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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虑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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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从没生过气。

还没发脾气自己就先憋不住哭出来,蒙上薄泪的双眼不敢直视张远,偶尔自下而上怨怨地瞟他两眼,大多时候还是压低了视线自怨自艾。

“你又向着马雪阳——”

刘洲成这话说得他耳朵都快起茧了。

然而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马雪阳却全然不自知,只以为张远是个老好人。

 

那时候,张远不该听他的。

太过天真的男人,没有任何人去保护,独自一人笨拙地向漆黑的世界宣战。他燃起火把,照亮了尸骸遍地的恐怖世间。恐惧至极,连眼泪都冻结。动弹不得,只能熄灭火焰。黑暗再度降临。这黑暗却是他的保护伞。蒙蔽了双眼,满心欢喜地以为天亮的时候,他就会逃离阴森的梦境。

那时候为什么要听他的呢?

明明知道他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明明知道他太天真,还不懂这世界有多可怖。

他打着颤,哆哆嗦嗦地躲在张远怀里。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却好像被歹徒穷追猛打,被逼上了绝路,只能靠着张远的温度苟延残喘。他病了,失了血色,像一尊遭了地震的石膏像,好像随时都会分崩离析。听不了剃须刀嗡嗡的震动声,只能由张远捧住脸,操着崭新的剃刀,轻柔地抚摸过他凹陷的双腮和下巴。

马雪阳发着烧,流着汗,眼白浑浊,眯成一道缝,头发打着绺儿黏在额头。张远听他呼吸绵长,以为他睡着了,便想抽出手来,应付一下三位数的未接来电。

“远哥,”他突然开了口。声音并不孱弱,只听出一点生病的虚脱,“不要管了。”

张远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行。”他安慰道,“别怕。”

马雪阳安静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得到安抚,反而像被拴在树干上等主人办完事出来的焦躁难安的吉娃娃。

张远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怕扰着马雪阳休息,便口干舌燥地跟他打着商量。

“别——别。”他呛了口气,像被扼住了咽喉,声音瞬间走调,愈说愈轻,变得惨不忍闻,“远哥,别走。不用管了。真的不用。”他爬到床头,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纸上爬着歪歪扭扭的字。他讨好地将它塞到张远手里,笑得灿烂不已,“你看,你看,远哥,我遗书都写好了。今天你就陪我吧,那些事真的不用管了——”

张远猛地一悚。

他记起来了。为什么当时他听了马雪阳的话。

马雪阳拥有一切艺术家的特质,包括感性,包括脆弱。他因造物主的多情而备受折磨。

两年后,张远再来看那些敬佩马雪阳坚韧不拔的夸赞,好笑之余又生出浓浓的心悸。

那些莫须有的恶毒流言,差点杀死了马雪阳。

他恨不得把那块脏兮兮的纸撕碎了吞进肚子里去。但那时他比谁都要清醒。折断了枝叶,根茎仍旧在土里生长。他必须杀死那块滋生歪念的土壤。

他迎着马雪阳愕然的目光,将遗书揉成团,和手机一起丢下了床。

“跟谁装可怜呢,马雪阳。”张远阴鹜地睨着他,“你以为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吃你这一套?”

要是他这双眼睛能感动李茂,当时就不会挨打,现在也不会被倒打一耙。这双眼睛生来就是罪过,非但动摇不了恶意,反倒能惹来变本加厉的辱骂。这眼睛只能来祸害张远。看上去是清水一渊,一碰就知道这是泥沼一潭,沾了就躲不开, 只能越陷越深。

眼圈又红了。令人心烦。一颗泪珠挂在睫毛上,连流泪都优柔寡断。

为什么要给他看遗书,为什么不直接去死。为什么偏偏是他,遇上这么个扰人心绪的祸害。为什么他投错了胎,来到这五浊世界。为什么他率真至此,却没人能看明白。

“别人欺负你,你欺负不回去,就来折磨我。 你怎么这么会欺软怕硬。……你就是要杀死我才甘心。”

他又开始慌张了。长了张漂亮的嘴巴,却连我没有三个字都说不清。

张远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背着吉他的小小身影,凑近了才看清他长得不矮,身体也不单薄,只是短裤下两条小腿纤细漂亮得有些炫目。但为什么这么小呢?这么小,小的像制作过于精良的豆雕,一个不留神就再找不到了。

爱一个人总是伴随着恨吗?

至少张远是。

他太恨了,恨他天真,恨他大条,恨他自我,恨他的出现,此时更恨他的道别。他时常觉得这恨已经压过了爱,却没有一杆秤能称出这恨有多重,爱有多沉,泄恨是否会让爱灭顶,他掂量不清。

平心而论,马雪阳和乖沾不上边,若他是个又乖又漂亮的人偶,哪能招致这些无妄之灾。但他此刻太乖了,驯顺地敞开了腿,露出白净的腿根和紧张到微微抽动的穴口,阴茎软绵绵地搁在小腹上,做出了一切力所能及的接受的姿态。太无师自通了。张远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否是提前打好算盘钓他上钩,使了这一出苦肉计。谁不知道美杜莎的眼睛看不得。但他是个普通人罢了。甘受蛊惑,折腰牡丹,瞥着眼不去望他,还心存侥幸。

马雪阳象征性地挡了一下张远掀开他T恤的手,默默地把目光移向他处。露下面露的那么干脆,看上面反倒害羞了。张远早就放弃理解他的脑回路了。他并没期待这时一次与世隔绝的性爱能带来什么。要是马雪阳明天就死的话,他还能最后抱一次鲜活的肉体,于他而言只赚不亏。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流泪。只疑惑为何马雪阳的眼睛澄澈,锁骨窝却积了那么多水。

“远哥你要淹死我吗……”

“……闭嘴。”

他干这种扫兴的事最得心应手。

但他反省得很快,趁张远脱衣服的间隙,示好地去插软自己的穴。张远只希望他别捣乱了,安安静静地躺着被肏就行,这些个弯弯绕绕滑头把戏实在不适合他。

“可以插进去吗?”

他语气有点嘲讽,但马雪阳没听出来。把两根手指撤出来,抻开唇线,颇有些得意地笑了。张远一时恍惚起来,想不起这咸湿梦境的上一刻,自己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封貌似决绝的遗书。

张远深感自己被耍了,气得不轻。挺身捣弄进去半截,马雪阳的笑一下子凝固了。那种磨人的感觉便又来了。一边为这成功的欺凌感到痛快,一边又开始自责,自己怎么又顺了这人的意。若这顺从能让他收获快乐也就罢了,现在苦兮兮的一张脸,怎么会有人有这种自讨苦吃的天赋。

他叹了口气想撤出去,却被马雪阳夹住了腰。两条腿滑腻的像蛇,左右缠上来,在敏感的腰眼交汇。张远快疯了。始作俑者却仍旧摆着天真的模样,流着冷汗让他不要走。要是马雪阳敢用自杀来威胁他,他就先把马雪阳肏死在床上,这混账东西留着到底有什么用?早死早省心。

“远哥。”他用与唱歌差不多的嗓音甜软地喊着,却忘了自己还生着病,喉咙干涩高热。半成品的诱惑却没打折扣。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张远实在是怕了,接连几下鞭挞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他终于恢复了绝佳的出厂设置,瞠着无神的眼睛,嘴也合不上,涎水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喉咙里激荡出倒错的呻吟。

他忽然想起初衷,就着插入的姿势吧马雪阳捞了起来。马雪阳人还不清醒,胳膊软软地垂在他肩上使不上力,但苍白面庞终于恢复了些血色。果真是要吸人精气才能过活。

张远弯腰把所谓的遗书捡了起来。当着他的面,逼他撕成碎片。马雪阳像是被打完屁股又光溜溜地罚站反省的小魔王,羞耻到了极点,眼睛又开始充泪,但屈从于张远警告的目光,咬着牙忍着泪,直到把每个字都撕得辨认不清。张远眼神一软,马雪阳就开始放肆了,下巴搁在张远肩膀上,开始簌簌地哭。张远也没问他什么,他自己就开始破碎地道歉,说再也不敢了。

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张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

曾经他干渴至极也不敢轻举妄动,在水边一站就是八年。

但未曾想过这寂寂的水渊也动了心思,终于将自以为是的他完全吞没。

 

 

张远一边锁定着马雪阳的位置,一边拨开座座小山去找高嘉朗。那人泥鳅似的,哪儿好玩往哪钻。他刚刚还看见刘也了,后者表示高嘉朗刚从他这离开半分钟不到。

他索性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高嘉朗!高嘉朗!”

“哎哎哎在呢在呢你喊魂呢?”

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张远指了指马雪阳:“你帮我看他一会儿。”

“看他干啥啊?”高嘉朗警惕地后撤半步,“我告诉你张远,我刚才眼泪已经流干净了,再看马老二也没镜头可出了。”

“k——an——看——看——一声!”张远虚虚地给了他一脚,“别让他跑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高嘉朗有些摸不清头脑,但还是嘀嘀咕咕地过去了。马雪阳蹲在浅滩上,看见高嘉朗,下意识地改换了微笑。

“哎哟你可别笑了,看着瘆人。”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马雪阳旁边,轻轻揪了下帽子,他便往后跌坐下去。马雪阳蜷着腰揉了揉蹲麻了的腿,半晌才能说出话来。

“你怎么来了。”

“远哥让我过来——怎么着,”高嘉朗捏着他右肩,使劲儿晃了晃,“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风雨,那么刚那么有才的马老师还能想不开不成。”

马雪阳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蹭起了鼻尖。

“……那我是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