是太过触及隐私,不过反正他也被问了私人问题。

“我的眼睛……有点难看呢。而且我带着这个眼罩还蛮帅气吧?贞酱帮我挑的。医用眼罩就一点都不帅气。”

大俱利伽罗知道光忠在把话题带离他的眼睛,但他由他去了。

反正等光忠决定告诉他的时候他就能知道了。

 

 

 

在又和光忠画了三次后,大俱利伽罗看见画室里一个小孩和光忠一块。看着有些眼熟。

“啊,伽罗酱!来认识下贞酱!”光忠说。大俱利伽罗到时,他正和“贞酱”快速交谈着,但光忠看到他在门口时立刻停下了话头。

“哦——原来就是你这些天一直在给光酱当模特啊!怪不得他不怎么叫上我和鹤桑了!”“贞酱”说,“我是太鼓钟贞宗,你好呀!”

现在大俱利伽罗想起来为什么他看上去眼熟了。是那个摆奇怪姿势的小孩。

“对了,伽罗,”“贞酱”说,而大俱利伽罗又一次因自己名字被随便叫而感到不快,不过这个“贞酱”毕竟是光忠和国永的朋友,所以他也该料到的。“你也可以叫我‘贞酱’。”

“不要。”

“欸?好冷淡!”

光忠笑了。“你突然就这么说了,贞酱。才刚见面,当然会吓到他。”

“看起来完全不是吓到了吧,明明是直接就拒绝了!我可是校园里传说中的贞酱!我接受大家叫我贞酱!”

“那就贞。”大俱利伽罗说。他不喜欢名字后面加称谓,不论是敬称还是为了亲昵。

“欸?这样好像也没差?”贞用他唱歌般的欢快嗓音说道。

大俱利伽罗回到了他平时待的那个位置,摆着平时做的姿势,而平时光忠集中注意力后的的一片宁静却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贞响彻整个教室的声音。

“伽罗,话说,我听说你们俩第一次见面那天,你什么都没说就直接把光酱画你的那幅画撕走了?那么讨厌吗?”

光忠跟他说了?不过他们确实可能是比大俱利伽罗所想的要更为亲近的朋友。光忠和国永关系也很好,而大俱利伽罗也有听到过国永在跟贞讲话(现在他终于知道那声音是属于谁的了。那声音嘹亮到国永手机没开外放大俱利伽罗都听得到)。

“贞、贞酱!怎么现在提起来了?”光忠说,脸开始变红,但视线仍没有从画面或大俱利伽罗上移开。

“还说,你那时整个人都懵了,跟我说话都一直走神!现在终于见到本人了,还为啥不能问?”

“因为模特不能动太多,包括嘴部。”大俱利伽罗一本正经道。

他也不太记得当时为什么那么做了,所以他不想回答贞的问题。

“欸欸欸……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贞说,“等着瞧,我会把所有事都弄清楚的!我也会让鹤桑跟我多说说!”

“不过贞酱,如果我们两个都有保密,你怎么就确定鹤桑会知道呢?如果知道的话不也应该早就告诉你了吗?”光忠说,尝试着恢复平时的镇定从容。

大俱利伽罗由着光忠去解释了。正好减轻他肩上的负担。他不希望最后落得他得解释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嘿伽罗,能借我点钱嘛嘛嘛嘛嘛?”在大俱利伽罗吃午饭时,贞突然说。这小孩最近开始周六经常来,而周六正好是大俱利伽罗其它岗位下午有排班的一天。

“要还。”大俱利伽罗说,一边拿出钱包。他没注意到拿出来时钱包是开口朝下的,以至于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掉到了他的腿上。

他夹在里面的那幅画也掉了出来。贞立刻就注意到了,在他来得及拿之前就伸手摸走了。这熊孩子动作太该死地快了。

“这个是,”贞说着,一边举着画,保持在大俱利伽罗够得着的范围以外,“素描纸。你又不画画,所以这是光酱的画?”

他把纸展开来。

“哇、哇噢……没想到你还会有这样一面。”贞说。

大俱利伽罗“啧”了一声。他终于记起来他当时为什么拿走了。这不是什么他愿意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唔……也就是说……光酱没有给我看的其它那么多画……应该画的都是你吧?!”贞惊叫道。他把那幅画递回给大俱利伽罗。“呐,伽罗,我有个计划,需要你帮忙。”

“不要。”大俱利伽罗说。他没那个时间胡闹。

“我保证一定不会白费的!而且而且,你也能知道光酱是怎么看你的!他喜欢按照自己对别人的印象来画。”

所以在光忠看来贞是个做奇怪动作的小孩?不等等,那个先不管。他也想知道光忠是怎么看他的。如果那些幅画太让人难为情,绝对不是什么大俱利伽罗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那他也还可以像第一幅画那样拿走。他不会拿走整个素描本,因为浪费纸。剩下的页数(如果还剩下的话)还可以继续用,而大俱利伽罗对剩下其它画也没什么兴趣。

“你想偷走他的素描本。”大俱利伽罗说。

“没错!不过你怎么知道的啊?是会读心术嘛?”

“你很好懂。”

“呃,嘛……先不管这个!那这样!你是最能分散他注意力的人,所以就由你来引开光忠!然后由我来取他的素描本,拿完就跑!”

这很简单,太过简单,而且如此直白,大俱利伽罗甚至怀疑自己连动都不需要动。

“下次我过来让他画的时候,把他的素描本拿走藏好。”大俱利伽罗说。

贞咧嘴笑了,眼睛闪着恶作剧的光。“话说,我可以让鹤桑也一起来帮忙。他有可多藏东西的地方。”

“你自己不能藏?”

“完——全做不到啊,”贞说,用力地咬着字。“光酱好像总是一下子就找到我把东西藏哪里了。”

大俱利伽罗都不需要问是怎么一回事。不擅长藏东西这一点太符合贞了。

同时,他关于贞很不擅长说谎的猜想坐实了。

“你们真的对光坊那几幅超高机密画很好奇欸,没错吧?”国永说。贞在得知大俱利伽罗需要为下一节课的事去找国永后跟着一起去了。

“欸?你怎么知道的?”贞说。

“你很好懂,贞坊。”国永笑着说,“没必要跟我撒谎,而且也不能跟光坊撒谎,他会起疑心的……也就是说,要靠你啦,伽罗坊。”

“为什么要由我来说。”大俱利伽罗说。真是受不了。

“本来你引开他注意也不过是坐在那里而已。来嘛,你可以再多承担一点的。”贞说。

“不要。”

“伽罗————”

“不要。”

“假如不想的话其实没必要的,不过如果光坊问起来了,你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你也看到了,贞坊说谎能力真的没救了。”国永说。

大俱利伽罗叹了口气。“如果他问的话。”

 

 

 

光忠甚至问都没有问。贞鬼鬼祟祟地没有在取素描本的过程中被发现,然后在说了需要去趟洗手间后就溜了。大俱利伽罗根本什么都不用说。

几分钟后,贞回来了,手中没再拿着的素描本现在应该已经安全地藏到了国永办公室的抽屉里。国永接下来一个小时都有空,所以他们可以轻易在光忠去上其他课离开后去取素描本。

结果……光忠检查了自己的包。

“欸?我的素描本呢?”他说。大俱利伽罗听得出他语调中的慌乱。他开始对自己语无伦次道,“是掉出去了吗?但是不可能。明明跟包的大小刚好合适的,不可能调出去。是落在家里了吗?但是也不可能啊。我很清楚记得有放到包里的……绝对不会落下的……是……是有人拿走了吗?”

他看向贞,也就是罪魁祸首,而且说实话,如果他有留心的话,很快就能根据几点线索得出结论了。

他的眼睛眯起,同时光忠周围的气场变了。变得冰冷。他不再微笑着。

“是贞酱……拿的吗?”光忠说。他不再是平时爽朗的样子,而这是大俱利伽罗从来没有见过的。

而从贞的反应来看,这样的光忠应该也并不常见。

“真的很抱歉光酱!我……我只是很好奇你没给我看的那些画,因为一直都看到你在画的时候那么开心又充满灵感!我……我没对你的素描本做什么坏事的,我保证!”

光忠的眼睛还是眯起的。贞已经说了实话,但看来是那个素描本真的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说的是真的。”大俱利伽罗说。这也有他的份,他得坦白,因为这次他不能让贞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而且很明显光忠绝对不会在亲眼看到自己的素描本前冷静下来,所以大俱利伽罗决定现在就说出来。“素描本在国永那里。你可以去跟他说我们还是告诉你了。”

光忠的眼睛睁大了,然后咬住了下唇。他什么都没说,从座位上站起,然后跑出了教室。

贞重重地喘着气,整个人向后朝靠背倒了进去。“我……我没想到对他有这么重要……到底……里面有什么?”

大俱利伽罗看向他。“我也不知道。别问我。”

光忠一会后回来了,素描本安全地拿在手中。他上气不接下气,即使教员室里这个教室并不远。他的眼睛大睁着,瞳孔放大,汗滴从脖颈两侧划下。他也喘着粗气,在走到走位上后陷了进去。

“你、你现在可以走了,伽罗酱。”他说,“我们下次再继续。还有……贞酱,抱歉。我、我失态了。请别再这样了。”

贞脱力地笑了笑。“我不会了。”他说,“不过相对地来说,不能给我们看看你的画吗?我一直都好喜欢你的画,而且我觉得不给别人看的话真的好浪费。”

光忠呼吸一滞,嘴仍微微张着。他的双颊染上了点粉色,然后他抽了一口气。

“我或许现在没办法给你们看,但是我保证之后会的。”光忠说道,恢复了平时的镇定。他吞咽了一下。“那可以先等等我,而且不要偷走我的素描本吗?”他看向大俱利伽罗。“你也一样,拜托了。”

大俱利伽罗点点头,而贞开始嚎啕着叫道,“好的!好的!我保证!”

笑容又回到了光忠的脸上。

 

 

 

“嘿——光坊,”国永说着,从门口探出头。“你这副画也画了够久了吧?都几个月过去了,而且伽罗坊都没怎么缺席过。”

大俱利伽罗对于艺术一无所知,也就默认光忠是因为画的比较复杂才用了这么久。但是听到国永这么说,大俱利伽罗也开始奇怪为什么光忠用了这么该死地久。

“噢、噢,鹤桑……没什么,”光忠说,“我觉得有些部分没画好,所以需要重新修一下。”

“这样吗?”国永说,语气充满了不信。他向光忠走去,而后者尝试去挡住自己的画。“为什么遮住不让我看呢?你平时都很积极给我看你所有作品的。”

“还……还不够好!”光忠说。

国永似乎是在沉思。“我从没想过会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他说,然后突然大笑起来。“好吧,我不烦你了。但是等完成了可一定要给我看。”他试着让自己不要咧嘴笑出来,但失败得一塌糊涂。

国永绝对看到了那幅画。光忠的身体没能够遮住整个画布,而且颜料还湿着,所以他没有用平常的那块布盖上。大俱利伽罗已经几次问过他能不能看那幅画,但是总是被光忠拒绝了。

“我跟你说过别弄得奇怪。”大俱利伽罗说。光忠现在就很奇怪。

“我知道的。你几个月前说的。”光忠说。

没有下文。

照往常来看,光忠在对他说了话后会回应着继续说下去。他在专注时一向会安静下来,但还是可以跟他讲话,他也会继续回话。只是大俱利伽罗一般在这期间不会说话,所以光忠也什么都不说。

然而这次,大俱利伽罗开口了,而光忠没有接下去。

很奇怪。

而且大俱利伽罗知道他有跟光忠说别把事情弄得奇怪。

还有,大俱利伽罗怎么现在要在意光忠奇不奇怪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这还是在他脑海深处扎了根。

 

 

 

光忠开始以越来越像僵尸的状貌来到学校。他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而在那之下的黑眼圈也一天一天变得更深。

“如果你不打理好自己我就不继续来了。”大俱利伽罗说。这家伙看起来真的有够糟糕。

光忠是在意自己仪表的。看见他如此不修边幅也算是新奇。一方面是黑眼圈和泪汪汪的眼睛,另一方面则是光忠乱糟糟的发型和衣着。大俱利伽罗还能看到有光忠从前绝对不会容忍的褶皱。

“别,请你一直继续来。”光忠说。他的语调是疲惫的。大俱利伽罗没了做模特的心情。

他没有向平时那样拿一把椅子,而是取出了好几张,排成一排。光忠正准备取下画布上的遮盖布,这时注意到了大俱利伽罗在做什么。

“伽罗酱,我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光忠说。

“我也没在浪费。”大俱利伽罗说,“现在去睡觉。你看着惨死了,根本忍不了。”

“不要。”

大俱利伽罗“啧”了一声。他用胳膊勾过光忠的脖子,强硬地把他拖向那一排椅子,让他坐了下来,然后把他按倒。

“睡觉。不管你在完成这一幅画之前需要多久,我都会一直来的,因为说好了的。所以现在睡觉。”大俱利伽罗说。

“我两个小时之后有课。”光忠轻轻地说,眼睛慢慢地合上。

“我叫你起来。”大俱利伽罗说。

光忠没有回答。唯一发出的声音是软软的呼噜。

大俱利伽罗推开了他的刘海,以免碍事。他清楚睡觉时刘海有时会多烦人。

他在光忠旁边静静地坐了一会,望向窗外。太阳差不多就要升起,温暖的光线和柔和的阴影编织着整个校园。他思考着这会不会就是光忠现在的画想要的效果。

他又看向光忠,后者仍恬静地睡着,而大俱利伽罗意识到他们的立场同那一次相比刚好对换了。

除了大俱利伽罗毫无艺术天赋这一点。所以这次他不会画下光忠,也不会在光忠醒来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难堪得无地自容。

他而是再次检查了光忠是不是确实,确确实实地,睡着了,然后掀开了盖在他画上的布。

他差点停止了呼吸。

大俱利伽罗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光忠会那么不好意思把那幅画示于人前。

那幅画很美。让人叹为观止。配得上大俱利伽罗无论如何都挤不出的无数个赞美。

他……从未想过他能够被以这样的方式刻画出来。

光忠用了将升未升的太阳散发出的暖色光芒,也只用了这一点。看不出一丝日出后的刺眼阳光,而光线的暖色调也不同于日落时。黎明时的色调是一种雀跃的暖色。画面上的阴影都是柔和的,和光线细细溶在一起,还有……

大俱利伽罗想不到如何确切形容。

倘若他不是早早就已经知道,他都不会相信画中的是,而不是另一个人。

大俱利伽罗的视线在画布上游弋。这幅画看上去已经完成了,那为什么光忠还是一直让他早上过来。说实话,大俱利伽罗现在已经不再纠结于此了;这早已成为他日常的一部分,但他仍是不明白为什么光忠一直让他过来。

大俱利伽罗找到几块空白的部分,但都如此之小,几乎难以察觉,而大俱利伽罗也就看出了光忠是在用什么作为推迟这么久完成的借口。

并不是多么重要的部分,那些空白。光忠在用如此细小的几点作为画没有完成的证据。

大俱利伽罗不明白光忠为什么要这么费心思。

国永在那次偷看时绝对已经看到了整幅画。怪不得他那时会忍不住微笑。光忠早就已经完成了这幅画,但他却一直还在上面花时间,固执地,刻意地留下未完成的部分,并没有告诉大俱利伽罗他的任务其实早已完成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不知为什么,这真的太光忠了。

他小心地把那块布还原,确保光忠不会察觉到他偷看了。

光忠持续不断的细小呼噜声告诉大俱利伽罗光忠还没有醒。

光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喃喃着不连贯的话语,而刘海又落回了眼睛上。

大俱利伽罗再一次把它们撩开到一边。

 

 

 

光忠遵守了诺言,以像之前一样的状态来到大学:精心打理好地,不疲惫地。大俱利伽罗不喜欢看到他跟僵尸一样。那不是光忠,同时他也知道一旦光忠清醒过来了,他是会埋怨大俱利伽罗放任他让自己保持那种样子的。

大俱利伽罗没有提任何关于看了那幅画的事。他还记得素描本那次的事故,并且觉得如果他发现大俱利伽罗看了他从来没有展示给任何人的画,情况或许会更糟。

“伽罗酱,来。给你的。”光忠说。他递给大俱利伽罗一小张纸。“我呃……可以解释前几次来的时候为什么样子有点糟。”

“说。”大俱利伽罗说。这家伙到底因为什么把自己搞成那样。同时他也注意到了纸上的字。美术馆?

“是这样,会有一个专门给硕士学生的美术馆,然后我们中有一些被选中要办个人展。当然所有人的作品都会被展出,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个人展。我……呃……之前一直努力想要让作品集能够被选上去办个人展,然后我被选上了!所以我来邀请你!还有就是,那张是特别票。你会比其他人多一些特权。”

“比如?”

“比如你可以不用排队之类的。而且想待多久都可以。一共有很多人被邀请,所以特别票是专门给想要邀请特别的人的。”

“所以我是特别的?”

光忠的双颊染上一层粉色。“我也邀请了贞酱的。然后鹤桑作为教授本身是有额外特权的,而且你确实也是我要展出的一幅作品的模特,所以我觉得把第二张特别票给你合情合理吧。”

原来这就是光忠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的作品的原因。他是想要一直留到画展。

而大俱利伽罗感到……他究竟感到什么呢?

他是光忠为画展专门保留的作品的主题,而他……不知道应该对此有什么样的感觉。作模特时被许多人看着是一回事,而看着一幅画中的自己,并被其他所有人看着一幅画中的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了。

“谢谢,”大俱利伽罗说。“我会去的。”

门票上面标着的那一天他也有空。要去的话不会有什么问题。

光忠向他绽开一个暖暖的微笑。“我很高兴你会去,伽罗酱。”

 

 

 

“伽罗酱,能像这样帮我摆个姿势吗?”光忠在下一次见面时说道。这让大俱利伽罗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光忠会继续跟那幅画过不去,但这次他面前的却是一个空白画板。

“新的一幅?”大俱利伽罗说。

“没错,”光忠开心地说,“是新的一幅。那个……我们的约定还有效吗?”他看上去有些紧张。

“没有,因为只是针对那一幅画的。”大俱利伽罗说,而光忠的表情黯了下来。“但是,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有新的约定。”

“伽罗酱!”光忠说,将大俱利伽罗环入了一个紧紧的拥抱。他牢牢巴着大俱利伽罗,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

大俱利伽罗不知该如何反应,双手因惊讶悬在半空中。

他们保持这个姿势过了一会,然后光忠松开了他。他从眼角抹去一滴泪,然后笑了起来。“如果吓到你了真是对不起,只是因为你没有在我说完成了之后就丢下我,就太过开心了。”

“本来就可以再问我的。”大俱利伽罗说。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如果你用那种方式问我倒是有可能拒绝。”

“不过你没有,对吧?对吧?”

大俱利伽罗耸耸肩。“我还在这里,不是吗?”

光忠笑了。

“是的呢。”

 

 

 

光忠接下来几幅作品进展要快得多,都是比第一幅要小许多的画。他应该彻底忘记了大俱利伽罗会意识到他应该早就完成了第一幅画的可能性,不过大俱利伽罗也不准备主动提起。

光忠开始在画画的同时说更多话了,即便大俱利伽罗不是每句都会回应。

他看上去更有生气了。画展是个不错的激励。

大俱利伽罗敢说他很期待。

 

 

 

大俱利伽罗提前到了,一如往常,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而就像光忠说的一样,那张门票确实让大俱利伽罗少排了不少,因为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一条龙。

“噢噢噢噢噢伽罗!你来啦!”贞在队伍的最前面瞧见了他,正在让保安检票。“保安先生,这家伙也有特殊票。”他拿过了大俱利伽罗的票也一并给门卫看了。

“二位请进。”门卫说。

“谢了哟!”贞笑嘻嘻地说。“那么现在,”他转向大俱利伽罗,“光酱把他的展的位置发给我们了对吧?我们得先去那!”

大俱利伽罗本来就只是为了光忠的画展而来,所以他一开始就是那么计划的。

贞拽着大俱利伽罗的胳膊跑过一条条走廊,激动得没法静下来慢慢走。

他们没用多久就找到了光忠的展厅。而眼下作为焦点的男人正在他的展厅门口踌躇,芒刺在背的样子颤得大俱利伽罗眼睛都疼了。

“喔噢噢噢噢噢噢!光酱!我们到了!”贞说,挥着手。

光忠停下了踱步,径直走向他们。“贞酱!伽罗酱!”他把两人包进了一个熊抱。大俱利伽罗能感觉到光忠在发抖。

光忠过了一会松开了他们。“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你们能来!”

“我们当然会来的啦!对吧伽罗?”贞说,用手肘怼了怼大俱利伽罗,“为了光酱什么都没问题!”

“你个傻子,”大俱利伽罗说,“都说了会来。要相信我们。”

“而且不要紧张啦光酱!你的作品都那么棒!大家都会爱死了的!”

大俱利伽罗还能够看见光忠的牙齿在打颤。“这是你展示自己的机会。好好利用。”

他记起国永曾经说过光忠喜欢展示自己。

“但、但是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喜欢……”

“光酱,相信我们啦,大家都会喜欢的。”贞说,拍了拍光忠的背。

光忠吞咽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大俱利伽罗的眼里。

“伽罗酱,”他说,“我有个请求。”

“说。”

“不过首先,我也有个对贞酱的请求。”

“噢?我吗?没问题!说吧说吧!”贞说。

“你能先在外面这里呆一会吗?我……我想要先带伽罗酱把所有都看一遍……我……之前就打算要先让他看全部的,而且在他来之前不准备让任何人进我的展厅的,所以……”

“不打紧!别担心!”贞咧嘴笑着说。“反正今天剩下来的时间我都还可以逛对吧?”

光忠笑了,但他的局促不安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转向大俱利伽罗。

“能请你做我的第一位参观者吗?”

他伸出手,而大俱利伽罗仍能看到他在颤抖。大俱利伽罗握了上去,双手用力地一下攥紧,然后松开来。

“我会的,所以别紧张了。我在课上也见过你的作品。”

光忠笑出声来,但仍有些窘迫。他把帘子打开了一点,贞背过身去,这样就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光忠示意让大俱利伽罗进去。

光忠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我的画展,‘日出之时’。”

画作都是像升起的太阳的光束一样排布的,而大俱利伽罗看到了几幅熟悉的几幅。在光忠的素描本里看见的风景画、国永和贞的画像,但比起那些更细化过了,而且上了色,而余下的数量可观的画作,画的都是大俱利伽罗他自己。

在太阳应该出现的位置,挂着光忠在大俱利伽罗作为模特期间画的第一幅画。

“为什么我是太阳?”大俱利伽罗说。在给他做了超过半年的模特后大俱利伽罗已经习惯了光忠的奇异之处,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中,大俱利伽罗会是太阳。

光忠笑了,这次不再是那么尴尬。他冲着大俱利伽罗暖暖地微笑着,带着较画中的大俱利伽罗所应该传递的更为合适的温度,然后说,“因为伽罗酱,你是我的太阳。”

太阳?大俱利伽罗?

“这么想的你也够蠢。”大俱利伽罗说。

又一声笑。“一点都不蠢。你或许不知道,但是你的到来照亮了我的每一天。确实,一开始见面的时候我有些对付不来但是……你是个很好的人。或许不容易看出,但是你是会去关心的。”

“你的朋友,国永和贞,他们也都关心你。他们远更适合作你的太阳。”

“他们或许可以,但是在我眼里,你是最适合作我的太阳的,伽罗酱。”

大俱利伽罗观察着其它的作品。除了这一幅画,其它画有大俱利伽罗的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作品。

“光忠……”

“呃……是不是有点恶心?倒也是,一个画展的几乎全部作品要都是你的话大概是会有些恶心吧,”光忠说,有些出汗。

“不,是说,你像个僵尸一样到大学来就是因为这些?”

光忠脸红了。“是、是吧。果然等把所有都展示出来了就得什么都告诉你了呢,哈哈。”

大俱利伽罗看着他,目光定住了许久。

光忠咽了咽。他向下看去。“我也不太知道,但是……我真的有很多很多事都想要感谢你。是让我想要去画。你在第一幅画时一直等着我,而且即使我拖了那么久都还遵守着诺言。我刚开始是对你很好奇,想着你究竟为什么是像这样呢,尤其是……在第一次画了你的素描的那件事之后……再然后……我发现自己总是在寻找着你。我……其实很久之前就可以完成那幅画的,但是我真的很享受和你一起的时间,即使每次我们都不会说很多话,所以我很害怕一旦画完了,我就再也没有理由跟你独处了。”

“你可以直接说的。”

“我……伽罗酱,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光忠说,尴尬地笑了笑。“在你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日程之后突然请了两周假的那次,我真的又惊又怕。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这有够幼稚的,但是我想要再见到你,和你一起度过更多时光。我很开心你能回来,而我把那幅画作为借口。我再也忘不了你了。我发现自己清醒到无法入睡,有太多的灵感,所以我画了你。然后我就无法停下来了。因为我喜欢你。”

光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盖住了自己的脸,在地上蜷成一团。

“是的……我喜欢你,伽罗酱。你是我的太阳,因为我喜欢你。”

“你个傻子,你那样子可能会生病的。”大俱利伽罗说,但语气并不生硬。“你之前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我不值得你生病。”

“你值得。”光忠说,向上看去。“我喜欢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那为了我就不要生病。”大俱利伽罗说,“你这个大蠢货。”

一个小小的微笑慢慢攀上了光忠的脸。“但是这个大蠢货太爱你了啊。”

光忠站了起来。“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伽罗酱。希望你喜欢我的画展。”

他笑了,但是不是他平时的笑。

“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难过?”

“噢?有吗?”光忠说,同时他的眼睛开始滴答。“那、那个,我还可以再和你见面吗……即使是在都完成了之后?”

大俱利伽罗弹了下他的额头。“你知道回答的。”

光忠抹掉了眼泪,吸了吸鼻子。“那、那……真的可以?”

大俱利伽罗叹了口气。“每次都需要我给你解释清楚吗?”

光忠看上去像是不知该做什么了,然后他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脸。这也正是大俱利伽罗会认为光忠——而并非他——是更适合太阳的人选的原因之一,但是他并不准备说出来。

“还有就是,伽罗酱,你、你……你也喜欢我吗?”光忠说,绞弄着手指。

大俱利伽罗直直看进他的眼里。“这也需要我明说?”

光忠屏住了呼吸,挥手捂住了嘴,眼睛开始沁出泪来,然后扑向了大俱利伽罗,将他禁锢在一个吻中。

光忠像是害怕大俱利伽罗会转瞬即逝一般吻着,抓着大俱利伽罗的背部,把他锁进一个紧紧的怀抱。他很强硬,吻得十分用力,但大俱利伽罗也以能够保持平衡的力度回吻着,反正他已经无法保持正常呼吸了。然后光忠断开了这一吻,喘着气,然后又吻了上来。

他轻啮着大俱利伽罗的下唇,而大俱利伽罗咬了回去。光忠在吻中轻笑着,然后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伽罗酱。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你也喜欢我。”

说实话,大俱利伽罗在光忠替他说出来前都还没有察觉,不过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看啊伽罗酱,不是很美吗?”光忠说,在楼顶指着正在升起的太阳,微笑着,一边看向大俱利伽罗。

“每天早上都有看到。”大俱利伽罗说,走到了光忠的身旁。

“但是伽罗酱,在高处欣赏也还是很不错的。”光忠说,“知道吗,背朝日出的你真的很好看。”

“已经听你这么说很多次了。”

“哈哈,毕竟你是我生命中的日出嘛。”

“肉麻。我告诉过你别弄得奇怪的。”

“对了伽罗酱,听说你把我画的第一幅你的素描放在钱包里了?”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