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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立方/佳黄昱】毕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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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气,不知道还能不能飞,舷窗上的积雨不断弯弯曲曲地爬下来,令黄子弘凡想起自己毕业典礼上给姐姐擦又擦不止的眼泪。他们并排致辞,蔡程昱哭得连稿件都念不完。他此前都不知道姐姐这么能哭,放任下去也许真能哭出半个梅溪湖。

下学了姐夫(虽然那时候还不叫姐夫)来接他们俩,姐姐一下子就扑在他怀里眼泪长流,姐夫好无奈地抱着拍拍摸摸,还不忘了抬头看一眼黄子,难得一反常态地柔声说,元元,天冷你先上车吧。

黄子弘凡小名叫“元元”,马佳和蔡程昱谈了两年多,这是第一次叫。黄子弘凡脸通红地上车,坐在后座上余光看着马佳给蔡程昱擦眼泪。马佳这种男人,出门都不带纸,手指擦了两下就把小孩眼睑蹭红了。只好用相对比较娇嫩的手背抹,然后亲亲湿软脸颊上的泪痕。“别哭了,皴脸了。”蔡程昱哽咽得抬不起头来,全埋在马佳脖子里。马佳像捋小狗一样揉他的肩颈,“听话,别哭了。一会儿你妹妹笑话你了。”黄子突然被cue吓得赶紧撇过头假装看风景。蔡程昱也钻后座,倚在黄子肩头,鼻头红红的,眼睛都肿了,还是蜿蜒地流下泪来。黄子掏出纸巾来给他一点一点地擦拭,“佳哥都快把你眼线抹到后脑勺了,这帮男的真的不行,不细致。”

马佳在驾驶,头也不回地骂:“黄子弘凡,我还没死呢。”
蔡程昱一下子笑喷,自己接过纸巾来捂住脸。“行了你俩,天天吵还没够儿。”

蔡程昱哭困了,在回家路上晃晃荡荡就睡着,睡得巨死,黄子搂着他,像扛麻袋,两臂牢牢地箍着。黄子弘凡整个青春期没少爬蔡程昱的床,大概是从某年夏天开始。理由是姐姐屋里空调比他的凉所以老来蹭。蔡程昱无所谓,一米八的床,妹妹愿意蹭就让他来,黄子抱着姐姐去捏他大臂内侧滑腻的软肉,爱不释手。蔡程昱浑然不觉,像只好脾气的狗狗,任他摸就是了。有时候捆得紧了,翻身时迷迷糊糊胳膊肘顶开,说,热。

 

天黑了,他们还堵在二环,车里灯没有开,晚霞还剩最后一线橙紫色。黄子突然问,佳哥,你当初怎么追到我姐的?

马佳像没听见他说的,蔡程昱正在车后座安稳地打小小的猫咪呼噜。这种和平的安静不寻常。只要是马佳和黄子弘凡共处一个空间,没有不鸡飞狗跳的时候,即便蔡程昱在场。为了不吵醒蔡程昱,两个人无话可说。马佳把车内后视镜转了个角度,他的眼睛和黄子弘凡在镜面的虚空里相撞。

“你姐追的我。”

“你放屁。”黄子弘凡立即脱口而出。

马佳对他并没有那么多耐心,烦躁地把整个后视镜掰起来。“没大没小,爱信不信。”

黄子气得咕咕嘴,但是他不能向往常一样扯着嗓子和马佳对喷。他的姐姐,他的蔡蔡,还在他怀里安眠。

马佳把后视镜又掰回来,看见黄子扭头看着窗外,嘴巴撅得能挂油壶。车能开动一点了,马佳下了高速,天色完全暗了。车里静静的,马佳以往接他们姐妹的时候都会放广播,合着音乐大谈大笑。今天因为蔡程昱睡着,车窗紧闭,车内是粘稠的沉默。

转过第三个路口时马佳突然开口:真是你姐追的我。
黄子似乎窥见他趾高气昂里的某些裂隙,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姐看见长得帅的都那样。

马佳有点不爽,但似乎还要尽力保持正牌男友的气定神闲与大度,沉了沉嗓子:还有谁啊?

他喉头发紧,尾音一丝不自然被未婚妻的妹妹捕捉到,真的丢脸,黄子嗤笑,突然感觉可以睥睨马佳了。他和马佳针锋相对这么长时间,虽然没什么好光荣的,但终于能在这种事情上扳回一城。“在你之前有好多呢。”他得意地说。

“最早是我们家一个远房堂哥,他爸那边的,一米九七,又高又帅。”
“我姐13岁到15岁日记里都是他。”
“后来还有一阳光帅哥,民乐团的,长得贼像刘昊然。我姐天天和他一块上下学。”
“为了逗他高兴我姐还学了两段民歌。”
“后来,就在大剧院的地下停车场。亲了没?我忘了,我印象中是亲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我姐初吻,好久以前的事儿了。”

快到小区了,马佳缓缓减速换挡。黄子很挑衅地问了一句:我姐都没跟你说过啊?

进小区大门,马佳不知道为什么点了一下油门,一冲减速带颠了一把,蔡程昱迷糊着醒了,脸上是从黄子的拉链上压出来的印子,有点傻。慢吞吞地坐起来,“哥,我渴了。”马佳反手把前座的矿泉水隔空甩给黄子。黄子眼疾手快伸手啪地接住,丢在蔡程昱怀里。蔡程昱睡懵了,抱着瓶子傻坐了一会儿,又探身把瓶子插回去。“算了,回家喝热的吧。”

马佳解开车门锁,黄子迅速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楼道里。蔡程昱迟缓而磨蹭,和车座藕断丝连似的,不紧不慢在车门口揉眼睛。马佳下车绕过来亲他,抱着蓬蓬松松的羽绒服,像抱着床刚晒好的被子。马佳说两句什么,蔡程昱一直笑,探头去接吻他的嘴巴。纤细手腕搭在马佳脖子上,松松地拢着。黄子在二楼平台的窗户里,从暖黄色的万家灯火里俯瞰他们接吻。他看得到马佳口腔里哈出来的白气和蔡程昱飞红的脸。蔡程昱很容易脸红,被马佳一逗弄整个脖子都是红的。他们谈恋爱这么久,蔡程昱始终无法对害羞脱敏。黄子弘凡冷漠又悲悯地看蔡程昱再一次沉浸在又一段爱情里。在他眼里这和以前的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蔡程昱说不是的。他曾经问黄子弘凡,元元,你实话告诉我,你喜不喜欢马佳?
他谈恋爱从来顾自己高兴,连爹妈都没管过,最疯逼的时候曾经带回来一个纹身从肚皮爬到脚腕的男人,爸快被他气死,他也充耳不闻,自己收拾了东西和那个男的去玩卡丁车了。他是那么小心翼翼地问黄子,你喜不喜欢马佳?你觉得他人怎么样?黄子突然把脸沉下来了。“关我什么事,你喜欢就行了。”蔡程昱说,不是的。这次不一样。他可能会变成你姐夫。

那天晚上黄子一夜都没睡着觉。

那天夜里蔡程昱醒来上厕所,摸摸身边是空的,床单连褶都没有,似乎黄子没来过。看看隔壁,床也没人。外面有雨声,蔡程昱披上外套,光着脚上了阁楼。黄子弘凡就坐在窗台上,两只脚顺着窗台垂下去,弓着背,手里夹了一根烟,肩胛骨把T恤撑起两道嶙峋的弧度。蔡程昱把外套摘下来给他披上,问他,“你什么学会抽烟的?”黄子不吭气。

蔡程昱把他盛烟灰的可乐罐深深压进垃圾桶深处。爸知道了肯定杀了你。

黄子用力吸了一最后口,把烟头投进雨幕里,撸起袖子来给他看一个不新也不旧的伤疤。

“他是真的想杀了我。这是用你的标枪抽的。” 斑白的疤很宽,可以想见当时的血痕。

你都不知道。你不知道的太多,你多久没正眼看我了?蔡程昱。

蔡程昱沉默。他每天都在夜里十二点感觉到床铺边缘下线,一具柔软的躯体滑进他的薄被里,环绕住他的腰,紧扣着,他腹背受敌。他从来不试图醒来,也没有摸过搭在他身上的那条手臂。他只轻轻地揪过来被角给妹妹盖上,“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黄子弘凡想,问都不用问,明天又是那个当兵的男的来接你。

黄子弘凡始终也想不通为什么姐姐打算嫁给一个当兵的,若问长相,周周正正不算差,却也没到能艳压的地步,若问家境,北京户口,能送孩子进军艺,小康往上,中产左右。哪里也挑不出毛病,可哪里也没有非他不可。

这个问题黄子弘凡提问过多次,每次蔡程昱的答案都不同。

有时候说因为他会疼人,有时候说因为他心眼儿善,有时候说他有理想。不痛不痒的,并不能说服黄子。时间长了,黄子自己总结归纳:究其根本,可能就是活儿好。这并不是在瞎说,每次马佳留宿,清晨黄子总看见马佳换汗衫时脊背和腰腹的红红指印。蔡程昱往往惫懒地靠在床头,黄子大清早就过来看马佳起床立即鸠占鹊巢准备找蔡程昱睡回笼觉。“黄子弘凡,你没断奶吗,这么黏糊你姐姐?”马佳一边抱怨一边背过身去脱上衣,背上斑斑劣迹都是蔡程昱的作品。黄子不吭声,马佳回头瞧他,“你不上学?走,我捎着你。”

黄子梗着脖子,“我不去,你的车太招摇了。去了我同学还以为我被红二代包养。”

马佳拖鞋都扬起来了,“再胡说八道neng死你哈。”

马佳是个嘴硬心软的男人。最终还是在隔壁借了一辆小电动车,出了门黄子弘凡要求自己骑车。马佳恼火,那我还来干什么?黄子说,笨蛋,要你把车骑回去。他专碾井盖,每当重重颠一下,马佳就要在后座擂他一拳。到校门口,分不清是黄子的背更疼还是马佳的腚更疼。

后来蔡程昱就没问过黄子喜不喜欢马佳了。马佳说,你妹是真的想弄死我。我要娶你是不是还得从黄子弘凡身前过?

马佳和蔡程昱结束了绵长粘腻的告别亲吻,蔡程昱像小鹿一样窜进楼门,黄子才如梦初醒,从平台飞奔半层到三楼,假装无事发生地坐在地垫上。蔡程昱脸颊红扑扑地走上来问他,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黄子:没带钥匙。

蔡程昱也没有深究,他似乎被荷尔蒙冲昏头脑,只傻乐了一下。笨蛋,今天妈在家。黄子进门,脱鞋,蔡程昱去厨房喝水。

黄子跑到阳台去找烟灰缸时发现马佳还没走,坐在花坛边愣愣地看着旁边遛狗的大爷。他的车门还敞开着,保持着刚刚姐妹俩下车的样子。他好像心事重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黄子找不到烟灰缸,干脆在阳台把烟掸碎在风里。狗拉完屎了,马佳才站起来,重新启动车子,消失在街角。

蔡程昱喝完水了过来,随口问他,元元,干什么呢。

黄子说:看狗拉屎。

蔡程昱笑笑,你神经吧。

黄子心想,如果现在,此时此刻,蔡程昱再问他喜不喜欢马佳,他会得到肯定的回答。如果不问,那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