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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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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爱得太深,要求也太高,一切都被消耗殆尽。*

收到喻文州肯定的答复后,江波涛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正在筹拍一部文艺片,资金和制作班底已经悉数到位,题材和故事大纲也定了七七八八,就是编剧人选始终定不下来。
这部前期已经一波三折的片子阵容堪称华丽,刚获爱沙尼亚电影节最佳导演奖的江波涛亲自执导,轮回力捧的新一代人气加实力派小天王孙翔主演,轮回大老板周泽楷亲自坐镇,誓要为孙翔捧回一个国际影帝。
国内的娱乐圈这几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段,自从苏沐秋车祸去世叶修息影之后,能在国际上排得上号的只有王杰希一人,剩下的不是火候未到就是歪瓜裂枣。孙翔这孩子属于前者,他有颜值有演技,但是欠磨炼,演技不够顶尖,毕竟不能一辈子靠脸吃饭。
周泽楷想得长远。自从他全面接管轮回之后,轮回在娱乐领域的投入逐年加大,旗下一众艺人也争气,已经隐隐能和业界龙头分庭抗礼。资金和流量跟上了,就缺几个添门面的奖,这次江波涛拿了个最佳导演,周泽楷决定借着江波涛的势,把这两年公司里最冒尖的孙翔带起来。
周大少做事求稳妥,讲究个准备充分,不打没把握的仗。前期筹备时演职名单改了足足五轮,他才勉为其难地说,把编剧换了,这名单就凑合着定下吧。
江波涛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现在这个编剧已经是第四任,还是他求爷爷告奶奶把人哄来的。这么丁点大的圈子,都知道这回周大少有多挑,谁乐意来自毁名声。到时候传出自己被人炒了鱿鱼,很有排面吗?
江波涛和周泽楷是打小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怼起他来不带怕的:“你看得上的编剧我都联系过了,我看得上的也全被你辞了,你故事那么多,不如自己上。”
周泽楷想了想,还真钦点了个名字:“《美食天堂》。”
“喻文州?”
也不怪江波涛没想到喻文州,这人实在是低调得很,出道十年,作品加起来还没刚出茅庐两年的小新人多,一部电影能写两年,写完能歇两年,手速实在令人发指。他上一部片子《美食天堂》刚下春节档,正处于CD时间,圈里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打扰他。
“喻文州是个不错的人选,质量绝对有保证,就是这个时间问题有点难办。”江波涛飞速地思考起来,如果能请动喻文州,倒是个上佳的选择,就是不知道等这人把剧本写完了孙翔的人气还在不在。
“不差钱。”周泽楷言简意赅地说,又补上一句,“你们一起写。”
敢情周大少这是打算用钱砸人了,还一起写,我倒是想,也要喻大作家看得上我啊?江波涛腹诽。
“你喜欢喻文州的风格?他的题材不是太现实就是太文艺,一般人欣赏不来,出去冲奖倒是很合适,老外评委特别吃他这一套。”
“嗯。”周泽楷淡淡笑了。
“喜欢很久了。”

*海明威《乞力马扎罗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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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涛几经辗转托人找到喻文州的时候,喻大作家正在淀山湖边逛着花园,吃着白水鱼,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下部作品的题材,顺手还更新了自己的专栏。五千字图配文洋洋洒洒科普了长江河鲜的前世今生,弄得一众网友深夜觅食,体重飙升。待江波涛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后,喻文州笑了:“江导你可真会挑时间,你这通电话要是晚一个礼拜,我就在去南美的飞机上了。”
“别别别,祖宗哎你听我一句,只要你把这个剧本写完,我包你去南美游山玩水一年。”
喻文州也爽快,挂了电话第二天就杀进市区,来到位于陆家嘴的轮回总部找江波涛讨机票钱。他的确计划着去南美度假,机票酒店全部订好,黄少天的攻略打印出来足足能撑起一部中篇小说,可是这计划在江波涛电话之前已经黄了——黄少天接了个十万火急的案子,岂止没法度假,接下来一个月只怕连家都回不来。
喻文州凉凉说他可真对得起他的姓,这几年的出行计划十有九黄,最后喻文州都是一个人去旅游的。
吐槽归吐槽,工作还是得做,喻文州当然不可能真跟黄少天置气,他自己忙起来也是几个月不着家的那种。倒是黄少天心里有执念,他觉得两个人自从上大学以来一直聚少离多,一直念叨着要彻彻底底放个长假。
来日方长嘛,喻文州劝他,没敢说自己听说这消息的当天就接了个估计也会忙到翻天覆地的活。把人哄好了送去事务所,喻文州才悠悠哉哉出门。江波涛下楼领人的时候就看到这人穿着白衬衫牛仔裤,鼻梁上架了副黑框眼镜,胳膊上搭着件厚厚的羽绒服,全身唯一值点钱的就是裤兜里揣着的手机,乍看上去像个大学生,还是刚进校那种。
“这才多久没见,你就越活越回去了,我们这童工可不给报销啊。”江波涛和他开玩笑。喻文州当年表演系出身,半途才弃演从文做了编剧,颜值还是很能打的。他皮肤白脸嫩,气质又干净,往轮回大楼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公司新签的小鲜肉。
江波涛虽没有和喻文州合作过,但同在一个圈子,还是在一张桌子上吃过几顿饭的。两人都是社交技能满点的主,又真心彼此欣赏,这时见了颇有些老友重逢的意思。
喻文州黑起自己来也是半点不客气:“我性子慢手速慢,青春期自然也要比别人慢一点嘛。”
两人有说有笑来到江波涛办公室,三言两语间已把事情条款商议清楚。其实就算江波涛不找,喻文州也打过轮回的主意。他平时除了写剧本,还写书写专栏,只能算半只脚在娱乐圈。人脉精力上没有全付身家的投入,创作自由难免受限,遇上金主爸爸心血来潮想加戏,那真是比设计师遇上甲方还怨。以喻文州的咖位,少说也要拉个一线阵容来配,这就意味着投资要大,金主爸爸的脾气也要跟着大。上一部春节档贺岁剧《美食天堂》说起来创了史上票房最高记录,可背后和出品方嘉世扯了多少皮翻了几回脸,就连向来好脾气的喻文州也直呼吃不消。
轮回就不一样了。轮回虽然家大业大,可一直做的是传统实业和金融投资,涉及娱乐的很少。轮回传媒在娱乐圈排得上号,也就是太子爷周泽楷掌权以来的事,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年。轮回有实业做底,资金充裕,缺的是实力派和好作品。据说周泽楷曾经放话,只要有实力,轮回能替人解决一切问题,颇有些改革开放吸引人才流入经济特区的意思。当然吃瓜群众纷纷表示要是周大少你肯像某某某二代那样亲自下海,啊呸,亲自下场,哪怕只是演个花瓶,群众也会自发替轮回解决一切问题。
周泽楷不置可否,江波涛却是很心动。当初他有部实验短片苦寻男主而不得,他拎了五瓶洋酒上周泽楷家游说周大少友情出卖色相,结果号称千杯不醉的江波涛自己喝趴了,周大少宁死不从
这个“江动周拒”的故事喻文州自然也是听过的,他当桩趣事听完就忘,但心里从此惦记上了轮回这个冤大头,想着有机会应该试一试,看看是否真像传说那样可以放飞自我,没想到机会自己找上门了。
两人一拍即合聊得尽兴,这才发现彼此在艺术上有诸多看法不谋而合,遂从老友相见变成了莫逆之交,不知不觉差点连午餐都要错过。江波涛要带喻文州吃顿大餐庆祝合作,喻文州连连摆手。早上黄少天赶时间没怎么吃早饭,两人份的伙食都被他一个人解决了,现在还撑得慌。
“那就跟我去食堂吧,这个时候还有小炒,你尝尝跟嘉世比怎么样。”江波涛燃起了斗志。
还能怎么样,一个杭帮菜一个本帮菜,都不怎么样。喻文州撇撇嘴。
结果这一去,就遇上周泽楷。
周大少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平时八百年也不进一次食堂,今天破天荒下了凡,引得微信群里已经吃过午饭的女员工哀鸿遍野。江波涛带着喻文州刚找个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就看见周大少西装革履一副精英做派进来了,很矜持地去窗口打了份排骨年糕后又很矜持地端着盘子朝江波涛他们看过来。江波涛见不得他这个矜贵的少爷德行,略带嫌弃地招呼他过来,一边还要跟喻文州咬耳朵:“我家大魔王来啦,横竖丑媳妇都是要见公婆的,你就当提前进门吧。”
喻文州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小笼:“小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明明是丈母娘见女婿,我不会犯怵的。”
江波涛白眼一翻,朝他比了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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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周泽楷。
作为业界知名的金主爸爸,周泽楷免不了要出席各种颁奖典礼,既见证自家艺人得奖,也礼尚往来给别家艺人颁奖。前年喻文州拿了上海电影节的最佳编剧奖,给他颁奖的正是周泽楷。
当晚周泽楷一身低调的黑色暗纹天鹅绒礼服配深蓝色领结,袖口处别出心裁地配了一对鱼形的蓝钻袖扣,完爆一众影视明星。媒体长枪短炮从红毯一路追着他跑,恨不得一个晚上攒够一本写真的量。
等到周泽楷上台颁奖,组委会例行放映了提名影片的剪辑后,现场导演就把镜头转向了台下坐着的被提名者。周泽楷看着屏幕上放大的喻文州的脸,轻轻笑了一下,宣布本届金爵奖最佳编剧是喻文州。
喻文州摸摸鼻子,在现场如雷的掌声中上了台。他今天穿的恰好是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西服,和周泽楷站在一起颜色一撞,看起来就很尬。
不过周泽楷是真好看啊,喻文州从他手中接过奖杯时想,这人长了一副被潜规则的面相,偏偏是个潜规则别人的主。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对方,舞台上灯光炽热,周泽楷的鼻尖隐隐透出一层薄汗,衬得他肤如凝脂,俊美非常。
周泽楷把做成金爵造型的奖杯递给他,左手顺势搭上喻文州的手腕,男人的手掌灼热有力,稳稳覆在喻文州手上,喻文州还没反应过来,周泽楷已经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举起了奖杯。
“我非常敬重喻老师,他获奖是实至名归。”
周泽楷这话听着很官方,眼睛却是一眨不眨盯着喻文州说的。喻文州看着他专注认真的眼神,心不在焉地想,今晚回家一定要告诉黄少天,周泽楷本人真的比他帅。

但这样近距离在台下观察周泽楷,对喻文州来说又是第一次了。舞台下的周泽楷没化妆,少了台上精心装扮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柔软。还没等周泽楷走过来,喻文州已经先站了起来:“周总。”
周泽楷和他握手,坐下专心吃饭。江波涛向周泽楷大致说了他和喻文州的构思,周泽楷“嗯”了几声算是同意。公事说毕,两人开始天南海北地闲扯,周泽楷吃完也不走,而是坐在旁边听他们把娱乐圈那点边边角角的八卦都捋了一遍,看表情还听得津津有味。江波涛看了他几眼,突然问他:“你下午不是有会?”
周泽楷说:“改时间了。”
江波涛狐疑地问:“方明华好像说挺急的。”
“解决了。”
于是那天周泽楷陪着他们待了几个小时,直到喻文州起身告辞,说要去接家里人下班才算完。等到喻文州走出轮回大门,江波涛就问周泽楷:“你什么意思?”
周泽楷不说话。
江波涛说:“喻文州有男朋友,这事你知道吧?”
周泽楷嗯了一声。
江波涛又说:“他前男友是王杰希,两个人在大学里就开始谈,在一起足足七年才分手。现在这个男朋友虽然不是圈里人,据说跟喻文州认识的时间更长,从小青梅竹马那种。”
周泽楷又嗯了一声,面不改色。
江波涛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喻文州自然不是去接黄少天下班的,他只是去陪人吃个晚饭,报备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安排,然后黄少天回事务所继续奋战,这是他们这几年来的日常。黄少天名气越来越响,案子越接越多,喻文州虽然比他自由,但自己一个人闲在家等他算怎么回事呢,只好也让自己忙起来。
江波涛说到做到,果然给喻文州开了个近乎天价的数字,用起他来也分外地不客气。喻文州这个编剧跟着他跑各种饭局,几乎干掉小半个导演和制片的活儿。喻文州开玩笑说我这是签了卖身契啊,你们周总不愧是大资本家,江波涛只是笑,心想你要真肯卖身倒好办了。
周泽楷倒是没再见,他忙着一个欧洲的项目,经常不在国内,只是说让他们放手去干,孙翔等着他们呢。
到了最忙的时候,喻文州简直在江波涛家扎了根,黄少天一个案子又牵扯出几个新案子,已经在办公室住了半个多月,喻文州懒得回家,干脆泡在江波涛家蹭饭,有时候晚了还蹭住。江波涛虽是正经二世祖出身,却半点没沾染上二世祖的坏脾性和好福气,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其贤惠程度差点让喻文州把持不住。
这天喻文州正为了一个情节仔细推敲,改着改着改困了,就毫不客气地往客房床上一躺,美美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知道那也不能全怪他,但好歹也是我的亲生母亲……当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这辈子就当没有生过我,大家母子一场,好聚好散……”
喻文州无意窥探他人隐私,推门出去,只见周泽楷不知什么时候从欧洲回来了,正和江波涛坐在沙发上喝酒。茶几上横七竖八倒了几个伏特加瓶子,边上还有几瓶没开的。
喻文州正对上周泽楷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周泽楷白衬衫的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粉色的肌肤,本应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但喻文州有些心惊,因为周泽楷神情落寞,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迷茫。
见他出来,周泽楷朝他举杯:“喻老师醒了,一起?”
他拿过一个高脚杯,替喻文州斟酒。喻文州也就几瓶啤酒的酒量,伏特加这么刺激的路数对他来说是挑战级的。他是编剧,不是演员,会有应酬,但不容易被集火。早年有千杯不醉的王杰希为他挡酒,和黄少天在一起之后,他逐渐减少了应酬的次数,也算混过了这么些年。可惜周泽楷今天好像铁了心想找人喝酒,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喻文州,喻文州在他的眼神攻势下不知不觉一杯下了肚,周泽楷又立刻替他满上。喻文州想拒绝,但看着周泽楷的眼神,又不忍心了。
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逼迫,而是满心依赖的哀求。像是在说,我今天心情糟透了,你能不能陪陪我?
喻文州莫名就有些心软。
没过多久,喻文州觉得眼前有些飘。他这人喝酒不上脸,哪怕醉得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旁人眼里他还是镇定自若,心脏依旧。江波涛不知道喻文州这个臭毛病,还以为他酒逢知己不醉不归,乐得在一旁躲酒。
直到喻文州实在扛不住,起身告辞,说太晚了不打扰周总休息。
江波涛顿时黑了脸,这话说的,好像周泽楷跟他有一腿似的。但一看喻文州这站起来的姿势,又马上意识到这人怕是醉得不轻。他这才反应过来,喻文州你原来这么不能打的吗?亏爸爸这么信任你!
周泽楷也站起来,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要送喻文州。
身为周泽楷的多年密友,江波涛多少能猜到周泽楷那些不可明说的心思。他怕出事,委婉地建议要不就让司机送喻文州回去,他还有事要跟周泽楷商量。
周泽楷说,不要,不好,没心情。
江波涛眼睁睁看着周泽楷半扶半抱地把人塞进后座,黑色奔驰在夜色中扬长而去,他心里愁得不行,只好回去默默收拾残局,催眠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喻文州和黄少天的房子买在古北,他们沿着虹桥路一直往西开,圣诞节快到了,路边提前挂起了彩灯,今年的主题是银色星星,一路上流光溢彩,宛如畅游在浩瀚银河。
司机老许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透气,夜风一吹,酒劲上头,喻文州顿觉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他酒品很好,醉了不哭也不闹,此刻他时不时看看窗外, 时不时看看周泽楷,比起平时愈发乖巧。周泽楷摸摸他的脑袋,窗外银河的光倒映在他的眼底,美得像一个一碰就碎的梦。
到了喻文州家楼下,周泽楷先下车,老许要过来给喻文州开车门,被周泽楷阻止了。他拉着喻文州的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半抱出来,又替喻文州披上自己的大衣,生怕他着凉。
问清喻文州的门牌号后,周泽楷让司机回车上等着,他送喻文州上楼。喻文州头晕得厉害,脚步都是虚的,整个人靠在周泽楷怀里。快进单元门的时候,周泽楷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闪过的一阵微光。
他停下脚步,把人又往自己怀里搂紧了点,带着喻文州上了楼。他按着喻文州的指纹开了锁,家里没有人。他关上门,两个人顿时陷入一片漆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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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喻文州一反往常的规律作息,一觉睡到十点半。
他嫌光线太刺眼,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伸出一只手挣扎着去床头摸手机。不料手机没摸到,却摸到一具修长有力的男性躯体。
喻文州顿时僵住了,宿醉后头痛欲裂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昨夜的记忆一点点回到脑海里——他记得是周泽楷送他回来的,看上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总替他煮了醒酒汤,打发他去洗澡,监督他喝完醒酒汤后还替他吹了头发,然后——然后他就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了。
喻文州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看见黄少天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正脸色不虞地看着手机。见他醒了,黄少天躺进被窝里搂住了他。
“少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喻文州又惊又喜。
“今天早上。案子要等几份鉴定结果出来才能继续,我想着都几天没回家了,就回来换身衣服,还能陪你吃个早饭,谁知道你睡得跟小猪一样,我弄出好大动静都不醒。”黄少天边说边亲昵地去吻喻文州的耳垂,惹得他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的。两人交换了几个黏黏糊糊的吻,喻文州在他怀里躺得舒服,不禁又打了个呵欠。
黄少天问他:“怎么那么困?昨天睡晚了?”
喻文州说:“昨天从小江家出来晚了。你别说,上了年纪就是不行,以前通宵写剧本也没事,现在晚睡一个小时人都不舒服。”
黄少天笑话他:“现在知道服老了,以后还敢不敢说我成天装蒜老气横秋了?”其实他自己也不过比喻文州小半年,但他出于工作需要,每天需要装得成熟稳重,不比喻文州可以随心所欲做休闲装扮。说完他又有些担忧和埋怨,“你是不是喝酒了?厨房里还剩了点醒酒汤,你也真是,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那点酒量,喝多了就快点睡觉,还下什么厨,万一烫伤了怎么办?衣服就算沾了酒气也可以放着今天再洗,那么勤快做什么?”
喻文州愣了,他不知道在自己醉到失去意识的时候周泽楷还做了那么多事情。他用嘴唇去堵黄少天的话,软乎乎向他保证:“下次肯定不会了嘛。”
黄少天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喻文州身上很香,是上次两人一起逛超市时买的柠檬沐浴露的味道,头发也洗过了,摸上去蓬松柔软。他皮肤白,在阳光下看起来整个人像是透明的。
“文州……”黄少天双手撑在他身侧,定定地看着他,眼神炽热富有攻击性,“文州……”
他的声音像一声叹息,缠绕在喻文州耳边。手指渐渐往下探去,熟门熟路地找到许久未曾造访的穴口,才伸进去一个指节,喻文州已经轻轻颤抖起来。
“这么敏感?”黄少天勾起嘴角,有点小得意,“是不是想我想得受不了了?你说我都多久没碰你了?你自己偷偷解决过没有?”
喻文州红着眼眶瞪他,他睡意未消,身子乏力,眉梢眼角的风情让黄少天恨不得立刻一口生吞了他,偏偏这人还不知死活地撩他,柔韧的腰身不住地往上迎合,好让黄少天的手指进得更深。
“啊……要做就快点,还是你最近太累不行了……”
是男人都不能被爱人说不行。黄少天眸色暗了下来,沉声说:“文州,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抽出手,有点粗暴地扯下喻文州的内裤,顺手在喻文州已经抬头的茎身上弹了一下。喻文州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这一口力道不重,黄少天却像是受到挑衅的豹子,按住喻文州就直接操了进去。
很疼。他们很久没做了,润滑也不够,喻文州紧紧攀着他的肩膀,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黄少天不待他适应,一进去就立刻大开大合地操干起来。喻文州艰难地抵着他的胸膛,想开口让他慢一点,黄少天却一反往日的温柔,粗暴又急切地堵住了他的唇,身下动作不停。
“少天,你慢一点……疼……”喻文州含含糊糊地说,黄少天不听他的,他平时话多,到了床上却是实干家风格,从来都是提枪就上,绝不废话。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去夏威夷度假,喻文州几乎整整一个礼拜都没能下床,连吃饭都得黄少天扶一把。但那是很久以前了,知道喻文州不经操,这两年黄少天在房事上愈发温柔,鲜少有这么不顾虑他感受的时候。
“其实疼一点你会更喜欢,对不对? ”他把肿胀的阴茎拔出来,龟头上沾满了透明发亮的黏液,原先紧闭的穴口已经被操开,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黄少天低头看着这一幕,把喻文州的两条长腿压在胸前,龟头不住地在他的臀缝打转,直到喻文州受不了求他快点,才猛地撞进去。
喻文州尖叫一声,差点被插射。太大了,太满了,也太硬了。他感觉自己像被黄少天用肉棒牢牢钉在了床上,极致的疼痛之后伴随着极致的欢愉,黄少天每次都是全根埋入,又全根抽出,两个囊袋沉甸甸地拍打在喻文州的屁股上,把那里一小片肌肤都磨红了。
弄了百来下后,黄少天嫌不尽兴,干脆把喻文州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从后面干。这个姿势进得深,没多久喻文州就哭着射了,压抑许久的白色液体弄得床单上到处都是。黄少天不放过他,愈发滚烫的肉棒反复在他体内的那一点研磨,双手更是变本加厉地玩弄着他胸前的两点。喻文州刚刚射过,正是敏感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这个,没多久就眼泪汪汪地求饶。黄少天把他的脸掰过来,温柔地舔去他的眼泪,然后把他按进床褥里,骑在他身上继续下一轮操弄。喻文州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依稀记得半梦半醒之间黄少天好像抱着他说了什么,他又累又困,压根没听清就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针已走向六点,太阳就快要下山,家里静悄悄的,飘着一股诱人的香气,引得饥肠辘辘的他食指大动。黄少天应该是走了,喻文州身上已经被清理过,床单被子也都换了新的。他忍着不适下了床,后穴传来一阵清凉,显然黄少天已经替他上了药。
他循着味道来到餐厅,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饭菜,另附上一张留言。黄少天不知道怎么挤出来的时间,替他炒了几个家常菜,微波炉热一热就能吃,厨房的砂锅里有煲好的西洋菜龙骨汤,要他记得加盐,另外还叮嘱他以后少去江波涛家蹭饭。
喻文州不禁失笑,他扶着腰挪到厨房,按照黄少天的指示给自己备好一顿热腾腾的晚餐,坐下来边看手机边吃饭。他先是处理了几条工作上的事,随后就看到方锐的微信,问他微博上的消息是什么情况?
他打开微博,手机差点被铺天盖地的评论和转发卡死。所有转发的内容无非大同小异:“震惊!轮回总裁周泽楷和金牌编剧喻文州深夜甜蜜幽会,疑似出柜!”
文章绘声绘色地描绘了周泽楷和喻文州的地下恋情,配的照片清晰无码,正是在喻文州家楼下深情相拥的两人。从拍照人的角度看,喻文州整个人都被周泽楷圈在怀里,十足的占有姿态,还有一张照片是周泽楷低着头,嘴唇贴在喻文州脸颊边,看上去像是要热吻。
这条八卦已经在热搜上挂了一天,紧随其后的正是江波涛和喻文州新片的宣传。明眼人一看即知,这是轮回借着热度炒了一波免费宣传,敢拿自家大老板开涮,想必是得了默许。
喻文州看了眼原博的首发时间,他是凌晨一点从江波涛家出来的,这条微博五点发出,六点已经上了热搜。在他被黄少天操到人事不知的时候,微博网友已经吃了一天的瓜了。
喻文州想起早上黄少天看手机时的脸色,微微一顿。他起身走到阳台上,换下来的床单被黄少天塞进洗衣机里还没洗,他昨天换下的衣服和内裤晾在夕阳下,已经干了。
而远处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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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在等。
他从喻文州家出来后没多久,就接到了方明华的电话。方明华说公关部截到关于周泽楷的爆料,新鲜出炉,图文并茂,问他要怎么处理,言下之意就是要不要把这个没眼力见的小娱记炒了。
那小记者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哪里就轮得到他来蹲喻文州的点,可没想到这天凌晨有人匿名给他爆料,说喻文州和轮回会有大动作,还指点了他喻文州家的地址,让他半小时内马上就位。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一下子感觉像中了几千万彩票,整个人打了鸡血般兴奋,下笔如有神助。
周泽楷听了,淡淡说,顺其自然吧。
方明华怀疑自己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周泽楷说,随他去。
方明华惊得下巴要掉了。周大少自出现在公众视线以来,从来是洁身自好,没传过半点绯闻。早年有港媒跑到美国跟踪周泽楷,想爆点富家公子胡天胡地的花边新闻,没想到几个月下来,周泽楷过得清心寡欲,简直和那些勤工俭学的学生没什么两样。那家港媒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拍了几张周泽楷和女同学的照片,发挥想象力胡编乱造一番。结果一向不声不响的周泽楷立刻反击,请来全港最佳的律师团队把那家港媒差点告到脱裤。自那以后,再没哪家媒体敢贸然沾染周大少的私生活,顶多小心翼翼打个擦边球。这回的爆料和以前比起来,那可是全年龄和R18的差距,周泽楷确定接受得了?
方明华不确定地问:“我传给你的文档打开看过了?被拍的照片也看了?”
周泽楷说看了。
“轮回是出了什么资金问题需要你亲自上阵来博关注吗?快提前告诉我,我好跳个槽。我可是马上要当爸爸的人,老大你不能坑我。”
周泽楷笑骂了一句滚蛋,你就安心等着抱儿子吧。又心情颇好地说,那小记者技术和笔头都不错。
小记者是真敬业,从周泽楷把喻文州抱下车起,一直到周泽楷带着喻文州上楼还没完,小记者虽然人没能跟进楼,却尽职尽责站在楼下蹲了两个多小时,看着喻文州家的灯亮了又暗,直看到周泽楷从楼里出来开车离开才算完。为了紧跟时代取信于人,他还全程录了视频,清清楚楚不容抵赖。
现在周泽楷要做的,就是等喻文州来电话,再给他一个解释了。
想到这里,周泽楷心情又好上了几分。

喻文州迟迟没有来电话,微博上也没有回应。网络时代信息来得快也去得快,网友吃瓜吃到腻又不包售后,下班后纷纷散场。
周泽楷没等到喻文州,却等到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家小叔,周光瑾。
周泽楷的奶奶去得早,生了周泽楷父亲和两个姑姑后就香消玉殒了。周泽楷爷爷五十岁续了弦,娶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娇妻,过了快十年,居然生了个大胖小子。周老爷子把小儿子当宝贝疙瘩疼,养出一副好吃懒做、招猫逗狗的性子,一世英名全折在这小子手里,等回过神来已经悔之晚矣。所以到了周泽楷开蒙,老爷子对他严加训导,就是怕重蹈昔日覆辙。周光瑾只比周泽楷大四岁,是个典型的纨绔,正事一件不会,包养明星争风吃醋样样精通。平日在股东会上挂个名头,分了红出门就惹是生非,人人都说他们周家叔侄倆,一个常年承包财经版,一个常年承包娱乐版,绝配。
等周家交到周泽楷父亲周光瑞手里,周光瑞也就把他当个玩意养,偶尔心情好了还给他点小甜头,在老爷子面前博个兄友弟恭的美名。到周泽楷当家的时候,周光瑾欺他年轻势弱,处处给他下绊子,想从他手中分权。周泽楷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他本就因着身世的缘故和周家人不对付,又怎会给周光瑾好脸色。双方你来我往过了几招后,周光瑾吃了不小的苦头,这两年终于重新找回自己周家小宠物的定位,只敢就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冲周泽楷吠。
周泽楷快有两个月没见他,也不关心他在做什么,只是上网的时候弹窗广告会瞥到一眼他的消息,似乎是包了哪个正当红的明星,还为了对方和哪家的公子哥儿大打出手云云。这类事情,只要不坏周泽楷的生意,周泽楷向来是不管的。
周光瑾头发染成灰白色,小臂上一幅不动明王图案的刺青,手上戴着七八个花花绿绿大小不一的戒指。他大大咧咧往周泽楷办公室一坐,身上挂着的项链叮叮当当撞在一起,跟串人体风铃一样闹心。
他四下看了看,啧了一声:“楷楷啊,你这里还是这么无趣,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的办公室。”
周泽楷抬了抬眼皮,当作听到了。
“我听说小江最近有个片子,马上要开拍了?”周光瑾也不绕弯,直接说明来意,“我这有个孩子,男一肯定是留给孙翔的,我也不为难你,就给个男二呗。”
周泽楷这次眼皮都懒得抬,继续埋头看文件。
等了一会,见他不接话,周光瑾又说:“要不男三?我好歹也是你叔,这点面子总有吧?我跟你说,那孩子特有灵气,现在也红得发紫,论资源一点不比孙翔差,不信你上微博看看,看看他那流量。我带他进组,也是为了咱们轮回好,多一个人给孙翔撑场子,将来票房也能再高几成不是?”
周泽楷在签文件的间隙说:“去找小江,他说行,就行。”
江波涛对周家那点破事门儿清,绝不会因为他是周泽楷的小叔就给开后门,断他后路还差不多。周泽楷这样说,等于让周光瑾的小情人自己凭本事吃饭,他最多给他一个引荐导演的机会。
周光瑾脸色不太好看,这几年较量下来,他也知道周泽楷对他的底线在哪里。江波涛这片子是轮回娱乐今年的重头戏,周泽楷亲自把关严得很,他也是走了各种路子,最后不得已才求到周泽楷这里。照他看来,什么戏不是演,别的戏他还能把人捧成男一,为什么非要来给孙翔作配?奈何他那小情人死活闹着非看中这部,觉得制作阵容都是上乘,能给自己履历上镀层金。周光瑾那天多喝了两杯,和小情人在露天泳池里大战五百回合,最后从人身上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浆糊,不知怎么就夸下海口,一定能把人弄进剧组去,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你也别拿小江搪塞我。我知道你清高,看不起我。”周光瑾冷笑,“可谁知道你是真清高还是假清高?喻文州这个编剧,也是江波涛点了头的?你们那艳照,也是记者不小心误打误撞拍到的?”
周泽楷骤然抬起头盯着他,眼神慑人,周光瑾被他的气势吓着了,一瞬间竟然有被施了定身术的感觉,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良久,周泽楷问:“你想说什么?”
其实周光瑾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跟着网友吃了一天周喻两人的瓜,然后将心比心地想周泽楷这小子看着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派头,私底下还不知道糜烂成什么样子,这些年亏他装得那么像。同样是姓周,凭什么他周泽楷要捧人就可以大张旗鼓天下皆知,自己就要求爷爷告奶奶四处碰壁?他说这话,也不过是讽刺周泽楷假正经罢了,周泽楷自己心里有鬼,还以为是事情做得不干净,被周光瑾知道了。他也是关心则乱,没想想就周光瑾那点手段门路,怎么可能那么快打探得到其中内幕?
两人一个赌气,一个心虚,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脑回路居然也搭上了。周光瑾硬着头皮说:“让我的人进组。”
周泽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直看得他头皮发麻,才说:“去找小江,角色戏份都听小江安排。”
周光瑾见目的达到,立马溜号。等到上了车,才发现自己被周泽楷吓出一身冷汗,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周泽楷给江波涛去了个电话,告诉他周光瑾的事情。江波涛听了秒懂:“他想让何晏归进组?”
何晏归就是周光瑾现在包养的小情人,周光瑾男女不忌口味多样,床伴两三个月一换。这个何晏归有些手段,两人都好上小半年了也还处着,而且看周光瑾这架势,是处出味道来了,一时半会还分不开。
“小周啊,”江波涛感慨,“我就没见过你小叔能和哪个明星超过半年的,何晏归这是要破纪录啊。”
周泽楷无语,这是重点吗?
“不过是他的话,还真可以。“江波涛说,“你小叔这回眼光上线了,何晏归走的是高学历高情商人设,外形也是斯文知性那款的,和孙翔挺互补,我们不亏。男二不适合他,男三那角色倒是挺合他气质的。”
周泽楷犹豫了一会,问他:“喻文州能同意吗?”
他知道喻文州早期没少因为这些塞人改戏的事情和制作方起摩擦,远的不说,和嘉世的矛盾周泽楷太清楚了。他和喻文州第一次合作,绝不想因为不值当的人让喻文州不痛快。
“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性吗?”江波涛叹气,“我既然觉得他可以,当然有把握喻文州也会同意。”
“……抱歉。”
“小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昨天那新闻……”
周泽楷打断他:“你记得大一那年的春节吗?我回国那次。”
周泽楷高中在英国上的寄宿学校,大一到耶鲁读本科,那年春节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回国。周泽楷在家里吃了年夜饭,和周老爷子拜过年后,大年初一就独自背了个包北上旅游去了。要说特殊,也没有什么特殊,那只不过是周泽楷许多独自度过的诸多春节中的一个。但那个春节回来,周泽楷心里多了一桩事,藏了一个人。
他遇上一见钟情的对象,却没能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后来周泽楷找过一段时间,还动用过江波涛的关系,但过几个月又说算了,也只是合眼缘而已,没到非君不可的程度。
但江波涛知道,周泽楷绝少对某样事情或是某个人感兴趣,可一旦他上了心,那就是长久的执念,洗不掉也抹不去。他就像是金庸笔下的杨不悔,认准了一个小糖人,就再也不会睁眼看看其他的小糖人。
江波涛沉默。很久,他问:“是他?”
周泽楷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打电话,轮回大楼在外滩万国建筑博览群对面,斜对面就是海关大楼,每天听着东方红的钟声迎接日出日落。此时海关大楼的指针正好指向六点,钟声穿过隔音玻璃隐约传来,夕阳静静映照在黄浦江上,泛出一片波光粼粼,暖洋洋的红宛如情人间温柔的吻,落在周泽楷心里。
“是他。”周泽楷轻声说,像夕阳一样温柔地吐露出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名字,声音宛如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要把那个名字和它的主人缠起来,绕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熨贴在心口再也不放开。
“是喻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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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才不会傻到给周泽楷打电话。原本问心无愧的事,画蛇添足之后反而欲盖弥彰。他在第二天问江波涛要了周泽楷的手机号码,然后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他送自己回家,再表示一下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三言两语间撇得干干净净。至于微博上的八卦则只字不提,权当黄少天把家里网线拔了。
他一介大作家,措辞委婉又得体,标准得简直可以让方明华拿来当公关范本。周泽楷捧着手机把短信来回读了十几遍,愣是没想出该怎么回复他,最后只能也发了条措辞客气的短信过去,请他通过自己的微信好友申请。
喻文州通过得很快,估计是正在看手机,但也只是通过而已,除了系统自动发的打招呼外并没有说话。周泽楷也不急,点开他的朋友圈开始一条条往下翻。
喻文州发朋友圈的频率还算高,两三天里总会有一条,要是出去旅游了一天能有好几条。内容多是分享吃到的美食、看到的风景和撸到的街猫,加上一小段声情并茂的倾情安利,宛如在读他的微型专栏。他本人基本不出镜,偶尔会出现另外一个人的手或是其他身体部位,旁人多半会以为是喻文州本人或者约饭时的朋友,但周泽楷知道不是的,那些镜头里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他太熟悉喻文州了,照片中的手比喻文州的要厚实一些,肤色深一些,右手小指侧面还有一颗痣。
直觉告诉他,是喻文州那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
周泽楷突然就不想看下去了,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批文件,明天他要去芬兰谈项目,没有小半个月肯定回不来,走之前需要把近期的急事先处理掉。
十五分钟过去,他还是向自己投降了。拿起手机,自暴自弃地给喻文州最新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时间显示是昨天,拍的是一桌家常粤菜,看餐桌式样和餐具是喻文州家的厨房。喻文州给图片配的文字是“家的味道”,附赠一个笑脸和一颗爱心。
周泽楷自我安慰地想,起码能知道他爱吃什么呢。

周泽楷还在赫尔辛基的时候,新片已经开拍。片名定为《白鸟之歌》,讲的是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50年代,孙翔饰演的男主刘复宗被公派到列宁格勒音乐学院学习钢琴和作曲,和他同行的还有同为钢琴系的男二李铭新及小提琴系的女主宋书臻。三人在校时就是好友,刘复宗和宋书臻在国内已经情愫暗生,在异国他乡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开始谈起了恋爱。李铭新表面上和刘复宗是好友,心里其实对他的才华非常妒忌。苏联年轻的钢琴天才阿卡列夫爱上了美丽活泼的宋书臻,在李铭新的设计下,刘复宗和阿卡列夫私下展开了决斗,由于李铭新事先在武器上动了手脚,刘复宗错手杀死了阿卡列夫。
这桩案件被中苏双方压了下来,没有进一步扩大影响,但刘复宗必须回国接受审判。李铭新对刘复宗说,回国就算不判死刑,最少也是几十年的刑期,自己有门路可以帮他偷渡到美国去,刘复宗挣扎许久后决定逃走。刘复宗走后,李铭新从苏联学成回国,名利双收,不久后就和宋书臻结了婚。
到了美国的刘复宗隐姓埋名,穷困潦倒。他别无所长,只能靠在小酒馆弹琴为生。机缘巧合下他结识了华裔钢琴家吴双华,后者被他的才华打动,引荐他进了上流社会,在生活上也对他诸多照顾。
刘复宗在美国渐渐安定下来之后,心思就活络了。过去他家世好才华高,是众人追捧和嫉妒的对象,现在他发现情况反了过来,吴双华不仅家世比他好,才华也比他高,刘复宗开始尝到追不上别人的滋味。他开始频频梦到故土,梦想一举成名荣归故里,去见自己的父母和宋书臻。终于,他做出了不可挽回的错事,把吴双华的曲子据为己有。
刘复宗成为受瞩目的作曲家后,吴双华愤怒地找他理论,刘复宗告诉他自己在苏联的往事,哀求他说自己想通过成名的方式回到祖国。吴双华出于朋友情分没有拆穿他,但刘复宗变本加厉,不断剽窃吴双华以前作的曲子,还在公众场合发表贬低吴的言论。心灰意冷的吴双华隐居山林,没几年就因病故去了。
成了名的刘复宗想回国,但这时国内开始wg,刘复宗无奈只能留在美国。二十年后,他以爱国华侨的身份回到国内演出。他去寻故人,发现李铭新wg时被批斗伤了手,早已不能弹琴,如今他身患癌症,时不久矣。宋书臻也耽搁了快十年,现在刚回学校教书。刘复宗的父母早在wg前已经故去,亲人也全都失散或者死亡。在李铭新的葬礼上,刘复宗向宋书臻求婚,不出意外被拒绝了。
朝思暮想的故土已经没有故人,刘复宗回到美国,却发现这里也没有他的亲人和朋友。二十年来他一直以异乡客的心态把自己隔绝在尘世之外,如今他的双脚早已落不到实地。他来到吴双华墓前,对他说自己已经弹不出音乐了。
最后,刘复宗回到了列宁格勒。坐在涅瓦河边,他想起当年谢肉节时在涅瓦河边欢聚的日子,只不过此时他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他和李铭新宋书臻三人,而是他和吴双华……

为了贯彻周泽楷“搞一个国际影帝回来”的指示,喻文州为孙翔量身打造了不少戏份。首先人物要有新鲜感,要和孙翔本人还有平时饰演的角色很不一样,才能让观众耳目一新;其次人物的前后转变要大,人物形象要有层次感,好让孙翔飙一波演技,借此赢得评委的心;最后,既然这个角色的设定是个钢琴家,得安排一些孙翔弹钢琴的镜头方便粉丝舔颜。此外,为了与江波涛娓娓道来、不温不火的导演风格相融互补,喻文州特意调整了剧情节奏,让电影在保持文艺风格的基础上不沉闷,甚至带点小高潮。
饰演男二李铭新的是微草新人高英杰。高英杰出道三年,人气稳定,演技扎实,为人也低调谦逊。原本周泽楷想把这个角色留给轮回自家的杜明,但江波涛觉得高英杰更能演出李铭新那种看上去老实巴交实则暗地里下绊子的感觉。女主戴妍琦是雷霆的当家小花旦,人生得是漂亮活泼又甜美,还学过两年小提琴,正适合宋书臻这个角色。温文尔雅的吴双华则由何晏归扮演,他一贯在粉丝面前卖的就是“有演技有学历有智慧还有人品有情商”的五好青年形象,这个角色可以说非常符合他的人设了,上映之后必然又是圈粉的节奏。
开拍后,喻文州本不用跟组,但他一是精益求精,二是和江波涛关系好,三是实在太闲,所以还是在剧组泡着。国内拍电影,编剧有话语权的少之又少,哪怕是喻文州这种成名编剧也不例外。既然江波涛愿意凡事尊重他的意见,喻文州必然投以十二分的精力来回报。他俩在艺术上较真,有的时候拍着拍着觉得有个地方不妥要改,全剧组就停工等着,等他俩讨论出结果了再拍。这样一点一点地磨下来,进度比预计慢了不少。周泽楷百忙中抽空来看过一次,觉得剧组氛围甚佳,很是满意。
“轮回要的就是精品。”周泽楷在片场给他们开会,一脸严肃地说。
有人满意,自然也有人不满意。对有的人来说,档期就意味着金钱,哪有那个耐心慢慢磨。何晏归原本以为是来镀个金就走,那料到竟然真的是正儿八经来拍电影的,难免有些不高兴。他好不容易软磨硬泡让周光瑾塞进了组,不敢说自己有点后悔,只在电话里跟男人撒娇,说自己想他了。
周光瑾半个月没见他,还真有些想,不过不是用脑子想,是用下半身想。想了又想之后,他决定来探小情人的班。
剧组计划先在影视基地拍完所有内景和部分外景,再到国外取实景。这天拍的是吴双华引荐刘复宗的一段剧情。拍起来其实不难,吴双华先是在音乐会上演奏了一曲,然后让刘复宗也来了一曲,算是正式在旧金山上流社会露脸。这段戏的看点主要在孙翔身上,他既要表现出性格内向孤僻的刘复宗初到美国时那种不适应的青涩感,也要表现出他担心被人认出来的忐忑不安,孙翔性子大大咧咧,江波涛还真担心他把握不好艺术家那个纤细敏感的度。没想到实际开拍的时候,屡屡NG的反而是戏份简单的何晏归。
何晏归在这里其实不用做什么,他只要风度翩翩地把孙翔介绍给大家,然后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但江波涛要求严,虽说后期是肯定会请演奏家为他们配弹钢琴的特写镜头的,但摆个样子的全景镜头还是得有那么一两条。孙翔本身就有音乐基础,开拍前更是为他请了老师突击,应付下来没有问题。何晏归就比较惨了,他的全部音乐细胞就是在综艺节目上抱一把民谣吉他扫几个和弦,连五线谱都不认识,哪里知道还带来真的。他往钢琴前一坐,再怎么依葫芦画瓢摆动作,看上去还是山寨版的,半点没有吴双华的神韵。
江波涛叫停了好几次,何晏归就是没那个味道。周光瑾正好这个时候到了片场,进来就看见江波涛板着脸训何晏归:“你以为我这里和那些偶像剧真人秀是一个性质,随便糊弄糊弄就皆大欢喜了吗?拿到剧本之后发现自己的短板就该去补课了,身为演员连这点职业操守都没有?你自己看看刚才那几条,也就骗骗你那些高中小女生粉丝,一个音下去手指头都是瘪的,哪里有音乐家的气质?”
何晏归在外头向来是众星捧月的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一看撑腰的来了,更是有底气,当下不咸不淡地说:“我是比不过您那么有艺术追求,一条简简单单的过场戏琢磨个五六遍,台词从二十个字改到十个字又改回十五个字,我平日里通告多得很,哪有那么多时间来学这学那的,改天演个杀人犯,是不是还得先杀个人体验一下啊?”
周光瑾皮笑肉不笑地接上:“是啊,小江你也别太吹毛求疵了,听说进度都慢了快一半了吧?你也要为公司的资金考虑考虑嘛。我们小何为了你这戏推了两个广告,还自掏腰包赔了违约金呢。”
周光瑾毕竟算周泽楷长辈,江波涛不方便当众顶他,喻文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各有各的道理。这样吧,小何你先去和钢琴指导老师沟通一下,找找感觉,小江你先把孙翔的戏拍了。这大冷天的,早拍完早收工,一会儿结束了我请大家吃火锅。”
他平日里人缘极好,一说话人人都卖他面子,当下就把两人拉开各拍各的去了。周光瑾眯着眼睛打量他,只见他笑盈盈地三言两语就把江波涛说消气了,又把摄像和灯光哄得开开心心,转眼间方才不愉快的氛围就一扫而空。进了化妆间,何晏归拉着周光瑾开始抱怨。换了平时,只要他说周泽楷身边人的不是,周光瑾一定爱听。但今天周光瑾却是心不在焉,敷衍几声应着,没多久就打断他:“刚才那个就是喻文州?”
何晏归莫名其妙:“怎么了?”
喻文州虽不是什么出名的大导演大明星,没多少公众曝光度,在圈子里还是名气响当当的。周光瑾睡过那么多明星,还能不知道喻文州?
“我这不是头一回见着真人嘛,”周光瑾摸着下巴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之前周泽楷那新闻没拍到他正脸,没想到本人那么……那么……”
那么什么,他没往下说。但何晏归跟他睡了大半年,如何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想说,没想到喻文州真人那么勾人,让他老人家春心萌动了呗。何晏归想,自己千防万防,防住了大大小小的男女明星,没想到在喻文州身上栽了跟头,周光瑾这是睡腻了自己,想换口味的节奏。
“看上人家了,想睡?”何晏归半酸不酸地说,“可惜人家不比我,是周少的人,睡不得的。”
“周泽楷睡得,我怎么就睡不得?”周光瑾哼了一声,随即摸上何晏归的屁股,重重地掐了一把,伸手扒他的裤子。
“等着瞧,老子早晚睡得他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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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又跑来了?”
江波涛最近看到周光瑾就皱眉头,这纨绔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三天两头地往剧组跑,还特别爱指手画脚。他在周氏集团董事会有一席之地,名下也挂着几个跟娱乐搭边的小公司,一般人还真不好赶他。虽说江波涛只当他放屁,但经常有这么个BB机在边上,就像身边多了只苍蝇,呱噪。
最深受其害的是第一副导演吕泊远,江波涛可以冷酷说不,他一个打工仔,谁都得罪不起,于是剧组每天都上演着王爷携宠妃二人转鸡飞狗跳的戏码。
喻文州见此景况,果断躲回酒店闭门不出,中午太阳好才出来晃一圈。一月的上海寒风冻人,影视基地又在郊区,杀伤力那是嗖嗖嗖地往上涨。喻文州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读读书看看剧,恍惚以为自己在度假。
周光瑾可不是为了让他度假才留下的。他自诩是个抢手货:爱玩明星的大佬们要么人到中年,秃头油腻;要么虽然年轻,床上床下却有些不足为人所道的特殊癖好。他周光瑾年轻多金,皮相身材都在水准之上,心情好了对情人还百般温柔,可不就得有许多人送上门求操。
他头一回遇上想睡而不得的人,新鲜得很。喻文州和他以前睡过的那些人不一样,他眼神干干净净,行为坦坦荡荡,看上去清纯得要人命,半点不像传闻中勾上王杰希又爬上周泽楷床的狐狸精。要不是知道周泽楷把人睡了,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个雏。
明里暗里撩了对方好几次,喻文州都不接招,周光瑾好几次想要问他是不是因为周泽楷看不上自己吧,偏偏这人又把表面功夫做得无比妥帖,只要喻文州对他笑一笑,客客气气叫上一声“周总”,他魂都要被勾了去,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他脑子里想着喻文州,在何晏归身边自然心不在焉。这天何晏归有夜戏,零下七度的大雨夜,吴双华在旧金山一家破旧的小酒吧外经过,忽然一阵忧郁的钢琴声引得他驻足聆听,连手中的伞被吹走了都浑然不觉。他走进酒吧,看到了坐在钢琴后的刘复宗,两人一生的命运纠缠也由此开始。
江波涛好不容易逮着个大雨夜,火速让孙翔何晏归去准备,周光瑾躲在棚里四下张望,没见着喻文州的身影,就听到江波涛对高英杰说,叫喻老师晚上别过来了,他这两天咳嗽,小心再给雨淋感冒了。
周光瑾一听拔腿就走,何晏归换好戏服裹着羽绒外套一直坐在边上冷眼看他,可惜周光瑾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追人这种事情周光瑾其实从来没做过,他对付情人那些伎俩说到底纯粹是为了满足大少爷的自我幻想,是你情我愿下的调情手段,别人配合他演出,他也就误以为自己是圈子里难得的情圣。
周泽楷不差钱,给剧组在影视基地旁边包了最好的酒店,力求他的心上人、好友和摇钱树住得舒坦。周光瑾去后厨让厨子做了几样粤式点心,虾饺凤爪金钱肚之类各装了一点,又拎上一盅枇杷叶川贝煲瘦肉汤,兴冲冲去敲喻文州的房门。
过了有一会儿,喻文州披着浴袍出来开门,他脸颊微红,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隐隐飘来一股酒店沐浴露的味道,想是刚洗完澡。
周光瑾的目光随着喻文州胸口未擦干的水珠一路往下,情不自禁就咽了口口水。喻文州拢了拢浴袍的衣襟,问他什么事。他这几天是有点不舒服,正在泡澡解乏,听到门铃声还以为是酒店服务员来送牛奶。
周光瑾笑道,这不是好几天都没看见喻老师了,特地来关心一下吗,说着就往门里挤。酒店房门就那么大,喻文州错身让开,但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贴着自己过去,手还有意无意地在他腰上轻轻碰了一下。
喻文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不太习惯跟别人身体接触,周光瑾实在是靠得太近了。周光瑾却是一阵心猿意马,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才好。
剧组几个主创住的都是小套间。周光瑾把点心和汤往茶几上一放,招呼喻文州趁热吃。喻文州先是推说自己没胃口,见周光瑾不依不挠,只好说自己实在是吃不下,今天夜戏挺辛苦的,要不留着等何晏归下戏了给他吧。
周光瑾脸色就有点尴尬。换了别人这样三番两次拒绝他,他要么霸王硬上弓把人办了,要么立马找新目标转头把人忘了,在喻文州这里却是一退再退,什么底线都是放屁。他想得开,喻文州已经上了周泽楷的床,泡起来难度是要高一点,但只要加把劲把他拿下,得到的成就感却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带给他的。他这些年和周泽楷明争暗斗没少受气,要是能把周泽楷的小情儿睡了,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再说喻文州也确实与众不同。光看皮相,他也许比不得周光瑾睡过的明星让人惊艳,却胜在气质好五官耐看,越看越舒服,越看越熨贴。周光瑾现在坐在他对面,连他带点疏离的表情都看得津津有味,暗想这人要是到了床上情动时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我给他带宵夜做什么,当然有经纪人管他嘛。”周光瑾打哈哈道,“我们也就是普通朋友,要不是为了谈合作的事一年也见不了几次的。”
喻文州无语。上次化妆师扑了三层粉都没盖住何晏归脖子上的吻痕,你说这话也不脸红的吗?
周光瑾见他还是不动,干脆上去揽着他的肩膀把他往沙发边带,喻文州下意识要躲,不料周光瑾另一只手早在身后等着他了,他一后退,反倒像是在投怀送抱一般,把自己跌进了周光瑾怀里。
周光瑾好不容易温香软玉在怀,又得意又惊喜,只觉得连心跳都漏了几拍。他低头闻着喻文州身上传来的清香,还没回过神来,喻文州已经起身从他怀里挣脱。就在这时,门铃声响了起来。
喻文州如蒙大赦去开门,高英杰抱着一沓剧本站在门外,男生腼腆地问:“喻老师,听说您今晚有空,我有一场戏不太明白,您能给我讲讲吗?”
喻文州连忙让他进来。高英杰进来看见周光瑾,恭恭敬敬道了声周总好。有外人在场,又是正事,周光瑾不好强留。他走了以后,喻文州揉揉眉心,问高英杰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高英杰谢过喻文州,把带来的剧本摊在茶几上,顺手把周光瑾带来的两袋子宵夜搁在地板上。两个人认认真真说了会儿戏,高英杰回去的时候又顺便把袋子拎走了。等出了喻文州的房门,高英杰找到楼梯转角处的垃圾桶,直接把那两袋子货色扔了进去。

晚上王杰希给高英杰打电话,问他过年来不来得及赶回来参加微草内部的年终庆典。王杰希回国后入股微草,如今已算半个老板,高英杰跟着王杰希,向来被媒体戏称为微草的太子爷,王杰希的接班人。他们也确实有师徒情分,王杰希每部戏几乎都手把手带他,跟个老父亲一样操心。
两人聊了十来分钟,临了要挂电话时,高英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王杰希说了。
“今晚喻老师和我讲戏来着。”
王杰希那头顿了顿,有几秒钟没说话。
“文州编剧功夫深,他肯给你讲,你多学着点。”
高英杰吞吞吐吐地把晚上的事说了,连带着把最近自己看到猜到的都和盘托出。他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多管闲事。
王杰希听了沉默许久,说了声知道了,随即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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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到江波涛赶人,周光瑾就被叫回去了。
周老爷子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众人都在猜测他什么时候会走,以及老爷子要是走了,周家会不会再度变天。年关将近,周老爷子又是一波发作,折腾进了加护病房。不只周光瑾被叫回老宅,连远在芬兰的周泽楷也推了手上一干事宜匆匆回国。
何晏归也消停了不少,他自从跟着钢琴老师耐心学了几节课后,总算能摆几个像样的造型出来,没把江波涛气死。要说这世上没有烂演员,只有不会调教人的导演,何晏归本身底子并不差,也真的是科班出身,一旦心思花在正道上,还是挺能忽悠人的。
剧组顺顺利利拍完了国内的所有戏份,赶在春节前放了假,只等过完年再去国外收尾。喻文州拖着行李回了家,在自家门口撞上同样拖着行李回来的黄少天,两人不由失笑。
在走廊上黏黏糊糊地交换了一个吻,两人都有些把持不住。黄少天摸索着开了门,把他和喻文州的行李草草推进玄关,就勾着喻文州进了卧室。喻文州被他推倒在床上,还挣扎着想要起来:“我高铁上捂出一身汗,还没洗澡呢……”
黄少天喘着粗气去解他的皮带,手已经熟练地伸进他的内裤里:“洗什么洗,先办了你再洗,办完一起洗。”
他情欲上头的时候与平时活泼跳脱的样子判若两人,像是瞄准目标的猎豹,一击就要把猎物拿下。此刻他的猎物正以一副任君采撷的柔顺姿态躺在他身下,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黄少天伸手去床头柜摸润滑,摸了半天却没摸到,这才想起来距离上次做实在是太久了,润滑用完也没人记得去买。
黄少天低声骂了句艹,一只手按着喻文州的腰,另一只手去揉他的屁股。喻文州很配合地抬起身子贴着他,黄少天那根东西已经彻底硬起来了,紫红色的龟头分泌出粘液,亮晶晶地挂在上头。他用龟头在臀缝来回蹭了蹭,又就着液体伸手进去扩张了一番,抱着喻文州在他耳边叫他忍着点,然后就猛地全部插了进去。
喻文州发出一声好似悲鸣般的呜咽,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落下来。穴口被撑到极致,娇嫩的内壁包裹着入侵的阴茎,泛起一抹嫣红。他就像是豹爪下奄奄一息的小鹿,被黄少天死死地钉在床上,承受着他不断的撞击。黄少天原本想忍一忍等他适应,可一看喻文州这般模样,哪里还忍得住,干脆铁了心大开大合地抽插。他把喻文州正面插射一次,然后在他还享受着高潮的余韵时把人翻过去,像骑马一样骑他,等到黄少天终于射出来的时候,喻文州已经腿软得根本站不住。黄少天又是得意又是心疼地把他扶进浴室,结果没忍住又抱着喻文州在浴缸里做了一回,直到他哭着求饶才勉强放过他。

剧烈运动过后,喻文州懒洋洋趴在被窝里打着哈欠,黄少天抱着平板开始刷机票。喻文州的父母各自再婚已有些年头,他每年春节都是在黄少天家过的。黄少天翻了翻自己的日程表,订下2月1日飞广州的机票,然后他想了想,很抱歉地对喻文州说:“我过完年马上要飞去美国开会,不能陪你过生日了,要不你多留几天,和我妈在广州过?”
他这两年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不进则退。他们都是事业心极强的人,两人一早达成共识:绝不因为工作忙碌影响感情。幸好两个大男人谈起恋爱来也不黏糊,什么纪念日生日节日的看得也没那么重,能过就过,不能过就事后再补,总之一切好商量。黄少天在外资所,美国人不过春节,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必须飞到总部去开,这么一来正好错过喻文州的生日。
喻文州闭着眼睛搂着他的腰:“算了吧,过完年我也马上跟组去俄罗斯了,还是早点回来调整一下。你订同一天的机票,我送送你好不好?”
黄少天笑了:“这个时候去俄罗斯怕不是要把你冻死,上次去加拿大给你买的鹅记得带上。说好了啊,我找找有没有差不多时间起飞的航班,我们一起走。”

走出白云机场,一股热浪迎面袭来,两个人深吸一口羊城的空气,顿感浑身清爽。
“仲係广州好,一落机周身人都舒服嗮。”黄少天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上海的饮食和气候比不得广州,他们每年回家就像是在放风。
“等我以后发达咗,就返广州自己开间律所,我哋倆個都搬返屋企住,你话好唔好吖?”
“好吖好吖,返去先发梦,依家先叫的士好唔好吖?”喻文州边说边把他和行李一起塞进车里。
黄妈妈看见他们两个激动得不行。她心疼地拉着喻文州的手说我们州仔又瘦了,一定是少天没把你照顾好,然后一看黄少天因为常年应酬有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又是一通埋怨:“你個衰仔,係咪又成日抢州仔哋嘢食吖?食得似头猪噉。”
喻文州哭笑不得。从小黄妈妈就爱偏心他,总嫌黄少天只会拖后腿惹麻烦,好像喻文州才是她亲生的,黄少天是生喻文州的时候不要钱送的。“梅姨,”喻文州搂着她的胳膊撒娇,“你唔好怪少天啦,佢平时真系好忙㗎,应该係我照顾佢先啱。”
黄妈妈例行数落了黄少天一通,才欢欢喜喜去做饭。喻文州开始整理行李,他和黄少天这几天在广州要用的衣物装了一个箱子,黄少天要带去美国的东西单独装了一个箱子。
黄妈妈已经把黄少天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地板拖得干干净净,桌面一尘不染,床品也全部换上了新的。床单也不知道是黄妈妈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古董,黄少天看到的瞬间就笑弯了腰,他偷偷跟喻文州咬耳朵:“你看看,人家都是新婚之夜才会用这种鸳鸯戏水的大红床单,第二天早上起来还要检查有没有落红……”边说还边把手伸进喻文州的T恤里去摸他的乳头。
喻文州拍开他的手:“少天,别闹!梅姨还在家呢。”
“那正好把柜出了,反正早晚都要说的。”
喻文州看看厨房,确认黄妈妈还在里边忙着,才小声跟他说:“那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说,你耍流氓耍到一半被她发现算怎么回事?”
黄少天舔舔唇。“那我们就先歇一歇,晚上再来耍流氓……”

黄妈妈烧了满满一桌子粤式家常菜,都是两人从小爱吃的。黄少天难得有个假期,又有慈母爱人陪在身边,全程都在放飞自我,嘴里的火车跑起来更是无边无际。黄妈妈一年没见两个儿子,被他们一搭一唱说得直乐。
晚饭后黄妈妈打发两人去看电视,自己则去收拾碗筷,刚进厨房没多久她又探出头来对喻文州说:“州仔,你屋企我一起打扫过了,得闲你上去睇下。”
喻文州家就在黄少天家楼上。他爸爸是律师,妈妈是外科医生,自喻文州记事起,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忘了家里还有个儿子。黄妈妈见他一个小孩独自在家可怜,总是让黄少天领他回家吃饭。喻文州早熟,明明才几岁大的孩子,却老成持重得跟个小大人一般,黄妈妈又是喜欢又是心疼,久而久之对他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亲。黄少天也不吃醋,他小时候皮起来连玉皇大帝都拿他没办法,只有喻文州能让他乖乖听话,两家大人都戏称,要是他俩其中一个是女孩子,一毕业就该结婚了。
“咁必须文州是女仔,然后再生上十个八个的!”少年黄少天说。
黄妈妈拍了他脑门一下:“你一个已经够烦了,十个八个是想我聋咗咩。”
众人大笑起来。喻文州记得那还是高一的春节,两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难得的热闹。那之后没两年,喻家父母就离了婚,喻文州和黄少天也一个北上一个南下,只有假期才能见面。
喻文州成年后,父母把这套房子转到了他名下。 他们没有更好的方式,只能用物质来表达对儿子的关爱。喻文州毕业后和王杰希留在北京,后来又随黄少天去了上海,这套房子基本上成了摆设,只有他和黄少天需要避开黄妈妈的时候才派上用场。
就好比现在,黄少天坐在黄妈妈打扫过的沙发上,喻文州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撑着沙发靠背,正骑在他身上卖力地用后穴吞吐着他的肉棒。
他们没有开灯,一片漆黑的寂静里只能听到肉棒进出后穴的水声和喻文州微弱的呻吟声,黄少天借着月光看喻文州的眉眼,恍惚间觉得喻文州还是年少时的模样。他见过无数个不同模样的喻文州,最爱的还是身上这人情动时的样子,仿佛满心满眼里都盛着他,只剩下他。
他们相伴数十载,分分合合风风雨雨都过去,喻文州身边只剩下一个黄少天,黄少天身边也只剩下一个喻文州。也幸好他们还有彼此,还能携手在这漫漫尘世间无畏向前。

没两天就是除夕。年夜饭吃完,黄妈妈要看春晚,两个年轻人虽不感兴趣,还是陪她一起看。黄少天比较没诚意,一直都在手机上回复各种祝福短信,喻文州怕自己良心会痛,在刷微博微信的时候会和黄妈妈聊几句节目,偶尔还会给她讲讲圈子里的八卦。黄妈妈听得津津有味,隔几分钟就往喻文州嘴里塞一口水果以示宠爱。
“叮咚”一声提示音响起,喻文州放在身边的手机屏幕亮了。黄妈妈无意间看到发件人的名字,好奇问:“周泽楷?係咪個个比明星仲靓仔嘅周氏集团总裁啊?”
喻文州顿了顿,不知道热衷八卦的黄妈妈有没有看到过“同性相恋十年终成正果,周氏总裁迎娶金牌编剧”这种劲爆标题。黄少天闻言抬眼看了过来,喻文州打开手机解锁屏幕给她看:“我近排拍個部电影就係佢公司㗎。”
黄妈妈还没顾得上接话,就被屏幕上的两个人吸走了注意力:“高英杰!佢同王杰希一起上台唱歌吖!”
喻文州看着屏幕里的人,黄家的电视刚换成最高清曲面屏,看起来简直有3D效果。他好像有一年没见过王杰希本人了,每次见他都是在屏幕里。王杰希今天一身纯白色西装,依旧是那个熟悉的高冷男神范,只是在身穿红色西服的高英杰的衬托下,竟也显出几分节日的喜庆。王杰希出道多年,从来不上这种场合凑热闹,今年春晚能请动他,多半还是为了给高英杰涨人气。
黄妈妈很激动,立马把周泽楷忘在了脑后。她是王杰希的大龄迷妹,每天都要喊上几嗓子吾王万岁的那种。听着王杰希的歌声,黄妈妈又问了:“近排同佢传绯闻個个女明星係咪真㗎?叫楚云秀個个?”
喻文州说:“应该唔係啩。”
黄少天有点酸地说:“噉又唔一定,佢地倆個绯闻都传咗好多年嘞,无风不起浪。”
喻文州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黄妈妈倒是没有一般迷妹的护食心理:“佢昵個岁数,係时候揾女朋友嘞。你哋倆個都係,乜时候先知道带女仔返来吖?”
黄少天说:“细个個阵时你哋唔係叫我娶文州咩?你鸳鸯床单都铺好咗,不如我同文州今晚就洞房嘞。”
喻文州做势要踹他,条件反射地感觉腰又开始隐隐作痛。黄妈妈却说:“玩笑归玩笑,你总要为黄家留个后,不然我百年以后点去见你個死鬼老豆。”
黄少天就不说话了,只是暗地里攥紧了拳头。他是遗腹子,黄父在老婆怀孕五个月时因公殉职,黄妈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个中艰辛可想而知。黄少天从小虽然上房能揭瓦下河能捞鱼,只要黄妈妈拉他到黄父牌位前一站,他屁都不会放一个。
黄妈妈又转火喻文州:“州仔你都係,知你哋係外边揾食唔易,但家庭都要顾㗎,畀啲心机揾個女朋友返来,梅姨仲等住饮喜酒抱孙㗎。”

年初四,他们和黄妈妈告别,一起出发去机场。
黄妈妈嘴上虽然爱数落黄少天,心里总是记挂儿子的。她依依不舍送两人到小区门口,黄少天正要劝她回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确定地叫到:“少天?文州?”
一个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的年轻妈妈朝他们走来:“我差点都唔敢认,真係你倆個!”
黄少天犹豫地问:“袁晓琳?”
袁晓琳笑道:“来,雯雯,叫黄叔叔喻叔叔好。”
黄妈妈看到孩子,喜欢得不行。袁晓琳她也认识,是黄少天高中时候的初恋女朋友。黄少天念书时女朋友换得勤,唯一带回来给她看过的就只有袁晓琳。现在看着她已为人妇为人母,黄妈妈心里就有些羡慕。
袁晓琳和他们聊了一会,黄少天说自己要和喻文州赶飞机,先走一步。袁晓琳说:“你哋感情真係好,好似都分唔开噉。”接着又拿出手机,“少天,加个微信,文州你都係,聽講你依家係大编剧,幾出名㗎。”
黄妈妈逗着雯雯,看上去还意犹未尽,黄少天和她道了别就走了。到了机场办完手续,两人并排坐在vip候机室里。黄少天航班先飞,喻文州一直勾着他的手指玩,也不说话。
黄少天登机后给喻文州发了条微信,正打算开飞行模式,一条新微信进来了。
袁晓琳:“你妈咪话你依家仲冇女朋友。”
黄少天:“?”
袁晓琳:“噉你条颈上边個咖喱鸡点来㗎?”
黄少天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真的在脖子后面靠近衣领的地方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吻痕,也不知道黄妈妈看到没有。他记得这是昨天喻文州被他欺负狠了的时候无意识咬的,昨晚情事激烈,这地方又不容易发现,事后两人都没留意。
黄少天一阵烦躁,没再回复,直接关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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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在飞机上昏昏沉沉睡足了两个小时,其间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梦,大多数是这些天拍摄的片段。在片场待久了之后,原本只存在于剧本里文字间的那些角色变得鲜活起来,顶着演员们的脸在他的梦境里来回走动,孙翔高英杰戴妍琦们占据了他的大脑,场景不断地在旧金山列宁格勒和北京间切换,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思绪像随着飞机一起,漂浮在九万英尺的高空上。
这些人在他的大脑里肆无忌惮地大哭或大笑,说着他听过或者没听过的台词,前往他去过或者没去过的地方。色彩逐渐被梦魔吞噬,只剩下黑白的影象,到了最后,一切渐渐模糊,他的身体也渐渐下沉,下坠,耳边隐约传来机长广播的声音,像是想把他拉回这人世间。他努力地想睁开眼,一张脸突然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是王杰希。
年少的王杰希身穿白色棉衬衫,怀抱一把原木色的白松吉他对着他笑,和电视上看到的那个疏离又礼貌的样子判若两人。王杰希一双手修长白皙,在吉他指板上演奏起来十指翻飞,有如精灵降落凡间。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生活还会留给他们许多的时间去磨平棱角,以为对彼此的承诺终将实现。
伴随着飞机落地时巨大的轰鸣声,喻文州缓缓睁开了眼睛。

下了飞机照例给黄少天发短信报平安,虽然后者现在也还在蓝天上,并不能看到。喻文州去取了行李,又翻出箱子里的羽绒服把自己裹起来,才慢悠悠往地铁口走。
过年时的上海有如一座空城,十号线里空空荡荡,只有三五个人分散在相邻几个车厢里,喻文州和他的行李箱还引来几个阿姨的注目,像是在想这年轻人怎么那么早就跑回来了。
他靠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车厢里的车载电视在重播春晚,喻文州听到坐在斜对面的两个女孩子在不停惊叫:“啊啊啊王杰希!”
“吾老公勿要忒好看喔!”
“吾追了伊嘎许多年数,头一趟看到伊上春晚,高王真爱!”
“肯定咯,侬啥辰光看到伊对别人家嘎好过!”
“小高一碰到伊就变得交关软!有一趟上综艺节目,人家问伊娱乐圈里厢最亲近的人是撒宁,他毫不犹豫就讲是王杰希前辈,讲好面孔都红了!”
“嗷嗷伊拉这套衣裳真的勿是在办婚礼吗!四舍五入就是入洞房了!让吾原地去世一下!”
喻文州听得好笑,不由看了两个女孩子一眼。女孩子们见有别人注意到了,说话声小了一点,但还是兴奋得不行。
从来没有对别人那么好过吗?
王杰希面冷心热,本质上孤傲清高得很,要不是家世背景摆在那里,早不知被人下了多少绊子。想跟上他的思路不易,故而这人的知交极少,但只要被他列入朋友范畴,他身上北京人热心的天性就会自动激活,二话不说把别人当儿子罩。曾几何时他的温柔体贴和幼稚蛮横全部给了喻文州,他能为了喻文州一句话大清早从城西跑到城东去蹲点最正宗的面茶,也能在喻文州发烧的时候放下手上所有项目在大雨天骑车来喻文州学校,就为了给他送上一碗亲手熬的热腾腾的白粥,还能放下人设和偶像包袱拉着喻文州幼稚地在校园里当众吵架再当众和好,那个时候喻文州身边的好友都被王杰希的狗粮撑得瑟瑟发抖。
分手五年,不知道那人有没有交新的男朋友,又是不是把这份体贴悉数给了别人?喻文州不知道王杰希在国外的情况,事实上就连他回国后的近况也是偶然从别人嘴里得知的,他刻意封闭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仿佛生命里从来不存在王杰希三个字。
女声报站音响起,喻文州提着行李箱下了地铁,朝他和黄少天的家走去。

喻文州在家瘫了两天,十号凌晨黄少天掐着点给他发了祝福短信,配上一个柯基切腹的表情以示谢罪。喻文州正躺在被窝里看电影,一看立马给他回了一个鱼舍不得的表情,三秒钟后黄少天的视频电话马上打了过来。
“Honey达令BB仔,三十三岁生日快乐!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在美国这边给你买啊!不对,你又那么晚睡!跟你说了不要熬夜!”
喻文州心虚地转移话题:“你在酒店?会开完啦?”
黄少天躺在酒店床上和他视频,喻文州能看到他一头深褐色的头发乱糟糟陷在枕头里的样子,又年轻又可爱。黄少天说:“别提了,跟美国佬扯了一上午,刚刚结束,我都懒得吃饭直接回来补觉了,晚点让客房送餐吧。”
“汉堡加可乐吗?”
“靠靠靠,今天是你生日哎!就算不能陪你一起过我也会陪你云吃蛋糕的好吗!”
“哦,那蛋糕全归你吧,热量也都归你了,下次回家被梅姨说胖不要找我哭啊。”
“喻文州你果然不爱我了!”
“爱啊,所以要把最好的都给你嘛。”喻文州打了个呵欠,“纽约冷不冷?我今天看人家的街拍好像下雪了。”
“是呀是呀特别好看!跟上海那点雪完全不能比,北京也好多年没正经下过雪了,这么说起来我们都没一起看过雪呢,你去俄罗斯我又不在,不如下次休假我们去冰岛吧……”
喻文州抱着手机,听着黄少天的声音慢慢睡着了,只记得陷入梦乡前好像听到黄少天在电话那头郑重地说了一句喻文州,我真的是很爱你。
黄少天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镜头其实拍不到喻文州的脸,他睡着的时候把手机扔在身边了,只能看见他左手的小指头。
黄少天挂了电话,站起身来拉开了窗帘。
大片的阳光照射进来,从酒店房间望去,一片五颜六色的房子像一个巨大的调色盘,肆意张扬地闯入他的眼睛。黄少天的目光随着这七彩的建筑一路往南,正对上远处瓜纳华托圣母教堂的红色穹顶。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换上在当地集市买的图案夸张的衬衫和休闲裤,带上墨镜和草帽出了门。

喻文州这一觉睡得香甜,起床后他抱着被子发了会呆,突然想起来江波涛说今天要来上他家来营业,赶忙起来收拾屋子。
事情的起因全在前天的一条朋友圈。他下了飞机回家后把东西理好,往沙发上一瘫,摸着肚皮觉得又累又饿又寂寞,又对广州和上海在美食上的落差感到绝望。于是他为自己煮了一碗泡面,连个鸡蛋和葱花都没加,拍了张照片就可怜兮兮地发了出去,还特别艾特了黄少天。黄少天下了飞机后自然是一番痛哭流涕,随后拍着胸脯保证回来就让喻文州天天吃上黄氏祖传粤菜大餐,一个月不带重复的那种。
他这条朋友圈发出去,没多久就收获了无数同情嘲讽和约饭请客。“哟,手残亲自下厨啦,你家厨房还好吧?这大过年的伙食不行啊。”这是叶修;“文州你怎么那么惨?等着,我旅游回来就领你去吃大餐!”这是方锐;“前辈要注意身体,好好照顾自己o O”这是高英杰;“一个人在家?后天我有事,来你家找你吧。”这是江波涛。
然后江波涛的电话紧跟着就来了。他解释说这是轮回公关部的主意,想借喻文州生日的机会拍几张轮回为喻文州庆生的图,算是为电影制造个小话题。本来想请他到轮回总部一趟的,既然他正好一个人在家,不如就改在他家里,看上去还能更真实一点。
喻文州欣然配合,他平时生活习惯良好,家里又东西少住得少,没多久就收拾完毕。下午三点敲过,门铃声响起,喻文州一开门就被吓了一跳。他原本以为只是江波涛加个摄像两个人就够了,顶多再带个孙翔,谁知道轮回另一个正当红的小鲜肉杜明和第一副导吕泊远也都来了,后边还跟着公关总监方明华和他大着肚子的老婆。最最夸张的是,这些人大包小包拎着东西进来之后,喻文州才发现最后的最后居然还藏着一只周泽楷。
轮回这是来他家开年会了吗?喻文州顿觉世界好玄幻。
孙翔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他和喻文州在片场朝夕相处了两个月,早已把他划入自己人的范畴。他一进门就很自来熟地开始指挥杜明和吕泊远把带来的装饰彩带都挂上,自己则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彩色气球开始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方明华和他老婆自告奋勇去厨房做菜,方太太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拦都拦不住,切起菜来麻利果断,喻文州看得是目瞪狗呆,直说不愧是把方总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女人。江波涛忍着笑说你吃了就知道了,嫂子的手艺比我好上一百倍,喻文州鱼式震惊。
周泽楷最后一个进来,默默地打开喻文州的冰箱看了一眼,确认里边空间足够后下楼抱了个超级大的蛋糕进门,为了把蛋糕塞进冰箱,他还拆了一层隔板,顺便把冰箱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喻文州觉得让人家大老板干这种粗活不大好,表示可以自己来,江波涛说你别管,他就爱干这个。
喻文州:???
摄像这种事情当然要交给专业的江导,江导扛着摄像机又是拍又是录的客厅餐厅两头跑,一群大男人平均起来也就三十不到,闹起来气氛那叫一个活泼融洽,绝无摆拍痕迹。不到五点,喻文州的客厅已经被孙翔打扮成能上综艺节目的标准,方家两位大厨做了整张桌子都摆不下的菜,周泽楷打开盒子,里边躺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双层蛋糕,颜色美得像希腊的圣托里尼岛一样梦幻,蛋糕上画了一个静静坐在海边的美人鱼轮廓,上面是一排深蓝色的花体字:To Yuwenzhou,Happy every day。
孙翔凑过来一看,怪叫到:“哇老大,你居然订了美人鱼蛋糕!这不是哄小女生的吗?”
方太太打趣道:“原来周总那么浪漫,果然话少的人行动力就是强。”
周泽楷说:“我以前读喻老师的书,里边有一段美人鱼的故事,给我印象特别深,就觉得特别适合喻老师。”
他说的是喻文州的系列奇幻小说《剑与诅咒》里的一个配角。这部奇幻小说是喻文州最重要的作品,当年第一部完成时就占据了各大榜单的第一名,连续霸榜三十六个月,喻文州也凭借这部小说拿了各种大奖。剑诅系列在国内的普及程度就好比马丁的权游,但周泽楷会喜欢自己的书,喻文州还是有点意外的。
喻文州忍不住问他:“周总最喜欢里面哪一个角色?”
“索克萨尔。”周泽楷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他坚强又坚韧,有勇气和恒心,对世界的黑暗面看得透彻,却还能始终如一地保持初心,是个温柔又强大的人。”
杜明惊得连想偷挖蛋糕的勺子都掉了:“老大,这是我认识你以来头一回见你说那么多话,看来你真的很喜欢索克萨尔。”
孙翔不服气:“我就喜欢夜雨声烦,索克萨尔太磨叽了,夜雨声烦多干脆啊,是真男人就直接干他娘的。”
江波涛带孩子比较有经验:“你俩出去打一架再回来,我们先吹蜡烛。来文州,许个愿吧。”
周泽楷已经把蜡烛点上了,简简单单的三大三小,江波涛架好摄像机,把灯都关上。喻文州看着轮回众人在烛光下期待的脸,闭上眼睛默许了愿望,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用过豪华晚餐,吃完爱心蛋糕,众人执意要帮喻文州收拾完再走,理由是不能让寿星累着。方太太和周泽楷自然也享有豁免权,陪寿星在客厅消食聊天。江波涛要工作,他一头钻进书房,用喻文州的电脑开始剪刚刚拍的片子。
和孕妇聊天,话题自然全是围绕着孩子。周泽楷忍了半小时,终于在他们开始讨论哪种尿布更好用的时候崩溃了,躲到书房看江波涛剪片子。
喻文州家的书房很大,三面都是定制的书柜,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还都仔细地按类别排列放好。书架外一层摆着各种奖杯、旅游纪念品之类的小摆件,周泽楷一排一排看过去,在放着相框的那几排前停了下来。
照片不多,就两三张。一张是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喻文州,做衬衫小马甲打扮,看着像个英国小绅士,他身边站着一个同龄的小男孩,也跟他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两个孩子手拉手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天真无邪。
一张是中学时期,十几岁的喻文州穿着校服T恤大汗淋漓,怀里还抱着一个篮球,显然是刚从球场上下来。他身边的少年也穿着一样的运动服,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搂着他咧嘴大笑。
最后一张是三十岁的喻文州,周泽楷认出来这是他颁奖的那届金爵奖,喻文州穿着当晚领奖的礼服,身边的男人此时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同样一身黑色西服与他十指相扣,两人一同捧着奖杯,看上去像是颁奖礼后与朋友一同庆祝。
三张照片,记录了喻文州过去的三十年,也是周泽楷彻底错过的、永远没法参与的三十年。
周泽楷的手在相框上轻轻摩挲,突然猛一用力,把相框倒扣下来。
江波涛听到声音扭头去看他:“我跟你说过,他倆是青梅竹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那又怎样,”周泽楷低声道,“他们不是从小就两情相悦的,不然怎么会有王杰希?”
“可他们现在是两情相悦了。”
“我总要试试的,不然怎么能甘心?”周泽楷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道。他把相框原样摆好,说走吧,今天折腾了那么久,文州该累了。
来日方长,不就是三十年吗?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人一走,屋子里仿佛又回到另一个世界,安静得近乎冷酷。喻文州只觉家里一下子空了,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有点伤感。
他打开微博,江波涛已经剪辑好上传了几波照片和视频,轮回官方账号、《白鸟之歌》剧组账号和江波涛孙翔等人的账号都转发并且艾特了他,祝他生日快乐。圈内各色人等被一带动,加上粉丝们的齐心转发,“轮回集体上门为喻文州庆生”的话题又被顶上了热搜,连带那个美人鱼蛋糕都成了网红款。喻文州转了轮回和剧组官方的账号,回了一段感谢之辞,挑出几个人的微博重点回复了一下,想了想又给黄少天发了个链接,正打算关掉APP,一条新的提示进来了。

王杰希V:生日快乐[蛋糕.jpg]//@喻文州V:谢谢周总江导和大家,今天的蛋糕真是美丽又美味,@方明华V 嫂子的手艺实在太惊人了,小鱼干式惊讶.jpg

喻文州正愣神,王杰希的微信也同时进来了,倒还是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生日快乐。”
喻文州拿着手机,手竟微微有些发抖。这还是分手以来他们第一次私下联络,也是五年来王杰希第一次给他发短信。而王杰希上一条短信的内容,喻文州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也是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
“我走了。”
他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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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那天周光瑾起了个大早,他翻出新订做的西装,边哼着歌边对着镜子好一通捯饬,完了还要在镜子前多转几圈看看效果。花店掐着点把预定的花送到他的别墅,九十九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用大红色的烫金暗纹纸包裹着,看上去非常有排面。周光瑾抱起花,吹了声口哨,心情极好地出了门。
半路上何晏归给他打电话,他不耐烦地接起来问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何晏归略带撒娇的声音。
“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啦?”
周光瑾心想怎么可能忘,老子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你订了位子没有?晚上我们去哪里?”何晏归问。
“晚上有事呢,别闹,回头再说。”周光瑾哼哼两句就挂了电话。他新鲜劲过去了,只觉得这人横看竖看都索然无味,巴不得快点打发走。
他把车停在喻文州家楼下。喻文州的住处在周光瑾这里并不算秘密,他早就想好了,周泽楷今天被周老爷子叫去了老宅,估计一整天都脱不开身,他正好趁机来堵人。
喻文州早上去超市逛了一圈,拎了牛奶和鸡蛋慢悠悠往回走,结果隔着老远就看见楼下停了一辆大红色的法拉利,车前盖上放着一束大到夸张的红玫瑰,小区里偶有看见的人都不禁侧目。等到走近了,他才发现倚在车门边的人是谁,但为时已晚,周光瑾已经看见他了。
喻文州今天穿得休闲,简简单单一件黑色修身款羽绒服勾勒出腰线,配上同色休闲紧身裤和长靴,衬得一双长腿挺拔修长。天蓝色的羊绒围巾把他半张脸都裹了起来,露在外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看上去可怜又可爱。周光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亲亲热热地迎了上去。
“正想给你打电话,没想到就遇上了,看来我俩是真有缘。”
有缘个鬼,你在我家楼下蹲着能遇不到吗?喻文州内心飘过弹幕无数,脸上却还是笑得客气:“周总说笑了。”说着绕过车头就要走。
“等一下!”周光瑾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精美的盒子:“生日礼物,特地给你挑的。原本想前几天你生日的时候给你,后来想想还是在今天亲手给你戴上更好。”他打开盒子,是百达翡丽的一款白金腕表,皇家蓝色日辉纹配上方形鳞纹鳄鱼皮表带,喻文州不用看都知道后面跟了多少个零。
他后退两步,和周光瑾拉开距离:“抱歉,我不能收。”
“文州,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也别再装糊涂,我喜欢你,想追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喻文州抱着他的牛奶和鸡蛋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但是坚决:“承蒙周总错爱,只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个机会,我不会给。”
“你说的男朋友,是那个做律师的男朋友,还是周泽楷?”
喻文州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刚想反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他只有一个男朋友,那就是我。”随即他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风尘仆仆的黄少天在身后搂着他,目光凶狠地盯着眼前的周光瑾,一副野兽护食的神态。
喻文州又惊又喜,一股暖意从心头流过,他捏了捏黄少天搂在他腰上的手,轻声问:“回来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
黄少天低头亲亲他的嘴唇:“这是情人节惊喜,怎么能说?”然后又抬头直视周光瑾,“我不知道周先生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言,但你已经看见了:文州和你们周家人没有半点关系。你再这样诋毁文州的名誉,就不止是收律师函这么简单了。以后还请周先生克制好自己,不要再找文州,更不要出现在这里。我刚才已经叫了保安,五分钟之内你还不走的话,他们就要来请你出去了。”
说完,他一手拖着行李,一手牵着喻文州进了单元门。喻文州一直看着他笑,直到进了家门都没停,黄少天忍不住去捏他的脸。
“你还笑!没事就给我招桃花,很得意哦你!”
“你刚才好帅好可爱。”喻文州笑咪咪地靠过去倒在他身上,他本来心情不算太好,孤家寡人地从弥漫着虐狗气息的超市回来,又被讨厌的人拿着花堵在门口,但这些沮丧的情绪在黄少天出现时一扫而空,他现在满心只剩下欢喜,其他小事完全可以大度地忽略不计。
“那个神经病纠缠你多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又不是什么大事,他们这种人都是图新鲜,别去理会他,过段时间自然又有新目标了。”
黄少天顺势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地像在控诉:“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工作不顺利?”
“也不是,就是很想你,对着那些文件和客户的时候特别特别想,有好几次都想干脆辞职算了,每天在家抱着你睡到自然醒多好啊。”
喻文州像小时候哄他那样轻拍着他的背。“累了吧?嘘,别出声,我抱抱就好了哦……”

何晏归在酒店门口等了很久,一辆红色法拉利发出刺耳的轰鸣声,险险停在他面前。周光瑾黑着一张脸坐在驾驶座,他衬衫领口凌乱,西服外套草草地扔在前座,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几枚玫瑰花瓣零落地散在车内。
“你这是……”
周光瑾下了车,把车钥匙抛给门童,粗暴地拉着何晏归就往里走。
“痛痛痛!你轻点!”何晏归被他拉得手腕都快断了,又不敢在酒店大堂引人注意,只能委委屈屈跟着他走。
一进门,周光瑾一反往常的温柔小意,直接把何晏归按在地上,脱了裤子就直接操进去。何晏归痛得眼泪都下来了,周光瑾不管不顾地抽插,大有不操死他不罢休的架势。等他终于射出来的时候,何晏归觉得浑身都散了架,后面火烧火燎地疼,整个人瘫在地毯上都爬不起来。
周光瑾也不去管他,自顾自点了根烟抽上。他原本以为黄少天只是放话吓吓他,没想到后者真的叫来了保安。黄喻二人的小区是专供名人政客居住的高档小区,极其注重业主隐私,黄喻二人平时人缘又好,一听说这个穿得光鲜亮丽的商务精英原来是个变态,保安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把他请了出去。
他发泄过一轮,才觉得心口憋着的那股气稍稍舒坦了些。他透过烟雾看着倒在地上的何晏归,突然说:“仔细看看,你和喻文州还有几分像。”
他们身材身高相仿,又都是斯文秀气的类型,只不过喻文州是君子如玉气自华,何晏归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两者一比好比正版和山寨,高下立现。
周光瑾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以后和我出来的时候就按他的风格打扮,你不是演员吗?给你表演的机会。”
他看着何晏归身上被他掐出的青青紫紫的痕迹,不禁想着喻文州在黄少天床上会是怎样一副光景,那一贯温和冷静的表情会不会被打破?那柔和动听的嗓音会不会沙哑着,边哭边发出诱人的呻吟?如果现在躺在他面前的是喻文州,如果那一双长腿此刻正缠在他的腰上……
想着想着,周光瑾刚刚软下去的阴茎又抬起了头,他抓着何晏归的头发往床上拖,用被子蒙着他的脸,闭着眼睛想象着喻文州的样子,就着方才被使用过的地方再度挺身而入。何宴归忍着剧痛任他动作,泪水逐渐浸湿了被角。

二月下旬,剧组前往俄罗斯继续拍摄。
一共也就半个月的拍摄期,黄少天各种羊绒衫羽绒服保暖内衣装了一箱子,又塞进去不少零食小吃常备药,才安心放他出门。喻文州无语地看着自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有必要那么夸张吗?”
黄少天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了,你这个身体能不能受寒自己心里没点数的吗?刚到北京上学的时候,你每年冬天都要感冒发烧,大二那年寒假过完年回学校就烧了三天三夜,生日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嗓子哑得都不能说话,你忘记啦?”
喻文州有点心虚地闭了嘴,省得黄少天又翻出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来数落他。黄少天开车送他去机场,亲自把人交到江波涛手上,还要叮嘱江波涛:“人我就交代给你了,回来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都要找你的啊。他受不得凉吹不得风不能吃太刺激的,偏偏又很不自觉,你一定要盯着他啊,这个天气俄罗斯真的会冷死人的!我跟你说,他这个人呢从小在南方长大,跟北方那是犯冲的,想当初在广州的时候我把他养得多好,就是在北京那几年弄出一身毛病……”
剧组的主创都在场,孙翔高英杰戴妍琦等人都是第一次见识黄少天的风采,震惊得当场甘拜下风。喻文州扶着额头,感觉这回丢人怕是要丢到西伯利亚。上了飞机,戴妍琦坐在他旁边,小姑娘一脸佩服地对他说:“喻老师,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脾气和耐性都那么好了!”孙翔心有余悸地戴起耳机,黄少天的声音现在还在他脑子里余音绕梁不绝于耳。高英杰觉得王杰希可能输得并不冤枉,何晏归则只想冷笑。江波涛恶趣味地想如果喻文州就喜欢话痨这款的,周泽楷还是洗洗睡吧。

周泽楷才不认输,他战意十足,精力满满。继从芬兰飞回国内陪老爷子过完年后,又马不停蹄回了芬兰,在经历了整整一周的地狱谈判后,赶在杀青前五天空降在拍摄现场。
他的到来在现场引起了一场小骚动,倒不是俄罗斯人民对中国的财经版有多关注,而是片场的俄方人员见来了这么一号大帅哥,还以为是中国哪个大明星,全都围在他身边要他签名。
江波涛哈哈大笑,让翻译出面解释了半天,可怜的周总才被放过。
但很快江波涛就笑不出来了,凌晨助理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赵禹哲突发急性阑尾炎,人已经进了手术室,自己和翻译现在都在医院守着。
赵禹哲是个三线小演员,在俄罗斯的戏份就两三场,全部安排在最后的收尾时段。他平时没什么事,在圣彼得堡逛吃逛吃了好几天,终于乐极生悲,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
江波涛犯起了愁:虽说赵禹哲戏份简单,但这是在俄罗斯不是国内,要他在一天之内变出一个形象合适的东方面孔来还是有点难。马上就是谢肉节,拍摄场地到时候要全部拆除,他们也没有时间来等赵禹哲康复。再说多开一天机就是多烧一天的钱,这钱也犯不着花在赵禹哲身上。
“要么回国再补?”吕泊远说。
“回去再补跟其他场景就对不上了,还原细节、找齐群演都办不到。”江波涛说。
“要不把剧情改改,把他的戏删了吧。”喻文州说,这是最省事的办法了。
一直默默听着的周泽楷突然说:“不用改,你来演。”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他,周泽楷慢慢重复了一遍:“你是表演系出身,又会钢琴,形象也符合,由你来演是最合适、也是最经济的办法。”
江波涛听了这话,用考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喻文州,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不得不承认周泽楷眼光很准,赵禹哲饰演的这个角色叫孔飞,是刘复宗和李铭新在列宁格勒音乐学院的师兄,也是中国留学生学会的会长,比他们早一批前往苏联交流。他在列宁格勒一共三场戏:一是在新生欢迎会上作为师兄和留学生会会长致辞;二是在中国学生汇报演出的时候出场表演;三是在中俄学生乘船共游涅瓦河的时候作为群演出镜,其中会有专门的镜头和几句台词。角色着墨不多,总体是个优秀阳光的学长形象,江波涛觉得喻文州完全可以胜任。至于赵禹哲已经完成的国内戏份,可以等回国了再看情况修修补补。
喻文州一脸懵逼地被赶鸭子上架推进了化妆间,造型师和化妆师在周总裁的注视下超常发挥,火速把他打造成五六十年代意气风发的青年领袖。江波涛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得不行,遂向周泽楷竖起了大拇指。
他们一鼓作气把前两场戏拍完,江波涛觉得喻文州戏感十足,还悄悄动用编剧的特权,在表演里给孔飞设计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小细节,把整个人物的完成度都提升了一层。他翻出时间表,还有最后两天,来得及为这位临时演员小小地加加戏。
江波涛说干就干,抱着剧本就钻进房间琢磨去了。喻文州见阻止无望,只能破罐破摔由他去。他上一次演戏还是在学校剧场,回想起来真是恍若隔世。
回酒店用过自助餐,周泽楷找上门来,掏出两张马林斯基剧院的《天鹅湖》演出票。
凭良心讲,喻文州是不想和周泽楷去的,不管是哪个周家人,他都不想和他们走得太近。但身为一个骨子里对艺术有执着追求的青年,他只犹豫了两秒钟,就可耻地屈服了。
江波涛是别指望了,他不抱希望地问:“只有两张票吗?孙翔小高他们不去?”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话问得离谱,孙翔去做什么,嫌酒店的床睡觉不够香吗。
周泽楷眨眨眼睛,说票买得仓促,只剩最后两张,我觉得喻老师肯定会喜欢,所以就先来找你了,其他人谁都没告诉。
面对如此贴心的服务,喻文州还能说什么,于是两个人出发去看演出。周泽楷全程规规矩矩坐着,话也不多,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上司和普通朋友应有的距离。从剧院出来,周泽楷提议去吃宵夜,他知道附近有家店,供应正宗的俄式列巴和罗宋汤。喻文州还深陷在艺术的世界里没有回神,周泽楷说什么他都说好。他看完芭蕾很兴奋,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给周泽楷科普马林斯基剧院、天鹅湖和老柴。周泽楷全程托着腮,时不时为他添点菜,再适当地应和两句,为他打开思路和助兴,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出了餐厅周泽楷又提议散散步消消食,喻文州出来时忘了戴围巾,周泽楷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并且抢在喻文州拒绝之前说,你要是感冒了影响明天拍摄,小江会弄死我的。
他们沿着涅瓦河往列宁广场的方向一前一后地走着,经过华美的冬宫和圣彼得像,圣以撒大教堂金色的穹顶俯视着他们,河水静静地在他们身边流淌着,一路奔向芬兰湾。手风琴的琴声从河面飘过来,像连绵不绝的风,那风一路吹过波罗的海,吹过芬兰湾,吹过遍布俄罗斯大地的白桦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泽楷走在后面,几乎是着迷地看着喻文州的背影。灯光昏黄,把他的背影拖得细细长长。就在半年之前,这个人还仿佛和他隔着千山万水,还是他肖想了三千多个日夜的云之彼端,而现在他就站在面前不足一米远的地方,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轻易将他拥进怀里。
再等等。周泽楷攥紧了拳头,反复告诫自己。时机未到,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贸然出手,他赌不起,也绝不会拿喻文州来赌。而等到那一天来临,他会倾尽所有,给喻文州他所能给出的一切。

江波涛抓紧时间给喻文州加了几个镜头,打算等后期剪辑的时候再决定用不用。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天,杀青戏是中苏学生大联欢,青年男女们在涅瓦河上乘船游览,放声高歌,洋溢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青春气息。剧组包下一条游船,主演们全部就位,江波涛拿着导筒站在岸边喊话,几个回合之后,江导终于喊出一声“卡”,整个剧组完美收官。
船上船下都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庆祝《白鸟之歌》正式杀青。皮一点的比如孙翔已经在船上蹦跶开了,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香槟酒,对着众人就是一阵乱喷。大家笑着、尖叫着四处躲避,混乱中喻文州被人群挤到了船边,这时船身一阵晃动,他一个踉跄,下意识去抓栏杆,不料这艘船是专门用于拍摄的,为了方便和好看甲板做了开放式设计。喻文州扑了个空,半个身子已经悬在船舷外。慌乱中他又伸手去抓,这次抓到了一个人的胳膊。
“拜托,拉我——”
又是一阵剧烈地晃动,被他抓住的何宴归沉默地看着他,随后逐根逐根将他的手指掰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恨意。

周泽楷在岸上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慌,然后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声响,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他心跳突然漏了半拍,紧跟而来的是戴妍琦的惊叫声。
“不好啦!有人落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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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连夜取消了一切行程。
秘书吴启紧急从国内召来轮回总部的半个行政班子,这批人又分成两拨:一拨专门处理公事,解决因为行程取消引起的连锁反应;另一拨专门负责私事,联络医生医院,处理各种杂务。江波涛带着助理和翻译把剧组其余人按计划送回国,随后就来陪周泽楷。
喻文州高烧不退三天三夜,周泽楷也就跟着三天三夜没合眼。他坐在病床边握着喻文州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烧得泛红的脸颊,彷佛稍有不慎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江波涛见不得他这个生离死别的样子,偏偏又拿他没办法。到了第四天,喻文州热度稍微下来了一点,江波涛借机劝周泽楷去休息,别喻文州还没醒,他自己先倒下了。
那天喻文州落水之后所有人都懵了,只有周泽楷毫不犹豫地立刻跳下河去捞人。也幸亏他跳得及时,三月初的涅瓦河冰得刺骨,多拖上一分钟都能酿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当他吃力地拖着喻文州游上岸时,两个人的脸色都是一片灰白。江波涛心里清楚,周泽楷也是和喻文州一样的肉体凡胎,他在水里折腾过这么一回,这三天又时刻提着心吊着胆,现在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喻文州要是再不醒,江波涛都可以给他们换成双人病房。
俄罗斯的医疗是出了名的糟糕,他们把人送进圣彼得堡最好的私立医院,又找来当地有名的中国医生,谨慎起见还让周家的私人医生从老宅赶了过来。老爷子听说周泽楷要借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摆摆手就让医生赶紧去。中俄团队会诊下来,认为没什么大问题,毕竟年纪轻底子好,只要烧退下来后多注意保养,别落下病根就是。当然他们是不敢这么跟周泽楷说的,而是抽了喻文州十几管血,各种俄语的化验单报告单密密麻麻打印出一大本,翻译抱着医学字典边查边解释,力求让周总觉得砸下去的银子物有所值。

周泽楷在这里忙得团团转,其他人也没闲着。喻文州被送进医院后,高英杰第一时间就联系了王杰希。
王杰希正在剧场排练,他冷静地问清了情况,然后交待众人继续,自己则躲到楼梯间,点了一支烟。
阴天的楼梯间光线很暗,他手里夹着烟,也不抽,而是沉默地看着烟灰逐寸逐寸地落下来,直到火星快要烧上手指,才下定决心。
家里的关系是不能动用的,他出柜后这些年基本没和父亲说过话,现在要是为了这事贸然惊动他,只会给喻文州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他想来想去,给楼冠宁打了个电话。
楼冠宁和王杰希算不上发小,但同为外交世家,两人从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熟也难。王杰希当年出柜、出道、和家里断绝关系、封神后又息影赴美进修,每一步背后的故事楼冠宁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现在王杰希把情况和他一说,他立马联系了俄罗斯大使馆的熟人,找来专供外交人员的医疗资源,马上就能安排喻文州入住。
王杰希这才稍微安心了些。他不方便直接找江波涛,只好把电话打给一个他以为不会再有联系的人。

电话响起的时候黄少天正在订机票。俄罗斯和国内时差只有五小时,他和喻文州几乎每天都微信联系,然而从三天前起,喻文州没有回复他的任何信息。
他头两天事情忙,没顾得上在意,等到这天中午好不容易空下来时翻开微信,发现和喻文州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他有点慌了,打喻文州的手机,却始终是关机状态。
黄少天不怎么熟悉喻文州的工作圈子,临到这时才发现一个能联系的人都没有。正当他打算找人问江波涛的手机号码时,王杰希的电话来了。
黄少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一时间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几秒,直到黄少天一声“你好”,双方才陡然回过神来。
他们之间的交流一贯简洁高效。说来也奇怪,从学生时代第一次见王杰希起,黄少天的话痨功能对王杰希就是关闭的,彷佛潜意识在告诉他,这个人会是他的劲敌,需要严阵以待。王杰希对上黄少天时也会换上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画风,用喻文州的话来说就是“不苟言笑,既冷酷又无情。”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喻文州都是他们两人发生交集的唯一理由。就好比眼下,王杰希只会为了喻文州的事情找上黄少天,黄少天也只会因为喻文州才接王杰希的电话。
这是他们背着喻文州达成的默契:他们从来就不是朋友。
“我托人在俄罗斯那边找了医生,需要的话你送文州去看看吧。”王杰希开门见山地说。
黄少天皱眉:“文州怎么了?我联系不到他。”
王杰希顿了顿,略带责备地说:“你还不知道?他拍戏时不小心掉进水里,现在人在医院。”
黄少天心里一惊,嘴上却不饶人:“我已经买好机票下午就过去了,你那边的人怎么联系?”
王杰希把联系方式等都交代给他,又叮嘱说:“别让他知道是我安排的。”
黄少天冷冷道:“不用你说,这个人情我记下了,算我欠你的。”
王杰希嗤笑一声:“我要你的人情做什么?”
接着他又意味深长地说,周家的浑水,还是别去搅和的好。

江波涛进去的时候周泽楷正在闭目养神。VIP病房有专门的陪护床,周泽楷没动,而是躺在喻文州身边和衣而卧。他隔半个小时就会惊醒一次,看看喻文州的点滴还剩多少,半天下来睡得很不安稳。
听到江波涛的动静,周泽楷睁开了眼睛。江波涛走到病床旁问他:“两个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周泽楷坐起来:“好的那个。”
“医生说文州已经没有大碍了,等他醒了就能出院。”
周泽楷无意识地摩挲着喻文州没有打点滴的右手,他这几天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吊了十几瓶,两只手的手背上满是针孔的痕迹,把周泽楷心疼得不行。
“那他为什么还不醒?”
“有一半是药物作用,医生说今天就能醒。睡眠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和修复的手段,他这段时间太累,可能是身体在趁机休息。”
“另一个?”
江波涛没说话,而是环顾四周,没发现他想找的东西。
“他的手机呢?”
“我关了。”周泽楷抿了抿唇。
“黄少天几天没联系上文州,已经快急疯了。他刚在机场给我打电话,顺利的话,今晚就会到。”
周泽楷攥紧了拳头,江波涛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他说联系了大使馆的朋友,要让文州转院。”
“大使馆?”周泽楷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他们都清楚,黄少天不会有这样的手笔,背后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江波涛把话带到就不多留,而是贴心地为他创造独处的空间。周泽楷此刻睡意全无,他重新躺下,小心地把喻文州抱进怀里。
喻文州身上还是很烫,周泽楷抱着他像抱着一团火,那炽热的温度简直要把他吞噬殆尽。周泽楷把手伸进宽大的病号服去摸他的腰,只觉得指尖触及之处瘦削单薄,比上次抱他要瘦了一圈。
周泽楷看了他半晌,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呼吸很烫,嘴唇却冰凉。周泽楷先是轻轻地舔他的唇瓣,试图用自己的唾液去润湿他干裂的唇,很快他就不再满足于这隔靴搔痒式的轻吻,舌尖撬开了贝齿,以霸道又温柔的姿态不容拒绝地入侵,喻文州在睡梦中被他亲得有些喘,两人鼻吸交缠,宛如一对最亲密的情侣。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三个月前,他送醉酒的喻文州回家,那天晚上喻文州也像现在这样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任由他摆布。但那时的他很是克制,心里满是终于得以亲近这个人的喜悦,丝毫没有闲暇再去想其他。
喻文州起初还有几分意识,周泽楷替他把沾染了酒气的外衣脱下来,又哄他去洗澡,喻文州自己进的浴室,周泽楷在外面等了五分钟觉得不放心,还是跟了进去。
喻文州正站在浴缸边上,见他进来,回头呆呆看着他。他脱了内衣,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白花花地晃得刺眼。周泽楷低着头不敢看他,只问他要不要帮忙。
喻文州歪着头,动作呆滞地把内裤脱下来,抬脚的时候他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有点站不稳,周泽楷冲过去扶住了他。
周泽楷的手一沾上他的肌肤就成了瘾,彷佛有磁力般吸引着他不想放开。他一手搂着喻文州的腰,另一只手去开水龙头放水。那时候喻文州的腰还不像现在这么细瘦,摸上去肌肉紧实,手感正好。周泽楷小心地扶着他进了浴缸,挽起袖子给他上沐浴露,又给他洗头发。喻文州在他手下异常安静,全程像是家养的布偶猫般温顺粘人。周泽楷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先是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看着周泽楷直笑。周泽楷被他的笑勾走了魂魄,心里恨不得立刻把他生吞入腹,手下动作却是万分轻柔,生怕弄痛了他。洗完澡,他拿起毛巾架上的浴巾把人裹起来塞进被子里,又从浴室翻出电吹风给他吹头发。喻文州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眼皮渐渐合上。周泽楷把他安置好,起身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在等汤煮好的时候又把浴室打扫干净,脏衣服洗好晾上。
周泽楷虽然是周家这一辈的长房长孙,从小却不娇贵。他童年跟着母亲居无定所,被周光瑞接回周家没几年,又孤身漂洋过海求学,这些生活技能比普通工薪阶层的孩子还熟练。他只要一想到是在为喻文州做这些事情,心里就觉得高兴,就觉得像是已经和喻文州在一起很久很久了,久到已经能够包办他生活上的一应琐事。
那晚的最后他吻了喻文州,一遍又一遍,直到喻文州的唇都有些肿了才罢休。他清楚地知道,过了今晚,想再和这个人亲密接触,怕是要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只是没想到,在三个月后的异国他乡,一场意外又让他有了一段偷来的幸福。
曾经有一段短暂的时光,喻文州是彻底属于他的。仅靠着这点隐秘的记忆,就足够支撑周泽楷在这条荆棘之路上走上很久。
一吻结束,周泽楷意犹未尽。他伸手替喻文州理了理被拉扯开的领口,看着他露出的大片白皙肌肤,不由心中一动,再度俯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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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俄航战斗机名不虚传,一分钟也没耽误,反而提前降落在圣彼得堡国际机场。他第一时间拿着护照过了关,出了机场就打车直奔医院。
一进门,就见喻文州靠在床头,左手还打着点滴,人恹恹地看着没什么精神。周泽楷在一旁拿着把小刀专心削苹果,两人间的气氛沉默却不尴尬,有一搭没一搭地还说着几句话。
喻文州看见他,挣扎着要坐起来,黄少天马上冲上去按住了他:“好了好了你悠着点,小心头晕。江波涛那小子呢,说好少一根头发都要找他算账的,结果给我弄出这么大动静?!以后再也不许跟他出来了!回去你就在家里给我好好养着哪里都不许去!”
喻文州自知理亏,拉着他的手晃啊晃地撒娇:“是我自己不小心,小江又不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我,他这几天为了我已经快忙死了,你别去欺负人家。”
黄少天在他身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掐了掐他的腰:“瘦了,过年我妈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几两肉全掉光了,你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喻文州说:“真的没什么,就是想睡觉,犯困。”
“那是你平时睡眠不足,回去我盯着你,晚上不许超过十点钟睡觉,早上不许早于八点钟起床,少睡一分钟第二天就多睡一小时补回来。”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你要怎么盯我?装上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吗?”
黄少天夸张地摇了摇手指:“接下来一个月我都回家办公,绝不出差,周末足不出户在家给你做饭,平时你睡多久我就睡多久,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喻文州棒读:“十分惊喜,万分意外呢少天大大,就是生怕你一个电话接起来立马人间蒸发,小生我又要漫漫长夜独守空房,好不寂寞也。”
黄少天去捏他的脸:“係男人就要讲到做到,依家唔同你打嘴炮,返去你就知。”
喻文州佯装惊讶:“你竟然唔打嘴炮,係咩落咗飞机冻傻咗吖?”
他们你来我往地斗嘴,喻文州柔柔地看着黄少天,眉眼间的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黄少天出来得急,又坐了十个小时飞机,虽然见了喻文州十分亢奋,但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倦意,喻文州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有些心疼。
“你赶过来係咪好攰?要补觉的係你先啱,穿得咁少,自己都不知小心点。”
他们小别半月,又逢变故,彼此的浓情蜜意更胜新婚,一时间眼里除了对方再也没有旁人。周泽楷把苹果削掉皮,又切成块,剁成丁,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拿牙签戳着玩。他只觉得自从黄少天进门,病房里就充满了他的声音,一刻也没消停过,也不知道喻文州一个病人怎么受得了。但就听那个病人心情颇好又有点期待地问:“你酒店订咗未?今晚住边度?”
“订乜酒店啊,我拿咗护照手机就直接出咗来,连洗漱用品都是候机嗰阵时买的,简直快被你吓死好咩!依家我嗰心仲噗噗咁跳,不信你摸下。”
说着黄少天就要拉着他的手去摸自己胸口,喻文州笑着抽回手躲开,冲他微微摇头。黄少天看了周泽楷一眼:“今晚咁是陪你瞓啊,呢张床咁大,瞓我哋两嗰够啦。哎周总这家医院条件不错,谢了啊,回头账单让你秘书寄给我就好。”
周泽楷头一次经历黄少天的声波攻击,白话听得又不太行,一时间有点措手不及,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用。”
黄少天彷佛这时才发现病房里还有一个周泽楷:“这次文州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明天等我联系了医生就带他转院,要是还有什么后续问题和费用我会直接找您秘书处理的。”
喻文州问:“转院?我都能出院了,还转什么院?”
黄少天教育他:“要去的要去的,有个在俄罗斯的老同学一听说你的事情,就帮我约了相熟的医生,总是要去查一次才放心,等回国过两个月还要复查一次。万一落下什么毛病,等以后七老八十了,受罪的还不是我?我妈现在还不知道这事,你要是不去,我可就告诉她了啊。”
喻文州在这种生活小事上向来都听黄少天的,更何况对方还把黄妈妈搬了出来。周泽楷听到那句“七老八十”,淡淡看了他一眼。黄少天大大方方迎上他的目光,客客气气对他说:“有我在,就不用麻烦周总和江导了。时候不早,周总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着他跳下床,走到门口殷勤地为周泽楷开门。周泽楷不得不起身告辞,喻文州含笑谢他,说辞无非和黄少天大同小异。周泽楷走出病房,还能听到身后黄少天喋喋不休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喻文州耐心的柔声回应。
喻文州从来不会用这种亲昵的语气和他说话,清醒状态下的喻文州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得体、礼貌又带点疏离的,连普通朋友间的玩笑都不会有。他能感觉得到,从黄少天进门的那一瞬间起,喻文州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就好像终于来了一个可以让他完全放心交付一切的人,让他可以彻底放松,彻底休息。
他见过很多场合下的喻文州,镜头下,工作上,朋友之间,甚至包括最私密的,连喻文州自己也不知道的醉酒之时,大病之中。但此时看到喻文州和黄少天在一起,他才知道真正的喻文州是什么样子。
放松、粘人、慵懒,还带点任性、活泼和随意。
周泽楷苦涩地想,可能在喻文州心里,黄少天来了,才是家来了。

黄少天送走周泽楷,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病房很大,带独立的浴室和小阳台,阳台边是会客用的沙发和茶几,上面散落着几本书、两三个用过的空碗和几包榨菜,茶几下有一个电饭煲,他打开来看,里面剩了一点白粥。
他问喻文州:“你吃过没有?”
喻文州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才醒,周泽楷给他熬了粥,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小碗。现在黄少天在这里,他又安心又开心,还真觉得有点饿。
“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飞机上吃过了。我把粥热一下,你喝一点再睡。”
他把电饭煲插上开始热粥,又把茶几清理出来。病床边的柜子上有一个果篮和一碗切成小块的苹果,他端起来看了看:“这个苹果都氧化了,扔了吧。对了水果吃不吃?这里有香蕉和桔子。”
他随手把苹果扔进垃圾桶,从果篮里挑了个桔子剥好喂他,等他吃完又给他递纸巾擦手。喻文州有人宝贝,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很不安分地说想洗澡。
“洗什么澡,还想再烧一回是不是?”黄少天拿着抹布擦桌子,气势汹汹地看他。
“可是我身上都有味道了,”喻文州委屈巴巴,“躺了几天不知道出了几身汗,暖气又那么足,等一下睡觉我怕会熏到你。”
“我还能嫌弃你?”黄少天无情戳穿他,还是动手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病号服和床单被套。“别洗澡,我打热水给你擦身。”
他叫来护士替喻文州拔针,又让他在浴室坐好,确认暖气够足不会着凉之后,伸手去解他的衣服,刚解开两颗扣子,就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喻文州疑惑地问他。
黄少天死死盯着他的脖子,靠近锁骨的上方有一抹清晰的痕迹,红得刺骨,艳得惊心,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肆意张扬地怒放在喻文州的颈动脉上,正无声地对他发出嘲笑和挑衅。
喻文州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脖子看,不由伸手去摸:“我脖子怎么了?”
“没什么。”黄少天忽而展颜一笑,暧昧地靠近他,神秘兮兮地问,“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
喻文州不解。“在想什么?”
“我在想……”黄少天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突然一口咬上喻文州的脖子。
喻文州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随后就感觉脖子一阵刺痛。黄少天没留情,不停地在他的肌肤上噬咬,吮吸,撕扯,直到喻文州觉得痛轻轻推他方才停下。
“好痛,肯定破皮了,你属狗的吧少天大大。”
黄少天哼了一声:“这是惩罚,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快担心死了?听到你住院的消息时我心跳都快停了。”
“好啦,不生气了,给你咬,诺。”喻文州偏过头,把另一边脖子露给他。
“够了,等回到家,我给你咬。”
“哎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满脑子的黄色废料……唔……”
浴室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过了很久,终于又响起水声。黄少天替他擦身洗头,末了又让喻文州自己换衣服,他则出去把床上的一套用品全部换掉。
喻文州在浴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要有黄少天在,生活就充满了烟火气,世界就永远不会寂寞。他听到黄少天边干活边哼着一首俄罗斯小调,忧郁深沉的斯拉夫民谣被他轻快地唱出了托斯卡纳午后艳阳的味道,然后他又抱着换下来的床单和被套,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跑出去找护士,喻文州听到走廊里远远传来黄少天英语混杂着俄语的声音,想象了一下此刻他手舞足蹈和俄罗斯小姑娘沟通的情景,自己先在镜子前笑开了。
他凑近镜子看自己,脸瘦了一圈,下巴变尖了,气色倒出乎意料地不错,主要是因为浴室温度高,所以看上去还有些血色。嘴唇红红地有点肿,是刚才黄少天啃的,希望明天还能见人。他特意看了看脖子上的吻痕,红得几乎发紫,确实破了一点皮,依稀还能看见黄少天的牙印。
他啧了一声,穿好衣服钻进被窝里。黄少天和俄罗斯小姐姐交流完毕回来,简单洗漱过后也关灯上了床。
两个人在黑暗中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黄少天问他:“周泽楷一直陪着你?”
喻文州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今天才醒。”
黄少天又问:“他怎么会在这里看你们拍戏?霸道总裁不是都很忙吗?”他经常能在新闻里看到周泽楷满世界跑的消息,怎么那么巧,喻文州一出事,他就在俄罗斯?
“他前几天在芬兰开会,开完了就顺便过来。”
“哦,”黄少天说,“再顺便遇上你住院,顺便陪了你几天,顺便给你熬粥削苹果。喻文州同学,我发现你最近桃花有点多啊?还都是一棵树上开出来的。”
“你瞎想什么呢,”喻文州轻轻说,手指在被窝下与他十指相扣。“那朵烂桃花不去说他,这一朵——”他顿了顿,心想这一朵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艳若桃花,“这一朵自己就比我漂亮百倍,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怎么了?在我心里你比他要好上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不然我怎么会只喜欢你,不喜欢他?”
“啧,你真的有在认真吃醋吗?”
“有啊,不信你闻闻,一股酸味呢。”
黄少天翻过身,把他按在床上结结实实亲了一通,直到自己下身硬得不行为止。他喘着粗气压在喻文州身上,和他额头相抵,下身无意识地在喻文州大腿上蹭。喻文州也硬了,两个人的阴茎隔着内裤贴在一起,随时都是擦枪走火的状态。喻文州的情况甚至比黄少天还要糟,他埋藏在身体里的记忆被夜色悉数勾了起来,后穴回忆起被黄少天进入的滋味,已经开始隐隐分泌出粘人的液体。
“艹,回去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然后拴在床上,每天不干满三回不许下床。”
喻文州伸手去脱他的裤子:“我现在就不想下床。”
“别闹,你还病着呢。”
“都说发烧的人那里会很烫,你想不想试试?”
说话间喻文州已经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他自己的病号服脱起来就更方便了,基本上只要一扯就能全部松开。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和心爱之人毫无阻隔地肌肤相贴,不用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黄少天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艰难地想阻止喻文州:“文州,别这样……”
喻文州拉着他的手让他去摸自己后面,手指伸进去,里边又湿又软又烫,无言地在用行动邀请他进入。黄少天呻吟一声,分开他的双腿,缓慢地把自己的龟头送了进去。
两人都发出了满足的叹息。黄少天只觉得自己被滚烫的内壁紧紧包裹着,爽得他头皮发麻,几乎要发疯。喻文州则是久违地被坚硬如铁的肉棒填满,又痛又爽,整个人在黄少天怀里瞬间就化了。
黄少天顾虑他的身体,进去就强忍着没敢再动,倒是喻文州忍不住,他扭着腰提着胯把自己往黄少天的肉棒上撞:“少天,你动一动,我不行了……”
黄少天怕他累着,忙按着他,开始缓缓动了起来。喻文州爽得直哼哼,很快就不再满足于他温柔地抽插:“你用力啊,不是说要让我下不了床……”
黄少天又好气又好笑:“喻文州你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啊?还用力,不想出院了?”
喻文州抱着他,迎合着他的动作:“你知道吗,我在水里的时候就想,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死了都不能原谅自己。”
“因为我要是出事,最最难过的人一定是你。”喻文州的声音很平静,淡淡地像是在说一件最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要是让你难过了,我死了都不会安心的。”
黄少天红了眼眶。“傻瓜,什么死不死的,我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头发牙齿都掉光了,久到你嫌我烦了也不分开。”他沿着喻文州的眉心眼角一路吻下来,下身不停在他腿间撞击,力道猛得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们边亲吻边做爱,边说着情话,直到最后两个人都释放出来,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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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涅瓦河上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河面上,阴沉的水面顿时破开一道光芒,随后整条河都被点亮了。这道光从涅瓦河一路向西,穿过河面上的大小三百多座桥梁,穿过整座圣彼得堡老城区,穿过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女王曾经战斗过的这片土地,一路往波罗的海逶迤而去。
窗帘没拉好,露出一条缝隙,这道光悄悄地溜了进来,照在喻文州的侧脸上。他睡得很沉,毕竟大病未愈,昨夜情事再克制,也难免消耗精气。黄少天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确认他没有再烧后,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他在窗边欣赏了一番圣彼得堡的朝阳,然后给喻文州留了字条,说出去逛逛透透气,再顺便买点日用品,要是喻文州醒了自己还没回来,就让他先吃早饭,再接着睡。他翻出周泽楷买来的米,用电饭煲熬上粥,又把小菜水果都在床头摆好,然后找到上早班的医生,把喻文州这几天所有的诊断报告和化验单据都要了一份。专业术语和密密麻麻的俄语看得人头大,他干脆利落地把这些一股脑塞进包里,准备交给王杰希找来的医生解决。
走出医院大门,凛风刺骨,吹得人骨头里都泛着寒意。他出来得急穿得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身上的大衣又裹紧了些。
为了方便照顾喻文州,周泽楷他们换到了医院附近的酒店,走路过去不到五分钟。黄少天来之前已经问过江波涛地址,现在就开着手机直接找过去。
酒店前台给周泽楷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约了朋友见面。周泽楷没料到黄少天会来找他,又确认了一遍来人是谁,这才放他上去。

周泽楷过得一点都不好。他昨晚回到酒店发了一会呆,又伤心又难过地爬进被窝里数绵羊,等发现就算数到一千只还是睡意全无后,又改成数鱼。数上几千条鱼后,总算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可这一夜梦境光怪陆离,像照妖镜一样照出他的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照得他无所遁形。
周泽楷不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他在男孩子里属于早慧的,加上又生得好,从小鲜花情书都是不要钱的收。等他被接回周家坐实了继承人的身份,觊觎他倒贴他的人更是不知有多少,为了他要死要活要自杀的都能数出好几个。
周泽楷虽然不像周光瑾那样来者不拒,但是男人就会有欲望,欲望上头的时候,他也需要抒解,漫漫长夜也有寂寞需要排遣。国外风气开放,他是有过几个床伴的,多数打完一炮就不再联系,只有极个别的才会约第二次。
遇到喻文州之前,他谈过一个正式的女朋友,是他在英国念书时的同学。英德混血的小姑娘爱极了他一张俊脸和不说话的冷酷,义无反顾飞蛾扑火般地追他。周泽楷原本对她毫无感觉,直到他生日,小姑娘冒着暴风雨走了三个小时路找到他,就为了给他送上一份自己亲手做的礼物,
周泽楷在那个瞬间被打动了,他已经不记得那份礼物是什么,却一直记着小姑娘满身狼狈却眼神明亮地看着他的样子,彷佛献祭般要把自己献给他,要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他们交往了两年多,分手时小姑娘特别伤心地对他说,周,我原本以为早晚能让你喜欢上我一点的。
周泽楷两年来按部就班地送花,约会,买礼物,他记得他们的每一个纪念日,记得每一天互道早晚安,记得所有她爱吃的不爱吃的东西,做了所有他知道的谈恋爱该做的事,成为周围人口中的模范男友,但是她说他不喜欢他,从来就没爱过她。
后来周泽楷想,在被她打动的那个瞬间,他是喜欢她的,因为那一刻她让周泽楷感到自己还被人需要着,还被爱着,但也仅此而已了。等那个瞬间过去,一切又回到原点,他们照旧是两个不相关的陌生人。
爱是什么?从不爱到爱的距离又有多远?周泽楷不知道。父母对孩子的爱尚且会消逝,两个陌生人之间又哪来那么多天长地久?能有一个互相喜欢的瞬间,有一段彼此满意的回忆,已经足够奢侈。
大一的春节是他四年来头一次回国,他刚从英国搬到美国,在耶鲁校外租了房子,几个月适应下来终于有将在这里生活四年的真实感。周光瑞觉得儿子进了大学,又几年未见,不回来在长辈面前露个脸未免不像话,于是把他叫回了香港。周泽楷在老宅当了几天吉祥物,除夕夜一过,就背上包逃离了那座令他窒息的宅子。
他在周家老宅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拢共不过四五年,但这座宅子给他留下的回忆却是无边的孤独和阴冷。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周光瑞正式宣布为继承人,仅仅是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被带了回来,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周夫人当时在做试管婴儿,就算不成功,周光瑞也还可以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会有其他出身更好的私生子供他选择,犯不着扶一个妓女的儿子上位,再说边上还有一个深得老爷子宠爱的周光瑾虎视眈眈,周泽楷怎么看都是注定成为炮灰的那一个。
离开母亲的小男孩孤立无援,他在这里语言不通,无人可以依靠,每天想的都是妈妈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还记得周光瑞把他从母亲身边带走的那一天,他哭喊着求妈妈不要送走自己,那个女人是怎么回答的呢?
“楷楷,对不起,可是妈妈实在受够这样的日子了。跟着你爸爸,你会过得很好。”
可惜周泽楷并不这么觉得。在周家受了几年冷眼之后,他十五岁那年,周光瑞被医生诊断出不孕,换句话说他这辈子可以风流成性但注定膝下无子,能有一个周泽楷简直要烧足三百六十五天高香。
周光瑞为他办了个盛大的十五岁生日会,几乎请来香港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人还特意从大陆赶过来。宴会上,周光瑞正式宣布了他周氏继承人的身份。宴会一结束,他就被火速打包到英国念书,省得在周夫人面前碍眼。周泽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了飞机,希望越早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起初,他还有过失望,有过期待,有过幻想。他想母亲也许是出于什么逼不得已的理由才会抛下他,毕竟母子俩也曾有过好时光,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也曾特意存钱给他买礼物,生日的时候偶尔也会记得给他带回一小块蛋糕。但随着年岁渐长,他逐渐学会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一个深爱儿子的母亲是绝对不会,也做不到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的。
他的出生原是一个错误,天真又虚荣的少女以为可以上演飞上枝头变凤凰,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没想到总裁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要不是因为没儿子,总裁连周泽楷都不会认。
那也没有关系。周泽楷已经长大了,长大就意味着曾经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事情会变得不再重要。
他怀着这样一颗心生活,渐渐觉得命运赋予自己的已经足够多。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出生时就有千万家财需要继承的,周泽楷开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再跟自己过不去,而是试图尽早接过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坐拥万贯家产,成为霸道总裁,可以对所有人说不的滋味,其实并不糟糕,只要他够聪明,他甚至可以乐在其中。
只是偶尔,他会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来填补心上的那块缺口。那年春节他逃离老宅一路往北,具体去哪里他不关心,反正只要足够远,远到让他可以在生活的间隙中停下来喘一口气,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他来到机场,发现最早起飞的航班目的地是北京,于是毫不犹豫买了票。
结果这一去,世界从此天翻地覆。

他在四九城漫无目的地逛了三天,觉得也不过如此,过年时的北京是一座半空了的城,想吃的店不开张,想去的地方不开门。到了年初四的晚上,他百无聊赖地从什刹海这头逛到那头,突然在邮局边上的小酒吧外听到隐隐的歌声。
斑驳的砖瓦墙面上一块黄色的四方招牌简单地写着“东岸”两个字和一串英文,他推门进去,入口很窄,左手边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演出信息。他在其中找了一会,辨认出今晚的演出:老北京点心乐队。
演出在楼上,刚走到楼梯口,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清晰。上了楼,光线很暗,许是过年的缘故,人不算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吟浅酌,每张桌子上摆了各色蜡烛照明。转角是景观位,两块大大的玻璃窗外就是结了冰的什刹海,桥对岸有灯,灯火通明,彷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看向台上,场地不大,主唱是个眉目清秀的男生,看着还不到二十。他穿着天蓝色的毛衣,里边是一件打底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整齐地翻出来,规整地不像个乐队主唱,倒像是个高中生。周泽楷盯着他看,觉得这个乐队真是会起名字,他正像晚餐的芸豆卷那样又白又糯,让人很有一口咬下去的欲望。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干净清澈,轻盈明快,让人听了有如春风拂面,温暖非常。周泽楷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他听到清澈温柔的男声在唱,“Du sagst das Leben teilt nur aus, du hängst hier aus, du kannst nicht raus......Ich kan dich verstehen,stell dir vor kein blick zurück fang an vor vorn, als wär das alles nicht......“
歌声宛如一条小溪,不急不缓地流入他的心里,一首节奏原本略快的流行歌被他用爵士风即兴演绎娓娓道来,带着爵士天生的慵懒和一股对生活无所谓的随意。周泽楷听着那句“als wär alles nicht”,突然就觉得有些事情完全可以在歌声里释怀。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直直地往台下周泽楷所在的地方看过来。
“今天是个对我来说有点特殊的日子,很高兴能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度过。”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他敲敲麦克风,等安静下来继续说:“常来的朋友都知道,我是来救场子的,主唱方锐今天有事放了大家鸽子,你们回头记得找他算账啊。”
台下又是一阵笑,有几桌估计是熟客,笑得特别厉害,还有人在喊:“文州你唱得比点心好多啦!老王听得眼睛都冒绿光啦!”
周泽楷循声望去,在他斜对面坐着一桌子年轻人,约莫有五六个,其中一人的脚边藏了一束玫瑰花,想来正是那位“眼冒绿光”的老王。
叫文州的青年笑眯眯地说:“接下来我要为大家带来一首儿歌——”笑声更大了,“这首歌是我外婆从小唱给我听的,陪伴我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时光,现在我要把它送给在场的一位男士,谢谢他在我成年后陪我走过了一段最重要的时光,并且还愿意和我继续走下去。”
说完,无视台下的起哄声和口哨声,也不需要伴奏,他开始清唱: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訓落床……”
一首广府地区最普通不过的粤语童谣,周泽楷在香港生活了几年,白话只能听懂一半,但还是能跟着轻轻哼起来:“听朝阿嬷要捕鱼虾咯,阿爷要织网上山岗……”
明明是哄孩子的小调,却被他唱得宛如世间最动听的情话,百转千回,柔肠万千。四目相对间,台下那位青年拿起准备好的玫瑰花走上台去,然后单膝跪地,郑重地捧起文州的手,在他手背上印下一吻,神情庄严地像是在举行婚礼。文州看着他,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爱意和真真切切的幸福,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让人好像看到了爱情本身。
周泽楷被这个愿意交付一切的眼神击中了,他可能一直在寻找的就是这样一种彻底地、燃烧自我般的眼神,那个“瞬间”突然来临,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从来不知道这颗心还能跳得那么快,那么急,全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已经属于别人的人。
他爱上了别人的爱情。

演出结束,周泽楷没有离开。他远远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有几个人从他身边经过,过了许久,文州走了出来。
他犹豫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文州走去,没走两步就又顿住了。
青年从文州身后追上来,一边数落他一边给他系围巾。文州被他裹在灰色的粗毛线团里,一双眼睛即使隔得老远也能看出是亮晶晶的。然后青年俯下身去,两人交换了一个绵长缱绻的吻,才携手而去。
第二天,周泽楷鼓起勇气,又去了东岸。
他记得昨天看到的演出信息上点心乐队要连演两天,于是决定还是来碰碰运气。他也不知道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又能够做什么,他只知道从昨天到现在脑子里满满的就只有文州和他的眼睛他的笑,他渴望再见到他,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在台下听他唱一曲也好。
但当他走上二楼时却失望了,主唱已经换人,一个扎着马尾辫头发挑染成紫色的男生正抱着电吉他在台上蹦蹦跳跳。他去问老板,老板说不知道呀,昨晚那小伙子是方锐叫来临时救场的,诺那个正在台上抽风的就是,等他下场了,你自己问他吧。
周泽楷默默地等了很久,还是走了。
他很快后悔了,疯狂找了文州几个月,奈何世界太小又太大,缘分不到的时候,上帝都没有办法。几个月后,周泽楷渐渐冷静下来,决定顺其自然。毕竟这只是一个瞬间,一个随时可能失去魔法效力的瞬间。
在那之后他约会过几个男人,都是或多或少和文州相似的类型,可是那个瞬间再也没有到来过,直到他回国,再度遇上喻文州——
人生从此天翻地覆。
而这一次,站在喻文州身边的,是黄少天。

他开门让黄少天进来,替他倒了一杯白开水。他并不想和黄少天假客套,整夜失眠加上这段时间休息不好,他现在头痛欲裂,感觉也要发烧。
“有事吗?”
其实他想说,你有那么好的男朋友,有我做梦都求不来的待遇,不好好在医院待着陪他,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黄少天大大咧咧坐下,懒洋洋看了他一眼,眼神却锐利如刀,和昨晚判若两人。如果说昨晚的他是无害温顺的大型犬类,浑身上下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像是个热恋中毫无心计的阳光少年,那么如今坐在周泽楷面前的这个男人则蜕去了伪装,像是蓄势待发伺机而动的猎豹,亲自上门捕获他的猎物。
“应该是我问周总才对:你有事吗?”
周泽楷不解。
黄少天冷笑:“你在背后做了那么多小动作,不就是想让我误会文州,好借机挑拨离间?”
他掰着指头一件件数给周泽楷听:“从那次微博热搜开始,你就对文州图谋不轨,期间借着工作名义接近他多少次我都懒得提,过年你居然还敢亲自到我们家里来,这一次又那么凑巧跑来俄罗斯,趁着文州病着的时候……”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太愿意提那个吻痕,和它背后可能代表的含义。“周泽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已经看到了,文州是不会理你的,你还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还是你以为,这点小儿科的把戏真的能膈应到我?你都不嫌烦的吗?”
他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们到底哪里招你们周家了,劳你们这么阴魂不散地盯着我们?”
周泽楷平心静气地听完这一长串话,只淡淡说了四个字:“公平竞争。”
黄少天讥笑道:“你管这种不入流的试探叫竞争?不会吧周总,我要是认真和你竞争,你连和文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周大少,周总裁,我们小老百姓很忙的,没工夫应付你们这些想一出是一出的天之骄子,我拜托你和你那个小叔换个口味吧,有的是愿意陪你们玩的人。”
“关周光瑾什么事?”周泽楷皱眉问道。
黄少天玩味地上下打量他,“你们叔侄俩可以啊,一个两个跑来挖我墙角,还要装无辜扮清纯。”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周家什么德性,你那个小叔是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手上的血洗干净没有?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真以为就没人知道?”
周泽楷沉下脸,身为周氏现任家主,黄少天这番话于公于私都触到了他的底线:“周氏做的是正经生意。”
“哈,正经生意!”黄少天嘲讽道,“你们家在金三角的人还没撤干净呢!你不要告诉我,周光瑾当年是因为正经生意被绑架的!”
周泽楷抿着唇不说话,他知道自家底子不干净,但自从他接手周氏以来,已经逐渐把那些枝枝蔓蔓都砍得差不多了,就算有一两个漏网的,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绝不至于像黄少天说的这样危言耸听。
但直觉又告诉他,黄少天不是在逞口舌之快,这段时间明里暗里地打探,直接间接地了解下来,他也大致清楚了黄少天的脾性,他是个既心思缜密又心机深沉的人,话虽多,却绝不会乱说。
难道周氏内部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患,黄少天收到了风声?周泽楷暗暗记下,决定亲自去查。
黄少天说得嘴巴干,他一口气把水喝完,拿着杯子冲周泽楷晃了晃,拍拍屁股走人。
别再接近文州,不然我会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我不是怕你,是烦你。黄少天临走前说。
你要是真想为他好,就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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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吹着口哨回去,喻文州已经起床,清粥喝了一碗,小菜吃了一碟,正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根俄式酸黄瓜。见他进来,此人及其心脏地放慢动作,用舌头在黄瓜头部缓缓舔了一圈,其中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黄少天恶狠狠扑到他身上,嗷呜一声叼走那半截还沾着他唾液的黄瓜,示威似地格滋格滋嚼起来。
喻文州嫌他:“幼稚。”
“放心,”黄少天嚼完黄瓜又去舔他的脸,“等回去了天天跟你做不幼稚的事情。”
“天天是谁,天天想做什么?”喻文州一脸懵逼。
“天天是你老公,天天想带你做大人才做的事情,你来不来呀?”
“天天那么威猛,怎么可能不来嘛……”
他们打闹了一会,黄少天去办出院。喻文州带进医院的东西不多,大多是后来买的,他自己就几件衣服和一些证件。黄少天联系上在外交官圈子里深得信任的宁医生,带着喻文州过去后又忙着办手续、送材料、订酒店……鸡零狗碎的事情一大堆,喻文州心疼他想帮忙,他偏不许喻文州动,只准他躺着看手机。
他在新医院的附近订了酒店,请轮回的助理把喻文州的行李送过来,喻文州催他不如把回去的机票也订了,黄少天却坚持要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医生叫宁远,年纪不算大,看着挺沉稳,上来就被黄少天一通唠叨绕昏了头:“医生医生太好了,终于有个中文说得溜的人了!哎呀这些俄罗斯人怎么回事,从小都不学英语的吗?出门买杯水都要折腾半天,真是说得我都累死了。哎医生,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来了多久了?我看你挺年轻的,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啊,就是这个病人吧,你看他身体有没有问题……”
楼冠宁事先只和宁远说是王杰希要找人,也没细说,宁远宛如在做中文听力,又不好赶人,只捕捉到最后一句“有没有问题”,他连忙摆手:“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看了病人之前的报告,已经很全面了,今天做了新的检查也没有问题!”
他再三跟黄少天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就差立字据白纸黑字为证了。黄少天抒发完老乡见老乡的知己之情才心满意足闭嘴,宁远可能是被他传染了,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是王杰希的朋友?他自己怎么不过来?”他看了看病历,上面是喻文州的姓名拼音,“这是王杰希男朋友吧?早就听说了,就是没见过真人。”
黄少天说:“你弄错了,这是我男朋友。”
宁远出国出得早,信息没来得及更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黄少天有点不爽地回去找喻文州要爱的抱抱,没想到居然撞上了周泽楷和江波涛。
黄少天心情复杂地看着前两天才照过面的男人,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地专心当花瓶,看上去十分纯良无害。喻文州和江波涛倒是聊得起劲,两个人有如闺蜜般从俄罗斯的天气一路吐槽到食物,聊着聊着话题又拐回到工作上,江波涛说要把喻文州的镜头都剪进去,不然都对不起他这一场牺牲,黄少天凑过来问,什么镜头什么镜头?
江波涛说你不知道啊,文州重操旧业,又做回演员了。
黄少天马上问,那你们给不给加工资的?签约费多少?这次算不算工伤?我跟你说现在起我就是他经纪人了,想做什么都得通过我!
喻文州夫唱夫随:小江以后有什么事记得别找我,找我的经纪人啊。
江波涛苦笑,这个经纪人我消受不起的,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黄少天佯怒:我全须全尾地把人交到你手里,千叮咛万嘱咐的,结果呢?
江波涛举双手投降:是我的锅还不行吗?我们大老板就在这里,有任何条件冲他开。
周泽楷看着喻文州说,加,当然加,这次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到位,喻老师有任何要求轮回都会无条件满足。
喻文州只是笑笑,既不说谢,也不说好。他今天对周泽楷格外客套,除了最开头的例行招呼外,全程几乎没怎么搭理他,周泽楷心里明白,这是喻文州为了黄少天,把自己划到敬而远之那一列去了。
他心里难过,面上却不显,只是拿眼睛去瞟江波涛。江波涛心里叹着气,只说等到了国内再找喻文州出来吃饭,算是给他赔不是,转院的费用也该算到轮回账上,不用客气。
他们是真的要走,周泽楷已经在俄罗斯待了快一个礼拜,原定的计划全部搁浅,轮回上上下下没日没夜地陪着加班,再不回去就要出人命了。
我们也准备回家了,再不走文州签证都该过期了,我的护照又只能免签停留十四天,黄少天说。喻文州倒是有心和黄少天多待几天,他头一回来圣彼得堡,本想着等杀青了可以好好逛逛这座艺术之都,没想到出了这档子意外。黄少天不许他瞎玩费精神,只匀出两天时间让他把冬宫夏宫逛了,当作放风。他说,什么时候不能来?等你身体好了,挑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再陪你来看涅瓦河开桥。
江波涛也跟着一起声讨喻文州要玩不要命的精神,到了告辞的时候,黄少天送二人出去,刚到电梯口,黄少天就笑嘻嘻对江波涛说,小江啊借你们周总两分钟,我有两句话跟他说。
江波涛有点怀疑地看着他,似乎是在考虑这个“两分钟”的真实性。周泽楷说没事,你去楼下等我,很快。
江波涛刚走,黄少天就变了脸,但还没等他开口,周泽楷先淡淡说:“你的警告,我收到了。”
“还有什么要警告我的吗?”
黄少天面色不善地看着他,知道说什么都是白费,周泽楷和自己一样,都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
他暗自磨了磨牙,觉得周家真是倒霉透顶。
“没有的话,国内再见了。”周泽楷跨进电梯,在电梯门就要合上的瞬间,黄少天听到他轻声问,你上次说,你不怕我,那你怕谁?
王杰希吗?

轮回一行人回国后一个礼拜,黄喻也登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喻文州把下巴靠在黄少天肩膀上看着舷窗外,感慨万千地说,终于可以回家了。
黄少天搂过他细了一圈的腰,说是啊,终于可以带你回家了。
他果然履行承诺,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家办公,家里微信邮件声不断,但他愣是没出门半步,每天监督喻文州的作息,换着花样做各种好吃的,像喂猪一样喂他。一个月不到喻文州已经被他养了回来,下巴比之前还要圆润几分。
他们两人从小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乍看之下黄少天风风火火,喻文州沉着稳重,彷佛喻文州该是两人之间的领导者,实际上接触下来却正相反。在日常琐事上喻文州多数都是听黄少天的,黄少天反而是从头管到脚的那一个。而且黄少天生活技能点得比他满,尤其在广东人视为头等大事的厨艺一项上,一个黄少天简直能打十个喻文州,所以喻文州可以说从小是被黄少天和黄妈妈喂大的。
但如果和这两个人接触得足够深足够长,又会另有一番看法。喻文州虽然小事处处让他,两人之间的主心骨却依旧是喻文州,大事都是要靠他拍板做主的。黄少天知道他脾气倔,也就在日常琐事上过过嘴瘾。多年下来两人你来我往配合默契,堪称天作之合。
喻文州摸着肚皮嫌自己胖,于是黄少天每天晚饭后牵他出去散步。四月份的魔都天气还挺凉,这天晚上两人照例散完步回来取报纸,打开信箱时却掉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黄少天拆开来看,里边是两张下礼拜的话剧票,“中文版话剧《哈姆雷特》?”
喻文州一顿:“这是……王杰希的话剧。”
王杰希在国外学的戏剧表演,没回国前就频频出入百老汇和伦敦西区,回国后更是把一半工作重心转移到舞台上,电影反而接得少了。受他的影响,微草几个当家的小生花旦偶尔也会在话剧舞台上客串。这是极锻炼演员的活儿,稳扎稳打之后微草出来的一众演员水平在圈内都属于高的。
“我不知道他会寄票子来,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生日那时候王杰希不过发来短短四个字,喻文州回了句谢谢,然后就没有下文了,的确没联系上。
“他寄两张来,是想说让我们一起去的意思?”黄少天低头看看演出时间,“你叫个人一起去吧,我就不去了,正好回律所看看。”
见喻文州还想说什么的样子,黄少天又凑上来勾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怀里带:“放心啦,天哥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你尽管去,我绝对不会吃醋的,顶多回来让你下不了床而已。”
喻文州一听这个话题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说什么让我好好休养,结果这个月我都没好好睡过,腰到现在还是酸的,你再这样今晚我先让你上不了床!”
黄少天在他脸上啵了一口:“你不知道这种话只会让我更有欲望吗?来来来赶紧上楼,我们再战三百回合……”

演出在周五晚上,黄少天开车送喻文州去人广,顺路再回律所。王杰希的剧属于四月的“东方名家名剧展演月”活动,宣传造势足得很,整个环人广演艺圈全挂着《哈姆雷特》的海报,开着车从人民大道一路过去,简直要被铺天盖地的王杰希淹没。黄少天小转弯在黄陂北路把喻文州放下来,喻文州隔着车窗问他:“真的不一起看啊?”
“你再问我醋坛子就真要翻了啊,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他启动车子,后面已经有人在按喇叭了。“结束了我来接你,走了啊。”
喻文州目送他的车子远去,才走进剧场。他到得早,不慌不忙地在门口边翻演出介绍边等检票,心下思忖着等散场了要不要去打个招呼,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叶修?”他小声惊呼,意识到周围全是人又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来人全副武装,戴着黑色毛线帽和同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熟悉的人还是可以一眼认出,正是息影多年退居幕后的国际影帝,叶修。
“这剧我是幕后顾问,当然要来。”
此人是个实打实的传奇。他童星出身,父亲是国民导演,母亲是国民演员,和双胞胎弟弟叶秋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三天两头上新闻,等从娘胎里出来,兄弟俩开始接各种奶粉广告婴儿用品广告,跟着父母上各种节目访谈。到了八九岁上,叶秋不愿意再抛头露面,叶修却一鼓作气在自家老爹的电影里演了个戏份直逼男主的角色,表现出的演技水平连他爹都觉得震惊,差点以为不是亲生的。二十岁不到叶修已经拿遍国际三大奖,其他大大小小的影帝更是数都数不过来,奖杯都扔家里给他弟弟随便玩。最令人发指的是,他不仅演技好,更是全方位开花,导演编剧剪辑摄像几乎全职业精通,常被戏称“叶修一个人就能出品一部大片”。这也就是他息影几年人气淡了,要是搁他最红那会儿,什么伪装都没用,现在整个大剧院一准已经沸腾了。
喻文州认识叶修还是在大二的时候,叶修回母校做讲座顺便招演员,两人相识多年来在公在私都是极好的伙伴和心友。不过自从三年前喻文州长居上海后,两人见面的次数直线下降。去年喻文州一直在忙轮回这个本子,算起来已有将近一年没见过面了。
“叶神现在都开始搞话剧了?这可让别人要怎么活?“喻文州开玩笑道,“下部戏该不会配乐也是你吧?”
叶修嘿嘿一笑:“你不是也刚杀青?作家、编剧、演员,你也不差啊喻同学,当年我教你的表演理论还记着呢?我看你也再点亮一门技能,来和我们一起搞话剧吧。”
影帝面前,喻文州有点不好意思:“那就是赶鸭子上架,片子出来千万别看。”
正说着,演出厅开始检票,喻文州把票子拿出来一对,叶修正好坐在他旁边。叶修说这不废话吗,给你寄票子就是我的主意。
眼看马上要开场,他们进场入坐。王杰希的演出向来一票难求,黄牛倒卖简直能赶上偶像歌手的演唱会,这会儿喻文州身边的黄金区域空了一个位子,特别显眼。叶修啧啧道,你应该在门口卖给黄牛的,能赚疯了。
喻文州笑笑,把外套脱下来,和叶修的一起放在空位上。他们光顾着说话,不知不觉开场的钟声已经敲响,场上灯光陡然暗了下来,工作人员开始做演出前的最后提示。不一会儿,灯光彻底熄灭,数千人的剧场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人们屏息凝神,只听一个低沉又充满磁性的声音从舞台后方传了过来,先是缥缈空灵,带有回响,其后由远及近,宛如就在耳边,只听那个声音念到——
“开到荼蘼恨春去,萧萧落叶恼秋来。凭谁看破春秋事,不过歌台与泉台!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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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谁看破春秋事,不过歌台与泉台。
整个舞台正中被布置成了灵堂的模样,幽蓝的灯光从舞台顶部倾泻而下,映照出一口通身漆黑的棺材,祭台上是两支雕龙刻凤的血红色蜡烛,大大小小的骷髅骨架和枯萎的铁锈色莲花凌乱地散落其间。四周围着层层白色纱幔,将灵堂与舞台其他空间分割开来。灵堂之外,是几根高高耸立的柱子,柱子上方装饰着同样的铁锈莲花和布幔做成的火把,底部插着几个身穿传统服饰的中式人偶,隐喻剧中的主要角色。舞台深处是一片精心搭建的废墟,营造出颓唐之感,整支乐队端坐在废墟前,大提琴和蝶式筝交错着成为旋律担当,婉丽妩媚,一唱三叹。
王杰希这部剧并不是传统的莎剧,而是将西方话剧和东方戏曲相结合的创新之作。主演只有他一人,分饰哈姆雷特、奥菲利亚、亡灵和掘墓人四个角色,对应昆曲里生、旦、末、丑四个行当。《哈姆雷特》原本的剧情被切割和删减,诸多旁枝末节和台词对白都被重新打磨过,还化用了不少《游园惊梦》里的念白和唱词。中文、英语和昆曲的念白唱腔混杂在一起,痛苦的王子一步一步地叩问自身,审视生死,终于在热血冷坟间耗尽了一生。喻文州出神地看着台上的人通过声音、语言和身体形态的变化,在四个角色里游刃有余地不停地转换,不由感叹王杰希这些年真是愈发精进了,看来在国外颇是潜心研究了一番。
趁着幕间转换的时候,他低声对叶修说:“你们花了很多心思啊。”
“可不是吗,”叶修赞同,“为了能让莎士比亚和昆曲无缝对接,老王亲自上北昆跟着学了半年,原先曲牌都写好定稿了,他不满意,又花了两个月通通推翻重来。”
喻文州说,他这人就这样,既认真又较真,眼睛里完全容不下沙子。
叶修摸摸下巴,说这倒不一定,我看他在国外历练几年回来,要比以前成熟不少。
演出结束,观众报以雷鸣般的掌声,王杰希足足谢了五回幕。等观众陆续离场,叶修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走吧,上后台找老王宵夜去,他一个人撑完九十分钟全场,这消耗得吃上几顿肉才能补回来。
叶修亮出身份领着喻文州进了后台化妆间,王杰希正对着镜子卸妆。这剧的扮相贴近昆曲,妆重得很,卸起来很是费工夫。王杰希见他俩进来,头都没抬,只淡淡说稍等,先坐。
叶修翘着二郎腿很没正形地坐下,好比一张烙饼般瘫了开来。喻文州却不坐,只袖手倚在门边。房间里放了不少花篮,都是王杰希的戏迷影迷送的,喻文州看着被围绕在花团锦簇中王杰希,思绪情不自禁就回到了多年以前。
王杰希出道即封神,人气火速蹿红后随之而来的大小通告也接连不断,他本人再清心寡欲,总会有推不掉的应酬,该配合的宣传还是得去。为了避嫌,喻文州极少和他同时出现在公众场合。成千上百个夜晚,喻文州独自在家看着电视上的直播转播,想着王杰希在做什么,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节目已经结束了,在后台卸妆准备回家。
起初他会等,等到半夜凌晨,只为了替王杰希留一盏灯。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等了,因为王杰希多半在外地拍戏或是跑宣传,无论喻文州等多久,也是等不到的。
他看着王杰希用棉签蘸了卸妆液去擦眼线,但可能是画得太浓了,总有一小块地方擦不干净。鬼使神差地,他不禁上前一步,说我来吧。
王杰希闻言停下,把东西递给他,静静坐着没说话。喻文州取了根新棉签蘸上卸妆液,不等他开口,王杰希已经自觉抬头,把眼睛闭上了。
喻文州站在他面前微微俯下身,动作仔细轻柔,靠得近了,王杰希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不是原先用了很多年的那一款。
这活原本是喻文州常做的,虽然很多年不曾动手,记忆却像是已经深深刻在身体里,在当时当下,此时此刻,自然而然地就自行寻了回来。
很快,喻文州对他说,好了。王杰希睁开眼睛,两人视线交汇。
喻文州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他把东西放回去,又规规矩矩退回门边倚着。等王杰希收拾好了,叶修才漫不经心说,走呗,老王你饿了吧,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大晚上的和两个北京爷们出去宵夜,不是火锅就是撸串。喻文州带他们往云南路方向走,路上给黄少天去了个电话,让他自己先回家,不用来接了。
黄少天却说没事,正好我这一时也走不开,等到了店里你把定位发我,我好了就去领你。
叶修听见喻文州在电话里温言细语向黄少天保证一定少吃油少吃辣,说哟,你家那位管得还挺宽。
王杰希走在后边接了句,还不是他给惯的。
带着两位影帝,喻文州可不敢去什么网红店,而是凑合找了家人气不太旺又有隔间的店进去。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王杰希无视叶修的抗议,拿起笔就勾了个清汤锅。他们进的是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热腾腾的锅底煮开后,吊龙雪花肥拼胸口捞烫下去,只让人觉得从内到外一阵熨帖。王杰希是真的饿狠了,直接拿着漏勺整勺整勺地烫,也不管嫩不嫩老不老。喻文州天性里的广东基因作祟,实在是看不下去,默默挑了各种肉烫了一小碗推给他。王杰希说声谢谢,接过来吃了,喻文州又开始给他烫下一碗。
吃过一轮肉,三人方有闲暇叙旧。话题自然是从今晚的演出开始的,喻文州真心实意地盛赞了王杰希一番,夸他不仅演得好,更可贵的是有勇气突破自我,敢于创新。像这种剑走偏锋的剧其实不讨巧,很容易两头都得罪,稍有不慎就会砸了口碑,以王杰希今时今日的地位,其实大可以选择更稳妥的路子。
王杰希只说,我哪里有什么地位,不过是学以致用罢了。
叶修兴致勃勃问他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存货没有。王杰希停了筷子,认真想了想,说还真有,不过一时半会说不清,等回北京了我们找个时间详细说吧。这几年在美国和欧洲搜集了不少绝版的片子带子,也想让你一并掌掌眼,捋一捋,有不少你在课堂上也用得上。
王杰希出国后在茱莉亚学戏剧表演,期间又到欧洲去交流了一年,足迹遍布欧洲大陆,把之前欠缺的功课全部补上,其刻苦程度就连叶修也是服气的。他看喻文州也是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遂承诺到时候挑一些好的片子拷贝了寄给他。
喻文州说那我先谢过了,你也不用麻烦,随便给我点有意思的就行。
叶修敲敲桌子,你俩够了啊,多少年的朋友了还在这里谢来谢去的,假不假?又对喻文州说,我和老王常见面,早就没啥新鲜感了,倒是你,听说前不久大病了一场,到底怎么回事?俄罗斯那个要死人的天气你居然还迫不及待往水里跳,真当自己是条鱼呐。
喻文州哭笑不得,叶神你就别打趣我了,我那是业务不熟练,晕镜呢。
叶修挑了挑眉看他,没想到啊,你看着一副心脏的样子,居然还能被人给挤下去。
王杰希问他,真的是意外?
喻文州不说话了。他想起落水前何晏归那个充满恨意的眼神,指尖还残留着手指被掰开的无助感,河水冰凉刺骨,他又不会游泳,没顶的那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异国他乡了,现在回想起来齿根都忍不住打颤。
醒来之后,他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黄少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意外落水。不是他大度,但一来当时船上没有监控,并没有直接证据,不足以取信所有人;二来就算闹起来大家都向着他又如何,以周泽楷和江波涛的性子,铁定是要把何晏归的戏份全部剪了,又要影响整个剧组和一大票人。喻文州觉得,自己以后当心一点,在其他地方把场子找回来就是,犯不着在这当口和何晏归直接杠上。况且何晏归和周光瑾还别有一层关系,要是再牵扯上周光瑾,他可真是受够了。至于黄少天,工作上的事他向来是不和黄少天多说的,免得他瞎操心。
所以喻文州说,没有,就是不小心。这件事说起来也很丢脸的,能不能别再提了,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叶修马上说,现在就有件倍儿有面子的事情摆在你面前:和两大国际影帝合作,成为幕后能掌控影帝们生死的男人,你敢不敢?
喻文州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这又是玩的哪出?
王杰希淡定地解释,叶修新开了家叫兴欣的工作室,想和微草联手打造一个长期的话剧项目,定期出品一些小剧在全国的舞台上巡演,再每两三年推出一台大戏作为重磅力作,力求把话剧演出市场作为两家的主营业务发展。未来这个领域还可以辐射更广,比如歌剧音乐剧,戏曲曲艺等等,与此同时还可以推出下游产业,像是青少年和都市白领的艺术教育需求、文化创意产品的二次开发都在计划之内。
叶修语重心长地说,文州啊,这个重磅力作的编剧就要靠你了,这年头有能力又有恒心,肯打磨好一出戏的人不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眼下各行各业都心浮气躁,影视娱乐这块更是重灾区,能够不费时不费力来快钱的事情干得多了,有几个人愿意像老一辈人那样,老老实实花上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来琢磨一个本子?就连叶修自己,也不敢保证每一部片子都是踏踏实实沉下心来做到最好的。
但如果有王杰希和喻文州的加入,他有信心可以做到。这两个后辈都是他极为欣赏的人才,他们相交多年,信得过彼此的能力和人品。王杰希专注纯粹,在喜欢的事情上能执着到迂到痴的境界,但同时在艺术创作上又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表演时常常会有神来一笔;喻文州理性扎实,他虽然不是最有灵气的那个,却和王杰希一样,对待艺术的态度近乎严苛,而且他有历史观和大局观,稳扎稳打之后的文风厚实凝练,又带着他本人性格上与生俱来的温柔和悲悯,可以说是刚柔并济,隐隐有大师之风。叶修觉得这两人再加上自己,就是如今文艺界里的铁三角,金三角,无论如何也要把喻文州拐来给自己干活。
叶修说,去年初那部片子,你和嘉世闹得很不愉快吧?编剧才是电影的核心,可你看看如今国内的编剧圈是个什么样子?你已经站在业界顶端了,还要受这种闲气,还不如赶紧打包过来,哥罩着你。
他说的正是《美食天堂》,这部片子讲的是纽约唐人街祖孙三代厨师世家的故事,剧情横跨数十年,道尽了华人在美的酸甜苦辣,外壳是个唱作俱佳的喜剧,内核却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可以说是艺术和商业结合的典范,电影学院的教授们纷纷把它列入课堂必放名单。片子上映后创下了贺岁档的单日票房纪录,收官后国内总票房更是高达三十多亿,让电影人纷纷感叹“嘉世还是那个嘉世”的同时,也奠定了喻文州国内编剧第一人的地位。然而幕后的故事说出来要让人大跌眼镜,为了剧本改不改怎么改的问题,喻文州几乎和嘉世老板陶轩吵得当场翻脸,到现在嘉世的崔立刘皓一干人等还躺在他的微信黑名单里。
喻文州提起这茬也是心有余悸,连说也是很多年没遇到过这样的制片爹方了,上来就是一句“你这个人物不够极致,我要的是极致的人设,现在做项目都得这样,剧情?拍电影要什么剧情?”
王杰希补充,陶轩是南方人吧,北方男爹一般不这么说,他们会说“你这个人设不够带劲儿。”
他一口京腔字正腔圆,模仿起来又逼真又夸张,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气氛仿佛又回到年少时的热闹融洽。叶修笑得打嗝,还不忘忽悠喻文州:文州啊,你就从了哥呗。
喻文州吃得有点撑,一笑就觉得顶着胃,他揉着胃说,你等我好好想想,我怕盘子铺得太大,忙不过来。

肉过三巡,散场回家。黄少天的车已经停在门口等了一会,喻文州先出来,他冲喻文州吹了声口哨,告诉他自己的方位,又和王杰希打了声招呼,然后就眼巴巴地盯着两人身后看。
喻文州失笑,伸手把走在最后的叶修推到黄少天面前:“诺,活的。“
黄少天盯着叶修看了半晌,发出一声感叹:“哇,活的!”
叶修无语,说文州你家这位还挺有意思,我不是活的难道是死的吗。
黄少天说你老是活在文州微信里,我头一次见着真人,总有种AI成了精的错觉。
叶修被他逗乐了,说年轻人你很有喜剧天赋嘛,我算是知道文州为什么喜欢你了。
黄少天拉着叶修就是一通自拍,连说要扔律所微信群里羡慕死那帮小崽子们。他本来想顺道把叶修和王杰希捎回酒店,王杰希说算了,吃太多了想走走。
他和叶修在午夜十二点的马路上一前一后走着,魔都是座不夜城,二十四小时总有各式各样的人群为了各式各样理由在街头徘徊不去。叶修摸出一支烟,掏出打火机点上,突然没头没尾地在王杰希身后说,你说你俩翻篇了,其实是骗我的吧?亏我还真信了,你明明就对喻文州余情未了。
王杰希慢腾腾在前边走着,说你又看出来了。
叶修说得了吧,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心事全在眼睛里写着呢,也就喻文州那个傻子才看不出来。
王杰希不说话。走了一段路又突然问,那你看他对我呢?
还有情吗?
叶修冲着夜幕吐了口烟圈,幽幽道,众生有情,有情皆苦,谁知道呢。
你去问喻文州,他自己也不知道呀。

*老王的剧化用自《我,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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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五月。
五月天的魔都舒适宜人,黄少天却无暇欣赏。他拉着魏琛死磨硬泡出一个月在家办工的福利,现在轮到还债的时候了。魏琛替他开启了空中飞人模式,不是在谈判桌上就是在飞往谈判桌的路上,几乎比年终时还要忙。
幸好喻文州已经如他所愿被养得白白胖胖,彻底恢复生活自理能力。江波涛开始做《白鸟之歌》的后期剪辑,期间补拍过一批内景,喻文州的角色也在其中。黄少天和喻文州一起去的片场,他看什么都好奇,拉着工作人员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等喻文州换好戏服出来,他瞬间就闭了嘴。
“文州,你这这这……这这这……”
喻文州莫名其妙,“怎么啦?”
“这也太好看了啊啊啊!”
片场人多眼杂,黄少天不好太明目张胆地动手动脚,等喻文州下了戏卸妆的时候他跟进化妆间,拉着他就是一阵亲:“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等电影上映了你是不是就要红了,红了之后是不是就会有无数迷妹迷弟来和我抢人了!哎呀我马上就要成为睡过男明星的人了真是好兴奋呢,咦你这套衣服能不能问小江要回去的?”
“要回去做什么?”
“当然是穿着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啊……”
那是黄少天在家的最后一天,喻文州被他按在床上折腾了一整晚,第二天起来骨头都是酥的,想打人又打不到,只好咬着被子给黄少天发微信泄愤。
他没答应叶修的邀请,只说生怕自己忙不过来,叶修见死缠烂打威逼利诱都不能动摇他半分,只好逼着喻文州答应在他有需要的时候来帮忙,简称有求必应召唤兽。
喻文州也不是敷衍,虽然眼下他手上的活不多,但等电影上映了他要随剧组跑宣传,这是项体力活加脑力活,还格外地杀时间。江波涛和他透过口风,轮回想购入他的《剑与诅咒》系列全部版权,做影视、网游、动漫等全产业链开发,如果谈成了,他这个原作者势必也是有得好忙。《剑与诅咒》是系列小说,已经出了三部,按计划第四部也该在明年出版,他的责编方锐为此没少敲打他。要是再加上叶修这摊子事,他真的纵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喻文州做事情踏实,写东西之前准备工作充分,必要的采风搜集资料等缺一不可,且都亲力亲为,这也是他手速慢主要的原因。其实他的时间全耗在前期准备上了,等大纲和设定敲定完成,他写得比谁都快。
身不能至,心向往之,有几个人会放过和叶修王杰希这样的顶尖大神合作的机会?绝佳的合作者,顶级的资源和宽松的创作环境,但凡有点理想和抱负的编剧都不会错过。
微草和兴欣已经排出两部小戏,正在试水全国巡演。王杰希演出完,正好留在上话监督他们排练,喻文州跟着泡在剧场,想看看他们到底捣鼓出来个什么玩意儿。
为了参加今年静安戏剧谷的壹戏剧大赏,微草戏剧部的大部分班子都来了,喻文州这一去,可就成了名人。
年轻孩子不经事,突然见到编剧界的大腕,纷纷抱着追星的心态前来观赏。喻文州年纪轻,为人又和善,和这些说小也没比他小到哪里去的小年轻们很快打成一片。其中还有不少是他的书粉,比如去年刚被方士谦招进来的新人演员柳非,号称能把喻文州的剑诅系列倒背如流,还亲自动手写同人。再好比留学归国、已经签下嘉世却被半道截胡的乔一帆,他读书时拉过喻文州编剧的每一部片子,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喻文州的作品分析。
有点资历的就没那么单纯了,他们或多或少知道王杰希和喻文州当年那点事,对这两人如今的操作那是万分地感兴趣又不敢说,纷纷猜测师父是不是想和他们师娘复合。毕竟当初狗粮吃得太多,留下了心理阴影。过来人袁柏清和刘小别就天天猫在一块儿嘀嘀咕咕,顺便向柳非等无知少年投以怜悯的眼神。
至于真正的老人和亲信,则都为王杰希揪着一颗心。高英杰自不必说,方士谦的声音隔着电话大老远都能听到:“王杰希你小子想干什么?说好的清心寡欲过一生年过六十就出家呢?”
王杰希皱着眉把话筒挪开:“说人话。”
“你先干人事!是谁信誓旦旦跟我保证都放下了,和喻文州三个字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过一起吃了一顿饭,还是叶修给的票子,不是我的锅。”
“扯吧你就,我还能不知道你那德性。”方士谦气不打一处来,“王杰希,你怎么就这点出息呢?都多少年了,还不够你放下一个喻文州吗?你这辈子就非得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不可?”
王杰希张了张嘴想争辩,方士谦又说:“我是不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和他分手,但我知道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跟个苦行僧也没什么区别。你如果真的非他不可,行,做兄弟的我支持你,卯足了劲去追回来。可是他现在已经有人了啊?你是打算横刀夺爱还是小三插足?王杰希,我是真的不想你再回到几年前那个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说王杰希,你浑身上下的臭毛病只有一个,就是太傲,成也是它败也是它。你要是舍不下这一身傲骨,就算现在喻文州身边没有别人,你俩也迟早玩完。

方士谦把王杰希好一通说,然后打发他去横店将功赎罪。
微草在横店有个电视剧,他要王杰希代表他去监工。要说电视这块平时是不归王杰希管的,但方士谦原话说的是“你给我离开上海几天,脑子清醒清醒,呼吸一下没有喻文州在的空气。”
王杰希不置可否,却在第二天一大早上了高铁,买的商务座。车厢里空无一人,他正好安心闭目养神。
他试图按照向来的习惯,空下来时在脑海里把近日要做的事情过一遍,思绪却总是兜兜转转,飘到和方士谦的通话上头。
大一那年的暑假,他也是在旅途中遇到喻文州的。
那次他独自在拉萨转了几天,对着各式藏庙做了不少写生,然后某天晚上在一家小酒吧里看到老板从40冰川拍回来的照片,突发奇想报了个团,也往同一个目的地去。一大早,师傅来青旅接他,他才发现和自己拼车的是个住同一家青旅的高考生。
原先说好的四人小团因为另外两个客人高反打道回府,变成了vip精品团,他和刚高考完的少年占据了越野车的前后座,一路往不丹方向进发。
师傅是个挺活跃的中年大叔,不停地和他们说笑话,生怕他们路上睡过去。高考生看上去文静内向,却出人意料地会聊天,和师傅一搭一唱有说有笑的。他自我介绍叫喻文州,广州人,高考考完出来散心。师傅问他,别人考完了都是和同学结伴出来,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该不会和女朋友没考到一个地方,失恋了吧?
喻文州笑笑,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
王杰希说可不是吗,我每年都会特地一个人出门旅游一次,谁都不带也不搭理。
师傅说老了老了,我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在想什么了,出来玩就是要热热闹闹嘛。
王杰希告诉喻文州自己在北京学建筑,马上升大二,喻文州立刻嘴巴很甜地叫了声学长,口音软软糯糯地宛如在听港剧,王杰希无故就觉得自己老了几岁。
师傅饶有兴致地问,学建筑以后出来是不是就是盖房子的?王杰希点点头,说这是我的第二志愿,就是设计房子。
喻文州倒不问他第一志愿是什么,而是问他为什么没有报第一志愿?王杰希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报了没考上呢?
喻文州认真地对他说,不会的,其实我前几天就在罗布林卡门口看到你了,连续三天,从我早上出门到晚上回来,你就没挪过窝。你人聪明,又这么踏实用功,肯定喜欢什么都能做好。
他们住的青旅就在罗布林卡对面,王杰希还真不知道喻文州早就与自己擦肩而过了。
他沉默了一会,说人生在世,总有求不得和不可求的事情。
他们在浪卡子县住下,王杰希进藏数次,4500的海拔不在话下,喻文州却是头一遭,一到地方就出现了轻微的高反症状,头痛胸闷没胃口,还有点想吐。
王杰希有些担忧,不知道他这个状态明早能不能上到5600,喻文州却说没事的,歇一歇躺一躺,你陪我说说话就好。
王杰希想了想,又问他一个刚才已经问过的问题: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
喻文州用右手小臂盖着眼睛,低低笑了,总有求不得和不可求的事情呀。
王杰希也笑了。他坐在喻文州身边,握惯画笔的修长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过了一会,他起身推开窗子,叫喻文州睁眼看星星。
高原上所有的光都来自于星空,斗大的星宿亘古不变,千万年来一直俯视着渺小的人类。喻文州躺着看过去,漫天星辰犹如近在身边,王杰希的身影仿佛与星空融为一体,星辰柔和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出日后风靡千家万户的那张脸的雏形。
学长,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像星星?喻文州突然说。
平原上的人们为了不同的理由来到这片最接近天堂的土地,祈求神明和信仰能够净化他们的心灵,转山转水转佛塔,转不透的是人心。
喻文州轻声道,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任你一一告别。
嘘,睡吧。王杰希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睡醒了,就好了。
第二天起床,喻文州果然好了,一点高反的痕迹都没有。冰川雄伟瑰丽,身处其中只会让人感叹造物的鬼斧神工,忘却尘世间一切烦恼。他们尽兴而归,王杰希拍了不少照片,现在想来,那是他们第一次合影,也是他们唯一一次对彼此全然陌生,又全然坦诚的旅行。
回去的路上两人睡了个昏天暗地,等经过普莫雍错,又下去蹦哒了很久。接下来几天就更好办了,横竖两人住在同一家青旅,干脆把彼此的行程表对了一遍,变成结伴同行。
王杰希熟悉地头,带着喻文州到处走走逛逛,给他讲解藏式建筑的知识。没想到喻文州比他更神,王杰希说完建筑,他还能从历史文化和宗教的角度帮他补充。王杰希不禁要跪,现在的高中生知识面都这么渊博的吗?他觉得喻文州这个功课做的,已经可以直接保研了。
玛吉阿米打过卡,仓姑寺喝过茶,八廓街转过九圈,哲蚌寺听过辩经后,终于到了分别的时间。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互留联系方式,而是在贡嘎机场互道了再见。旅途中投契的陌生人之所以可贵,就在于他们是一辈子只会遇上一次的存在,就像是东山顶上的月亮那样清冷地悬挂在诗里,永远也不会落幕,也永远也不会成真。
见过,就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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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开学,王杰希照例去外校蹭课。
建筑系课业繁重,多少学生本专业的学分都修不过来,王杰希却是个奇葩。他不仅可以超额修满学分,保持GPA全系第一,还能兼顾学生会,搞搞文艺演出,顺便腾出时间出门蹭课。
然后,他还长得好。宽肩窄腰大长腿,一张如刀刻般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俊脸,配上纯天然禁欲系气场和高智商人设加持,迅速成为风靡全校的梦中男友。
师姐师妹们爱他,师兄师弟们也不遑多让。他们不嫉妒王杰希在妹子中的人气,因为这人一副性冷淡状,日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爱他的妹子大多是抱着“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粉男神心态去的,没几个人真想过要和他,又能和他有什么。汉子们其实比妹子们更爱他,不为别的,就为王杰希神乎其技的游戏技术,让他们恨不得跪下来叫爸爸,求爸爸带我飞带我浪。
是的,这人连打游戏都是大神级别的,在如今风靡全球的荣耀游戏里常年国服排名前五,职业战队都曾经找上门来,不服不行。
简而言之,他们没把王杰希当人,而是当神。
这学期王大神喜欢的教授开了电影理论基础课,他决定每周五下午从五道口直奔西土城蹭课,雷打不动。
受母亲影响,王杰希从小就对舞台表演感兴趣,也很早就展露出这方面的天赋。高考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在志愿表上填了中戏的名字,班主任一个电话打到他家,他爸直接当着他的面把志愿表撕得粉碎。
你要是以后真不愿意走外交这条道,我也不勉强你,你另选一个正经专业去念,但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我们王家的子孙不能干。
王妈妈在一边一声不吭,她原先是个芭蕾舞演员,自从嫁进王家,已经几十年没有登过台,当年的演出服都堆在仓库里积了灰。
王杰希于是退而求其次,报了建筑。
他本是无拘无束的性子,但多年来的隐忍克制让他养出了一副沉稳老成的脾性,在做任何事任何决定之前,他已经习惯先考虑会给王家带来什么影响,会不会影响他爸的仕途升迁,会不会丢他家老爷子的脸,会不会让他妈又难过受气。
王老爷子当年参加抗战有功,建国后一路从办公厅主任升到部长助理,再升到副部长。王父子承父业,基本复制着老爹的路线又来了一遍,还把前头那个副字拿掉了。王家父子两代前后出了两任部长,一时传为佳话。
王杰希长于大院,从小是大院子弟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人家孩子起早贪黑勤勤恳恳考个九十分,他通宵打游戏还能有一百二十分,人家孩子到了初高中纷纷放弃课外活动专心读书,他音乐美术武术文武双全,一众叔伯阿姨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他再创奇迹。
然而骨子里爱自由的王杰希对这种生活又怎么会有兴趣,不能说错一句话,不能做错一件事,不然被有心人听了去,就是一场政治风波。
小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听妈妈讲各种故事,跟着妈妈上剧院看戏,看各种演出。看着舞台上人们的悲欢离合,能让他暂时忘却现实的烦恼,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地飞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出戏的时间。
长大后,他渐渐学会在个人和家庭里寻求一个平衡点,他不会走家里希望他走的那条路,但相应的,他也不会过度挑战他爸的权威,算是双方对彼此的妥协。需要他出席的场合,他向来一场不缺,按照事先写好的剧本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人生本就如戏,爱好这种事情,本来也不是非要成为职业不可。
所以王杰希逐渐成长为一个佛系青年,热衷于修身养性,顺其自然,能平时蹭蹭课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周五,赶上这学期第一节课,教室在一栋他不熟悉的楼里,他找了一会儿,等找着地方的时候,只能容纳一百来号人的小教室里已经满满当当,一眼望去连个空位都没有。第一节课和最后一节课向来都是出席率最高的,王杰希扫视了几圈,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两个没人的位子,其中一个位子上摆着本笔记本,想来是哪个学生用来占座的,它边上那个位子上没有放东西,但由于太靠里面了,进去相当困难,所以无人问津。
王杰希当机立断往里走,惊起一排俊男美女给他让座。他坐下把包一放,这才看清那本用来占座的笔记本长什么样子。
清爽干净的纯蓝色平装封面,右下角被笔记本的主人用水彩笔很俏皮地画了一尾翘着尾巴吐着泡泡的小鱼,还点缀了几朵浪花。左上角飘了一篇祥云,写了五个大字:祖师西来意。
王杰希不禁失笑,心想画得不错,字也挺拔清秀,怕不是个文艺女青年。
正想着,“文艺女青年”就在他身边坐下了,那人坐下来之后也没留意王杰希,倒是王杰希看自己猜错了性别愣了愣神,随后又看那人的手白皙修长,手腕纤细洁白,让人看了忍不住有握一握的欲望。他好奇抬头,想看看这双手的主人长什么样子。
“喻文州?”
“王杰希?”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竟不知道是惊喜多一些还是惊吓多一些。这时候教授进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先专心听课。
说是专心听课,但又怎么可能真的专心得起来,王杰希听着听着,视线就忍不往喻文州的方向瞟。
他们才两个月没见,王杰希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因为喻文州肉眼可见的又瘦了,他本来就是偏瘦的体型,现在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有点空荡荡的,而且他变得更白了,高原上紫外线晒出来的那点黑全部消失不见,好像不久前的这次旅行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王杰希当即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下了课,喻文州问他:“一起吃晚饭?我请。”
王杰希眯了眯眼:“好。”

喻文州恰好就是王杰希常来蹭课的学院的大一新生,他们表演系赫赫有名,一年就招这么两个班几十号人,稀缺得跟大熊猫似的,王杰希也没想到自己上一趟高原,还能捡回这么个大宝贝。
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算是他的缘分,还是他的劫数。
得知王杰希每周五都会来蹭课,喻文州自告奋勇接下了替他占座的任务,渐渐地这项业务扩展到替他记笔记,替他录音,替他借专业书……替他物色其他可以蹭的课,然后再替他占座位、记笔记、录音……
两人同进同出久了,班上的同学都记住了王杰希,要是哪次王杰希没来,还会顺嘴问上一句:“你家老王今天怎么不见人,五道口有事啊?”
喻文州也好奇:“你们五道口技术学院的建筑系不是死亡级别的吗?你怎么好像整天都很闲的样子?”
王杰希一脸优等生的理所当然:“图画完了不就没事了。”
好吧,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出门逛街。
这个逛街,就真的是在街上瞎逛。他们五道口离市中心远,一般都是王杰希来找喻文州,两人一起出发,或者直接约在目的地见。王杰希一正宗北京土著,领着喻文州从这条胡同钻到那条胡同,不睁眼都不会迷路。喻文州扛着个相机哼哧哼哧跟在他身后,他初到北方,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奇,在王杰希的哄骗下把老北京小吃都尝了个遍,偏生这人天赋异禀,对美食接受度极高,几顿下来已经吃得快比王杰希精了。
白天逛完街打完牙祭,晚上就去看戏。北京有一辈子都看不完的剧场和戏,他们可以慢慢地一部一部看过去,看完了还不忘为了某个情节争得面红耳赤或是感动得长吁短叹。
王杰希也带喻文州去自己学校,有一次他们晚上要在蒙民伟音乐厅看演出,王杰希一下午都有课,懒得再约来约去,干脆带着喻文州去上课。
王杰希也没想到,喻文州一出现在他们教室,整个教室都沸腾了。
一群建筑系的工科宅男,一块表演系的水嫩鲜肉,那对比惨烈得,王杰希自己都不忍心看。
他室友方士谦当场就嚎起来:“卧槽老王,你一个人夺走师姐们的爱还不够,还要再带人来分一杯羹吗?”
王杰希对待方士谦向来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醒醒吧,没我俩也不会有师姐看上你的。”
方士谦痛心疾首。
喻文州很有耐心地陪王杰希上了一下午对他来说宛如天书的建筑构造,课后三人一起去吃饭,方士谦说:“老王最近两个月常不见人影,对我一直爱搭不理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妖精勾走了他的魂呢,原来是和你小子在一起。”
喻文州眨眨眼睛,特别无辜地坐好,也不知道该不该认下“小妖精”这个新名号。他觉着方士谦这人非常有意思,典型的表演型人格,戏多套路深,说话还特爱加油加醋,简称人来疯,适合写进本子里。
方士谦指指自己,又指指王杰希:“老王这人跟谁都不亲近,我俩足足打了半年架才熟起来,没想到能和你那么投缘,你快和我说说有什么收服老王的诀窍,我上学校BBS挂了卖钱去。”
喻文州直笑,他第一次见到王杰希身边亲近的人,感觉又新鲜又亲切,老王这个称呼从方士谦那一嘴京片子说出来,迷之有胡同光膀子大爷的气息。他说:“杰希学长人很好啊,又热心又好相处,一直都很照顾我。”
方士谦吓得嘴巴都合不拢:“我俩认识的不是同一个王杰希吧?你确定这个王杰希是真的?”
王杰希忙着把盘子里的肉挑给喻文州,他不爱吃肥肉,喻文州却对什么红烧肉回锅肉情有独钟,两人出去点菜简直天生的饭搭子:“现在和你说话的是王杰希七号,之前一直是一到六号,你没发现吗?”
“你一个魔道学者,以为能像剑客那样开出七个剑影步吗!”

十月底的周末,喻文州他们班搞活动,去天津五天,要周一才能回来。
于是王杰希无事可做,干脆留在学校泡图书馆。
说来也奇怪,他和喻文州只认识了几个月,却好像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每个周末都理所当然地混在一起,久到喻文州明明只有几天不在,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
他趴在图书馆画图,占据了靠窗的大座位,各种画笔工具描图纸摊了一桌子,方士谦坐在他对面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王杰希,你一上午就画了四分之一不到的平面图,在想什么呢?”
王杰希有点迷蒙地看他,像是压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方士谦不好在图书馆里大声,只好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他刚才在想什么呢?王杰希问自己,然后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竟是喻文州的脸。
本来这个周末说好带他去月坛的,出来正好去吃个烤鸭,现在是泡汤了。也不知道他在天津过得怎么样,都去了哪些地方?
天津他也熟,本来也打算带喻文州去的。他们可以去古玩街逛一圈,再去参观天大和南开,出来就去起士林吃个晚餐,再去海河排队坐摩天轮,最后再去估衣街听一场相声。
他都计划好了的。
大学四年,他有很多的事情可以跟他分享。
方士谦看他一副高贵冷酷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又在走神了:“王杰希,你知道自己现在真的很像被妖精勾了魂吗?你看看那边,”他示意王杰希看坐在他们斜对面的一对情侣,两个人基本上写几个字,就要抬头冲对方傻笑一阵,“最近你脸上的表情和他们简直一模一样。”
他若有所思地说,要不是真有喻文州这么号人,我都要以为你是谈了恋爱不告诉我,在编瞎话骗我呢。
许是“恋爱”这个字眼触动了王杰希的神经,他反思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对喻文州好的有点过了头。
从开学到现在,除了专业课之外,他不是在和喻文州一起上课,就是在和喻文州一起看剧,要么就是和喻文州一起逛街。宿舍对他来说,好像就是个睡觉的地方,除了在课堂上,这学期他还真没怎么见过自己的室友方士谦,和方士谦泡图书馆好像都是上学期的事情了。
生活里到处都是喻文州的身影,他做的每一件事情,好像都和喻文州有关,遇到的每一件小事,也总是习惯第一时间和喻文州分享。和喻文州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既开心又放松自在的,会大笑,会恶作剧,会挖苦人,也会犯傻。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点,一聊起来就停不下来,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走得那么近过,他身边知根知底的同龄人彼此不会交心,不知他底细的同学又不值得他交心,就连唯一的好友方士谦,对他家的情况也只是一知半解。但喻文州不同,在面对喻文州的时候,他会卸下面具,允许那个原本有些孩子气和小任性的王杰希出来放个风,透透气。
也许是因为他们有过一段共同的旅行,人们对旅行中的结识陌生人总是会敞开心扉的;又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灵魂过于相似,在兴趣爱好和看法观点上总是惊人地一致;当然也可能什么理由也没有,仅仅是因为喻文州这个人,因为他是喻文州。
这个从遥远南方来的男孩子超出了王杰希的认知范畴,属于他从未接触过的物种。
他看上去温和纯良又无害,脾气好得简直像只温顺的兔子,但王杰希知道他其实想得多也看得深,冷静理性的外表下是一颗完全不输于自己的疯狂的心。
他觉得喻文州是块千层蛋糕,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表里如一的好好先生,温柔体贴,等剥下一层之后,会发现他的内心和外表及不相符,反差巨大,可等真正剥到最后一层,就会发现其实喻文州还是那个喻文州,坦诚真诚又纯粹,他就在那里,一直以最真实的面目示人。
王杰希对这块蛋糕起了兴趣。
重逢之后,他们没有提过在西藏的事情,彼此都很有默契的让那些求不得和不可求的秘密留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自己则继续留在俗世。这样的关系看似亲近,其实却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一戳即破。只要有一天,他们中的某一个想从这段关系中脱离出去,这段友谊就会开始疏远,渐渐变淡,随后又会退回到之前完全没有交集的状态。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杰希想要更多。
他给喻文州发短信:快点回来吧,想你了。

十一月,银杏黄了,整条中关村大街像点起了金色的火焰般熊熊燃烧。周末人头攒动,全是拖家带口成双成对出来赏银杏的人。王杰希和喻文州混在其中,显得颇为另类。
喻文州走在前头,正抬头观察着一株枝叶茂密的银杏树,他感叹,有些景象只有身临其境了,才知道造物的美有多壮观,什么文字和影像都表达不出它们的美,就好像有些事情,不亲自经历一遭,就怎么也没办法放下。
王杰希说,我以为去看冰川那次你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呢。
喻文州猛地回头看他。
喻文州,王杰希叫他的名字,你曾经求不得又不可求的事情,现在放下了吗?
他知道喻文州心里有人,也大致猜得到他离乡背井考来北方的原因。几个月来,他常能在喻文州的手机上看到来自同一个人的短信,也常常听见他在晚上接到同一个人的电话,他看着喻文州讲电话时那自然流露出的高兴,又隐隐带着难过的表情,就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了。
之前的王杰希选择不去问,理智地在他和喻文州之间划出一条安全界线,但现在的王杰希想,他们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先迈出第一步。
喻文州认真想了想,回答他,好多了,也许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可以真正放下了。
王杰希低声笑起来,他是真的觉得高兴,为喻文州,也为自己。
文州,你站那别动。他温柔地说,夕阳透过银杏叶照在喻文州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芒。王杰希觉得这个角度非常美,他按下快门,把这一瞬间永远保留了下来。
他就是我的光。王杰希对自己说。

圣诞节前喻文州感冒了,他对北京的冬天估计不足,天真地以为靠一件大衣就能过活,结果一个多礼拜都在不停咳嗽流鼻涕,王杰希差点要把订好的大餐取消掉。最后还是喻文州的吃货之魂救了他,平安夜前几天,他奇迹般地好了。
他裹着王杰希给他挑的羽绒服出了门,喝了一个多礼拜的清粥,今天终于迎来能够放飞自我的时刻,他很不客气地敞开肚皮吃了个痛快。
王杰希买的单,说是为了庆祝他痊愈。他俩学生党,自从经常在一块吃饭后,就说好了平时花销都是AA,省得最后吃出一笔糊涂账。喻文州正盘算着下次什么时候回请他一顿大的,王杰希就给了他机会。
东单王府井有个圣诞集市,仿着欧洲小镇的圣诞活动搞的,里边有各种各样的游乐设施,还有不少工作坊在卖手工制品。王杰希拉着喻文州粗粗转了一圈,顺手挑了两个圣诞帽给两人戴上,又去喻文州口袋里摸钱包。
喻文州笑着把钱包交给他,说你拿着吧,今天晚上第二场我包了。
王杰希就真的揣着他的钱包开始转悠,他在一个摊位上看中一条手工皮手链,上面串着一条小鱼,他比划一下,付了钱就戴上了。
哎,喻文州说,我才是鱼吧,怎么是买给你自己的?
王杰希问他,那你觉得我应该戴什么?
喻文州找了找,翻出一条同款手链,上面串了一串大大小小的星星,于是指着它说,我觉得星星像你。
王杰希二话不说,掏出钱包又付钱买下,然后拉过喻文州的手,替他戴在左手腕上。
喻文州这回没问他,而是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蛮认真地跟他说,这条更好看。
王杰希勾起唇角,他指了指对面的游乐区,那里有射击游戏,要不要去玩玩?
等到两人都在靶子前站好,王杰希又说,纯玩没意思,我们打个赌,输的那个人要替赢的那个人实现一个愿望,怎么样?
喻文州挑挑眉,算是答应了。
结局显而易见,王公子从小马术箭术射击射箭一样没落下,哪是喻文州这种南方战五渣能比得过的,他不光完胜喻文州,还包揽了店家设置的所有奖项,最后挑礼物的时候老板脸都绿了。
王杰希让他挑,喻文州忍着笑,只拿了一个戴着小巫师帽的玩偶娃娃。
它和王不留行挺像的,抱在怀里就想起你。
王不留行是王杰希在荣耀里的账号,也是个带着尖尖帽子的魔道学者,王杰希用这张账号卡打遍游戏无敌手,还带着喻文州一起浪。
喻文州问他,现在你赢了,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王杰希带着他走远了一点,挑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在喻文州面前蹲下。
喻文州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操作?
王杰希小心卷起他的牛仔裤边,露出一小截脚踝,然后用记号笔在上面仔细地画了一颗星星。
好了,他说。
喻文州不可思议地看他:你的愿望就是在我脚上画星星?
王杰希想了想,又在星星下边签上一个王字。
在你身上写个名字,好不好?他半蹲在喻文州身前,抬头看他,一闪一闪的眼睫毛出卖了他,告诉着面前的人他有多紧张。这样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远处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和嬉闹声,漫天烟花里,他看见那顶红色的圣诞帽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最后他眼前只剩一片夺目的鲜红。
喻文州吻住了他。
在这一吻里,王杰希终于明白:有的人和有些事,就是命中的缘分,注定的劫数,躲不过,也逃不掉。

 

少天是人间烟火,老王是一轮孤月。
小周?小周在读条。

Chapter Text

到了横店,王杰希直接打车去片场。
他早上到了虹桥站才买的票,行程谁都没告诉,靠刷脸进去后,导演许斌惊得剧本都掉了。
这部剧是微草出品的小成本网剧,现代都市题材,算是个比较轻松的职场单元剧。微草牵的头,几个主要演员和班底自然也是微草系的,王杰希在许斌身边坐下,放眼望去大多能叫出名字或是混个脸熟,但有一个人除外。
“谁把他找来的?”他问。
他说的是何晏归。何晏归拍完《白鸟之歌》后接档的就是微草这部剧,他在其中一个单元故事里演男二。
“怎么了?”许斌还真记不起来,这种以小花旦小鲜肉们为主的剧向来要求不高,找来的演员有流量和噱头最好,屏幕上脸熟的一批演员都是常客。
王杰希说:“把他撤了,违约金按合同给,以后凡是微草的项目,一律不许找他。”
许斌啊了一声,拿在手上的剧本又差点要掉。王杰希说这话时也没避着别人,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听到了,一时间都不敢出声。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许斌小心翼翼道,这种事还是私下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商量好了统一口径再说,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拿来黑王杰希欺压后辈。
“不必,”王杰希坦坦荡荡,“我说的话我负全责,没什么好遮掩的。”
那边何晏归还没下戏,他被王杰希亲自“请出去”的传闻已经传遍了横店所有剧组。等他收了工,经纪人小章火急火燎地把他拉上保姆车,劈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得罪王杰希了?”
何晏归还懵懂着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听完小章一番话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可是王杰希啊,不说他本人在影视圈的地位和手握大半个微草的财力,光是王公子的家世背景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没有啊,王杰希那是什么身份,我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哪来的机会得罪他?”
小章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得罪了他身边的人?你前两个月不是和高英杰一起在《白鸟之歌》剧组?你得罪太子爷了?”
高英杰为人低调腼腆,想和他有龃龉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晏归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大概,微草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许斌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他压根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但既然王杰希下了死命令,也只有照办的份。他打着哈哈说,小何啊,你放心,违约金我们一定照付,绝不会少你的。
第二天,消息已经从横店传遍小半个娱乐圈,一时间幸灾乐祸者有之,兔死狐悲者亦有之。看何晏归不顺眼的人觉得他活该,嫉妒他人气蹿红的人拍手称快,还有些不知就里的年轻小演员义愤填膺,怒斥这些大牌前辈净会欺压后辈。
王杰希为此担了不少骂名。他年少成名,出道就攀上了别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顶峰,就算息影数年人气依旧高涨,这一路走来,也不知分了多少人的蛋糕,熬红了多少双眼睛。他历来是个提携后辈不藏私的人设,这下不少人挖苦地说王杰希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装什么正人君子,结果还不是怕后辈新人会赶上他,要提前把后浪拍死在沙滩上。支持王杰希的人无话可怼,只好拍着胸脯说相信王影帝的人品。
外界再怎么添油加醋地八卦,故事的两位主角都毫不关心。王杰希是真不关心,何晏归是无暇关心。他现在手上只有一部剧是微草的,暂时还没什么影响,可随后而来的事情就不大好办了。
他人气渐升,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为了价钱也为了口碑,小章没有给他接太多的活,现在手头只有两个本子、一部综艺和几个代言,剩下的都还在挑选和洽谈阶段。王杰希这话放出去,正在谈合作的几个项目一夜蒸发,原先定了马上要签约的杂志也婉拒了他,未来这份名单只有更长,简单来讲,他被王杰希个人封杀了。
何晏归签的是家中等规模的公司,惹不起王杰希这尊大佛。小章人微言轻,不得已到高层去搬救兵。
公司总监金总是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格调不见得有多高,多少晓得点事,听罢小章和何晏归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说完,他问何晏归:“真没别的事了?”
“真没了。”
金总又仔细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人身上:“你那个剧组的编剧,是不是喻文州?”
何晏归脸刷一下就白了。
离那件事过去已有两个月,喻文州那边一直风平浪静,要不是知道他在俄罗斯住院住了一个礼拜,何晏归简直要以为那天的事是个梦境。
他那天也是鬼使神差,看见喻文州抓着自己的手,心底顿时闪过周光瑾在酒店抓着自己头发cao的情景,一想到周光瑾要自己以后都学这个人的样子,成为这个人的替代品,新仇旧恨一并上涌,等他回过神时,耳边已经响起了戴妍琦的尖叫。
他是讨厌甚至恨着喻文州,但远没有到要他去死的地步,看着周泽楷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人,他吓得腿都软了,幸好当时船上人多,没人发现他做了什么。
他忐忑不安地跟着剧组回了国,打算来个抵死不认,没想到喻文州醒来后对此一句不提,他以为喻文州是烧糊涂记不清了,渐渐也就放下心来,时间久了,自己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现在金总一提,他心虚得不行,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金总看他这幅样子就知道有隐情,小章问:“这喻文州……和王杰希也不是很熟啊?王杰希除了出道那部片子是喻文州编剧,基本和喻文州没什么交集吧?以前不是还有报道说喻文州借王杰希上位,被王杰希的粉丝追着骂了很久?”
金总沉吟道:“我倒是听人提过,两个人关系不一般,而且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是半公开的,不算秘密。”
娱乐圈的事真真假假,又有谁能说得清,这两人是曾经有一腿现在没事了,还是过去现在都有一腿,还是因爱生恨闹得两不相见,只有天知道。
何晏归的脸又白了一层,他走红不过就是这两年的事,之前一直都是个三线小艺人,哪里知道这种大牌间的八卦。他满以为躲过了周泽楷,谁能料到还有个王杰希在等着他。
金总又说:“不管怎样,我们先托人在王杰希面前递个话,道个歉,把姿态做足再说。”
这个所托人选是个大学问,金总千挑万选,托到了京城电影局的二把手头上,毕竟微草还要在北京的地界混,王杰希还不至于不给这个面子。
没想到人家领导刚提这茬,就被王杰希拿话堵了回去:“胡局,这人艺德和人品都有问题,不光是微草以后不会跟他合作,只要有他参演的电影,我都是不会接的。”
胡局一大段话被生生憋了回去,又不敢触王公子的霉头,只好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上升到那么严重的程度了。
王杰希摇摇头,说当事人不说我也不好透露,但我可以拿人格担保,绝不会冤枉他。
喻文州选择不说,王杰希也能猜到原因,无非是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整个剧组。他太了解喻文州了,这人总是先顾全大局,再考虑自己。只是这口气,喻文州能忍,王杰希不能忍。
那天在船上,何晏归自以为没有第三个人发现,其实不是,高英杰看到了的。
他看着喻文州抓着何宴归的手向他求救,看着何宴归又是怎样推开了那双手——他想大叫,想制止,想冲上前去,但是太迟了,他离得太远,已经来不及了。
等他意识到应该下去救人时,周泽楷已经先他一步下了水。
那时现场为了周喻二人人仰马翻,他无暇去管何晏归,但回国后,他原原本本地把事情都告诉了王杰希。于是这个仇,王杰希是彻底记下了,就算这次何晏归没有接微草的剧,王杰希早晚也不会容他在娱乐圈蹦跶。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金总听了那边的传话,不知给人赔了多少不是,回去就吩咐小章以后别浪费心思在何晏归身上了,另外会再给他安排艺人。
何晏归看公司这个态度,知道不妙,赶紧打电话给周光瑾求助。周光瑾压根懒得理他,也没那个本事和功夫理他,周泽楷最近不知发了什么疯,公事上处处针对他,私事上拿了一堆他花天酒地的照片一状告到老爷子那里,害他被老爷子叫去一通好训,还被勒令这几个月足不出户在家修身养性,可谓诸事不顺,晦气得很。何晏归无奈,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先保住手头的合约再说。

这头王杰希和周泽楷把这对狗男男整得天翻地覆,那头的喻文州却是毫不知情。江波涛紧赶慢赶,终于把《白鸟之歌》剪完,赶在五月底之前报名了威尼斯电影节。喻文州趁着空档,抽空到北京去看望恩师。
他老师童老是话剧届的国宝,一生经历传奇又坎坷。童老早在中学时就开始演戏,到了大学一发不可收拾,主演了一部校园话剧后居然辍学了,转道去做了职业演员,这一演就是几十年。几十年下来,他塑造了中国话剧舞台上最为经典的角色,不少人至今提起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角色的名字。舞台之外,他拍过电影,写过剧本,做过理论,在学校里教过书,也是个全才型的人物。

喻文州和他的缘分,起源于大一时的一场演出。
那天是童夫人忌日,童老和夫人伉俪情深,每年此日都要前去祭拜。从墓园回来的路上,童老忆起和夫人的往事,来到校园追忆故人,正好遇上喻文州他们班演出。
那是他们班的期末汇报公演《苏东坡》,喻文州只在里面演了一个很小的角色,但他有一个更重要的戏份:写剧本。他笔杆子好,文学系的学长都写不过他,班上但凡要排戏,向来由他主笔。
童老晚年饱受病痛折磨,已有多年不曾登台,但遇上学生的演出,总是兴致盎然。他在校长等人的陪同下认认真真看完了整出戏,看罢不问别的,只问了一句,这戏谁写的?
校长叫来系主任,系主任看了看手里的演出名单,让人把喻文州找来,说童老指名要见他。
等到喻文州来了,童老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直看得周围一干人都有点纳闷:这到底是觉着好呢还是不好呢?喻文州倒也不怵,只站直了大大方方任他看。童老看够了,方边抹眼泪边笑道,是个好孩子!你写的剧本特别好,能抓人,我想收你做个徒弟,以后常上我家里来,我亲自教你,你说好不好?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童老一辈子指点过不少人,可正经被他收为徒弟的,日后能有师徒名分的,这还是头一遭。系主任率先反应过来,推了推喻文州说,还不快上去叫师父。他倒是一心为喻文州着想,只要喻文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拜了师,日后就算童老要反悔,也是来不及了。
喻文州自己也被这掉下来的馅饼砸得有点蒙,被系主任这么一推才清醒过来,上去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说这是求都求不来的福份,只怕学生资质不够,但求先生日后不要嫌弃。
就这样,喻文州成了童老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他们师徒情份渐深,宛如父子,喻文州向老师出了柜,又把王杰希领进了童家的大门。
搬到上海后,喻文州但凡有时间,还是经常会上老师家看看。这些年童老身体每况愈下,喻文州每次去见他,都觉着他的精神要比上一次差一些,故而去得愈发勤快。
童老已隐隐有些老年痴呆的征兆,经常会认不得人,但是喻文州去了,他一次也没认错过。这天喻文州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榆树下听护工李姐给他念书,抬头见喻文州来了,就笑开了。
李姐说,前几天他还惦记着你呢,说好久不见文州了。
喻文州自责地说自己前段时间在跟组,一直挺忙,忘了来看老师,该打。
童老说,忙是好事,说明你们都还有事干,能干事,等你们到了我这把岁数就知道了,能忙是福啊。
喻文州陪着童老喝喝茶,聊聊天,和他说了最近手头在忙的几个活儿,又说起叶修复出的事。
叶修当年宣布息影是一桩震惊全国的大事,他那时风头正劲,拿奖无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中国的黑泽明和费里尼,他却突然宣布退出银幕,而且走得干干净净,已经快十年没在观众面前露过脸。
喻文州感叹道,我当初还以为过不了几年他就会回来,没想到这一走都要十年了。
童老却看得透,说他心里有个坎过不去,如今过去了,可不就回来了。
喻文州说,一转眼,苏沐秋也走了十年了。
当年苏沐秋在去参加北影节颁奖礼的路上出了车祸,还没等送到医院,人已经走了。消息一出,举国震惊,当晚的颁奖礼上气氛凝重,原定要出场颁奖的叶修更是直接缺席。
那晚王杰希原本是要和苏沐秋一辆车走的,后来临时改了安排才逃过一劫。喻文州人在外地,上网看到新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慌得都忘了给王杰希打电话确认,还是王杰希怕他着急,主动给他报的平安。
事后他和王杰希说,你这回差点出事,我感觉像是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滋味太不好受了。
王杰希嘴上不提,但从此凡是出门,都会第一时间和喻文州报个平安,一次也没有忘过。
他们这边是虚惊一场劫后余生,那边叶修却是彻底和挚友天人永隔。苏沐秋下葬当天,叶修就宣布息影,那段时间全国媒体都炸了锅。直到现在,每年苏沐秋忌日,影迷们还是会在他遇难的地方为他摆上鲜花,点上蜡烛。
童老说,说起来叶修息影没几年杰希也走了,那时候我真担心他真的从此就不演了,白白浪费这一身天赋。
喻文州说不会的,杰希是真心喜欢表演,您别看他平时好像冷冷淡淡的,对真心喜欢的东西,他从来都是忍不住的。他这次回来水平精进不少,我都快赶不上他了。他的新戏,您看了没有?
在边上打毛线的李姐说看了,还是我陪老爷子去看的,小王公子亲自来送的票。
李姐在童家十几年,也算是见证了戏剧届的风风雨雨。她说,小王公子人是真好,自从他回国,只要人在北京,每个礼拜必定来看老爷子,风雨无阻。在老爷子这要是遇上了年轻学生,也肯耐心指点,一点架子都没有。我看他这些年都没怎么变,还是头一回上门时那个样子。
还是变了的,童老说,经历事了,成熟了,也懂得变通了,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演员好不好,全看眼神,眼神里透出真来,他的戏就好了。
童老叹息说,你俩呀,可惜了。又说,你现在那个男朋友呢,下回一起带来吧,我还没见过呢。

从童老家出来,喻文州想散散步。他沿着东四一路漫无目的地走过去,在人艺门口停下了脚步。
曾经这里是他和王杰希最常来的地方,童老当院长那几年,他们没少来看排练看演出。后来童老退了,王杰希却梦想成真,站上了首都剧场的舞台。
他们爱得最浓烈也是最青涩的那几年,几乎跑遍了整个北京,以至于王杰希走后,喻文州有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只觉得整座北京城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躲到哪里都会想起他。那个时候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来这里,就像现在这样,找到记忆里那张长椅,独自一坐就是一整夜。
高三那年,为了逼自己放下黄少天,他毅然选择了离黄少天最远的地方,刻意斩断两个人的联系。是王杰希带着他逐渐走出那段最难捱的岁月,又给了他一个崭新的开始,许诺他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直到现在他还能回想起那个平安夜,当时的王杰希还远没有现在这样处变不惊的本事,紧张得整个人都是僵硬的,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他觉得这样的王杰希异常可爱,一整个晚上,他无数次想伸手去拉王杰希的手,最后又收了回去。
王杰希问他,以后你就是我的了,好不好?他很紧张,声音都在发颤,但他不知道的是,喻文州也在紧张,也在慌乱。他不知道喻文州用了多大的勇气和力气来回应他,吻着王杰希的时候,喻文州心里想的是吻住以后的整个世界。
他是真的想要和王杰希好好走下去的。
喻文州又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有电话进来,他接起来,是黄少天妈妈。
“梅姨?我唔係屋企,係北京吖。乜话?你依家係上海?”
一通电话打完,他打开微信给黄少天发信息:
“大件事嘞,你阿妈来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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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妈妈做了几十年护士,总也闲不住,她退休后进了一家私人诊所帮工,几年下来在患者中的口碑是出了名的好。她既能干又肯干,入职以来基本没休过假,终于连老板都看不下去了,特批了一个月的假让她看儿子,还很土豪地包了来回机票。
黄妈妈意外得来一个超级福利大礼包,格外兴奋。她念着两个儿子,满心想给他们一个惊喜,买好机票就直接飞过来了,压根没想到要确认一下人在没在家。
喻文州看天色已晚,遂帮黄妈妈订了离家近的酒店让她先去住一晚,然后又连夜从北京返回上海,通宵大扫除了一遍,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到客卧,营造出分房而睡的效果。等他第一百遍确认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之后,天都已经亮了。
黄少天在云南出差,要过两天才能回来,他在电话里跟黄少天描述了一番自己的操作,吐槽说累得腰都快断了。
黄少天哄他说回来后家务都自己干,让他只管在床上累断腰就好,又说,不如趁这个机会向她明说了吧。
喻文州沉默一会儿,说要不再等等吧,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黄少天问他,你不说,她就永远不会接受。你总说需要时间准备,到底是你需要时间,还是我妈需要时间?
少天,喻文州低低叫了他一声。
文州,我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我觉得是时候了,黄少天说。我是铁了心这辈子非你不可的,你呢?
 
喻文州小憩片刻,估摸着黄妈妈起床了就去酒店领人。黄妈妈还以为他要下午才能回来,见他一大早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被吓了一跳。
“你点会咁早到嘎?”
“我买咗早晨班飞机飞返来。”
黄妈妈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黑眼圈心疼得不行,连说自己那么大个人了,不急着这半天,何必那么辛苦往回赶。喻文州挽着她的胳膊和她撒娇:“人哋想早啲见你嘛,你都唔明我嗰心意。”
“咁大个仔嘞,比少天仲会撒娇,成日就识得氹我。”黄妈妈就是吃他这一套,嘴上埋怨他不好好照顾自己,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黄少天天性大大咧咧,仅有的那点小儿女心思全给了喻文州,留给母亲的只剩下粗枝大叶,喻文州却是心思细腻,体贴周到,对做父母的来说,自然是后者这样的更贴心更招人疼,所以黄妈妈从来更宝贝喻文州一些。
喻文州带着她回了家,黄妈妈上一次来上海还是黄少天刚毕业的时候,那时黄少天还在外头租房子,后来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黄妈妈已经进了诊所上班,忙得也没来看过。
他们对黄妈妈只说这是黄少天买的房子,买的时候钱不够问喻文州借了一点,后来觉得两个人合住更方便,就干脆搬到一起了。黄妈妈听了说不能让文州吃亏,硬要黄少天把喻文州的名字也加上去。黄少天乐得从命,隔了两天就把写着两人名字的房产证拍给黄妈妈看,还大爆手速问她是不是很像结婚证,吓得喻文州赶紧去抢他的手机。
他们这套房子位于十二楼,地段绝佳,小区环境也好,有大半住户都是老外。面宽六米的客厅南北通透,室内装修温馨居家,黄妈妈一进门就喜欢得不行。
“睇照片都唔觉得,入到来先发觉啲装修设计真系唔错,”黄妈妈连连夸赞,“咁係你设计嘅啦,少天冇呢嗰耐性同艺术细胞。”
喻文州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黄妈妈眼里自己是千般好万般好,不由替黄少天争辩了几句:“其实都係少天整嘎,我都冇出到力。”
黄妈妈不信,只当是喻文州又帮黄少天说好话,其实黄少天巨冤,当初装修还真是他挤出下班时间一点一点搞出来的。那时他刚告白成功,交往半年后终于磨得喻文州答应和他同居,真的是用置办新房的心情在买房装修。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两人共同挑选的,考虑到以后可能要把黄妈妈接过来住,还特地预留出一间空房,只不过现在这间空房暂时是黄少天的书房。
喻文州让黄妈妈自行参观,他去整理房间。家里四间房,两间卧室,两间书房,他和黄少天一人一半,黄少天的书房平时用得少,里边放了一张沙发床备用。他把客卧收拾出来给黄妈妈住,打算自己这个月睡黄少天的书房。黄妈妈看他从客卧抱出自己的衣物,不禁心头火起:“少天嗰衰仔,竟然畀你瞓客房?”
喻文州没想到她关注点那么歪,忙说没什么都一样的,黄妈妈板起脸来:“我仲唔知你,你瞓觉轻,有啲动静就会醒,要好好休息先得。唔得,以后你哋两嗰要换过来,横掂佢经常出差,霸住间主卧做咩?”
喻文州连连点头,黄妈妈又说,冇搬啦,呢嗰月你同少天瞓就得嘞,又唔係冇瞓过。
喻文州一个踉跄,默默地又把昨天通宵搬出来的衣物再放回主卧。
收拾妥当后,喻文州带她去周围熟悉环境,又去高岛屋大采购一番。黄妈妈看着喻文州回家后娴熟地处理起超市买回来的食物,不由感慨地说真係长大咗,记得你以前就係个饭来张口的少爷,而家都可以自己买餸煮饭了。
喻文州笑了,说我嗰厨艺都係算嘞,都只得洗洗买买打下手,少天在屋企嗰阵都係佢做的。
黄妈妈嗯了一声,说佢伲点仲算勤快,随后又发愁道,你话少天生得又唔差,条件又唔差,点解就係搵唔到女朋友吖。
喻文州在厨房洗着菜,闻言手上停了停,说缘分未到吧。
哎,黄妈妈说,都唔知他搞乜,以前读书嗰阵时女朋友几嗰月换一个,现在几年也冇一个,都同人哋反过来嘎。州仔你都係吖,读书嗰阵追你嘅女仔只会比少天多,你点解一个都睇唔上?大学嗰阵时有冇识到好女仔吖。
喻文州低头轻轻说,以前有过一嗰,后来分咗手。
黄妈妈问,真係有过?分咗几耐?
喻文州回忆说,快六年嘞。
黄妈妈说,六年都唔揾下一嗰?你係唔係而家仲中意人啲吖?
喻文州举双手投降:梅姨,放过我嘞,我帮你切西瓜食好唔好?今日西瓜好靓嘎。
黄妈妈哼了一声,还是开开心心跟着他去吃西瓜。
周五晚上,黄少天从云南回来,一进门就给了黄妈妈一个熊抱。
黄妈妈小半年没见儿子,心里开心得很,嘴上却还是例行嫌弃他,黄少天毫不在意,“得嘞得嘞,知道文州先係你亲生嘅,文州唔嫌我就得。”
睡前洗完澡,他出来问喻文州:“係咩阿妈叫你同我瞓吖?”
喻文州已经换好睡衣,正坐在床头看书,闻言抬头瞥他一眼,“你阿妈话横掂我哋都係从细瞓到大,不如再瞓多几次。”
黄少天说你睇阿妈都开口叫你陪我瞓了,唔通仲会不认你呢個媳妇。
喻文州磨了磨牙想咬他一口,想起来家里还有个黄妈妈,不敢太出格,于是改成揍他。
黄少天很夸张地“哎哟”一声,黄妈妈在隔壁听到了问:“做咩啊?係咩冲凉跌趁吖?”
黄少天高声告状:“阿妈!文州打我吖!”
黄妈妈比他更大声:“你再吓州仔,信唔信我打你吖!”
喻文州笑得歪倒在床上,黄少天把房门锁了,恶狠狠扑过去压在他身上挠他咯吱窝:“你还笑,还笑,看我怎么收拾你。”
喻文州被压得动弹不得,他体质敏感又怕痒,没多久就被挠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只得边笑边喘边推他。黄少天美人在怀,不由心猿意马起来,趁势握住他的手腕,低了头凑过去吻他。
细碎的吻落在额头,落在眉心,落在唇角。喻文州微微扬起头回吻,黄少天得到回应,渐渐加重了力道,用力地吮吸着他的唇瓣,舌尖缠绕着他的,耐心地在他口腔内横扫过去。一吻结束,喻文州已经软了半边身子,黄少天伸手去捏他的乳尖,喻文州猝不及防轻轻叫了一声,黄少天眼疾手快地用手捂住他的嘴。
“虽然我是很想听你叫床没错,但是今天不行,”黄少天闷笑道,“要是因为叫床被我妈发现也太逊了点……所以你要乖一点,别出声啊。”
喻文州被他捂着嘴,只好拿眼神瞪他,可惜他现在身穿睡衣,双腿大张地躺在床上,眼角还挂着方才被黄少天挠出的泪痕,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是让人很有占有欲。
黄少天伸手拉开床头的柜子,没找到需要的东西:“润滑剂和套子你藏起来了?”
喻文州点点头。
“那就没东西用了,”黄少天轻快地说,语气简直像在唱歌,“哎其实我妈经常来这么一趟也挺好的不是?偶尔也要换换花样,感受一下偷情的刺激……我要把手拿开了,你自己捂着嘴啊。”
喻文州呜呜了几声,黄少天把手挪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说话,黄少天已经握住了他的阴茎。
“呜——”喻文州又是一声轻喘,这回黄少天直接拿自己的唇去堵他的嘴,同时手下也没耽搁,常年握笔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喻文州龟头处擦过,没多久就让他缴了械。他被射了满手的精液,又把手指伸进喻文州嘴里:“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喻文州扭过头去嫌脏,黄少天笑着说:“你自己的东西还嫌弃?我可是喜欢得很。”说着就在自己的手指上舔了一口。喻文州红着脸推他,黄少天又说:“既然你上面这张嘴不肯吃,那我只好喂下面这张嘴了。”
就着喻文州的精液,黄少天果然伸了两根手指进他下面那张嘴,浅浅地抽插起来。他把喻文州折腾得气喘吁吁,自己也不好过——他没脱睡裤,勃起的那根巨物在裤裆里涨得难受极了。
“老婆仔,”他咬了咬喻文州的耳尖,满意地感觉到身下的人轻轻一颤,“高抬贵手,帮老公我脱下裤子。”
喻文州手脚并用,几乎是挂在他身上才帮他把裤子脱了,热腾腾的巨物摆脱了束缚,气势汹汹地戳着他的臀瓣,黄少天在他左乳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然后关了床头灯,在灯光暗下去的瞬间就直直冲了进去。
卧室很静,只能听到囊袋撞击臀瓣的拍打声和穴口汩汩的水声,黄妈妈就睡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这个认识让两人格外谨慎,黄少天生怕弄出动静,每次都是浅浅抽出来一点,再深深地把自己埋进去。喻文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这种压抑的快感让他的身子变得更加敏感,也更加紧致,黄少天只觉得包裹着自己的小嘴比往日更加缠人,每一次抽出时都好像在尽力挽留着他。
他们正面干了一会,随后黄少天又在他背后躺下来,换成侧躺的姿势继续操他。喻文州起先还能忍着不叫出声,后来被操得实在受不了了,就用嘴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黄少天怕他伤着自己,随手拿过自己的T恤让他咬着,一边从背后重重顶他一边在他耳边调笑:“你说你像不像武侠小说里被采花大盗采花的大姑娘,怕被人发现不敢出声,只好眼泪汪汪地被操,操久了水还越来越多。”喻文州咬着那块布料听着他的话,眼泪真的下来了。肉贴肉地厮磨许久,在两人都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敲门,随后黄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少天,州仔,瞓咗未吖?”
两人都是一僵,黄少天被吓了一跳,没忍住低哼了一声,直接射在喻文州身体里。喻文州只觉得体内那根东西突然往前一顶,然后青筋突突地跳起来,将原本紧致的内壁撑得更开更满,他闭上眼睛,跟着也一起射了出来。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感受着高潮的余韵,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门外黄妈妈等了一阵见没人应声,自言自语道:“哎,咁早就瞓,仲想问佢哋听朝想食啲咩。”
听到她回房间关上门,喻文州才长舒一口气,黄少天那根还留在他身体里,这时候渐渐变软滑了出来,连带着他身体里的精液也一起流了出来。喻文州无奈看他:“怎么办,要换床单了。”
黄少天亲亲他,拍了拍他的屁股让他下床,于是喻文州坐在边上举着手机替他照明,黄少天就借着手机的光开始换床单。换好后他们不敢洗澡清理,只好偷偷摸摸在浴室用毛巾草草擦擦了事。
好不容易打扫完战场,两个人都彻底瘫在床上不想再动了。喻文州问他,换下来的床单要怎么办?黄少天抱着他眼皮都在打架,迷迷糊糊说明早塞洗衣机里,就说我喝水不小心洒在床上了。喻文州靠在他怀里也困得不行,只是临睡前还记得小声嘟囔,这个月还是禁欲吧,太麻烦了。
晚上这么一通折腾下来,第二天两人都睡得有点沉,黄少天的生物钟更准,他醒来的时候想反正是周末,干脆翻了个身抱着喻文州继续睡回笼觉。
等他第二次醒过来,喻文州还在他怀里睡得正香,他看着喻文州睡得微微张开的嘴,忍不住低头去吻他。
他很早就知道,喻文州尝起来是甜的,他好像永远没办法抗拒喻文州对他的吸引力,只要这个人在面前,就会忍不住想要占有他,填满他,在他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吻着吻着,他的手又习惯性地往下伸,经过一晚上的修整,小黄少天已经恢复了精神和活力,又直直戳在喻文州的小腹上,像把利剑一样指着他。
喻文州被他闹醒了,本能地迎合他,过了一会儿才觉得不对,抓着黄少天往自己身下探的手不让他继续。
“你妈妈起床没?”
一句话宛如一盆凉水,泼得黄少天差点软掉。“我现在算是明白和老人住的小夫妻有多惨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又意犹未尽地吻了一阵才放过他。
黄妈妈早早地出门买了菜,正在厨房忙碌,黄少天去餐厅巡视一圈,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黄妈妈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说:“我煮咗白粥同鸡汤粉,係楼下买咗油炸鬼,烫咗盆菜心又蒸咗凤爪。寻晚本来想问你啲今朝想食乜,点知你哋咁早瞓。”
黄少天有点心虚没搭话,喻文州洗漱完过来一看:“今日好丰盛喎。”
“星期六得闲係屋企食嘢,畀你哋两嗰补下,成日都唔知当心身体。”
黄少天说:“咩係咯,你教育下文州,佢趁我唔喺度都食外卖。”
黄妈妈:“你哋两嗰一嗰都走唔嘞!我煲咗州仔最中意嘅糖水,等阵就好。”
吃完早饭,黄妈妈又开始收拾屋子,果然发现了床单:“你哋寻晚咁夜仲换床单?”
“我饮茶不小心翻到张床上边。”黄少天说。
“咁大个人仲咁唔小心,都唔知除咗州仔边个受得住你。”
“横掂文州又唔会嫌我。”黄少天俏皮地冲喻文州眨了眨眼睛,喻文州一瞬间仿佛看见十六岁的黄少天穿越回来坐在自己面前,埋头喝了一口白粥,偷偷笑起来。
 
黄妈妈住下来后,生活迅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首先是伙食,如果说一个黄少天的厨艺能横扫十个喻文州,那一个黄妈妈就能完胜十个黄少天。家里每天的三餐都不重样,简直是搬来了一整个粤菜酒楼。工作日中午黄少天不在家,黄妈妈还给喻文州开小灶,专门捡他爱吃的做,半个月下来黄少天晚上搂着他睡觉的时候都觉得怀里的人终于有了点肉,皮肤光滑又白净,摸上去手感变好不少。
卫生状况也大幅改善,黄妈妈把边边角角都清理了一遍,黄少天每天回家都觉得家里连地板都在发光。喻文州虽然生活习惯也很好,可毕竟精力有限,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再细心也比不过护士长出身的黄妈妈。
第三个最直观的变化就是家里的声音多了起来,原本喻文州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现在每天会有黄妈妈打扫做饭的声音,打电话和人聊天的声音,喻文州每天还会陪她聊天看电视,虽说他非常享受这种家庭的温暖,但对他的写作还是有点影响。他干脆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每天只在家看看书,查查资料,专心陪好黄妈妈。横竖黄少天在家少,陪黄妈妈的重任说到底还是他的。
微草和兴欣共同出品的小戏还在上话上演,还趁着王杰希生日加演了一场,黄妈妈在朋友圈看到消息,捧着手机满眼期待地问喻文州能不能搞到票,喻文州只好向叶修求助。叶修说喻文州你老实一点啊,带现男友的妈来給前男友过生日是个什么操作?老王这人在你的事上心灵很脆弱的你不知道吗?然后这个不靠谱的货转头就把他卖了。于是七月六日那天演出结束,黄妈妈被请到后台,和两大影帝一众演员一起吃了生日蛋糕合了影,还获得男神的签名照一张,回家时整个人都是飘的。
喻文州自己也觉得这事办得有点不地道,全程都不敢跟王杰希对视,偏偏黄妈妈还要问他们:“原来文州你和希希那么熟的吗?对哦你们合作过,哎呀为什么早点都不告诉我?”
希希表示这绝对是黄少天亲妈没跑的,他心很累需要静静。 
黄少天听说喻文州带着自己亲妈去给前男友过生日也是很迷,当天晚上没忍住又锁了门把喻文州就地正法,第二天喻文州揉着腰起床的时候,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再没法过也得过,很快一个月要到了,黄妈妈分别在即,难免有些不舍。临走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喻文州提议晚饭别做了,三个人出去吃一顿大餐,算是临别践行。
黄妈妈手挽着一动一静两个不同款的帅哥,引来无数羡慕的眼神。她骄傲之余又叹了口气:“三嗰人仲係冷清,等以后你哋结咗婚,有细路仔先热闹。”
黄少天揽了揽她的肩:“妈咪,而家时代唔同嘞,单身几好,自由自在。”
吃完饭喻文州去上洗手间,黄少天和黄妈妈边等他边在店里挑衣服,过了许久,喻文州还没回来,黄少天出去找他,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正拦着他不放,还举止暧昧地想动手动脚。
那老外估计是有点醉了,一个劲地缠着喻文州要电话,黄少天走过去把喻文州往怀里一带,撂下一句“He‘s my boyfriend”后朝他竖了个中指,搂着人就走。
黄妈妈大老远看见了,有点不确定地问:“头先那嗰人做咩拉住文州唔放?”
黄少天脸色有点阴沉,气鼓鼓地说:“嗰鬼佬饮多咗,想沟佢。”
黄妈妈更不确定了:“男人……沟男人?”
喻文州偷偷用手肘撞了黄少天一下,黄少天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把自己还留在喻文州腰间的手松开。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有点沉默,晚上睡觉前,喻文州有点不安地问黄少天,你说梅姨会不会看出来了?
不会吧,我又不是没当着她的面抱过你。黄少天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别多想了,早点睡吧。
喻文州心想,以前你抱我都只是开玩笑,打打闹闹的成分居多,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充满了只有情侣间才有的占有欲和醋意。
黄少天很快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喻文州怀着心事,怎么也无法入睡,只好躺在黑夜里静静地听黄少天的心跳声。少天,不是我不够坚定,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只是有点怕,怕你会因为我而失去那个永远如少年般的笑容,怕自己会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怕你会体会到生活的种种不如意,怕一切美好的时光会像电影里那样过于短暂。
只怕爱如镜花水月,空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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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黄妈妈一切照常,喻文州偷偷观察下来,觉得可能是自己神经过于敏感,于是渐渐放了心。
原本他和黄少天在黄妈妈面前还是挺谨慎的,只是这回黄妈妈住的时间实在太长,气氛又实在是太好,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了戒备,毕竟有谁能长期在自己熟悉的环境和亲近的人面前隐藏爱情呢。
他和黄少天说好,最后这几天两个人还是小心一点,免得功亏一篑。黄少天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勉强答应了。在他看来,喻文州的担心和坚持纯属多余,他又不是随便带了个男人回家,这可是喻文州啊,黄妈妈从小那么疼他,就算刚开始不能接受他们在一起,最终也还是会松口的。
黄妈妈这几天一直在陆陆续续地收拾行李,想想马上又要一年才能见一两次,未免有些难过。喻文州说,梅姨,你都係时候退休了,何必咁攰,不如搬来上海同我哋一起住。你冇睇少天平时唔讲,其实佢心里面好掛住你㗎。
黄妈妈叹了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两代人生活习惯都唔同咗,长期係埋一起肯定会有矛盾㗎。呢嗰月你放低工作係度陪我,以为我唔知咩。
我应承过佢老豆,要安安心心養大少天,睇住佢成家立业结婚生仔,而家都算讲到做到。
喻文州说,你同黄叔叔感情真係好。
黄妈妈笑起来,我哋当年係模范夫妻嚟㗎。
那阵时你哋倆嗰仲未出世,黄妈妈回忆道,我係护士,佢係警察,有一次佢受咗伤住喺我間医院,我哋兩個就咁识得喇。
黄少天的父亲黄达远是一名缉毒警,当年参与了一起粤港澳缅合作的大型跨国贩毒案,在香港待了几年,他在一次行动时受了伤,被送到黄妈妈所在的医院。情窦初开的小护士和年轻俊朗的小刑警从此结了缘,像世上所有恩爱的情侣一样,火速从恋爱走到结婚生子。
他们原本约好等这个案子一结束,两人就回大陆安家。喻文州的父亲喻奕铭和黄达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之交,那时喻奕铭也是新婚,新婚燕尔的妻子正好是个医生,于是喻妈妈替黄妈妈安排了医院的工作,两家人连房子都买了楼上楼下,就等着黄达远任务结束搬进新家。
不料造化弄人,黄达远在最终收网的时候被毒贩的子弹击中,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
黄妈妈怀着五个月的身孕独自等在手术室外,满心满眼的惶然和无助。她是个孤儿,打小在福利院长大,平生最渴望的就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黄达远的出现圆了她的一个梦,现在这个梦很快就要碎了。
那时候喻文州刚出生不久,喻妈妈还在月子里,但为了好兄弟和他大着肚子的妻子,喻奕铭还是陪着黄家父母赶到了香港。他跑上跑下忙里忙外,两个老人和一个孕妇全靠他在照顾。
黄达远最后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对黄妈妈说,梅梅,我要先行一步,你一个单身女人带住个细路唔容易,遇到好男人嘅话就嫁喇。
然后他对自己父母说,嗰仔唔孝,要你哋白髮人送黑髮人,又看了喻奕铭一眼,好兄弟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就算是交代好身后事了。
黄达远走后,黄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三天后,她收拾行囊,辞了工作,跟着黄家父母到了广州,住进了那套黄达远为她和孩子准备的新房。
她在家待产,喻妈妈在家坐月子,一来二去两个女人成了好闺蜜,两家孩子也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成了青梅竹马。
黄达远临走前让黄妈妈再婚,黄妈妈没有听,黄家两位老人却听进去了。他们劝她,你一个年轻女人,唔通仲要为达远守一世活寡?
黄妈妈咬着牙说,我应承过佢要好好地養大少天,再讲凶手一天冇落网,我就一天都唔安乐。
她守着当年的爱巢和爱人的孩子,半步不愿离开。岁月变迁,老邻居们早陆续搬走,只有黄妈妈仍旧固执地留在这套老房子里,连房间的装修都没怎么变过。
当初她和黄达远在一起的时光可能只有两三年,但这份爱三十年来一直没有动摇过。黄少天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妈妈经常会一个人发呆,仿佛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有时候妈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充满了悲伤和回忆。
以前他还小,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直到长大后他自己也刻骨铭心地爱了一个人,才知道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多少情绪。
黄家爸妈一直对黄妈妈心存愧疚和感激,从小就教育黄少天一定要好好孝顺妈妈,报答妈妈为他付出的一切。小黄少天也特别懂事,他天性虽皮,对妈妈的话却从来言听计从,功课学业也都出类拔萃,人人都羡慕她有个优秀听话又帅气开朗的好儿子。
黄妈妈把他当宝贝,可他身上背负了父亲和母亲三十年的漫长时光,承载了母亲那么深的沉甸甸的期望,对一个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少年来说,难免会有负担。随着黄少天渐渐长大,母子倆也开始有了矛盾和冲突,当然大部分时候都以黄少天的退让结束。
吵得最凶的那次是高考填报志愿,黄少天考虑了很久想报考警校,黄妈妈听到带了警字的专业就受不了,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母子倆冷战过,大闹过,最终还是喻奕铭出面,劝黄少天改报法学,才算把这桩事揭过。
喻奕铭那时已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刑辩律师,他拍着黄少天的肩膀对他说,文州对法律是没什么兴趣了,我这点底子和人脉将来全给你,你站在法庭上,一样能让那些害了你爸爸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有些唏嘘地说,当年我和你父亲约好,他负责当警察抓坏人,我负责当律师,把他抓回来的坏人送进去,没想到他早早就不在了,反而是我和他的儿子要并肩作战。
黄妈妈只要儿子不走黄达远的老路一切好说,于是母子倆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那是黄少天顶撞她最厉害的一次,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怀有一份遗憾。喻文州其实是支持他报考警校的,奈何当时他自己也为了艺考焦头烂额,而喻奕铭又实在太能忽悠人。他再三和黄少天说你要想好,不要为了任何原因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黄少天却说你爸爸说得挺对的,然后端端正正在志愿表上填上法学两个大字。
黄妈妈说,我有时候闭埋眼,仲会梦到佢当年求婚嗰阵时个傻样,佢买咗戒指想趁我生日时畀我,但係嗰日落大雨,佢送我到屋企楼下,想掏戒指嗰时候把遮畀風吹走咗,结果我哋淋到成嗰落汤鸡咁,佢仲追住把遮一直跑……
两个人都笑了,喻文州说少天同阿叔真係好似,经常都会搞点乌龙事件出来,黄妈妈出神地说係啊,如果唔係有少天,当初我都唔知要点挨过去,佢同佢老豆其实生得几似,生命嘅延续真系奇妙。
哎你記唔記袁晓琳?就是少天嗰个初恋女朋友?
喻文州说记得,过年嗰陣時遇到嗰个吖嘛。
你睇她嗰女几得意,我就一直等住少天生个女仔,然后就可以去佢老豆嗰坟前同佢讲,你安心啦,你睇我一个人将我哋嗰仔养得几好,佢而家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你父母我都有照顾,当初应承你嘅事我一件都冇忘记,统统都做到了。
喻文州说,梅姨你放心啦,你将少天教得咁好,黄叔叔天上有知,一定会为他骄傲嘅。
黄妈妈抹抹眼泪,又问他:你以前嗰个女朋友呢,真係放低咗?
喻文州尴尬起来,梅姨,你点解又提呢件事吖。
黄妈妈说,我管好少天仲要管埋你吖嘛,咁多年来你唔係一样算我另外一嗰仔?你阿妈出国阵时仲叫我睇住你,我总要对得住佢她。你如果心里边真係冇人,我呢度识得嗰唔错嘅女仔,係我同事亲戚屋企嘅细路,都係上海上班,人又靓又大方,比你小两岁,性格都好。而家好男仔难揾,人哋屋企都急死了,不如你呢两日去见下?
喻文州瞬间蒙了,说好的给黄少天找老婆呢,为什么最后是我去相亲?
黄妈妈说哎呀,见下又冇嘢嘅,就当係多识得一个朋友。嗰女仔脾气性格同少天唔啱襯,同你几合㗎。讲定了,趁我仲係度去见下,我发咗你微信号畀人哋了。
喻文州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黄少天已经不干了。晚饭的时候黄妈妈提了这事,又说以后有合适的女孩子让黄少天也去见见,黄少天当即撂了筷子,板着脸说邊个都唔见,文州都唔准见。
黄妈妈没料到他反应那么大,不由愣了愣,问:“文州去见女仔你点解唔准?”
黄少天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他是我的人,喻文州在桌子底下不停踢他,要他好歹收敛一点,他硬生生忍住,说总之唔准去,我都唔会去见啲乱七八糟嘅人。
一顿饭不欢而散,饭后黄少天拉着喻文州出门散步,黄妈妈在家收拾碗筷。傍晚下过一场雨,小区物业刚修剪过草坪,空气里还弥漫着青草的香气。喻文州深吸一口气,有点埋怨地说他,你不该对梅姨那么凶的。
黄少天还在生气,说她给我男朋友找女人,我还要谢谢她不成。
喻文州拉起他的手,慢慢地把白天自己和黄妈妈的对话告诉他。他一个靠写字挣钱的人,对这种浪漫又悲情的爱情故事总是沒什么抵抗力,更何况他自己还是这个故事的见证者。黄少天却说,既然她经历过这样至死不渝的爱情,就更应该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别老是动脑筋来安排我的人生才是。然后又笑嘻嘻说,我肯定也遗传了我爸妈的痴情基因,一定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
喻文州说你可拉倒吧,有一个学期你换了三任女朋友,我还没记住前一个的脸,后一个都已经分了。
黄少天讪笑道,往事不要再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那时候不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心意吗,你看我现在除了你,别人都不多看一眼的。
他们手牵着手回家,快进单元门的时候黄少天突然停下脚步不动了,喻文州回头问怎么了?黄少天从身后抱住他,直接吻了上来。
两人唇齿纠缠了许久才分开,黄少天抵着他的额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没有像我爸妈那样错过彼此,真是太好了。
喻文州心想你这反射弧还真是够长的,现在才来伤感,手下却抱了回去,说是啊,真的太好了。
他们在楼下静静相拥了一会,电梯门开的声音响起,有人下了楼,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没有去管,却听到黄妈妈颤抖的声音:“少天?文州?”
两个人迅速分开,但已经迟了,黄妈妈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喻文州只觉得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黄妈妈在家洗完碗,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她急匆匆下楼扔垃圾,结果正巧撞上这一幕。
“你哋,你哋两嗰……”
喻文州想解释:“梅姨,你冇误会——”黄少天已经拉起他的手,毫不畏惧地迎上母亲震惊的目光:“阿妈,你冇误会到,我同文州早就係埋一起了。”
“少天!”喻文州叫他。
黄少天捏了捏他的手心,又说:“冇早点同你讲係我哋唔啱,但我哋係认真嘅,就好似你同老豆一样认真。”
黄妈妈其实这几天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感,那天吃完饭回来,她看着黄少天搂在喻文州腰上的手,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一幕还是挥之不去。
她是个观念传统的女人,黄达远是家中独子,她一直默认黄少天是要继承黄家香火的。黄少天有过很多女朋友,虽然除了初恋女友外,他没有带过任何一个人回家,但黄妈妈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性向,也从来没想过儿子还有喜欢男人的可能性。
但黄少天生气的样子太不正常了,她熟悉自己的儿子,他在那老外面前维护喻文州的样子不像是因为好兄弟受到冒犯而气愤,反而像是因为有人入侵了他的地盘,动了他的东西而在宣示主权。两人随后的反应也很奇怪,向来沉稳冷静的喻文州竟然难得的有点慌乱。
人就是这样,司空见惯的东西往往不觉得有什么,可疑心一旦冒了头,许多以前被忽略的事情就会浮上水面,渐渐显出它们原本的面目。她细细回想着两人平时相处时的一点一滴,回想着这一个月来两人的日常互动,越想越是心惊。她这才发现:就算两个人现在还不是她所怀疑的那种关系,他们之间的许多举动和默契也早就超出朋友和兄弟的距离了。
怀着这样的担忧,她才会刻意在他们面前提起相亲的事情,既是试探,也是提醒,没想到这一试就真的被她试出了真相。
黄妈妈闭了闭眼,似乎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刚才那个吻给她带来的冲击。她这几天一直忐忑不安,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她反而冷静下来。
“你哋係埋一起几耐?”她问喻文州。
“三年了。”
“所以伲三年来你哋一直係度呃我,每年返来都係度做戏,”黄妈妈缓缓地说,“每次我问你少天点解唔揾女朋友,你点解唔揾女朋友,你都冇讲实话。”
喻文州张了张嘴,百口莫辩。黄少天说,文州唔讲唔就係驚你反对?
我唔可以反对吗?黄妈妈问,有几个做父母嘅听到自己嗰仔同男人係埋一起陣时可以即刻开开心心送上祝福㗎?
黄少天说但係佢係文州吖,是你自小当自己嗰仔一样錫嘅文州吖!
黄妈妈说係啊,我一直以为你哋係兄弟,都係我嗰仔嚟㗎。
喻文州攥进了拳头,梅姨,对唔住。
你有乜对唔住嘅地方?黄少天问他,又对黄妈妈说,我哋唔係兄弟,我呢世人都唔可能再同佢他做返兄弟,你见过邊嗰兄弟会上床㗎?
黄妈妈被他的直白震了一下,想到这一个月来他们倆在她隔壁都做了什么,脸色更加不好了。
“我先返去了,”她说,“我去改签机票。”
“梅姨,”喻文州试图挽留她,“你冇咁啦,咁夜你要去邊度?我哋坐落來傾下,你实在接受唔到嘅话都係我走。”
还没等黄妈妈说话,黄少天已经急了:“你走什么走?你哪里都不许去,这里就是你的家,房产证上还有你的名字呢。”
他紧紧拉着喻文州的手不放,说喻文州你别总想着退一步息事宁人,谁也不能让你走,你自己想走都不可以。
黄妈妈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气笑了,说好好好,你哋先係一家人,恶人我来做,我走。说完就转身上楼拿行李。
喻文州要追上去,黄少天却梗着脖子犯了倔,拉着他不许去。
我又没做错,为什么要向她低头?黄少天问他,难道我永远都要顺着她,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来吗?如果她就是一直反对呢?你就会离开我,放弃我,对不对?
黄少天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他说喻文州,王杰希犯过的错,我不会再犯的,你别想着像鸵鸟一样躲起来了事,我就是要逼着你往前走,你这辈子都别想再逃。
然后他又放软语气说,你放心,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我保证。
正说着,黄妈妈拎着箱子下了楼,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经过,喻文州想追上去,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黄妈妈进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两个人沉默地在楼下站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最后喻文州有点疲惫地说,少天,我今晚出去住。
你别多想,他说,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好好地想一些事情。
黄少天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低声说好,我等你回来。

黄:垃圾分类,使人出柜,日哦。

Chapter Text

——粼粼的波光 够不够暖活你
藏在众多孤星之中 还是找得到你

喻文州简单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出了门,夜色苍茫,路上的行人愈来愈少,他想走得远一点,干脆也打了辆车,去外滩随便找了间能看江景的房间住下。
客房连着一个大露台,他在酒柜里拿了支红酒,坐下来对月独酌。远处的东方明珠塔灯火通明,高高低低的摩天建筑和无数的光影层层堆叠起来,编织出五光十色的梦。
他和黄少天其实很少吵架,黄少天在他面前不藏事,有什么不痛快就直说,毕竟让他憋着也实在是够委屈的。喻文州本来脾气就好,对着黄少天更是耳根子发软,他们彼此都愿意包容对方,从小到大闹不愉快的次数几乎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哪怕是在高三的时候知道喻文州决定和自己分开,要去相隔了几乎整个中国的陌生城市上学,黄少天也不过是闹了几天别扭就主动求和了。老师和同学们都戏称他倆已经突破了双胞胎的范畴,达到了连体婴的境界。
说来讽刺,他们唯一一次长达数月的冷战,也是源于出柜。
却是因为王杰希。

大一的圣诞节过后,喻文州和王杰希开始过起和普通小情侣一样没羞没躁的生活。
进入了一段新的关系,两人却没有丝毫的不适应,仿佛老早就对彼此非常熟悉了,如今不过是故人重逢。王杰希邓摇说这样不行,还没体会到恋爱的激情怎么就迈入老夫老妻的行列了?于是上网激情搜索“情侣必做的二十件最浪漫的事”,两人逐字逐条对下来,发现还没成情侣的时候已经把这二十件事都做全了,王杰希才遗憾罢休。
他沉痛地对喻文州说,我可能超了个速,把顺序弄反了,现在再补票还来得及吗?
方士谦说王杰希你个浓眉大眼的叛徒,你就使劲秀吧,秀恩爱分得快,爸爸诅咒你们这些死给。
王杰希不以为意,死给忙着谈恋爱,才没功夫管来自单身狗的嫉妒。
寒假到来,他送喻文州去机场,两人在安检口依依不舍地说着些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营养的对话,磨磨蹭蹭地就是赖着不肯走。眼看再不进去真的要误机了,王杰希才舍得放人。
“过完年早点回来,”他深深看进喻文州的眼睛,“给你过生日。”
“到时候是会有惊喜还是有惊吓?”
“你猜。”王杰希挑挑眉。
“那我一定得早点回来了,不然怎么配合你?”喻文州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王杰希围上,“还老是说我不围围巾,你自己出门还不是不围。”
“你细皮嫩肉,我皮糙肉厚,不能比。”
“少贫。”喻文州笑着把他的下巴都裹了进去,只留下半张脸,王杰希顺势抓住他的手问,“你自己呢?”
“拜托,这个天气在广州戴羊绒围巾,你是想让我中暑吗?等我回来再还我。”
“好,来接你的时候带上。”王杰希伸出手示意,“拥抱一下?”
喻文州张开双臂,王杰希用力地搂了搂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怎么办,你还在我怀里,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出了白云机场,黄少天已经在等他了。他们港大放得早,他回家后无聊得要死,老早就催着喻文州快点回来。
“文州文州文州,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变啊,哎哟气色挺好人也没瘦,不错不错,我还担心你不适应北方的生活吃不惯睡不好呢,冬天会不会很冷啊?你看到雪了没有?”
仅仅是几个月没见,却有已经分别很久很久的错觉,他在北京的时候很少想起广州的事情,人生被有意识地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这头,一半在那头。如今听着黄少天在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那些前尘往事瞬间又全都涌了回来,仿佛过去的几个月才是一场梦境,而他就在这时空之间穿梭拉扯,不知今夕何夕。
黄少天却是大变样了,他和英国佬们泡了几个月健身房,人结实不少,肌肉量和体重增加后看上去反而比以前更精干。他的穿衣打扮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直男标配的格子衬衫牛仔裤直接飞跃到潮牌潮T破洞工装裤,哥特金属风的手链项链配置齐全,耳朵上还挂了一排黑曜石耳钉。
喻文州仔细端详了许久:“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靠,还不是那个女人非要我这么穿,说这样才够潮够酷,出去泡吧才拿得出手。”
黄少天说的是他新交的英籍新加坡女朋友,女方行动力爆表,据说在新生报到处还拖着行李箱就一眼相中他了,立刻卯足了劲马不停蹄地追。黄少天虽然也属于身经百战的人群,奈何大陆女生还是含蓄了点,战斗力远没有老外们强,于是没经历过如此猛烈攻势的黄少天大呼吃不消吃不消,随后迅速乖乖就范。
他在电话里和喻文州提起这事,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得意,喻文州听过就算,反正用不了多久黄少天又会再换一个,他懒得费心思去记。
两人从小到大第一次分开这么久,黄少天的话量比平常多了三倍,饶是早有抗体的喻文州也有点消受不起。他干脆掌握主动权,给黄少天讲他们学校的各种八卦流言,由于涉及的名人明星太多,引得黄妈妈都过来听了两耳朵。
黄少天好奇问他:“那你们平时都上些什么课?很好玩吧?”
喻文州想了想:“有意思的都在后头,大一都是些基础课和公共课,像表演基础、电影理论基础这些,我们系还会有语言课和形体课。”
“语言课应该我陪你去上啊!”
“没错,每次要交台词作业的时候我都希望你能代劳呢。”
“那你都学了些什么?说几句来听听。”
喻文州还真学了,老师要求他们这学期了解并且掌握一门自己不熟悉的方言,他就让王杰希跟自己说北京话,几个月下来一口京腔也有了点模样,儿化音特别标准。
王杰希很冷漠地对他说,我怀疑你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我,是想和我学说北京话。
喻文州特别诚恳特别标准地说,瞧您说得,那哪能儿呢。
他给黄少天学了一小段相声,把黄少天逗得哈哈直笑。“那形体课呢?”黄少天伸手去摸他的腰:“来来来,我看看你的柔韧性有没有变好一点。”
喻文州身体一僵,下意识就要躲,黄少天察觉了他的小动作,在要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之前停了手。
“你平时功课是不是很忙?给你发短信经常都很晚才回。”
喻文州点点头,他不算有天分的类型,当初能进表演系也是惊险地擦着线低空飞过,因此花在学业上的时间格外地多。
黄少天眼珠一转,嘿嘿笑道:“你们学校全是美女吧,有没有哪个小姑娘看上你啊?”
“没有吧,反正没女孩子跟我表白过。”
“不可能!她们瞎了吗!”黄少天义愤填膺,“那你有没有看上哪个女孩子?”
“没有。”
“你这个人真是,浪费资源啊……”
喻文州凉凉说,我光应付功课就很忙了,没有你这个天赋异禀。
“我难道不忙吗,我跟你说我们院简直变态,每天不在图书馆待到十点作业根本做不完,期末考前那半个月我快被案例给活埋了!”
黄少天是香港籍,在港大读的是普通法课程,忙起来那真是变了态的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抽时间出来谈恋爱的。
“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老师都要杜绝早恋了,谈恋爱真的是很浪费时间啊,偶尔想清静一下都不行,老是要给我打电话,咦你换新手机啦?”
他看见喻文州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那还是放假前和王杰希一起去买的情侣款。王杰希说他们每年都有几个月要处于异地恋状态,平时又不在一个学校,必须配备称手的作案工具,二话不说就拉着喻文州一起买了最新内存最大的那一款。
“这是最近经常做广告那个新款吧,我记得还挺贵的。”黄少天拿起来看,十分自然地输了几个数字,界面却没有如预期般解锁,他愣了愣,“你换密码了?”
喻文州轻描淡写地说:“这款手机的密码比原先的多了两位数。”
黄少天狐疑地看看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和自己比起来,喻文州也许才是变化更大的那一个。

春节刚过完,喻文州和王杰希已经聊掉几个短信包,话费高到肉痛。黄少天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他怎么有那么多信息要回,人缘那么好的吗?肯定是哪个小姑娘找你吧。只是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却再也没有主动动过喻文州的手机。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小女朋友从新加坡跟他打跨国电话,经常一说就是几个小时,黄少天火气都快被她说上来了。
但是小姑娘在电话那头甜甜地和他撒娇说,我马上就来广州看你啦,你等着我哦。
小姑娘的声音柔柔糯糯,黄少天想起香香软软的真人,顿时又没了脾气,只说等她来了带喻文州去见见。
喻文州不置可否,黄少天已经挺兴奋地开始计划了,只不过等小姑娘来了之后他才发现,对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和父母一起来的。
“你爸妈要来你怎么不说?”黄少天趁着喻文州在和女方父母聊天,把她拉到一边沉着脸问她。
“他们也是临时才说要和我一起来的,我也很意外啊。”小姑娘无辜地说,她也很郁闷,原想趁此机会让黄少天直接见家长,好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谁知道黄少天约会都不是自己来的,还要捎上一个喻文州。
黄少天信她才有鬼,他烦躁地跟喻文州一起和对方父母吃了一顿莫名其妙的饭,也不知道小姑娘在家是怎么说的,对方父母俨然已经把他视为半个女婿,把喻文州看成了婆家人,还对喻文州十分欣赏。看他们那架势,要是还有一个女儿,指不定就要给喻文州做媒了。
回家后黄少天打电话过去吵了一架,挂了电话后就气得在房间里摔东西,喻文州好整以暇地坐在边上吃瓜看戏,顺便给王杰希发短信,把自己回去的航班信息发给他。
黄少天气完了,悻悻地倒在床上。“女人心眼太多了,真是烦死了。”
喻文州边低头看手机边漫不经心地说:“谁让你喜欢的不是男人呢。”
黄少天说:“我要是喜欢男人肯定也是喜欢你啊!还能有她们什么事!”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看他:“后天你生日,想怎么过?我明天去订蛋糕,最近想吃芒果,订个芒果蛋糕怎么样?”
喻文州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年不能和你过了,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回学校。”
黄少天吃了一惊:“为什么那么早回去?”
“老师有个临时的活儿,寒假找不到人,我觉得机会挺好的,就跟他说我来做。”喻文州随口扯了个谎。
黄少天不疑有他,只是闷闷不乐地说,这可是十几年来第一次没有和你一起过生日,本来还想着我们的生日一个在寒假一个在暑假,就算不在一起念书都不会错过呢。
喻文州放下手机,王杰希方才回复他说知道了,后天会去机场接他。
我们总会有分开的时候,他淡淡说,少天,你要习惯。

临走之前黄少天把礼物给他,是他在香港买的一件羽绒服,“北京冬天冷,你一定记得多穿点。”他宛如黄妈妈附身般念叨着喻文州,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开始意识到喻文州话里的意思。
喻文州的航班误了点,落地已是晚上。王杰希是开着车来的,他在车上睡了两觉,睡到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了,喻文州才和他发消息说自己快出来了。
他果然把那条围巾带来了,见了面就报复性地也把喻文州的小半张脸结结实实地裹起来。喻文州的声音闷闷地从围巾里传出来,王杰希我看错你了,你眼睛那么大,心眼却那么小,你把我围起来,我还要怎么亲你?
王杰希笑起来,在他两边眼睛各亲了一下,说不劳您大驾,我有主观能动性的。
一上车,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吻在了一起,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才分开。王杰希提前安排了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的节目,一路开到西郊一套人迹罕至的欧式别墅门口,光看造型和环境有点惊悚。
他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条领带蒙住喻文州的眼睛,牵着他一路往地下室走去。喻文州问他:“你这回又打算在我身上画什么?不会是要给我纹身吧?”
王杰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点回音和一点笑意:“在你心里我就只会这么一招吗?”
他引着喻文州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再三勒令他不许偷看,然后就去热火朝天地忙起来了。喻文州只听得黑暗中不停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挪动桌椅的声音,不由咂舌:“你在搞什么,这么大动静。”
王杰希不理他,过了半晌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整个地下室突然变得静悄悄地,喻文州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试探着叫了一声:“杰希?”
他话音刚落,悠扬的乐声就渐渐响起,大提琴拉响了第一弓,随后小提琴、钢琴、中提琴依次加入了合奏,王杰希的声音就在这飘渺的四重奏中传来:“好了,可以睁眼了。”
喻文州睁开眼睛,没有预想中刺眼的光线,四周仍旧一片漆黑,但他很快就发现或许这么说不够贴切,因为天花板上隐隐有星星点点的光斑在闪烁。他闭了闭眼,等彻底适应了之后,才发现整个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居然都变成了星空的模样,流光溢彩的银河系包围着他们,让人仿佛置身宇宙之间。
王杰希把整个星空搬到他面前来了。
房间正中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光晕渐渐扩散,喻文州这才注意到那里搭起了一座小戏台,白色的影幕已经架好,黑白双色的水墨山峰和月亮云彩一起悬在头顶,音乐不知何时渐渐停止了,一个头戴黑色儒巾,身着广袖袍服的影人出现在幕布后。
“离家三载寒暑,回首多少春秋。我离乡背井来到这西方的东山顶上,只为了寻找失去的过往。”
“传说在那遥远的国度,有一座名唤菩萨岭的雪山,它位于八瓣圆莲花之中,日月星辰和十二宫高悬于它的顶上,不分白天黑夜,四周清清亮亮。雪山上有一种可遇不可求的雪莲花,只要能够找到它,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我走过江南的幽幽小镇,翻过吴头楚尾的万壑千岩,越过塞北荒漠的孤烟黄沙,雪山却始终还在远方。”

王杰希清清冷冷的声音低低地讲述着,衬景和道具随着他的讲诉不断变换,小小的影人在方寸之间越过了万水千山。喻文州看得入了神,这时另一个头戴公子巾身穿素色白袍的影人出现了,王杰希微微抬高声线,用另一种更温润的声音为他配词。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寂寞荒烟如故。”
“心爱的人儿已经成家,我跋山涉水前往那菩萨岭下,不思不念,不寻不想,只为了能够找到那朵传说中的雪莲花,把他从我的心上放下。”
两个少年,一个想寻回自己的记忆,一个想丢弃自己的记忆,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方式。两人在旅途中相识结伴,渐渐对彼此敞开心扉,他们互为星辰,彼此交相辉映,互为表里,最终合二为一。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有一出专门为他一个人写的戏,也是只有他这个唯一的观众才能看懂的戏正在上演。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王杰希选择了一个能够不朽的方式,将他们的故事永远记载了下来。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而在这一千年的时间里,唯有你是命运钦定的星空,你的万千星辰照彻我的心灵。”
王杰希的目光透过幕布落在他的身上,在漫天星空和整个银河系的见证下,他轻轻地对他唱道:你是我的天堂和地狱,是我的灵魂和欲念之光。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
——海子《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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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月光穿过落地窗,映照出床上交叠的两个人影。
情欲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卧室里满是难耐的呻吟,那声音先是很低,微弱地几乎听不见,仿佛主人在苦苦克制着自己,随后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伴随着规律的撞击声和水声逐渐支离破碎。
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黑夜里发出一道荧荧的光,铃声紧随其后响起,但谁也无暇理会。一只素白的手紧紧攥着床单,随后又脱力般从床沿落下,另一只有力的臂膀伸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他们还在地下室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拥吻在一起,一路相互纠缠着跌跌撞撞来到卧室,期间撞翻屋内无数零零碎碎。喻文州边喘着气边笑着说,你家里人该不会以为屋子遭贼了吧?王杰希一反平常冷静自持的模样,又凶又狠地在他脖子和胸膛上连吮带咬地说,这是我的房子,平时没人来,你要喜欢把它拆了都行。
还没上二楼,喻文州的衣服已经被他扒掉一半,他把人压在楼梯扶手上毫无章法地亲,亲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蹲下来半跪在喻文州身前,含住那根颤巍巍挺立的欲望。喻文州从未经人事,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他靠在扶手上双手抓着王杰希的头发,像条离了水的鱼般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没过多久就泄了出来。
快到顶点的时候,他还记得要推开王杰希,只可惜手还是慢了一步,白色的液体溅在王杰希脸上,沿着他的脸颊慢慢落,在月色下看来分外色情。
喻文州哑着声音跟他说抱歉,王杰希却意犹未尽地舔掉了唇角的白浊,半眯着眼睛看着他说,吃你的东西怎么了?等一会儿我还要吃你呢。
他嗓音又低又醇,还带着点隐隐的气声,在此情此景下,不自觉就有了点魅惑人心的味道。喻文州被他说得脸上发烫,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腿却一软,直直往王杰希怀里倒去。
王杰希接住他,说这可真是软玉温香抱满怀,聊斋最经典的桥段。
喻文州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小声说,聊斋里可没有公狐狸精。
王杰希牵起他的手在手腕上吻了一下,大度地说,我凑合一下,不讲究了。
等他们倒在床上的时候,喻文州已近乎全裸,他的胸前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全是王杰希的杰作。王杰希覆在他身上,手指往他身后探去,刚抚上他的臀瓣,又有点犹豫地说,要不你帮帮我,今天先不做了,没准备套子和润滑。
喻文州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撩得王杰希心痒难耐,我还以为你是早有预谋才把我往这荒郊野岭带的。
王杰希老老实实承认:本来是有预谋的,工具都买好了,后来一心想着那段皮影戏,就给忘在宿舍了。
喻文州听了直笑,你可真是一心扑在表演事业上,怕不是个戏精变的吧。
王杰希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还不是为了给你过生日,小没良心的。
没良心的喻文州笑够了,伸出手环着他的脖子,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和我还要什么套子,你有那个本事让我怀孕吗。
王杰希呼吸一窒,沉着声音问他,那润滑呢?喻文州无辜地反问,你家浴室里都没有沐浴露的吗?
王杰希看了他半晌,突然跳下床,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浴室。喻文州趴在床上抱着枕头直笑,等王杰希拿着沐浴露出来,喻文州看着那个超大款优惠装的瓶子更是埋头笑得直抖。王杰希板着脸问他,你就不怕笑软了?喻文州说,拜您老人家所赐,我刚才就软了。王杰希也不和他多废话,直接拧开沐浴露的瓶口就往他屁股上倒,又粘又凉的液体甫一接触温热的肌肤,喻文州就微微颤了一下,等王杰希蘸了柠檬味沐浴露的手指伸进去的时候,这人好似被点了穴般,顿时僵住不动了。
还皮不皮了?嗯?王杰希慢条斯理地在他耳边问,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又紧致又滚烫的后穴里搅动,喻文州眼角泛红,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命都在你手里了,你说呢。
王杰希轻笑一声,又好整以暇地探入第二根手指,继续慢条斯理地扩张。喻文州趴在床上侧着头看他,月色朦胧,时光溯流,眼前的侧影仿佛与半年前那个夜晚重叠起来。
那天晚上他头痛欲裂,恶心反胃,也不知道是老天给他的高原反应,还是黄少天给他的戒断反应。他躺在旅馆简陋的床上和自己赌气般地想,世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那么多有意思的人,我却偏偏为了一个黄少天作茧自缚,是何苦又何必呢。看这茫茫雪山,看这寥寥星空,看这溶溶明月,看这烟火人间,余生那么长,快乐那么短,我在中间应当惬意沉睡,而非痛苦地清醒。
可是黄少天这三个字宛如最刻骨的诅咒和执念烧着他的心,任他如何不思不念,兀自顽固又顽强地在他生命里扎了根,种了蛊,盘桓在他的整个世界里。他躲了那么远,逃了那么久,还是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要把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仓惶和迷茫中,他听到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恍惚间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人在星空下的轮廓,星光便隐去了,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在那人温暖干燥的手心下,喻文州没多久就陷入了沉睡。“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像星星?”失去意识前,他喃喃自语道,就像是特地来带我走的,神赐的星辰。
如今,这颗最耀眼的星辰跌入凡间,为他而来,与他共享人间万家灯火。
“学长,”喻文州按住了王杰希的手,像初见时那样叫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就是我的星星?”
王杰希有点不解又有点明了地看着他,喻文州起身小心又虔诚地在他眉心印下一吻,随后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他郑重许诺,然后缓缓地,主动坐了下去。
第一次的滋味并不好受,喻文州只觉得巨大的撕裂的痛楚从下身传来,冷汗刹那间就下来了,他不自觉地抓着王杰希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里,掐出一道道血痕。王杰希顾不上痛,而是担忧地看着他,问你还好吧?
喻文州脸色有点发白,他俯下身去,胸膛贴着他的胸膛,说让我缓缓就好。
他在王杰希的心口趴了一会,王杰希抱着他动也不敢动,直到过去了漫长的时间,他才长舒一口气,慢慢坐了起来。
王杰希起初还浑身僵硬地怕伤着他,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面对喻文州时的抵抗力,很快他就忍不住跟着喻文州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顶了起来,力道不受控制地渐渐加大,喻文州骑在他身上被顶得浑身无力,双腿发颤,穴口在一次又一次的抽插中被操软,被打开,被填满,正如他向王杰希所承诺的那样,他会把自己从身到心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与他灵肉相融。

两个新手又是青涩又是饥渴地折腾了半宿,到最后简直停不下来,好不容易结束了,两人都是筋疲力尽,还没来得及清理就相拥着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王杰希醒来看着怀里睡得安安稳稳的喻文州,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喻文州睁开眼睛,发现王杰希正躺在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他还没彻底清醒,懵懵懂懂间问他,你怎么在这?一开口嗓音沙哑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下身某个隐秘的部位传来阵阵刺痛,昨夜的记忆瞬间回到了脑海。王杰希一脸高深莫测地看他,被子下两人的身体不着寸缕肌肤相贴,王杰希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腰际,手指在他腰窝处不停划着圈。
喻文州的脸慢慢地红了。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再来害羞是不是晚了点?”王杰希一本正经地说,“昨晚你倒头就睡,都没交流感想,不如你来说说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的,我们吃完早饭再试验下。”
“别装了,知道你现在有多紧张。”喻文州哑着嗓子说,脸颊通红。
他们对视了一会,又突然同时笑了起来,初夜带来的陌生感和紧张感就在这笑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交换了早安吻,又腻歪了许久,王杰希才发现不对劲。
“你脸怎么还这么红?”
他伸手去摸喻文州的额头,手心所触之处一片滚烫,他皱眉道:“你是不是发烧了?感觉哪里不舒服?”
喻文州说:“腰酸。”
王杰希隔着被子拍了他一下:“老实躺着,我去找体温计。”
喻文州是有点低烧,王杰希新手上路,纵使万般小心,还是打掉他小半管血。他们起床已将近中午,王杰希好不容易从家里翻出险些过期的退烧药给他吃了,又熬了一锅清粥,期间还替他做了清理。喻文州起初没什么感觉,吃过药后终于体会到了没蓝的后果,彻底成为一条挺尸的咸鱼,嗓子更是烧得说不出话。王杰希自责许久,随后又勒令他赶紧休息,自己则在床上边看书边陪他。
喻文州早上醒得迟,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干脆枕着王杰希的腿看手机。短信箱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日祝福,有以前中学的,也有大学同学的,喻家父母和黄妈妈的也混在其中,其中以黄少天的最为显眼,因为数量最多。
“文州文州生日快乐!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蛋糕吃了吗?有没有人陪你一起过生日?”
“文州你该不会是睡了吧,我可是为了你熬夜掐着点打的电话,太让我伤心了!”
“好吧祝你好梦,明早起来看见了再回我。”
“文州你还没醒吗?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了,没出什么事吧?“
“喻文州你倒是回复我一下啊,你这样我很方啊!!!”
喻文州看着满屏的短信和来电记录,这才想起来昨晚似乎是有过那么几个电话,自己嫌烦,随手就把手机调成静音了,根本没顾上看内容。距离黄少天的第一条短信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他还从来没有那么迟不回黄少天的信息过。
他正想给黄少天发短信,电话就进来了。
“文州?是你吗?谢天谢地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呢!”
“抱歉,手机静音了没听到。”喻文州说,却因为喉咙的问题说得异常艰难。黄少天问他:“怎么了?你嗓子哑了?”
“嗯,有点发烧。”
“卧槽!我就知道!你快别说话了,我给你发短信,你说好好的不在家里呆着那么早回学校干什么,你宿舍同学回来没,谁照顾你,你吃药没?烧到几度了?哎呀我挂了我们发短信你快别说话了啊!”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阵忙音,随后就是一连串铺天盖地的短信提示音,喻文州还没看完上一条,后面又跟进来两三条。王杰希探头来看了一会,说你这个朋友该不会是把语音包重复下载了三遍吧?系统得重装啊。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当着他的面给黄少天回短信,解释说自己昨晚不舒服早早睡了,手机调成静音所以没听到,宿舍有同学在的,让他别担心,又说自己要继续睡了,迟点再联系。
王杰希看得直点头,等他发完短信就没收了他的手机,把他按回被窝里专心睡觉。喻文州果然乖巧听话,在他身边安心睡去。

结果这一迟,就迟成了习惯。
喻文州足足养了三天才退烧,王杰希被吓得不敢再碰他,只一心埋头苦学理论,直到喻文州忍不住磨着牙把他推倒了问,难不成以后每次都要我自己动?他才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挺身而上,活像被强了的良家少男。
以王大神的聪慧,几次就义之后,就迅速掌握了窍门。很快喻文州在床上就只有被他弄到求饶的份,再也没有当初逼良为娼的气势。
王大神食髓知味,每到周末就要拉着他互相切磋一番,喻文州平时忙着应付功课,周末忙着应付男友,一场恋爱谈得是既甜蜜又忧伤,恨不能长出哪吒那样的三头六臂来,好满足王杰希无穷无尽的欲望。
黄少天自然被排在了后面,原先每天见面还要打上几通电话发上几十条短信的两人仿佛断了联系,三五天才能聊上两句,电话频率更是急剧降低。喻文州一来是真忙,他自我要求高,又不是天赋异禀型,唯有靠加倍的刻苦来补。忙完学业,剩下的那点心思和时间尽数花在王杰希身上,又要和王杰希去做某些会见到很多人的爱做的事,又要和王杰希去做某些不能见人的爱做的事,根本无暇他顾。二来也是他有意为之,他和黄少天总会有各自的家庭和爱人,总不见得一辈子都这么绑在一起。
黄少天也忙,大一下学期的课业只有比上学期更繁重,天才如他也不得不花大量的时间在图书馆里。他和喻文州不同,喻文州学业之外的时间都给了王杰希,他的业余时间却多半给了喻文州。只是喻文州总是在忙,黄少天怕影响他上课不好老打电话,发短信这人又要晚上半天一天才回,某一天黄少天翻通话记录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超过十分钟的通话了。
他的小女朋友和他闹过不少次,自过年回学校,黄少天对她就一直不冷不热的,经常推脱说没空约会,有时甚至连她的电话都不接。终于在又一次的争吵后,黄少天说我们分手吧,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你也不见得有多喜欢我。
小姑娘顿时就哭了,她说黄少天你不是不喜欢我了,你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你对我都没对喻文州好,他和你隔着那么远,你每时每刻都要提到他的名字,我就在你面前,你却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黄少天心累地分了手,蒙头大睡了一觉,决定以后要擦亮眼睛痛定思痛,再也不能为女色所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那句“你对我都没对喻文州好”,突然就很想念喻文州。
和喻文州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又舒心又安心,仿佛日子就该这么岁月静好天长地久地过下去,他从没想过会和喻文州分开,他以为不管做什么事情,他们总是会在一起的。
于是在王杰希翻开地图计划着五一出行的时候,喻文州抱着手机很无奈地看他,说少天五一要来北京,我们不出去了,留下来陪他玩好不好?
好。王杰希叹了口气。身为骨子里的北方汉子,娘家人来了,总得好好招待的,何况这娘家人还不是一般人。
不过事先声明啊,王杰希化身霸道总裁说,酒店我包了,不许带他回宿舍睡。
啧啧,醋坛子一个。喻文州边摇头边埋汰他,然后给黄少天发短信。
——来吧,介绍个好朋友给你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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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前两天,王杰希特地翘了建筑力学课去接黄少天,目睹他背着包出门的同学纷纷投以崇拜的目光。力学老师是系里出了名的狠角色,点名不到考试挂科是家常便饭,也因此力学课的出勤率向来是百分之百,还没出现过敢这么大摇大摆翘课的。
方士谦震惊:“你在外头除了喻文州还有别的小妖精?王杰希你可以的,真人不露相啊。”
他一直对“王杰希在我眼皮子底下被勾走了魂”这件事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现在一提起喻文州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小妖精三个大字。
王杰希赏他一个爆栗:“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三俗货色?那是文州发小。”
“啧啧,文州就文州吧,能不能不要把你相好的名字念得那么肉麻?这抑扬顿挫的调调听得我恶心。”
他又很懂地说,发小嘛,四舍五入就是你小舅子来了,要考察你呢。
王杰希并不想要一个话比别人多三倍的小舅子,何况这小舅子的身份还有那么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约莫大概可以读作情敌。奈何自己找的媳妇就算跪着也要宠下去,个中缘由他不方便和方士谦细说,只是含糊地说这人和文州关系不比普通兄弟,有点特殊的。
方士谦身为王杰希的好闺蜜,立刻心里有了数,拍着胸脯说交给我,爸爸亲自出手替你解决这个隐患。

他们两人上周末都忙,算起来已有快十天没见面,到了黄少天来的那一天,王杰希先是把喻文州领回西郊别墅疏解了一番相思之苦,眼看再不出门就要来不及了,才不情不愿地放人下床。
许是老天爷给面子,这天下午到机场的路畅通无阻,一点没堵。黄少天看见王杰希的G63眼睛就亮了,拉着喻文州直问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土豪朋友?这车超漂亮的,我看上很久了!等毕业了我们也买一辆,开去海边兜风怎么样?他整个人兴奋无比,就差没有挂在喻文州身上了。
土豪朋友王杰希眯起眼睛看他,黄少天却半点没有接收到他的脑电波,而是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说哎呀老王,你两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很不对称很有特色嘛!
王杰希谦虚:哪里哪里,不如你这一身能去唱死亡重金属的打扮有特色。
喻文州轻咳了一声,生怕黄少天不经意间再说出什么扎心的话,果断把他塞进车里。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已经被黄少天无比自然地拉进了后座,一个踉跄载在他怀里。
黄少天笑盈盈抱着他问:我可是翘了好几天课冒着挂科的风险来看你的,怎么样,有没有很感动?我还带了一箱子我妈特地给你酿的荔枝蜜,你晚上睡觉前可以边泡脚边喝。对了老王你也拿一瓶,保证天然又正宗,文州从小最爱吃这个了。
老王默默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喻文州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从黄少天怀里爬起来坐好。
你这几天想去哪玩?喻文州问他,还好黄少天不是头一回来北京,不然五一期间陪他逛故宫,想想都令人崩溃。
黄少天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就是来看看你平时待的环境,要不就在你们学校附近转转吧,我感受一下你的日常生活。
喻文州笑了,我的日常生活不就是那样,有什么好感受的?又说我们学校也没什么好转的,杰希他们学校才是热门。
王杰希专心开车没说话,黄少天问,你们不是同学吗?
不,杰希是学建筑的,比我高一届。
咦咦咦,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一个艺术生一个工科生差好远!
喻文州抬头看了看王杰希,鬼使神差地说,他来我们学校听课,我帮他占座位来着。
王杰希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黄少天好奇问他,老王看不出啊,你还是个文艺青年?你们工科宅男也会去听表演系的课?
王杰希凉凉道,是啊,谁让文州非要帮我占座位呢。
喻文州选择闭嘴。黄少天看看王杰希,又看看喻文州,小声问,你和老王那么熟,我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喻文州心力交瘁地递给他一瓶水让他闭嘴:润润喉咙好好休息,一会带你吃饭去。

来京的第一顿自然是选择京菜,王杰希提前订了饭店,进了门,一群身穿清朝服饰的阿哥格格群魔乱舞般站成两排,朝他们万福道王爷吉祥,黄少天乐不可支地和喻文州咬耳朵:他们北京人都这么羞耻play的吗?
他像往常一样挨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喻文州的脖颈,引得他不由缩了一缩。黄少天觉得有趣,恶作剧般往他脖子又吹了两口气,见喻文州痒得眉头皱起来,才哈哈大笑着搭上他的肩膀一起走。
方士谦美其名曰替王杰希撑场子,早早已在院子里候着。他大老远看着三人走过来,落座的时候很有眼力界地把黄少天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来来来,你就是那个语音包扩容3个T的话唠吧?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真人这么小巧,看不出肺活量挺大啊。”
黄少天虽然在南方不算矮个子,但他这点身高在北方就不够看了,而且他人瘦骨架小,又生得一副娃娃脸,视觉上就要比方士谦这种北方汉子小两个码。
“靠靠靠,”黄少天不服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小巧了?我这是精干,精干懂不懂?不对,你谁啊?”
猪队友方士谦顺嘴就说:“我是王杰希他爸!”
黄少天一个没忍住笑出声,王杰希黑着脸把菜单往他倆怀里塞,喻文州也笑了:“这是杰希室友,方士谦前辈。”
王杰希说远来是客,让黄少天点菜。黄少天翻开菜单一看咦了一声,说文州这家店有点贵啊。
方士谦哼了一声,开在前朝王府里的私房馆子,能不贵吗,对学生来说就算天价了。“这家店要提前一个月排队才能订到位子,你这是运气好赶上了。”
黄少天咋舌:“这么夸张?其实随便吃点就好了,学校食堂我也不介意的。”
王杰希淡淡说:“文州一直想吃这家店的烤鸭来着。”言下之意你只是顺带的,不是为了请你,少自作多情。
黄少天抱着菜单看了半天,一溜的北方菜看得他眼花,干脆让喻文州来点。喻文州就着各人的口味点了几样菜,然后四人就专心等着重头戏烤鸭出炉。
方士谦和黄少天都是人来疯的主,转眼间已经熟络得不行。两个人天南海北一通聊,场面无比热闹,硬是聊出了十个人的感觉。反观王杰希和喻文州这边就要安静得多,他们早上时间匆忙做得不尽兴,王杰希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可描述的画面,碍于这是公众场合,只能偷偷在桌子底下拉拉手解解馋。
他的手先是极不安分地去挠喻文州的掌心,随后又不知不觉抚上他的腰际,仗着桌子的视线死角还有愈来愈往下的趋势。喻文州拿眼睛瞪他,却换来这人变本加厉的调戏,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
喻文州没有防备,身子一抖,打翻了桌上的空高脚杯。黄少天和方士谦正在约晚上的荣耀竞技场,听见响声一起抬头看向两人,只见王杰希一脸平静地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地可以上新闻联播,喻文州脸微微有些红,正手忙脚乱地去扶杯子。
“怎么了?”黄少天问喻文州。
王杰希替他回答:“有苍蝇,打苍蝇呢。”
“不能吧?”方士谦惊讶,“这么高级的店还有苍蝇,回头让他们打折。”
被碰瓷了的店家委委屈屈端上来一只酥脆飘香外焦里嫩的烤鸭,黄少天和喻文州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专心看师傅片鸭子。他们两个吃货省来的行家,无论看多少次,总会惊叹于烤鸭师傅片鸭子的手艺,恨不能自己也学上几手。黄少天更是看得出神,不停地问师父其中的诀窍,手上还一直比划,最后更是干脆抢过了刀让师傅教他。喻文州看得心惊,让他千万小心手,别晚上荣耀没打成反而把手给伤了。黄少天起初几刀动作生疏,试了几下之后逐渐走上正轨,居然片得有模有样。他眉飞色舞地挥着刀对喻文州说:“跟烧鹅也没多大区别,你要是喜欢,等我学了以后给你做,这样毕业了你回广州就能想吃就吃了。”
王杰希闻言眉心一跳,又在喻文州腰上掐了一把。喻文州这回有了心理准备,稳如泰山般端坐席间,只悄悄问他,你幼不幼稚?
王杰希也悄悄反问:这几天都得陪他吧?打算怎么赔我?
喻文州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想要怎么赔?
王杰希舔了舔唇,不说话了,只是意有所指地往他下身瞟了一眼。喻文州轻声啐他:流氓!
对面的方士谦又要看黄少天的明秀,又要看他倆的暗秀,只觉心里累得慌。黄少天秀完一波操作,正好看见喻文州凑在王杰希身边说话的样子,两人头挨着头靠得很近,喻文州眉梢眼角带着笑意,温柔无比,他看着这幅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强行把那种挥之不去的诡异感按捺下去,笑嘻嘻地说,那盘是师傅片的,这盘是我片的,我和文州吃这盘,不毒害你们。说完,撕开荷叶饼卷起鸭肉,递到喻文州嘴边。
喻文州下意识地咬了一口,黄少天顺手替他抹掉沾在唇角的酱汁,又就着喻文州咬过的地方啃了一口,问他,我片得好不好?厚薄肥瘦怎么样?
好吃,喻文州实话实说。黄少天刀工的确了得,他从小没少见他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而且端出来的美食多半都进了自己的肚子。
黄少天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你们也吃呀,他招呼道,烤鸭要趁热。
方士谦早就动筷子了,他是老北京吃法,喜欢用芝麻烧饼夹着甜面酱吃。其实吧,他边大口嚼着烧饼边含糊地说,老王刀工也不错,片鸭子算什么,他简直能切豆腐丝。
王杰希心想我什么时候有这个技能了,我自己都不知道,面上却还要装得一脸淡泊:哪里哪里。
一顿饭吃下来是暗潮汹涌,王杰希掏出卡结完四位数的账单后,又送喻文州他们回学校。
喻文州当然不会真让王杰希来给黄少天的酒店买单,他对门寝室的北京土著五一回家了,他干脆和人家说好,把黄少天塞了进去。
王杰希的车一路开到他们宿舍楼下,还遇上几个喻文州班上的同学。他们平时都是见惯了王杰希的,纷纷和他打招呼,笑说又来看你家文州啦,你俩真是形影不离,分也分不开啊。
黄少天在一旁听了,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隐隐冒起了头,在他的记忆里,这话向来是别人形容他和喻文州的,只要有他在,谁不知道喻文州身边的那个位子一定是他的?可到了这里,喻文州身边出现了亲密的朋友和亲近的同学,出现了他完全不熟悉的生活和社交圈,甚至在别人眼里,他只是喻文州的一个普通中学同学,王杰希才是众人眼里喻文州的密友。这种被人取代的感觉让他如鲠在喉,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喻文州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心思,王杰希正拉着他告别,他靠在车门外,和坐在驾驶座里的王杰希小声说着什么。就见吃饭时话并不多的王杰希一直在叮嘱着什么,喻文州则一副乖巧的模样不住点头,末了王杰希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又亲昵又宠溺地说,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黄少天直觉这一幕非常刺眼,默默提着行李跟着喻文州上了楼。

对门寝室走得干净,只剩一个文学系的方锐。一进门,却见方锐正埋头收拾行李,手里还抓着几包袋装方便面往背包里塞。
喻文州有点意外:“你要出门?”
方锐见他回来:“正好,我临时有点事要出去,钥匙给你,你倆干脆都睡我们寝室得了,正好可以叙叙旧。”
黄少天立马说好呀好呀,正好我和文州可以体验一回大学卧谈的感觉。
他是求之不得,喻文州却是避之不及。他这几个月和王杰希同床而眠,早已习惯了身边人的气息,如今乍一换成黄少天,总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和黄少天不是没有一起睡过,多少个夜晚他在黄少天家温书,赶上父母不在家,干脆直接就住在黄家,和黄少天盖一床被子嘀嘀咕咕地说话直到天亮。只是小的时候一起睡是两小无猜,等到大了,明白了自己的性向和心思后,和黄少天睡在一起就成了甜蜜的折磨,每一次看着黄少天毫无防备大大咧咧搂着自己睡得死沉死沉的样子,他总是既爱又怕,既盼着能和他挨得再近些,好满足自己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又怕离这个光源和热源太近,一不小心就烧着自己。
而现在,他在方锐床上犹犹豫豫地躺下,眼睁睁看着黄少天无比熟稔地掀开被子钻进自己的被窝时,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悲了。
“床那么小,你还和我挤?”他闷声道,“分开睡不是更宽敞。”
黄少天一翻身就抱住了他:“我更想和你挤,你都不想我的吗?”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专注又专心地看着喻文州,笑起来还露出两只小虎牙,正是他最爱的少年模样。
喻文州叹了一口气:“想。”
有些记忆已经深深刻在了骨子里,不论什么时候,只要黄少天一个眼神一句话,他总是会投降的。
黄少天拉着他絮絮叨叨说着那些分离时的琐事,他脑子转得快,常常这件事还没说完,又跳到下一件事上去了,也只有喻文州能跟上他的思路。他说自己的学业,说教授有多变态,说学校哪个食堂最好吃,说自己最喜欢图书馆的哪个座位,说平时想躲清静时喜欢去的角落,鸡零狗碎鸡毛蒜皮的事情说了一大堆,说得喻文州迷迷糊糊昏昏欲睡,最后他小声说,要是这些回忆里都有你就好了。
回答他的是喻文州睡梦中一声无意识的嗯。
黄少天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喻文州就算在梦里也会回答自己的小习惯。这人睡眠浅,心思重,往往半梦半醒之间脑子还在转,有一次黄少天和他说话,听他答得有模有样,凑近看才发现他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从此黄少天就把和睡着的喻文州对话当成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连喻文州自己都不知道。
他飞机上补了几觉,现在又把自己给说精神了,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干脆侧过身托着腮,看喻文州的睡脸打发时间。
仔细想想,他虽然一直没断过女朋友,但每一任女朋友都有过类似的抱怨,不外乎是觉得黄少天老把喻文州挂在嘴边,对自己还没有对喻文州上心。脾气最爆的那个在分手时质问他:你记得住喻文州喝奶茶要加几块冰,却连我海鲜过敏吃了就会进医院都记不住,你这个样子,让我感觉像是三个人在谈恋爱。
那时候的黄少天不以为然,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女朋友不合心意了可以再找,喻文州可只有一个,再说他和喻文州那是普通兄弟吗?他们早就比手足还亲了。
但是现在,喻文州似乎找到同样亲如手足的兄弟了。他想起白天王杰希和喻文州相处的样子,心里只觉得涨涨的,酸酸的,那种难过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我不该这样,黄少天对自己说,文州一个人在异地,有个能谈得来的好朋友是好事,平时也能多照应他,我应该觉得高兴和放心才是。
可毕竟是不甘心的,曾几何时他以为那是专属于自己的位子,现在才发现原来并不是非他不可,可能换一个人,同样也能给喻文州带来快乐。他委屈地想,我还留在原地没有变过,你却抛下我独自走了。
距离真的会让我们变得生疏吗?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已经找到能代替我的人了吗?他是不是会陪你笑,陪你哭,听你说那些本该和我分享的故事?以后等我们毕了业,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等我们上了班,成了家,你会和我分道扬镳吗?等你有了爱人、孩子……
你会离开我吗?
黄少天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却仿佛已经历了沧海桑田。
文州,我习惯不了,也不想习惯。
这时喻文州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有短信进来。黄少天拿过来看,他依旧解不了锁,但还是能看到开头两句话,是王杰希。
“今天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下周五我没课,我们提前一天回家——”
黄少天抿紧了唇角。

Chapter Text

黄少天果然哪也没去,就在喻文州学校宅了几天。
说宅其实也不确切,他还是会出门的,只不过活动范围仅限于喻文州常去的那些地方,基本不超过方圆五公里。
经过第一晚的抵足而眠后,两人又迅速找回了十几年磨合下来的亲密无间和默契。喻文州想黄少天专程飞了大半个中国来看他,待不了多久又要走,犯不着为了些许小事让他不高兴,对他可以说是百般纵容。
他们白天睡到将近中午才起床,然后懒懒散散地四处闲逛,晚上就更惬意了,晚饭过后一起在学校里散散步消消食,回宿舍打打游戏通通宵,要么干脆早早洗漱上床聊聊天。黄少天每天心满意足地搂着喻文州当人肉抱枕入睡,好像又回到了两小无猜的少年时光。
喻文州笑他是专门请假飞过来体验社会主义大学生活的,他振振有词:我不亲自过来,怎么知道你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光听你说都没什么画面感,现在好了,以后只要你一说坐标,我马上就能做你的人肉GPS,给你规划出一条最佳路线来。
喻文州乐了,你以为是打荣耀熟悉地图呢,还报坐标。又问他,你要时刻掌握我的动向做什么,想查我的岗吗?
他和王杰希在一起久了,说话间不自觉带了点京城口音,可他毕竟是从小说惯了白话的人,说不出王杰希那种霸道炫酷还嘎蹦脆的傲娇感,反而因为带了点儿化音软软糯糯的,听上去像是在撒娇一般。黄少天有一些不习惯他这略显陌生的说话方式,可又非常享受他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随性和亲昵。
查你的岗怎么了?他半真半假地说,就是要查查你有没有背着我另找别人。
他们在食堂吃晚饭,班花兼班长楚云秀和系里几个女生坐在他们这桌,听了都发出“哟哟~”的暧昧笑声。黄少天到的时候喻文州系里还没开始放假,他陪着去上了最后一堂影片分析课,班上的同学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其中尤以女生为甚。这一个多学期下来,他们早就习惯了喻文州身边时不时会出现一个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王杰希,如今陡然换了副新面孔,还是个性格跳脱打扮前卫的话痨少年,八卦之火瞬间就熊熊燃烧起来。
“我揭发他,”楚云秀第一个告密,“文州打大一进校起就背着你和王杰希勾搭上了,两个人卿卿我我了一个多学期,狗粮撒得我们都没眼看,简直快被闪瞎了。”
其他几个女生也看热闹不嫌事大:“黄少你早就好来查岗啦,如今被人捷足先登,悔不当初吧。”
黄少天哀怨之极地看了喻文州一眼,捧着心口对楚云秀说:“我黄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却不料喻世美狠心绝情将我弃!要不是我不依不挠追过来,他还打算瞒着我,把我当傻子哄呢。好姐姐,你快告诉我,他们两个背着我都干了什么?是不是光天化日不知羞耻?是不是夜夜春宵荒淫无度?孩子有几个了?长得像文州还是那个大小眼?”
楚云秀没料到黄少天比她这个准职业的还能演,刚喝下去的汤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呛得她惊天动地一阵咳。喻文州扯扯他的衣摆:戏过了啊,教授该给不及格了。
“文州你这左拥右抱的口味还真是又多变又重口,”楚云秀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他和老王根本是两个极端吧?”
王杰希是少年老成,稳重过了头,黄少天是稚子心性,活泼脱了线,这两人搁在一块儿,那就是冰火两重天,也就只有喻文州这种兼容度特别好的才能通吃拿下,换了别人连想都不要想。
楚云秀看着喻文州直叹气:“你这个另结新欢的速度也太快了,让我们吃瓜党很难办啊。”
黄少天叫起来:“什么叫另结新欢?我和文州那是从小青梅竹马差点指腹为婚的关系好吗,他王大眼才是那个新欢,放在旧社会顶多算是小老婆,我才是大房。啊呸,不是,文州只有我哪来的新欢啦!”
喻文州冷漠地看着他俩:需要给你们申请个排练厅飙戏吗?托你俩的福,现在全系都知道我始乱终弃另结新欢还珠胎暗结的故事了。

黄少天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在北京待一周,临走前两天,王杰希问喻文州要不要出来聚聚,算是给他践行。
他这几天都在抓紧时间泡图书馆,画各种平面的立剖的效果图,争取把接下来的周末空出来,好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享受喻文州的“赔偿”。
这天他在图书馆忙了个昏天黑地,晚上收工回寝室时翻日历,发现黄少天后天就要走了,想想马上就要警报解除,他心情颇好地拨通了喻文州的电话。
手机屏保是他和喻文州的合照,电话铃响了三声不到,那头就马上接起来了,随后是喻文州带着笑意的声音:“杰希?”
王杰希不自觉就跟着笑了起来:“想我没?”
喻文州在阳台上接电话,他看了眼虚掩着的门,压低了声音:“想。”
“有多想?”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王杰希这才满意:“这两天都去了哪儿?明天他就走了,要不要出来一起吃顿饭?还有哪些地方想去,我带你们去。”
喻文州有些犹豫:“算了吧,你不是挺忙吗?再说少天也不怎么爱出去,这几天尽在学校附近转悠。”
王杰希说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可是把他当你娘家人招待的。
黄少天正抱着电脑在竞技场,一局结束转头不见了喻文州,他莫名一阵烦躁,干脆退了游戏来找他。于是电话那头的王杰希就听到一个活力满满呱噪无比的声音:“文州文州,是谁是谁?是老王吗?”
他扑过来搂着喻文州的腰,仿佛潜意识在告诉他要把这个人的心思从电话里头拽回来。喻文州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他凑上去闻了闻:“文州你身上好香啊,明明用的是一样的沐浴露,为什么我闻起来就没有你香?”
喻文州无情揭穿他:“你压根就没洗澡,还硬往我身上凑。”
黄少天嘿嘿一笑,手上却搂得更紧了:“是不是老王?”
王杰希听见他来了,提高音量问他:“黄少天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听说你们宅了几天,发霉了没有?”
黄少天直接开了免提:“去去去,我们每天滋润着呢,不过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就勉强答应了,先说好,人多的地方不去。”
王杰希嫌弃:“人多的地方我也懒得带你,上凤凰岭爬山去,怎么样?空气好风景好没什么人,文州也该出来动动了,老窝着不成。”
“好好好,”黄少天当即拍板,“谢谢老王,明天见啊。”

第二天一大早,王杰希就杀到喻文州学校领人。黄喻二人昨天晚上竞技场到半夜才睡,连敲门声都没听见,被关在门外的王杰希没办法,只有给喻文州打电话。
黄少天被铃声吵醒,还以为是喻文州上的闹钟,连续按断几次后才发现原来是王杰希的电话。他打着呵欠下床去开门,一旁的喻文州还蒙着被子兀自睡得香甜。黄少天开完门又梦游一样往床上一倒,连被子带喻文州一起抱进怀里,嘴里还嘟囔着“起床了,老王来了。”
喻文州半梦半醒间听到黄少天的声音,下意识接了一句:“少天,别闹,再让我睡会儿。”
黄少天在他身上蹭了蹭:“老王你看文州还困着呢,让我们再睡会儿……”说着眼看又要睡过去。
王杰希一言不发地把窗帘拉开,清晨的阳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照在床上抱成一团的二人身上。喻文州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王杰希的视线。他背光而立,整张脸被阳光的阴影笼罩,暧昧得看不清表情。
他看看王杰希,又看看压在身上的黄少天,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杰希?你怎么那么早?”他试图坐起来,偏偏黄少天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死沉死沉地推也推不开。察觉到喻文州的动作,他还抓着喻文州的手往自己怀里塞:“接着睡嘛文州……”
王杰希磨了磨牙,把喻文州从床上拉起来。好不容易一通折腾洗漱完毕,三人随便找了个小摊,吃过早饭就往凤凰岭开去。
黄少天在路上又靠着喻文州补了一觉,他睡得形象全无,就差没把口水滴在喻文州衣领上。王杰希在等红灯的间隙和喻文州在后视镜里对视,两人都没说话,一时间车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黄少天轻微的鼾声。到了最后,喻文州自己也撑不住了,一样睡得东倒西歪。
凤凰岭在海淀西北,北线怪石嶙峋,奇峰耸立,是京城一处户外登山的好去处。王杰希觉得喻文州成天埋头读书缺少锻炼,为他身体着想,也为了自己的吃鱼大计,经常会拉他出来溜溜,凤凰岭就是他计划中的一处打卡地标。
黄少天睡饱之后满血复活,一路蹦蹦跳跳不带喘气的,他原本就好动,养成泡健身房的习惯后体能更是见长。王杰希经常走南闯北旅游写生,户外经验不说满点也是接近满点,三个人里只有喻文州非常的不耐操,没爬到一半就开始喘上了。
王杰希半是心疼半是埋怨:“让你平时不好好锻炼,这才爬多久就喊累了?以后每周固定时间和我跑步去。”
喻文州想挽回一下面子:“我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王杰希的大眼睛和小眼睛一起无声地谴责他:那你昨晚为什么没睡好呢?
喻文州乖乖闭嘴,朝他露出一个服软的笑。
黄少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见不得喻文州在王杰希面前这么乖顺的样子,奈何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别有一番气场,总让他感觉融不进去,好像有什么结界把他屏蔽了似的。
王杰希见喻文州爬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又有些心软,默默把手伸给他拉着他走。等到了天梯栈道,喻文州看着石壁上那段将近九十度的“路”和铁链脸色发白,黄少天却是跃跃欲试,他拍着胸脯保证,文州文州你别怕,我拉着你不会有事的,这点程度我分分钟拿下。
王杰希却说那就请开始你的表演吧,我和文州为你鼓掌,你上去以后在凉亭那里等我们,我带他走另一端的人工阶梯,那个安全。
黄少天一脸懵逼地手脚并用爬上了天梯,下面是满脸担忧的喻文州和好整以暇的王杰希,他越爬越高,转过一个弯以后,就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了。
他如约在往上几百米的天梯亭里等他们,过了许久,两人才慢悠悠地手牵着手并肩上来。
黄少天远远地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其实他自己也经常会拉着喻文州走,为此还被不少人吐槽过太黏糊,他总是会怼回去:哪里黏糊了?我们兄弟感情好,你就羡慕吧。现在同样的动作由王杰希做出来,他才发现,真的是很黏糊。
走得近了,他敏锐地发现喻文州的嘴唇红通通地有点肿,像是累极了被他自己用力咬过一样。喻文州也没解释为什么让他等了那么久,只是说快点走吧,早点下山好吃饭,我又饿了。
再往上没多远就是北线的顶点飞来塔,天气晴好,蓝天白云下能远眺颐和园的十七孔桥。三人静静观赏了一会儿,发现彼此都被猎猎山风吹成了摇滚青年,遂决定打道回府。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要漫长,喻文州到了最后一段路有点撑不住,把王杰希当成登山杖用才勉强下了山。王杰希看着自家男朋友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老父亲的人设开始蠢蠢欲动。他就近找了家馆子喂饱他俩,又在回程的路上找了家药店买了几大盒伤筋动骨贴,事无巨细都叮嘱了一遍后才放他俩下车。
喻文州一进宿舍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黄少天见状摇了摇头,替他把衣服换了,又找了条毛巾给他擦汗。他闲着没事,研究起王杰希买的药膏来,看着看着干脆在喻文州睡着的时候替他按按绷紧的腿部肌肉,再把药膏统统贴上。
喻文州这一觉睡到了晚上九点,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跟被王杰希狠狠疼爱过一般酸痛,黄少天坐在床边,没打游戏,正聚精会神地看电脑。
见他醒了,黄少天递给他一杯泡好的荔枝蜜,温度适中,香甜醇厚。糖分入腹,喻文州才觉得整个人像是又活过来了。
“我去洗澡,”他有点嫌弃自己,“今天脏死了。”
黄少天知道他这点轻微的小洁癖,开始考虑是一会就把床单换了,还是等自己明天走的时候再换。浴室很快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没多久,喻文州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黄少天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王杰希三个大字,突然想起来,上次吃饭他没留意,今天才发现喻文州的手机似乎和王杰希是同款的。
是他们一起买的吗?
喻文州为什么突然换了新手机?
整个寒假里,他又是在和谁发短信?
他的新密码是多少?
一时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和镜头,这些念头像海一样瞬间淹没了他,最终定格在喻文州微微红肿的唇和那双十指紧扣的手。
他盯着喻文州的手机足足有十几秒,最终缓慢却坚定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王杰希在那头低笑着问,宝贝儿,今儿累坏没?
黄少天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往浴室的方向走了几步,捂着听筒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水声让声音变得暧昧不明,王杰希不疑有他,继续在电话里和他调笑:今儿在山上你可答应我了,明晚他走了以后,想好要怎么赔我没?
黄少天只觉得一颗心渐渐地沉入冰冷的海底,有什么一直困扰着他的东西被拨开了,然而迷雾散开后他却丝毫不觉欣喜,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恐慌中,一股巨大的不安击中了他,无数疑问盘桓在他心头,这些情绪喷薄着汹涌着沸腾着,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想大吼,想嘶喊,想立刻就推开浴室的门冲进去大声质问喻文州: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你会选择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
电话里的王杰希还在问“文州?你在听吗?”黄少天按断了通话,手机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喻文州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黄少天一副失魂落魄坐着的画面,他边擦着头发边问,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黄少天怔怔地抬眼看他,水珠随着他的动作从发梢滴落,落在他的后颈上,原先白嫩的肌肤如今隐隐泛着红,看过去像极了他在尤卡坦半岛见过的粉红湖。
他晒伤了,黄少天心里又闪过一个无关的念头,要不要提醒他涂药?
随后他嘶哑着嗓子问,你和王杰希是情侣关系,对不对?
喻文州的手停住了。
你们寒假之前就在一起了,对不对?你假期里魂不守舍地捧着手机就是在和他联系,对不对?你说有事要提前回学校,其实是为了来见他,对不对?我这次过来,打乱了你们的计划,让你们没法好好过两人世界了,对不对?
十几年来,喻文州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黄少天的语言真的是能杀死人的利器,每一字每一句都刺穿他的心脏,使他血液倒流,浑身冰凉。偏偏黄少天还一脸平静地问他,你们上过床了,对不对。
他闭上眼,世界一片黑暗,仿佛多年纠缠他的噩梦成了真,一直恐惧着的审判落了地,当达摩克利斯之剑真正落下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得足够好。
你说的都对,他再度睁开眼,迎上黄少天的目光,我喜欢男人,王杰希是我男朋友,我当然希望你能接受这件事,如果,如果你不能——
什么时候开始的?黄少天打断他。
喻文州愣了愣,老实回答:去年圣诞节。
这个答案深深刺痛了黄少天,但他还是继续冷静地问,我是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高一,喻文州回忆,确切地说,是中考考完那个暑假。
黄少天的目光渐渐凌厉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喻文州垂下眼眸。
怎么可能告诉你呢,少天?我可以不在意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眼光,却独独不敢告诉你啊。
我怕,他轻声说。
怕什么?黄少天几乎是咄咄逼人地问。
喻文州自嘲,怕你像现在这样,用这种眼神看我,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怕说了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保持沉默,至少可以让我作为朋友留在你身边,贪恋那一丝偷来的温暖,留住那一份明知不会属于我的幸福。
喻文州,你错了。黄少天连名带姓地叫他,不管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以为当你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我会是最后推你下去的那个人吗?
喻文州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而黄少天还在问他。
喻文州,我在你心里,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黄少天是一个人走的。
喻文州推开方锐寝室的门,他已经把一切打扫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就像这几天都是一场梦,他根本没有来过一样。
王杰希开解他:黄少天既然能这么说,就说明他介意的不是你的性向,给他点时间冷静下来就好了。
喻文州苦笑,少天从来都是冷静理智的人,你别被他咋咋唬唬的外表骗了。
王杰希心想你才是别被他骗了,黄少天一看就是深柜而不自知,你俩原先根本是双向暗恋,昨天被我在电话里这么一刺激,我可不信他还能冷静得起来。
他把黄少天的心理活动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对着喻文州自然是不能明说。他揽紧喻文州,连哄带骗地转移他的注意力:别纠结了,有的时候距离也不失为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那么多年的朋友,还能因为这点事散了不成?昨晚又是想了一夜没睡好吧?走走走,回家给你做顿大餐补补,你再去补个觉。
黄少天这一走,便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和喻文州再也没有联系。
喻文州内心怅然,好几次想给他打电话,拨完号码后就是下不了决心按那个接听键。他没和王杰希提,王杰希却很善解人意地跟他说,别愁,暑假回去自然就好了。
进入六月后,为了排他们班期末汇报公演的大戏,喻文州又开始忙起来。楚云秀把编剧的重任交给了他,他每天心里念着剧本,也无暇去想黄少天。
正式演出那一天,他因着这一出《苏东坡》意外得到了戏剧界泰斗童老的赏识,成为童老的关门弟子。老人家日常生活里为人随和,对戏却极为认真,他既然说了要教喻文州,就是亲力亲为不打一丝折扣地教,还像旧式师徒关系那样,让喻文州放假了就住到自己家里去。
喻文州给黄妈妈打电话,告诉她自己拜师的事,又说这个暑假都要留在老师家里,期间会抽空回来看看她,待几天就走。黄妈妈既为他高兴又有点舍不得,只说要不你就挑少天生日的时候回来吧,算是给他过生日了,说着就要叫黄少天来听电话。
“阿妈,我转头自己打畀佢。”黄少天的声音远远传来。
喻文州拿着手机的手顿了顿,他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梅姨,我迟啲再同少天讲,你早啲休息。”既然黄少天还是不想和他说话,他自然也识趣地选择避开。
只是没想到,过了大半个小时,黄少天竟然真的打过来了。
两个月多没联系,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后还是喻文州先打破了尴尬:“我下个月会回来一次,你如果不想看见——”
“文州,”黄少天非常严肃地问他,“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说。”
“你对王杰希,是认真的吗?非他不可那种认真?”
喻文州陷入了沉默,就在黄少天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开口了,声音里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是,我是认真的。”
顿了顿,他又放慢了语速,仿佛要说服自己一般对黄少天说:“是打算和他过一辈子的那种认真。”
黄少天的呼吸声陡然沉重起来,过了许久,他说:“你要知道,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喻文州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我一想到你一直自己负担着一个这么大的秘密却不肯告诉我,心里就……就很难过。我不单是气你,也是气我自己,枉我自诩是你最好的……兄弟,却……”
他哽咽了一下,没有往下说,而是沉默了一会,才换上一贯欢快地语气:“既然你都这么决定了,做兄弟的当然也没话说,只是那个大小眼看起来不太好搞的样子,你应不应付得来啊?我看你被他吃得死死的,以后会被他欺负的!他自己以后什么打算?他家里人呢,知不知道?”
喻文州轻声笑:“你是不是一下子角色转变太快了?”
你未来的另一半,我自然是要帮你把关的。黄少天说,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我们院里有个交流项目,我申请了,今天正式批下来了。
所以?喻文州疑惑。
所以我会来北京交流一年,替你考察那个大小眼,黄少天漫不经心地说,仿佛这就是个一时兴起做出的临时决定。八月底我就要去报道了,你先回广州,我再和你一起去北京。
喻文州心上一颤,已经呆了。

Chapter Text

喻文州在酒店还没住两天,方锐就带着两桩差事找上了门。
头一桩是件陈年旧案,个中缘由说起来可称得上错综复杂。喻文州转系之后,和方锐就成了同班同学,大四毕业时他有叶修的片子和奖项在手,成为他们班上前途最为光明的那一个,方锐则和大部分人一样,从影视圈不知名的小编剧做起。
但无论起点多高,行业现状摆在这里,王杰希可以靠一部片子封神变现,喻文州却只能老老实实在圈子里摸爬滚打,方锐则干脆半道出家,改行做了编辑。
他先在电影杂志社做文字编辑,喻文州还给他写过两年专栏,后来他到了世纪出版,做出几个业内闻名的案例,成了手握顶级资源的大牛编辑,喻文州就是他的资源库里顶顶级的那一个。如今他是喻文州的责编、版权代理人兼专职免费写作助理,专门负责伺候喻文州写稿子。
当初喻文州凭着叶修的片子拿了奖也出了名,可惜有价无市,除了每天和奖杯在家里面面相觑外并没有什么活儿找上门。他一边慢慢磨本子,一边替方锐写专栏挣买菜钱,同时还兼职做王杰希的贤内助,码字码烦了想换换口味,于是便有了如今大红大紫的剑诅系列。
“剑诅系列”全名《剑与诅咒》,包括本传和番外,按类型分应该算是东方奇幻文学,周泽楷喜欢的术士索克萨尔是主角之一,另一个主角就是孙翔喜欢的剑客夜雨声烦。全书从两位主角的少年时代写起,以他们在异世界的冒险故事为主线,诸多各具特色的配角为支线,构建起一个极具想象力的带有浓郁东方风情的奇幻世界。因为人设鲜明,剧情热血,世界观出彩,加上喻文州扎实的文字功底和强大的情节驾驭能力,剑诅系列甫一出世就横扫全网,成为红极一时的现象级IP,等到第二三部出版,更是成为未完结即封神的经典作品。
喻文州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也是很懵逼。第一部的小说版权看在方锐的人情牌上,给了他当时所在的呼啸,影视版权则给了嘉世。方锐到世纪的时候把呼啸的核心一并带了过去,如今剑诅系列是他们的招牌作品。至于嘉世手上的影视版权,就是这桩陈年旧案了。
嘉世是老牌娱乐公司,在娱乐圈那是财大气粗一手遮天,手底下囤了不少热门IP,但凡有点热度的作品,都逃不过嘉世的狙击。从这个层面来讲,剑诅系列本身就属于嘉世会掏银子的范畴,但真正让嘉世老板陶轩下定决心非买不可的理由,还是王杰希。
喻文州和王杰希在圈子里并没有刻意藏着掖着,一众亲友和消息灵通人士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而已。他俩这点事在娱乐圈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也没人吃饱了撑着去招惹王公子。嘉世那时手上有个看重的本子想找王杰希出演,几番接触下来发现王杰希兴趣缺缺,陶轩脑筋一转,就把主意打到了喻文州头上。
嘉世很爽快地以高出同行百分之二十的价格买下了剑诅系列的影视版权,陶轩在饭桌上向王杰希邀功,言下之意我买下你小情儿的小说,就算是送你的见面礼了。王杰希听了却说,喻文州凭自己本事吃饭,用不着借我的名头,你这么做既是侮辱我,也是侮辱了他。
陶轩下了饭桌就气得破口大骂王杰希不识抬举,原本想找喻文州吹的枕头风就此不了了之,小说的影视化也随即束之高阁。喻文州不知道里边还有这七弯八绕的关系,只以为剑诅系列和千千万卖了又拍不成的小说一样石沉大海,也不甚在意。等到这桩事被有心人翻出来加以利用,那又是后话了。
眼看剑诅系列越来越红,俨然成为国内奇幻文学的当家作品,嘉世也不是没有打过影视化的主意,奈何那时嘉世的内部管理已经出了问题,混乱之中没人能牵这个头,剑诅系列也因此逃过一劫。不然按方锐的话来说,拍出来铁定是一部魔改到连喻文州这个亲爹都不敢认的烂片。
当初喻文州的合同签了七年,如今合同到期,版权回归,盯着这个超级IP的各方纷纷坐不住了。方锐在替喻文州挡掉无数顿饭局和邀约后,终于选出了他认为最靠谱的几家,要说他心中的首选,还是属意轮回。
轮回一早就有意买下喻文州全部作品的改编权,做全产业链开发。如今的轮回缺的正是好作品、大IP,剑诅系列这种东方奇幻文学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大热题材,更遑论还有周泽楷那一层小心思在里头。
对喻文州来说,轮回其实也是最佳选择。多数作者在作品卖出之后就丧失了话语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糟蹋,还不能公开怼它,任谁都得吐上几升血。剑诅系列这个大IP,靠卖情怀的小公司是吃不下的,有能力又有良心和口碑的大公司里,轮回实在是不二之选。
“马上就是书展,如果和轮回签约,他们会在书展做一个剑诅专题展览,同时宣布电影版启动。我觉得他们挺有诚意的,公司实力和开出的条件都是最好,没理由不考虑他们。”方锐总结道。
喻文州沉吟不语,抛开私人关系,他一定毫不犹豫签约轮回,但是……
“先签第一部的电影吧,”喻文州说,“合作愉快的话,再接再厉就是了。”
其实就《白鸟之歌》的经验来看,和轮回合作实在是难得的愉快,方锐不知道喻文州的顾虑,只觉得谨慎些也好,最早的一批粉丝追小说已近十年,其中不少人经历了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剑诅系列可以说是陪伴了他们这一代人的成长。在这十年期间,小说的人物和剧情没有崩过哪怕一次,剑诅粉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喻文州稳定的产出品质,一旦电影版出了纰漏,粉丝接受不了不说,连喻文州这个原作者都会受到波及。
第二桩事则和第一桩有些关联:喻文州一旦签约轮回,为了配合宣传,他就必须出席书展上的活动,正好和雨果奖的颁奖时间撞上。
出席颁奖仪式是一早就预定好的,四月初雨果奖公布了入围名单,喻文州作为曾经的被提名者这次又赫然榜上有名,世纪早已轰轰烈烈宣传过一波,方锐替他合计了一下,如果他只出席14号书展开幕当天的活动,然后马不停蹄地飞往都柏林,正好赶上19号颁奖现场。
“好好锻炼吧,文州。”方锐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当著名作家,没有一副好身体怎么扛得住?没事让黄少天多带你运动运动,床上的那种也行啊。”
喻文州脸皮一红,知道方锐这是看他独自跑出来住酒店,变相地在关心他。“我和少天没事,”他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刚向他妈妈出了个柜,需要缓一缓。”
方锐咂舌:“出柜这么大动静还说没事?我可是记得你当年……”和王杰希出个柜出得王部长都快动用私刑了。
“真没事,我也算经验丰富了。”喻文州揉揉眉心自嘲道。
方锐看他:“越是亲近的人出柜越是艰难,你当我们直男心里真没半点数吗?”
真没事,喻文州说,只是我们三个都需要点时间。也是我不好,梅姨视我如己出,我不该一直瞒着她。少天说得对,我遇事总是想遮过去掩过去,其实反而拖泥带水害人害已。
这就是你闭门思过的结果?
喻文州叹口气,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否则人生哪来那么多苦恼。
方锐夸他:棒棒的,哲学家。
临走前他又说,你们搞文字的就是矫情,要我说像黄少天那样快意恩仇就很好,成天想东想西顾虑这又顾虑那的,烦不烦?
喻文州毫不客气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把他踹出门:说的好像你就不是搞文字的一样。
方锐拍拍屁股哈哈大笑走了,说我矫情不起来,所以改行了啊。

送走了方锐,还没顾得上喘口气,又迎来了江波涛。
其实喻文州在江波涛之前已经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消息了,第76届威尼斯电影节片单新鲜出炉,《白鸟之歌》入选地平线单元,轮回迅速买了热搜,并且搞起了有奖转发,承诺只要孙翔最终获奖,就会抽一人送出神秘大礼,还会让孙翔在全网送出神秘祝福。噱头搞得很大,一时间孙翔粉在网上喜庆得有如过年,奖杯还没有到手,已经比真正拿到还要兴奋了。
另一波粉丝也快疯了,不过粉随正主,他们相比之下算得上矜持:电影节官方宣布,王杰希将担任本次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会主席。
在业内人士看来,这消息比十个孙翔入围还要劲爆,任谁都得真心实意竖起大拇指,夸一句老王牛逼。
“28号开幕,我们提前几天去,再推迟两周在意大利玩一圈回来。”江波涛在电话里说,听上去颇为高兴,“约个时间让助理上你家量尺寸去,得多备几套衣服。”
喻文州想了想,说不如就今天吧,随后报上了酒店名字。
江波涛有点惊讶:“你住酒店?”
喻文州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江波涛说巧了,这家酒店是轮回的产业,你等着我让他们给你升个房间。
升级成总统套房后助理佟林很快带着服装师上了门,两人围着喻文州转了半天,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服装师小李特别兴奋,她觉得喻文州身高腿长气质好,天生的衣服架子,正戳中她的萌点。
“喻老师您这腰也太细了,绝对完爆那些女明星。”
喻文州失笑:“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跟小姑娘比腰身的?”
“这您就不懂了吧,腰身不能看维度,不然小孩子的腰不是最细了?得看比例,您看您这比例就很完美,到时候我给您这里这么一改,那里那么一收,包您这腰任谁看了都想掐上一把……”
掐不掐的不知道,但轮回很上道是真的。这边小佟几乎二十四小时跟进《白鸟之歌》剧组赴威尼斯的准备工作,那边方明华亲自下场,盯着剑诅系列主题展的进度。他老婆刚剖出来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女儿,一家三口还没在朋友圈里秀够恩爱就被拖出来干活,也是大写的惨。方明华忙完家里忙外头,整个人瘦了一圈,喻文州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
“没事儿,周总说将来我女儿的奶粉钱尿布钱他全包了,孩子上学家教一条龙服务不用愁。”方明华心很大地一挥手,看上去神采奕奕,颇有干劲。
好吧,周泽楷驭下有方,喻文州叹服。
书展前一周是黄少天的生日,喻文州特地订了个他最喜欢的芒果蛋糕在家里等他。当晚烛光美酒,气氛甚佳,两人很有默契地没去提那些煞风景的事,只是在微醺后默默地躺在阳台的秋千上相拥着看月亮。喻文州把头靠在黄少天的胸膛静静听他的心跳,黄少天则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来回摩挲,客厅的音响放着埃尔加的e小调大协,杜普雷的琴声传来,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出一丝悲凉。黄少天环抱着喻文州,轻轻地吻着他的头发,许久他又像叹息又像感叹地说,从今天起,我们就认识三十三年了。
喻文州闭着眼说,那我认识你要比你认识我还久一点。
黄少天说,可我爱你一定比你爱我要久一点。
喻文州笑笑不说话,黄少天又说,我们认识三十三年,真正在一起才三年,想想又觉得太短了。
喻文州从他怀里坐起来和他对视,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呢,他轻声说,哪里就短了?
黄少天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乌黑的眸子深处闪烁着盈盈的光,蕴着一脉绵绵的温情。他不由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是啊,我们还有那么一辈子那么长呢。

14号上海书展开幕,剑诅系列主题展也在思南公馆正式开展。主题展分成四个部分,第一展厅展出剑诅系列到目前为止出版过的所有版本,包括海外译文版;第二展厅展出所有官方出版物里的插图原稿和官方海报;第三展厅是剑诅番外大电影《枪与星辰》的专题展,所有电影相关的内容都集中在这个展厅;最后一个展厅则展出世界各地的同人作品,内容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其中不乏各领域知名大手的作品,剑诅系列的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逛完展厅还有一个专门的商店,出售剑诅系列的周边,品种可以说很全,有些连喻文州都没见过。整场展览各种小细节小惊喜不断,出口处还有个彩蛋,专门辟了个角落展出喻文州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和个人经历,可见策展人功底扎实,准备充足。
活动宣传早在签约时就开始了,粉丝们期待了大半个月饥渴得不行,现场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龙,他们或是穿着剑诅主题的T恤,或是打扮成书中的角色,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喻文州从展厅楼上看下去,人群密密麻麻地实在是壮观,有几个全套装备都穿戴齐全的coser更是显眼。剑诅系列的人物服饰设定华丽繁琐,在三十多度的天气里出cos,除了用爱制冷想不出其他理由。
喻文州看了一会,有点担心地问工作人员:“那几个cos索克萨尔的不会中暑吧?要不要提前放他们进来?”
工作人员先是呆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索克萨尔,那可是个一年四季都穿着貂的主!他立马匆匆下楼去找人。诚如喻文州所言,人流量确实超出预期,虽然事先言明活动需要实名制预约凭票入场,还是有不少没票的粉丝抱着希望赶来碰运气。方明华当机立断临时增加了安保力量,又开辟出一间空场地让没票的粉丝进去休息。引流的时候有人偶尔抬头看见了站在窗边的喻文州,当即激动地尖叫起来。
“喻老师!快看那个是不是喻老师!”
“啊啊啊啊真的是!天啊我看见鱼鱼真人了!果然没有白来!”
“喻老师真人为什么那么好看!一人血书跪求喻老师出演索克萨尔啊啊啊!”
喻文州在窗边向粉丝们挥手致意,又引起一阵尖叫。方明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让他赶紧下去准备开场,否则他往窗边一站,下边粉丝都走不动路,又是一片混乱。
开展这天的特别活动打的是“剑诅系列大电影启动”的名号,轮回事先发了邀请函,出版业影视界的记者到的很齐全。超级IP和大公司的组合本就自带话题度,又有即将到来的雨果奖和入围威尼斯电影节的《白鸟之歌》加持,记者们都摩拳擦掌,等着来点新鲜好料。喻文州觉得轮回下的功夫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但当主持人请出神秘嘉宾周泽楷的时候,他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轮回非常重视和喻老师的合作,”周泽楷垂着眼眸,拿着话筒说道:“不论是即将赴威尼斯参展的《白鸟之歌》,还是如今筹备开机的《剑与诅咒》,都是轮回这几年投入最大、最费心血的作品,我们高度认可喻老师的能力和才华,也希望轮回能做到最好,最大程度地还原出喻老师笔下那个绚丽夺目的奇幻世界。”
有记者提问:“请问周总,剑诅系列已经出到第三部,目前轮回买下的只是第一部的影视版权,后续还会继续跟进吗?”
周泽楷看着喻文州笑了:“轮回是不是会继续跟进,决定权在喻老师手上。只要喻老师同意,我当然希望双方能够长期合作。”
周泽楷无比配合的态度和比平时多出几倍的话量让记者们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有好事的记者已经在问了:“今年过年的时候您曾经在喻老师家为他庆生,当时有个剑诅系列的美人鱼蛋糕还上过热搜,请问周总,那时起就有拍电影版的想法了吗?您和喻老师私交如何?”
周泽楷说:“其实不是今年,而是很早之前,早在剑诅系列第一部刚出版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了。”一直坐在边上微笑着倾听的喻文州略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听周泽楷继续说:“我是喻老师的骨灰级粉丝,读过他的所有作品,买过所有版本,现在在第一展厅展出的、已经绝版的初版剑诅英文版精装插图本就是我的个人收藏。”
台下响起“不愧是土豪”“羡慕嫉妒恨”的声音,周泽楷略带羞涩地笑了笑,又说:“轮回买下剑诅系列,于公是认可喻老师的实力和IP本身的影响力,于私则是我个人作为喻老师粉丝的私心,我想这是每个粉丝都会有的终极梦想。我和喻老师从《白鸟之歌》起认识,我那时的心情应该和今天到场的粉丝们一样吧。”
主持人笑着问喻文州:“原来周总是喻老师的超级粉丝,那么喻老师面对土豪粉丝有什么感想?”
喻文州压根不敢想,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有点受宠若惊吧,同时也很感激,读者长久的支持就是作者的动力。大家也可以放心了,想必电影最终的成品不会太差。”
现场爆发出一片笑声,主持人笑说周总您可听到了,喻老师这是在给您“豁翎子”,要您认真拍呢,您接不接这个翎子呀?
周泽楷就很认真地说,凡是喻老师的作品,轮回都是拿出十二万分认真的态度在对待的。
问完周泽楷,记者又问喻文州:“喻老师这是第二次入围雨果奖了,您现在心情如何,觉得这次有把握吗?”
当年剑诅系列的第一部也入围过雨果奖,可惜最后惜败于美国女作家的一部太空歌剧,那部作品还拿下了上年度的星云奖、轨迹奖和克拉克奖,喻文州可以说是输得心服口服。而且他虽然在雨果奖上铩羽而归,剑诅系列的中篇番外《枪与星辰》却拿下了那年的星云奖,由喻文州亲自操刀改编的同名电影票房口碑大爆,正是他编剧生涯的第二个起点。
喻文州摊摊手:“我现在的心情么,说不激动是假的,说不想得奖肯定也是假的,但把握是真没有,过去一年挺忙的,中文小说都看不过来,实在是没精力看英文。老实说吧,提名里的其他小说我一本都没看过,有些连作者名字都没听过。”
众人都笑起来,提问的记者也笑了,说希望周总以后多体恤您偶像,别让他忙得连看书的时间都没了。
活动结束是喻文州的现场签售环节,方锐和方明华在一旁陪着,周泽楷先走了。喻文州足足签了几个小时,到最后握笔的手几乎要报废。他晚上十二点坐汉莎的航班飞都柏林,期间还要在法兰克福转一次机,方明华干脆让佟林陪着他和方锐一起去,回来后正好再跟着一起去威尼斯。黄少天这次没空去送机,只叮嘱他自己当心,不要连轴转下来身体又吃不消。
“过两天我去看看你的展,”黄少天说,“毕竟夜雨声烦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在里边。”
喻文州当初在家闲得无聊,想写写通俗文学换换口味,正是黄少天无心的一句话让他萌发了写奇幻的念头。他说你看权游和荣耀现在多火,哈利波特都有小动物的续作了,要是我们也有东方背景的奇幻故事,读者一定爱看,你不如也来写一篇。
他嘴炮完了就忘,喻文州却记在了心上,所以最后剑诅第一部出版时,他在扉页翻到喻文州写给他的题词,发现故事的两个主角用的还是他和喻文州在荣耀游戏里的角色名字,又是震惊又是感动,从此一直大言不惭地自封“夜雨声烦”之父。
喻文州又和他说了几句,方才准备登机。舱门关闭,指示灯亮起,喻文州出神地望着舷窗外灯火通明的浦东机场,想着不知道此时此刻又有多少人像诗里说的那样,和爱人分别,独自奔波在人生的旅途上?他和黄少天这三十三年下来,有过相聚,有过离别,如今他们期望相守,也不知最终能不能如愿。人生像浮萍,聚聚散散没有定数,这么些年下来,看过的经历过的种种时刻萦绕在他心头,专挑这些脆弱的、隐秘的、私人的时间向他袭来,惹得他心绪难平。如果他真能像黄少天那般快意恩仇……又或许黄少天身上最吸引他的,就是这种江湖侠客般的快意恩仇和敢于直面人生的一往无前吧,他们原是两类人,只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不知不觉也就活成了一类人……
纷乱的思绪中,飞机载着他飞向三万英尺的高空,喻文州只觉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临睡前的最后一瞬,他迟钝地想道:他和王杰希,原本才是那同一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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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深水湾,周氏老宅。
周光瑾起了个大早,和侄子江俊浩去打高尔夫。他近来被拘着不许出去兴风作浪,只有拉着江俊浩在家打球打游戏,发泄过剩的精力。
周老爷子远远看着他们,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情。他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总是欠佳,唯有与儿孙在一起的时候内心最为宁静。
周泽楷的二姑姑周光琪和丈夫江源陪着他用早饭,他夫妇二人虽定居上海,仍时不时会回香港看望周老爷子,倒是江俊浩因为工作忙,上门的次数越来越少。
江源论起来算是江波涛的长辈,但江波涛出身江氏本家,又是家里的小儿子,可以万事不管专心做他的富贵闲人,江源却是旁系子弟,家境不可同日而语。他做了周家姑爷后专心打理周光琪名下的产业,不出几年就做得风生水起,连带着自身身价也水涨船高。周光琪在生意上没什么天分,全靠江源打点一切。她做姑娘的时候凡事争强好胜爱出头,不得周老爷子欢心,如今嫁了个能干的丈夫,反倒入了周老爷子的眼。
周江两家素来交好,江家老太爷和周老爷子的父亲当年拜在同一人门下,同属“觉”字辈进过小香的关系,后来周家金盆洗手北上大陆干起了实业,江家逐渐把重心转移到国外,两家在事业上才渐渐疏远,但私下里还是联络有亲,同气连枝。
佣人送上来当日的报纸和新鲜鱼饭,江源看了笑道:“爸,您的习惯还真是几十年都没变,早餐依旧是巴浪鱼饭配白粥。”
周老爷子说:“没办法,人老了,越来越恋旧啦。”
周光琪为他布好餐具,又沏上一杯红茶:“小时候我最怕就是和爸一起吃饭,岂止是早餐,一天三餐来来回回都不带变的,总是就那么几样,都不知道为什么吃不腻。”
周老爷子说:“这是你妈的最爱,起初不过是陪她,结果这一吃就是几十年,人走了也改不过来。”
江源说:“可见爸和妈夫妻感情好,一辈子都不忘的。”
周光琪暗自腹诽:老头子到老了还不忘娶个年轻貌美的妖精进门,又生下周光瑾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感情哪里好了?
一顿早饭下来,报纸已翻完一半。周老爷子眼睛不好,多数都是粗粗浏览只看个标题,只有少数感兴趣的才会停下来多看几眼,所以当江源发现他对着某一版读了快十分钟的时候,不由好奇起来。
“爸您看得那么认真,是泽楷的新闻?”
周老爷子摇摇头,把报纸递给他,江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雨果奖的专题报道。喻文州作为华语作家里惟一的星云奖雨果奖双奖得主,占据了各大媒体的头条,这版的编辑细心,除了获奖的剑诅第三部,还把他的其他作品都罗列出来作了介绍,连影视剧本都没漏掉。
周老爷子说,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年纪轻轻就拿了大奖,很为中国人争气。
江源说:“还是泽楷眼光好,他刚刚买下剑诅的影视版权,还搞了个很大的展览,结果就真拿奖了。”
周光琪也凑过来说,我知道他,那个很出名的编剧嘛,记不记得前年春节一起去看的《美食天堂》?俊浩很喜欢他的。
江源笑了:“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他?泽楷在媒体采访的时候也说喜欢他很多年了,上次连夜调张医生去俄罗斯,也是为了给他看病吧?”
周光琪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小江最新那部片子也是他编剧。这不,马上又要一起去意大利了。
周老爷子听了若有所思,他说,楷楷很少对人那么上心的。
江源说,没办法,他们小年轻遇上偶像都这样,粉丝心态嘛。
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又问他:最近怎么样,董事会怎么样?
江源说:“都挺好的,泽楷做事越来越老练,叔叔伯伯们都很服他。”
周老爷子问:“听说前段时间楷楷关了他四堂叔手底下的一个厂?”
江源说:“这事也不能全怪泽楷,也是四堂叔做事不仔细,被人抓到错处了。”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说:“毕竟是长辈,楷楷有点过了。”其实四堂叔早一状告到他面前,说周泽楷刚愎自大,不讲情面,寒了手底下兄弟的心,还是周老爷子好言好语把人给劝回去的。
江源说,泽楷毕竟年轻,再历练几年就好了。
正说话间,周光瑾和江俊浩过来了,周光瑾不经意间瞥到放在一旁的报纸,正好看见上面喻文州捧着奖杯的照片,顿时移不开眼睛了。
他指着报纸说:“爸,他的书我也看过的,是真好看。”
江俊浩觉得新奇:“小叔,你也看剑诅?”
两人当下兴致勃勃讨论了起来,他们一个是真书粉,一个是真人粉,也难为能聊到一起去。周光瑾灵机一动,对周老爷子说:“爸,你跟楷楷说说,等电影开拍了让我和俊浩去片场看看呗,他管得可严,连自己叔叔都不让进。”然后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周泽楷怎么禁他的足,夺他的权,最后假装委屈道:“我好歹也是他的长辈,想看看自家公司拍的电影都不行了。”江俊浩听说能去现场看男神,也是连连央求。
江源道:“俊浩你就别闹了,泽楷管着这么大一个公司,不立规矩怎么服众?”
周老爷子看看儿子,再看看孙子,心下一软:“好好好,我来跟楷楷说,毕竟是一家人,也要讲点情面。”周光瑾见目的达到,这才心满意足闭了嘴。

喻文州领完奖后没有回国,而是在都柏林休养了几天再直飞丽都,省去舟车劳顿之苦。方锐先行回了上海,这次喻文州拿下雨果奖,他是幕后大功臣,前方还有山一样的工作等着他去做。
佟林订了时间相近的航班,两人在马可•波罗机场和大部队碰了头,喻文州扫视一圈,发现担任男二男三的高英杰和何晏归都不见踪影,倒是周泽楷和孙翔站在一起,俩人身高腿长又抢眼,惹来记者无数。
十几个小时飞下来,众人都累得不行,就连最好动的孙翔都有点蔫,前往酒店的大巴上特别安静。周泽楷似乎有点感冒,一路上不停地咳嗽打喷嚏,江波涛担忧地问他:你还好吧?
周泽楷答以一个响亮的喷嚏和一连串咳嗽声,孙翔把自己的外套递给他:“老大你没事吧?一会上了船多穿点,别又像在俄罗斯那样大病一场。”
周泽楷咳得更大声了,戴妍琦小女生心性,突发奇想说:“我们剧组不会和水犯冲吧?上次就是在水上,喻老师和周总先后病了,这回又是在岛上……”
江波涛连忙说呸呸呸,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话。坐在前排的喻文州探出半边身子去看周泽楷,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
周泽楷闷闷地说,没事的,等一会到了酒店我就吃药。他声音有点哑,也不知道是在解释给谁听,于是喻文州又坐回去,有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到了酒店后他逮着个机会偷偷问江波涛,俄罗斯那次是怎么回事?
江波涛面色为难地看着他,喻文州威胁道,你不说,我可要去问孙翔了。
祖宗哎,江波涛直叹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次小周亲自跳下河去救你,又在医院陪了几天几夜,回国后他就高烧病倒了,养了半个多月才好。
不是他想替周泽楷助攻,他已经尽量挑简短的说了。事实上那次周泽楷在回国的飞机上就烧起来了,他平时身体素质极好,这一病如同山倒,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才养足精神,张医生说他是积劳成疾,过去身体欠下的债如今该还了。
原本就忙得人仰马翻的轮回这下更是炸了锅,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亦不为过,到后来周泽楷边在床上打点滴边开视频会议,周老爷子和他视频通话过一次,一看他这瘦了一圈的脸和灰白的面色,急得差点要亲自来看他。
当然这些喻文州是不会知道的,周泽楷不会提,江波涛更不会说。江波涛只安慰他说,那是意外,又不怪你,小周瞒着你,就是怕你有压力。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小周很好,真的很好。

28号,第76届威尼斯电影节开幕,全球媒体的镜头一时间都聚焦着这座宁静美丽的小岛。人群蜂拥而至,接下来的半个月,世界影人将在这里齐聚,打造一场视觉盛宴。
由王杰希领衔的评审团在开幕红毯和发布会上博足眼球:他是威尼斯影史上第五位华人评委会主席,也是出道就包揽三大奖的天才演员,哪怕中间息影了几年,人气也丝毫没有下跌。有外国影迷顶着烈日等了他五个小时,就为了能让他看一眼自己用中文写的告白。孙翔虽然在国内也是人气流量小天王,但在国际舞台上还能如此吸睛抢眼的男演员,除了叶修也就只有王杰希了。
孙翔哼哼:“当他女朋友一定累得慌,情敌遍布全球。”
当他男朋友更累,喻文州默默想。
华语电影在本届电影节上也有不俗表现,入选地平线单元的除了《白鸟之歌》,还有去年拿下最佳编剧奖的万玛才旦的新片《气球》;《兰心大剧院》《继园台七号》两部作品入围了主竞赛单元,前一部还是传奇女星巩俐的新作;此外还有4K修复版《不散》入选特别展映单元,短片《O》入选VR单元。国内媒体集体亢奋,各大网络平台上每天都是铺天盖地的最新报道。
《白鸟之歌》的首映安排在9月2日,喻文州原本以为可以在岛上轻轻松松刷电影,没想到刚拿下雨果奖的他也成了媒体的目标,走在路上被记者逮着好几次。王杰希就更不用说了,他既要领着评委们看片子做点评,又要应付外界对电影节和评审团的质疑,还要出席各种场合,为颁出的各项大奖致辞。丽都岛总共那么大点地方,和他一起来的高英杰出了机场后愣是没再见过他。
首映那天,《白鸟之歌》全剧组爆了,“轮回男模团”的名头一炮打响。方明华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请动了业内久未出山的顶级设计师,为要走红毯的主创人员每人量身订制了礼服,每一件都贴合各人的气质各不相同,整体造型上又暗合了电影的年代和风格,细节处还能彼此呼应,生生成为本届电影节上最拉风的红毯秀。媒体忙着架起长枪短炮的同时也不禁感叹轮回是真有钱,这得砸下去多少银子啊。
戴妍琦还是头一回跟那么高大上的组,做为主创里唯一的女性,她享受了众星捧月般的公主待遇,走完红毯签完名感觉自己都有些飘。她左看右看,想看看每个人的礼服都有哪些不同,看到喻文州的时候就羡慕了:“喻老师,我觉得你这件特别好看,显得你腰真细。”
小李果然守信,这里收一收那里改一改的,像变魔术一样硬是让喻文州的腰在视觉上又细了一号。戴妍琦边说还要边上手摸,江波涛啧啧道:“小戴,你们肖总平时没少被你欺负吧?”
高英杰抿着嘴偷笑,孙翔却是个心直口快的:“小戴,喻老师的腰看上去是要比你细。”说着竟也要伸手去摸。喻文州躲得了这个躲不过那个,打闹间被他们带得竟也显出几分孩子气。江波涛连连叹气:这群傻孩子,怕是没治了。
周泽楷这个大老板当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家的老板都是在最前头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他则站在一旁专心当一块华丽的背景板。众人打打闹闹无暇顾及他,喻文州却注意到了他的黑眼圈:“周总,你感冒是不是还没好?”
这还是他半年来头一次主动和周泽楷说话,周泽楷简直受宠若惊,心跳陡然快了几拍。
好多了,他小声说。
首映是媒体场,不对外开放。喻文州坐下没多久,只见王杰希领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进来,两人似乎十分熟悉,那老外说了什么,引得王杰希笑了起来,喻文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俩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正好坐在他后面一排,王杰希似乎没看见他,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灯光已经暗了下来。
不得不说,在大荧幕上看自己写的剧本和看自己演的电影,感觉还是天差地别的,起码喻文州就看得特别羞耻,特别心虚,尤其想到身后还坐着一个横扫三大电影节的影帝前男友,更是如坐针毡。他转系后别说大荧幕,连小剧场都没怎么上过,自己都觉得愧对老师。他试图用余光偷瞄王杰希的反应,却发现从他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身后一直传来低语声,他从中听出了王杰希的声音,估计是在和那老外讨论电影。
江波涛后期剪辑的时候做了调整,把吴双华的戏份删了几场,又加了不少孔飞的剧情,把这个角色从一个只出场两三次的扁平人物变成了一个相对丰满的圆形人物。喻文州开了一会小差,再回神时剧情正好演到回国后补拍的那一批镜头,想起那天黄少天从片场回去后的所作所为,他脸上不由一烫,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两个小时下来,他思绪跌宕起伏,千回百转,生生又脑补出另一场大戏。周泽楷坐在他身边,借着屏幕的光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只觉这人不愧是表演系出身,内心戏十足,鲜活可爱得紧。
影片结束,现场记者纷纷起立鼓掌,江波涛开始紧张起来,等晚上口碑解禁后,国际场刊和意大利媒体将会打出分数,片子评价是好是坏,就要看现场这拨人的口味了。
王杰希也站了起来,他扶着喻文州的椅背,身体微微前倾,笑着对他说,写得不错。
唔,他又补充说,演得也不错。
喻文州的脸霎时间变得通红,他小小声说,能当做没看过吗,这绝对是我人生最大的黑历史,没有之一。
王杰希的笑意更浓了:“我出来前还答应了童老师,回去陪他上电影院一起看。”
喻文州呻吟一声,生无可恋地捂住了脸。
王杰希还有心情调侃他几句:“是不是觉得回到了学生时代?每次期末童老师要检查你作业,你都紧张得睡不着觉。”
他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眼神看着喻文州,一同前来的老外好奇地看着他俩,随后也凑过来,用不甚熟练的中文问道:“喻先生,我是《时代》的记者文森特,正在做一篇杰希的报道,能邀请您一起做个采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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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定在两天后的早上,地点就在王杰希的酒店房间。
文森特是《时代》的资深记者,王杰希当年首次登上《时代》封面就是他撰的稿,后来王杰希到茱莉亚读表演,他前前后后又出了不少力。文森特自诩王杰希的忠实影迷,对他所有的作品如数家珍,倒背如流。主编见他业务娴熟,但凡和王杰希相关的报道,都钦点他出马。
王杰希出道的首部作品就拿下了沃尔皮杯,此后的五年里又被提名过两次,是威尼斯的常客。他息影四年后复出,谁都没想到,他会以评委会主席而非演员的身份回归这个舞台。文森特戴上粉丝滤镜,觉得此事需要大书特书,故而向主编申请,做一期王杰希的专版,正好让自家偶像再登一次封面。王杰希也很配合,除了电影节必须保密的部分,他很乐意和好友分享此次担任评委会主席的心得。
喻文州到的时候,王杰希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冲咖啡。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他神情认真专注,举止专业优雅,不用任何修饰,就是所有导演都梦寐以求的唯美镜头。见他来了,王杰希说,你倒是一向有口福得很,文森特从埃塞俄比亚的私人庄园里带回来的咖啡豆,全球仅此一家,便宜你了。
喻文州好奇凑过去,就看见料理台上大大小小摆了一排五花八门的杯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他确实有口福得很,用王杰希的话来说,这叫天生富贵命,积了几辈子的福才修来的。他少年时的伙食由黄妈妈一手包办,离家上大学后又由王杰希接管,现在更有黄少天挖空心思花样百出地喂他。这三人的手艺搁平常人里头都算得上拔尖,把他的嘴惯得是挑剔无比,一茶一饮都马虎不得。
“喝点什么?”王杰希问,不待他回答又说,“你胃不好,少喝清咖,来杯摩卡吧。”
喻文州咖啡瘾重,深夜赶稿全靠清咖续命,偏偏他胃又娇气得很,受不得半点刺激。他戒不了咖啡因,常常边忍着痛边猛灌清咖,宛如慢性自杀,王杰希知道他这个屡教不改的毛病,两人同居的时候没少对他进行专制管理。
喻文州看着他熟练地磨豆、压粉、萃取,又从那排杯子里挑出一个威士忌酒杯,倒入巧克力沙司和榛子果汁,同时蒸汽管上还热着牛奶,最后他取下咖啡机上一早预热好的杯子,倒入热牛奶后又把混合好的咖啡液缓缓注入,一系列动作赏心悦目,流畅至极。
喻文州深吸一口气,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能喝了吗?”他满心期待地问。
“稍等,我拉个花。”
喻文州震惊:“你不是鄙视我们咖啡党的茶叶族吗,一转眼都学会拉花了?是谁说北京爷们儿就要喝大盖碗茶的?”
王杰希看着他一脸“你居然也背叛革命了”的表情,不由失笑:“在国外那么多年,还能学不会?”说话间,他已经动作利落地打好了奶,拉出一个标准的心形。
他把杯子推到喻文州面前:“试试?”
房间的阳台可以看到大海,靠栏杆摆着一张咖啡桌,底下是酒店的花园和露天泳池,文森特正坐在桌边等他,手边摊着笔记本和电脑,一副随时准备开工的架势。喻文州小心翼翼端着咖啡,在他对面坐下。
文森特说:“在我们开始之前,还要请杰希回避一下。”
喻文州有点意外:“还需要回避?”
文森特冲他眨眨眼:“当事人在场,说他坏话会很不方便吧,他很记仇的。”
王杰希面无表情:“我看不出有哪里不方便,你不是说得很起劲吗?”
文森特大笑起来,王杰希说归说,还是自觉地出了门,说自己和电影节主席约了商量事情,留他们在房间自便。
文森特冲他的背影喊道:“我会把你的日记翻出来给喻看哦!”
王杰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走了。
文森特笑够了,才对喻文州说:“真是神奇,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他是男神,多说两句话心都砰砰直跳,现在我都能和他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了。”
喻文州笑笑:“看得出来你们很熟。”
“他在纽约租的第一套公寓是我帮忙找的,就在我隔壁,我那时候满心欢喜,还以为终于可以和偶像套近乎了……他这个人真是太难搞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获得进他家门喝一杯咖啡的待遇吗?”
“杰希比较慢热。”喻文州说。
“但我还是爱他,”文森特说,“他是个让人欲罢不能的人,不是吗?”
看着喻文州瞬间变得一言难尽的眼神,他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纯粹是粉丝对偶像的爱,毕竟荧幕上的他就像个精灵一样,很难有人会不爱他吧。”
“我初步构思的专访主题是‘蜕变’,我认为王杰希自从复出以来,表演风格有了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而且这种改变是自发的、主动的,痕迹非常明显。我希望通过梳理他从影以来的所有作品,找出他的变化轨迹和内在逻辑,从而探讨他日渐成型的艺术风格。为了使专访更加客观,我把他的表演经历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再寻找一位亲历者,以此人的视角对他做一番解读和补全。鉴于他的成名之作是你的作品,你们又是相识多年,我认为第一阶段的’亲历者‘由你来担任是最合适的。”进入工作状态的文森特非常认真,“能说一说你们合作《菩萨岭》的过程吗?当初王杰希还只是个建筑系在校生,没有任何实际表演经验,叶修导演是怎么想到由他出演这个角色的?”
《菩萨岭》。
王杰希出道封神之作,也是他和王杰希唯一一部合作的作品。
喻文州还记得那个站在满天星斗下的青涩少年,轻轻地对他唱道:“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而在这一千年的时间里,唯有你是命运钦定的星空,你的万千星辰照彻我的心灵。”
要从哪里说起呢?那些被记忆尘封的日子,仿佛已经离他非常遥远,又仿佛近在昨天。
“那是杰希第一次接触大屏幕……”

大二开学前夕,黄少天拖着行李和喻文州一起登上了前往北京的飞机。
黄妈妈很开心:“你哋两個係埋一起就好啦,我個心都安乐啲。“
王杰希依旧开着G63来接他们,这回喻文州干脆利落地坐进了前座,黄少天对此也毫无异议。以后要经常蹭你的饭啦,老王,他笑嘻嘻对王杰希说,似乎已经默认了他好兄弟男朋友的身份。
喻文州陪着黄少天去报道,和他一起认了认路后又在未名湖逛了一圈,才和王杰希一起驾车离开。黄少天在校门口和他们道别,喻文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晰的黑点。
我说什么来着?缓一缓就好了吧。王杰希送他回学校,在等红灯的间隙不无暗示地抚上他的大腿:离开学还有两天,晚上我们回西郊别墅?
喻文州侧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为什么每次一见我,你就想动手动脚耍流氓?
王杰希舔舔唇:两情相悦的事,怎么能叫耍流氓呢。

王大神的确有先见之明,开学他升大三,上完第一个礼拜课立马忙成狗,别说耍流氓,连自家男朋友的面都见不着。
方士谦躺在床上看这学期的课表:“CAAD方法、住宅设计、构造设计、居住区规划设计、建筑热环境……老王你说我们是有多想不开,才跑来学这个死亡专业?”
王杰希埋头画图:“我和你这种单身狗不一样,我上完课画完图可以抱得美人归,你却只能和右手相伴,还不如在寝室好好学习。”说完还抬头用比较大的那只眼睛瞥了他一眼。
“卧槽王杰希你还有没有人性了!”方士谦从中读出了挑衅的信号,反手就是一个枕头扔过去,桌上的墨水瓶,应声而倒,王杰希好不容易快完成的图纸顷刻宣告报废。
他停下笔,冷冷笑了:“方士谦,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说罢狠狠地扑过去,寝室里随即传出阵阵鬼哭狼嚎。
他们这边鸡飞狗跳地闹着,喻文州也不轻松。大二伊始,课业又难了一层不说,童老还另外给他添了不少功课,他专心念书,也是无暇他顾。
若只是课业繁忙,其实也难不倒他,只不过念着念着,他越来越意识到一个事实:相比表演,他可能对文字更感兴趣,也更有天赋。
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喻文州发现自己的性向有异于常人,半大不小的少年顿时陷入恐慌之中。他父亲是律师界的大拿,和儿子一个礼拜能见一面已属奢侈,母亲又成天泡在实验室里,家庭感情生疏得很,身边唯一能倾诉的好友偏偏又是世界上最说不得的人,一时间他只觉自己孑然一身,孤立无援,每天起床连看太阳都是灰色的。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他最痛苦迷茫的时候,他不停地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对同性产生好感?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好友?我对少天的感情真的是爱吗?还是因为和他走得太近,太过依赖他才产生的错觉?可是我对他会有生理反应,看到他和女孩子在一起会吃醋会介意会嫉妒,这真的不是爱吗?
我抱着这样的心思在他身边,真的对得起他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他只能靠自己。那个年代的信息远不如今天发达,资料少得可怜,他跑遍所有的书店和图书馆,一头扎进对他而言艰深晦涩的论文堆里,开始了找寻自我之旅。
他淘来很多电影,影像是最直观迅速的了解事物的途径,从《莫里斯》《王尔德》到《霸王别姬》《春光乍泄》,他跟着剧中人同喜同悲,同生同死,在历经挣扎后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爱就是爱,无关其他。
在可以坦然地面对自己后,“阅片无数”的喻文州发现自己对电影产生了兴趣,或者说,是对“故事”产生了兴趣。
人类是不是从童年时代起,就有讲故事和听故事的欲望呢?从原始人类开始,那些虚构的悲欢离合一直牵动着人们的心灵,为人们构造出一个又一个超乎世外的空间。喻文州每日沉醉在黑白光影之中,不知不觉就萌发了强烈的创作欲望,他想成为那个故事里的人,把平时那个被隐藏起来的喻文州完完全全地找出来。
他看着温和,犟起来却连天皇老子都拿他没辙。他准备了两年,在高三时偷偷报了名参加艺考,并且运气很好地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擦边录取。那时他父母已经在办离婚手续,母亲马上就要移民加拿大没空管他,只说你自己选择的路将来要自己去走,喻奕鸣觉得他这是歪门邪道不务正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但他那时也忙着把事业和家当往北京搬,生气都生不连贯,喻文州只当他放屁,于是他人生里第一个重大决定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跨了过去。
如今,他面临着人生第二个重大决定,只不过这一次,他身边有了可以商量的人,哪怕是摔跟头,也能摔得好看些了。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国际大导兼影帝叶修回母校做讲座,他刚拿下人生第二座金棕榈,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来听讲座的学生把报告厅的门都挤破了。
讲座的主办方是表演系,表演系有传统,不管多大的腕,只要来校演讲,都由学生主持。叶修的行程刚定下,系学生会已经为主持人的位子抢破了头,谁也不愿意错过这个在叶修面前刷脸的机会。各路人马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最后反而是佛系的喻文州凭借素日里的好人缘和学姐学妹们的鼎力支持屏雀中选,荣幸地获得了和叶修同台的资格。
喻文州也不负他“表演系笔杆子”的名头,开场串词大方又得体,许多系外的妹子都眼前一亮,记住了这个表演系的小弟弟。
“提起悬疑片,你会想起希区柯克;提起西部片,你会想起约翰·福特和赛尔乔·莱翁内;提起公路片,你会想起维姆•文德斯。但有一个人,我们很难把他划分为某一种类型,当我们提起他的时候,甚至说不出他究竟好在哪里,最后我们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和他的电影:叶修。”喻文州话音刚落,叶修就在掌声和笑声中登了场,毛衣长裤黑布鞋,没有半点偶像包袱。 他的演讲题目十分符合人设,叫“我会成为我的电影”,字字珠玑,句句诚恳,就是听了让人莫名有殴打他的冲动。喻文州边听边笑,时不时也接过话头推波助澜几句,叶修见他才思敏捷应对自如,不由暗暗记下了他的名字。 讲座结束后校领导陪叶修看学生演出,还是那出《苏东坡》。他们班这出戏排得好,在校内评比上拿了奖,正是新鲜热乎的时候。本子在童老的指点下修改过,打磨得更为精炼,叶修翻着手里的演出名单,在编剧一栏上又看到了喻文州的名字。 再见面则纯属意外。那天晚上喻文州去童老家蹭饭,一进门就被一股烟味呛得直咳,原来是叶修站在院子里抽烟。叶修看到他也是非常意外:“喻文州?童老师跟我吹了一下午的小徒弟原来就是你?” 叶家和童家当年一起在人艺大院比邻而居,十几年的老交情了。叶修对童老说您可真偏心啊,我打小光屁股在您跟前晃悠也没能入了您的眼,文州这才来多久,您就把他当自个儿亲闺女一样宝贝,我真是太羡慕嫉妒恨了。不成,得把您的宝贝疙瘩借来用用。 童老大手一挥,让他趁早把人领走,最好领去多用多操练。 于是叶修就老实不客气地把喻文州领走了,不过既没领去片场也没领进剧组,而是领到了自个儿家。叶修的小公寓乱得很,乍看上去像个杂物间,他领着喻文州跨过满地怎么看怎么像垃圾的障碍物,又老实不客气地把他推倒在那张堆满了衣物,仅在中间勉强空出一个人形的床上。喻文州一脸懵逼地看着他,手里还捧着满满一摞叶修刚塞进他怀里的剧本,叶修毫不讲究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摆出无数影迷梦里才会出现的经典求婚造型,仰着头一脸深情看着他:“文州大大,帮我看看这本子呗?实在是没灵感,写着写着就卡壳了。” 事后喻文州心有余悸地跟王杰希说,叶修不愧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导演,有那么几秒钟他真的以为要被潜规则了。 王杰希哼了一声,说敢碰我的人,老子弄死他。然后又说,既然童老和叶修都认可你的剧本,你是该慎重考虑起来了。 喻文州和他提过近日的烦恼,王杰希问他,你最初为什么要学表演? 喻文州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为了释放自我?” 王杰希问他:“写作不是一样可以释放自我吗?” 你是想做故事里的人,还是讲故事的人呢? 喻文州听了若有所思,王杰希又搂着他哄:“当演员和当编剧收入是没法比,可是你不怕,你有我啊。” 你尽管放心去飞,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养你一辈子不是问题,王杰希保证道。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该先喂饱我?然后也把他推倒在床上潜规则了一番。 黄少天的反应则要简单粗暴得多,他想都不想地说:“当然以你的兴趣为主,我那个时候填志愿,你不是还劝我报警校?” 他最近结识了几个公安大学的狐朋狗友,成日和他们混在一起,以弥补没能实现理想的遗憾。警校情况特殊,难得有时间出来聚会,黄少天都会带上喻文州。他们一群穿着警服的准警察跑到KTV前台要包房,把工作人员脸都吓白了。 和黄少天关系最好的张佳乐对喻文州很感兴趣,他来自云南,有着南方人的瘦骨架,和黄少天站在一起身形相仿,一头板寸却又和黄少天的金毛有天壤之别。他属于追星一族,特别迷恋香港警匪片,当年正是一部红遍全国的《无间道》激起了他的英雄情怀,让他不远千里来首都寻梦。 他拉着喻文州问东问西,黄少天歌都唱完五首了还没停,黄少天赶他:“走走走,少霸着我家文州不放,给你点了首《自作自受》,快去快去不用谢我。”王杰希不在的时候,他“我家文州”还是叫得颇为顺口的。 他在喻文州身边坐下,喻文州随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此时前奏结束,两人在张佳乐魔性的歌声里默默对视了一会,刹那间爆笑起来。 喻文州笑得歪倒在黄少天身上:“天啊,简直惊天地泣鬼神,他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一个字唱准也就算了,居然没有一个音在调上。” 黄少天笑得肚子痛,却伸手去替喻文州揉肚子:“这叫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以后谁说云南少数民族能歌善舞我跟谁急。” 间奏的时候张佳乐拿着话筒问:“大孙,他们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他室友孙哲平一脸正经地说:“没有,我都帮你听着呢,专心唱你的。” 黄少天笑得更厉害了,冲孙哲平竖起大拇指:“你们这塑料兄弟情可以的,很清纯。” 孙哲平很谦虚:“哪里哪里,不及你俩的塑料兄弟情真实。” 喻文州还倒在黄少天身上笑个不停,黄少天听了这话低头去看他,包房内光线昏暗,变幻的灯光暧昧地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们挨得近,从黄少天的角度看过去,显得他的睫毛格外地长。喻文州笑够了,也抬眼去看黄少天,他一直在和张佳乐说话,不知不觉间已把桌上的啤酒喝掉大半,此刻酒精上头,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粉,像一颗甜美多汁的水蜜桃,无声地邀请着他人来品尝。 黄少天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猛然伸手推开喻文州,喻文州坐直身子,不解地问他:“少天,怎么了?” 黄少天有点狼狈地说:“我去下洗手间。”说罢站起来就往外走。 洗手间就在门口,是他们包房专用的。他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把头埋下去猛冲了一阵,才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呼吸急促,面色潮红,眼神里写满了灼人和疯狂的欲望。 我对他有欲望,他绝望地想。我对喻文州有欲望。我居然对喻文州有欲望。 他硬了。

*“我会成为我的电影”,出自李安上影节论坛讲话。

*《自作自受》,《无间道3》主题曲。

Chapter Text

那天晚上,向来好眠的黄少天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中学时代的喻文州,彼时少年身量还未长开,嫩白细瘦的手腕从白色的校服袖口下露出来,看着既干净又清爽。
于他而言,喻文州是水,是风,是空气,是大地,是镜中影,是另一个自己。虽然在别人看来,他们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热情似火,完全是两个极端。
梦境琐碎又混乱,带着一层奇异的朦胧感和情yu的色彩。那些被忽略的过往走马灯般从他面前掠过,展现出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面貌。他好像成了另一个人,透过少年黄少天的视角来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还可以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喻文州,还可以换一种方式去和他相处:借一块橡皮——喻文州俯下身递过来,半敞的领口下隐约可见白皙的胸膛和粉嫩的乳尖;一起在操场上跑步——汗水打湿了T恤,勾勒出他年轻紧致的腰线,跑动时的臀部挺翘结实;分享同一杯奶茶——吸管上留有清晰的齿印,轻轻含上去像是含住了他的唇;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时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抱在一起,炽热的肌肤相贴,鼻息间全是喻文州的气味……他像一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那样冲动,渴望去抱紧他、占有他、填满他,得到他的身体和心灵。梦境里,他所有关于欲望的想象都化身成了喻文州,喻文州、喻文州、喻文州。
他的欲念之火,他的生命之光。

春节,喻文州和黄少天回了一趟广州,然后喻文州照旧回童老家里用功。叶修把手上卡了壳的新本子甩给他,美其名曰年轻人要敢想敢做,其实就是拿他当文字民工使唤,还是不带工资的那种。喻文州迫于叶修的淫威忍了,但他很快就从中发现了无上的快乐,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黄少天嘴上说要放他和王杰希过两人世界,但还是没过几天又来了北京。喻奕铭让他来自己律所实习,提前感受一下职业生涯,当然他也没忘了让黄少天叫上喻文州,一起出来吃顿饭。他们父子原本交流就少得可怜,他北上后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喻文州在北京一年半,一次都没去找过他,喻奕铭只好通过黄少天找人。
喻文州果然拒绝,他心里始终对喻奕铭存有芥蒂。高三那年喻奕铭被他抓包出轨,喻妈妈二话不说甩出一纸离婚协议书,喻奕铭签了字后,父子间便无话可说。黄少天见他难得表露出的不愿意和任性也不勉强他,而是默契地替他在喻奕铭面前打掩护,好让喻奕铭别去烦他。
喻奕铭带黄少天出去应酬,为他的将来铺路。黄少天但凡在需要开口的场合里绝对表现抢眼,几顿饭下来已经在喻奕铭的圈子里打出了名头,人人都知道喻奕铭有一个比亲儿子还亲的干儿子,指不定就是他钦点的接班人。
这天要见的人却不同往常,说起来和黄少天还有些渊源。他们临出门时被一个案子耽搁了一会,赶到餐厅的时候,来人正埋头苦读菜单,那架势活像在读一份棘手的法律文件。他抬头看到黄少天,眼前顿时一亮:“哟哟哟,这小子都长这么大啦?”
黄少天看看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优衣库打折款毛衣和休闲裤,前天还在商场大甩卖时见过的北面特价户外鞋,瞬间觉得这人和之前见过的精英律师都不一样,好清纯好不做作,还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于是一屁股在他面前坐下:“咦咦咦,你认识我?你说这话就是认识我的意思吧?你认识我为什么我不认识你?”
那人却不搭理他,而是对喻奕铭说:“这家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吵,和你儿子在一起的时候,衬得你儿子简直是个闺女。对了,你儿子呢?”
“咦咦咦,你不光认识我,还认识文州吗?文州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来不了,不过我很确定他也不认识你。”黄少天随口替喻文州扯了个谎,“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到底是谁?在我们小时候就认识我们了吗?”
“就连这不依不挠的性子也和小时候一样啊。”
喻奕铭说:“这是魏琛前辈,是我的硕士同门。当年你爸爸的案子,他是公诉人。”
当年那场跨国缉毒行动里,警方虽然最终抓获了大批毒贩,几个首犯却成了漏网之鱼,开枪击中黄达远的凶手更是不知所踪,当时身在市检察院的魏琛就是这起案件的公诉人之一。
他和黄达远只能算点头之交,但他和喻奕铭读硕士时在同一个导师门下,对黄达远的案子自然多了几分关注。黄达远英年早逝,身后留下身怀六甲又无依无靠的新婚妻子,是当年省公检法系统里第一桩令人惋惜的事。案子开庭的时候黄妈妈已经大腹便便,她在庭上证词有力,逻辑清晰,表现得无比坚强,给魏琛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那时入行不久的魏琛经过黄达远的案子,才知道体制内有多少身不由己,就连他这个公诉人的身份,都是各方拉扯后凭空落下来的。很快魏琛出来单干,国内外折腾过一阵后,如今他是美资所蓝雨的亚洲区负责人,号称常驻上海,实则全球为家。
来到北京,自然是要找喻奕铭老友相聚。他当年在喻家已见过襁褓中的小喻文州,离开体制前还去探望过黄妈妈几次,头一次去的时候两个小家伙连话都不会说,只能咿咿呀呀地叫唤,活像两只刚出生的小奶猫。黄少天从小离了喻文州就闹,哭起来中气十足没完没了,晚上只能让两人睡在一块,由两个妈妈轮流带他们。后来再去的时候两个小家伙能说会走了,黄少天还是黏着喻文州不肯放,像是喻文州身后多出来的小尾巴。可能闹腾的配额都被黄少天用完了,喻文州从小就乖乖巧巧文文静静的,大人们给他穿各种漂亮的小裙子,和黄少天站在一起看上去像对金童玉女。
“你现在倒不闹了嘛,小时候要是把你和文州分开,你能哭上三天三夜不带喘气的。”魏琛嘴上埋汰他,但眼看黄少天出落得一表人材,黄达远后继有人,心里却是高兴得很。
“你不要诋毁我的一世英名,我怎么可能会哭,还哭上三天三夜!自从上小学起我就没再哭过了!”
魏琛一拍大腿:“不信问你喻叔叔,那时我们都以为你和文州抱错了,你话那么多,才该是律师的儿子,你看现在不是继承他的衣钵了?”
喻奕铭摇头:“当不成儿子当女婿也是好的,可惜我没多生个女儿。”
黄少天心里很虚,魏琛和喻奕铭玩笑开过便聊起正经事来,蓝雨业务遍布全球,魏琛让他回了香港就去蓝雨实习两年,正好他接下来两年在香港有个很重要的项目,可以亲自带他。
“中资所外资所的业务都要接触,既扩大知识面,也能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魏琛和黄少天没聊多久,已经成了相见恨晚的忘年交,“毕业后你如果想去国外也行,可以考一个美国的执业资格,我推荐你进蓝雨全球总部。 ”
他们吃完饭坐直达电梯去停车场,魏琛没有开车,打算蹭喻奕铭的车回律所。三人在电梯间边等边说着话,没想到电梯门一开,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却是同来觅食的王杰希和喻文州。
“少天?”
“文州?”
这一声文州却是同是出自两人之口,喻文州看了看黄少天身后的喻奕铭,不太情愿地叫了声爸。
站在他身后的王杰希听到这个称呼顿时紧张起来,他偷偷捏了捏喻文州的手,差点条件反射地也跟着叫爸爸,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口,喊了声叔叔好。
魏琛探过头来一看:“这是文州吧?刚刚还提起你来着,瞧这孩子多会长,小时候秀气得像姑娘,长大了比姑娘还秀气!”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拍拍黄少天的肩,“小子你亏了,这要是个大姑娘,我绝对把人拐来给你当媳妇。”
喻文州直觉这话有哪里不对,但还是礼貌地向魏琛问好。魏琛成功刷低了自己在王杰希心里的好感度,两人彼此打量一番,客客气气打了招呼就不再多说。
喻文州推说有事,聊了几句就和王杰希走了。喻奕铭看着王杰希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觉得这孩子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魏琛提醒他:“是不是在李老师的寿宴上?王部长的独生子,当初坐在亲戚那一桌的。”
喻奕铭想起来,去年法学界德高望重的李老教授八十大寿,因为怕落人口实,请的客人不多,都是些亲朋好友,王部长的弟弟娶了李家女儿,因此也在受邀之列。他和魏琛是李老门下弟子,估计是在宴席上见过。
黄少天听了这只言片语,基本已经猜出了大概:“他的确姓王。”
魏琛点头:“那就是他没跑了,他那双眼睛多有特色,我不会认错的。”
喻奕铭没说什么,黄少天却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以为王杰希只是个普通土豪,没想到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京中权贵,这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王杰希,你最好对文州好一点,他默默想,否则哪怕是文州自己不情愿,我也要把他从你身边带走。

喻文州本人对此则毫无自觉,爱情使人盲目,他和王杰希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初识两情相悦的滋味,每天都是热恋期,每天都是情人节,忙着甜甜蜜蜜共同沉溺在爱情的海洋里还来不及,哪里能想到茶米油盐这些既煞风景又遥远的事情。
他们新近发现了一家私人影院,环境幽雅,距离适中,片源充足,效果绝佳,非常符合两人边刷片子边谈恋爱的基本需求。
这天他们在包厢里泡了一上午,两人最近在重温维斯康蒂,对他镜头里蕴藏的没落贵族气质入了迷,王杰希从背后抱着喻文州,边看电影边看自家男朋友奋笔疾书。喻文州拉片子很仔细,每一个情节点每一帧画面都忠实地记录下来,遇上特殊的运镜还会在边上画示意图做注释。王杰希看着他认真勤奋的样子,情不自禁地就生出一股自豪感与满足感。
他又好看,又聪明,又努力,简直是女孩子心里的完美情人。王杰希不无得意地想,幸好我先下手为强,早早把他订下了。
他把下巴搁在喻文州肩膀上,看看怀里香甜可口的小男朋友,又看看镜头和作曲家眼里美如希腊雕塑的少年,看着看着就幽幽道:“阿申巴赫追逐着他心中美的化身,正如同我追逐你。”
他舔他的耳朵,喻文州抖了一下,敏感的耳垂立刻红了。
“你别这样在我耳朵边说话。”他抗议。
“嗯?为什么?”王杰希继续舔他的耳廓,舌头慢慢下移,停留在他的动脉处。他用牙齿轻轻地叼起一小块皮肤,隐藏其下的温热血管取悦了他:“那这样呢?喜不喜欢?”
喻文州放下笔,彻底倒在他怀里。“你这不是在追逐我,是要吃了我。”
王杰希低低地笑,声音从胸腔处共鸣,那种震颤仿佛透过血液和骨头传递到喻文州的心脏,和他的心跳一起震动起来。
“宝贝儿,你真有自知之明。”他捧起喻文州的手,又用湿漉漉的舌头去舔他的指缝。“我可不是托马斯·曼,更不是马勒,我不主动一点,怎么吃得到你?”说着他翻了个身,把喻文州压在身下,“我比较喜欢做维斯康蒂,把他的小男孩吃干抹净。”
喻文州瞥了他下身一眼,意有所指道:“你和我的年龄差没有维斯康蒂和贝格那么大吧?还是你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力不从心了?”
“你试试?”王杰希才不受他挑衅,“每次在床上边哭边说饶了我吧不要不要的人是谁啊?”
喻文州顾左右而言他:“我怀疑你只是饿了——要不我们去吃饭?”
他们交换了一个意犹未尽的吻,一吻结束,王杰希说,糟糕,现在我是真饿了。
吃饭的时候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喻文州:“下个月我妈妈生日,到时候会办个宴会,你要不要一起来?”见喻文州惊讶抬头,他连忙补充说,“我妈今年是小生日,不会大办,也就是关系好的亲戚朋友一起吃顿饭,我就说带个同学回家,跟普通串门儿一样的。”
喻文州想了想,有点忐忑地问他:“你该不会是什么隐藏的霸道总裁吧?是一群人需要正儿八经穿礼服出席的那种宴会吗?”
王杰希干笑几声,他自小被告诫要行事低调,周围同学包括方士谦在内没人知晓他的家庭背景,都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富二代,毕竟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实在太多了,走在路上随便就能砸中一串。他一是习惯使然,二是打心眼里没觉着自己是什么权贵子弟,平时基本把这茬给忘了,交往这一年来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是外交系统的,至于具体职位大小,全靠喻文州自行脑补。
“霸道总裁倒不至于。”不过可能是个红三代。他摸摸鼻子:“就是人多事杂,所以平时我不怎么回去,不大管家里的事。”
那天看着黄少天和喻奕铭亲近自然的相处,不禁让他有了危机感。他和喻文州感情日渐稳定,可要想天长地久,将来免不了要过家里那一关。喻家人口简单,他这边可是有千头万绪的。王杰希想,喻文州这种男女老少通杀的款,只要常把他往家里带,自然能讨长辈欢心,等处出感情来了,剩下的事再慢慢计较。这次的生日宴就是很好的机会,届时宾客满座,喻文州混在里边也不会太突兀,他这次刷了个脸,下次再登门顺理成章,再下次就更……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就是喻文州愿意跟他回家。
王杰希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心情就像当初告白时一样忐忑。他抿着唇角,背挺得笔直,神情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喻文州看在眼里,心下一软。
“你要是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就去。”他柔顺地说,“不过,你是不是得陪我去挑礼物?我总不能空手上门吧?”
王杰希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什么都不用,借我妈生日的名头热闹热闹而已,随意就好。”

他虽这么说,喻文州总不可能真的就“很随意”地去见未来婆婆,他挑挑捡捡了半个多月,主意改了又改,最终还是选了最不会出错的茶叶作为见面礼。王杰希安慰他:“不用那么麻烦,他们以为是普通朋友上门,不会介意的。“
喻文州眨眨眼睛,慢吞吞地说:“要是第一次见面就没给你妈妈留下好印象,等以后她知道这个’普通朋友‘把她儿子拐走了,我不是更加药丸。”
他特意把“普通朋友”四个字咬得很重,王杰希失笑:“那我到时候拿个喇叭站在门口喊,大家看好了这是我男朋友,人特别甜特别糯我特别爱他,今天我带他回家见公婆,你们谁都不许欺负他。”
他如此重视,王杰希一直悬着的心反而安定下来。到了正式的日子,王杰希来接他,喻文州一路上都紧张地问我今天打扮得怎样?长辈们是不是喜欢学生气重一点的,我这样会不会太正式了?你家里规矩多不多?都有哪些人,都是些什么喜好?王杰希被他萌得心都化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样就很好,你人好看,怎么穿都好看。”
他之前怕吓着喻文州,没敢向他全盘托出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就是含糊地暗示了下“我爸级别不算很低”,他思忖着现在再不交底的话,一会儿药丸的怕就是自己了,于是打算循序渐进地和他慢慢说。
“其实我家里——”
他刚开了个头,喻文州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来电人,是黄少天。
“少天?什么事?”
“喂,喻文州吗?我是孙哲平。”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急促,远处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叫喊声,隐隐还有女人的哭泣声。
喻文州脸色霎那间就变了:“怎么回事?你们那边出什么事了?少天呢?”
“黄少天可能有点麻烦,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来一下吗?”孙哲平言简意赅地说,随后报出一个地址。
王杰希看他脸色不对,把车停在路边问:“怎么回事?”
喻文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孙哲平语焉不详,黄少天不见得就出事了,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少天可能出事了,我现在必须赶过去。”他带着歉意地看着王杰希,把情况向他解释了一遍。
王杰希原本雀跃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他说:“这地方我知道,是地下飙车的地方。”他沉吟了一会,又说,“我和你一起去,如果黄少天有事,你去了不是也危险?”
喻文州很坚持:“不行,我爽约已经很不礼貌了,再连累你的话,你家里人会怎么看我?放心,真有危险的话,孙哲平不会叫我去的。”
王杰希想想家里今晚要来的客人,自己确实不能缺席。他咬了咬牙,说:“我去露个脸就过来,你手机随时保持联系。”他看着喻文州急匆匆地下车去拦出租,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文州,”他叫住喻文州,“答应我,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Chapter Text

周末的夜晚总是北京最拥堵的时候,喻文州在路上耽搁了一会,等他赶到孙哲平说的地方,已经快八点半了。
出租车司机听到他报出的地址后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问:“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正经人,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喻文州问他:“那里是不是常有人飙车?”
这司机是个典型的北京师傅,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嗨,我跟你说,今儿个你算是问对人了,换了外地人或者资历不够的司机肯定不知道。这地方呀,就是个有钱人闲得没事儿干找乐子的地方,玩得又大又野,没少出事故。我看你穿着打扮斯斯文文的,是个老实人,去那里做什么?”
“我朋友在那里。”
师傅连连摇头:“这种不靠谱的朋友趁早断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喻文州不想多解释,惟有一笑了之。他一路都在打黄少天的手机,但拨过去永远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不死心,隔几分钟就再打一次,险些连王杰希的电话都错过了。
孙哲平给的地址在东北边的郊区,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路边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人烟越来越稀少,果然如师傅所言,还隔着数公里,他就听到了响彻夜空的马达轰鸣声。
师傅在路口把他放下就匆匆离去,似乎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他循着马达声往前走,路边时不时有车飞驰而过,速度都快得像是在F1现场,有些车还装了底盘灯,远远望去像是飘过去一团五光十色的色块。
路的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工厂,破旧的大门上招牌已经残缺不全,只余零星几个字,勉强能看出原先是家汽车配修厂。门口的保安亭亮着昏暗的灯,却没有人,但是从大门内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告诉他,就是这里了。
进门右手边是条小路,转了个弯后视线陡然开阔,一个陌生的、危险的、藏在城市地下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车和欲望的海洋。一片开阔的场地上杂乱无章地停着各式各样的汽车,车灯和路灯照得四下如同白昼,以喻文州有限的认知,只能辨认出GTI、AE68之类的名车,再来就是大众这种最常见的款。令他触目惊心的是,这些车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重的车身已经撞坏,轻的则是车灯或者车玻璃碎了,最严重的一辆车前盖完全被撞变了形,车门大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也不知道车主怎么样了。场子里满是穿着稀奇古怪的年轻男女,将近一半的人都站在这些车的车顶上,兴高采烈地发出各种欢呼声和尖叫声。
地面上四处散落着废弃的轮胎和油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和物体烧焦的味道。喻文州看着这一片混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黄少天他们。场地远处还有一道后门,一直通往外边的马路,这时一辆大众桑塔纳呼啸着从敞开的门口飞驰而来,后头紧跟着一辆捷达,大众在开进场地后及时刹住了车,捷达却没有收住,一头撞向了另一辆大众的车尾。车甫一停下,人群已经蜂拥而上,把司机从车里拉了出来。他们把他高高举起,边嬉笑边往空中抛去,如此反复多次,竟没有一个人去看司机是否受伤了。
喻文州强忍住胸口的不适往里走,没走多远,便看见一大群人围成了一个圈,圈子里面对面站着两拨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圈子中心的黄少天,见他似乎没什么大碍,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艰难地挤进人群,嘴里不停高喊着“麻烦让一让!”边上的人见他穿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孩还想上来拉他,等他好不容易钻到黄少天身边,西服外套已经在拉扯中起了皱,衬衫领子上还残留了好几块口红印子。
离得近了,喻文州才发现黄少天还是挂了彩的,他的右眼高高肿起,额头有一片瘀青,嘴角也有擦伤的痕迹,孙哲平和张佳乐两个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人均是衣衫不整,一看就是和人动过手了。
他们的对面站着一排五个人,正中间那人高个子,染着红发,戴着耳钉,神情嚣张。他的左右两边站着一胖一瘦两个人,左边的胖子穿得倒是挺正常,就是肚子大得有点突兀,右边那人瘦瘦长长,普普通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长相。另外两人站在这三人身后,都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双方对峙着,孙哲平站在黄少天身边,张佳乐却在一旁安慰两个低声啜泣的女孩子,喻文州起初没留意,这时才发现两个女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却是一对双胞胎。
黄少天看见他就埋怨道:“你怎么真的来了?”见他身后没跟着人,又问,“老王没陪你?”
喻文州说:“我打你手机一直关机。”
黄少天说:“我手机没电了。”然后语速上去飞快地向喻文州解释了一通。
原来这天他们三个约了上簋街撸串,谁想席间遇上几个纨绔子弟喝高了,对隔壁桌的一对双胞胎姐妹言语骚扰,还带些动手动脚。年轻小姑娘不经事,没见过这种场面,不多久就被吓哭了,周围的食客见他们人多势大,都不敢出声,张佳乐想制止,孙哲平拉住了他,问饭店的服务员:“你们怎么不报警?”
有那常来的食客告诉他们:“没用的,他们是这片的霸王,警察来了顶多批评教育几句,等出了这个门,报警的人和那俩姑娘只有更倒霉,连带这饭馆也讨不了好。”
等那伙人变本加厉要带双胞胎走的时候,张佳乐终于忍不住了,撩起袖子就要上去干架。他一出手,孙哲平和黄少天自然也紧紧跟上。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他们三个居然也不落下风,眼看自己占不到多少便宜,为首那个红毛叫嚣道:“你小子要真有能耐,就来玩个大的,你敢不敢来?”
话是对着黄少天说的,起头的虽然是张佳乐,仇恨值拉得最满的却是嘴炮无敌的黄少天。黄少天作为从小在局子里泡大的主,也不是吓大的,当即说来就来,就怕你不敢。
所谓“玩个大的”,其实就是找个地下赛车场,手上见真章。这帮公子哥儿爱找刺激,又自恃身份好面子,单纯靠武力打打杀杀那是街头混混干的事,有勇无谋,他们要比技术,比胆气,比谁更不要命,才会觉得倍儿有面子。
瘦子招手叫来两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让司机跟在他们车后头走,孙哲平听了地点觉得不太妙,他听人说过这地方,属于京城里玩得特别大的那一拨。他悄悄掏出手机想报警,没想到被那胖子看见了,夺过他的手机直接踩碎了。
“想叫警察?告诉你,警察局就是你孟爷爷家开的!”
孙哲平举起双手:“不报警,我叫个朋友。”
“朋友?行啊,什么朋友那么厉害?”红毛不屑道。
孙哲平对黄少天说:“你手机借我。”
黄少天解了锁,把手机递给他,孙哲平拿到手机就去翻通话记录,果然列表第一个就是喻文州。黄少天听他叫出喻文州的名字后脸色就变了,上前想抢回手机,但孙哲平早有防备,愣是边躲边飞快地把地址报给了喻文州。
黄少天差点想揍他:“你把文州牵扯进来做什么?”
孙哲平说:“我和乐乐自顾不暇,要真出了事,总得有个人管你,他是你发小,不找他找谁?”
木已成舟,黄少天再气也没办法。红毛道:“打完了?自觉点,把电池板卸了,少搞小动作,是男人就赛场上见。”
孙哲平当着他们的面把电池板卸了,才把手机扔回给黄少天,张佳乐也依样照办。两个小姑娘被吓得花容失色,哆嗦着去掏手机,黄少天安慰她们:“别怕,看见这两位帅哥没有?都是准警察,厉害得很。”
到了赛车场,已经有看场子的人熟络地迎上来:“哟,睿哥,孟哥,辉哥!今儿来这么早,还带了人?”
红毛一挥手:“去,开两辆轻卡过来,我们比划比划。”
那人心领神会走了,红毛对黄少天说:“看到后边那扇大门没有?出去到底有两根电线杆,谁先到算谁的。你要能赢了我,今天的事儿一笔勾销,这两个妞儿我就当没见过,你要是输了——”
张佳乐看了现场的情景已经有些后怕,问:“输了又怎样?”
众人听了他这话都大笑起来,有人起哄:“要是还有口气就自己去医院,没气儿了就自认倒霉吧!”
两辆轻卡很快就位,光听发动机的声音就知道被改装过。黄少天打量了一番,车型是最常见的NKR,但车顶上安了一块能供人站立的钢板,货厢上搭了整幅木头架子,比钢板高出半腰,人站在上面正好能抓着当扶手。
黄少天的心沉了下来,红毛看着他的反应,挑衅道:“道上规矩,比赛时车顶上得站个人,你这边不是有两个妞儿吗?随便哪一个,两个都上也成,不上就算你输。”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黄少天看看身边的双胞胎姐妹,暗自握紧了拳头。喻文州到的时候双胞胎正在争执上车的人选,她俩谁都不肯让,都抢着要自己上。
喻文州问红毛:“只要车上有人就可以?那我行不行?”
黄少天急了:“喻文州你瞎凑什么热闹!”
红毛意味深长地笑道:“这赛车场上向来是名车配美人,你——你小子倒是也挺眉清目秀的,”他看看黄少天情不自禁流露出的焦急神色,突然恍然大悟:“行!就是你了!”
他这边有的是想主动倒贴的妞,不愁没有人选,此时见他们说定了,一个穿着迷你黑皮裙涂着大红唇的女孩自告奋勇,干脆利落地爬上其中一辆车的车顶。她姿态妖娆地朝围观的人群抛了个飞吻,引起阵阵口哨声。
黄少天板着脸,看着喻文州一言不发,是不同意的意思。喻文州问他:“总不能真让人家小姑娘去冒险吧?”
“那更不能让你冒险——”
“少天,”喻文州直视他的眼睛,沉着地语气让黄少天不知不觉渐渐冷静下来,“我相信你。”
黄达远人缘好,旧同僚们念及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常上黄家走动,遇上黄妈妈要值班,还会把两个小家伙带去警局写作业。黄少天也许是继承了黄达远的刑警基因,还在上中学时就把警队里的大小车辆全开了一遍,而且技术还不赖。喻文州清楚他的斤两,说这话倒也不是全然安慰他。
一旁的红毛不耐烦了,把车钥匙抛给他:“你们卿卿我我够了没有?麻溜儿地,少拖时间。”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灵活地爬上车顶,深吸一口气也上了车。两辆NKR并排停在一起,红毛把车窗摇下来,又掏出烟叼上,冲黄少天露出一个轻蔑的笑。黄少天朝他竖了个中指,便开始检查车子的状况不再分心。瘦子走到车前,举起右手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
话音未落,红毛已经提前冲了出去,黄少天骂了声操,也紧跟着踩下油门。两辆车像离弦的箭般先后冲出去,人群安静了数秒,随后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不少人甚至跟在车后跑了起来。
车子冲出去的刹那喻文州晃了一下,险些掉下车顶,他连忙去抓身后的扶手,手忙脚乱间,手心被木头架子上的毛刺划了一下,传来一阵剧痛。他忍着痛站稳了,看见前边车上的女孩正看着自己,挑起的嘴角又像是得意,又像是勾引。他不愿与她对视,于是回头看后方,手舞足蹈的人群跟在车后,黑压压地活像一群抽了风的乌鸦。
像希区柯克《群鸟》里的场景,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黄少天的车速容不得他多想,场子里压根没有车道可言,两辆车都是插着空往大门冲,沿途遇上拦路的车辆和轮胎等障碍物,只能凭本事和运气躲避。黄少天不停打着方向盘,但还是免不了撞上路边的车辆,车身每撞击一次,车顶上的喻文州就感受到剧烈的震动,他不得不紧紧抓住扶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在如此高的车速中滚下车。方才还游刃有余的女孩也开始紧张起来,和他一样靠着架子稳住身体。
红毛虽然占了几秒钟的优势,却始终是黄少天的技术更胜一筹,还没出场地已经领先他半个车身。红毛眼看两辆车的差距越来越大,突然一个急转弯,竟是直接往黄少天的车身撞去!
车顶的两人俱是一震,喻文州只觉得一阵耳鸣,手臂被撞麻了,被划破的手心由于太过用力已经没了知觉。黄少天想加速摆脱红毛的纠缠,红毛却不依不饶贴了上来,两辆车互相推搡着往前,摩擦产生的火星肉眼可见。
他们在车与车之间飞驰,沿途观战的人群越来越激动,全都挥动着双手呐喊助威,喻文州站在车顶,只觉得两边不停有黑影掠过,简直像电影里一闪而过的鬼魅。
黄少天见红毛死咬着自己不放,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到了此时此刻,他反而愈发冷静起来,一边熟练地换挡,一边飞快思索着应对之法。在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他看准时机把车子重心加到前轮,同时猛打方向盘,车头陡然倾斜,整辆车顿时向红毛那边侧滑,硬是生生地把红毛的车撞飞出去,直直冲进一堆废弃的油桶之中!
只听一声刺耳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声,堆积如山的油桶和废胎应声倒下,随后车缸内传出爆炸般的声响,引擎的动力转化为火舌喷吐而出,竟是起了一场小范围的爆炸。
热浪袭来,原本想上前的人群纷纷退后,车顶上的姑娘早在黄少天撞上来时跌下了车,红毛靠在车窗边,额头上流下一缕血迹,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力震晕了。早有人冲上前去,救人的救人,救火的救火。
黄少天无暇顾及这一切,他顺势拐了个弯,又往前冲了一段,才逐渐减速。车还没停稳,他已经跳了下来,抬头去看喻文州。
“文州!”他喊,“你怎么样?”
喻文州在爆炸声中跌倒在车顶的钢板上,但好歹稳住了身形没有掉下来,他被震得不轻,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都在发痛。
“我没事。”他坐着歇了一会,才从车顶爬下来,黄少天急着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见他无恙才放下心来。
“你吓死我了!”他一把抱住喻文州,用的力道大得惊人,显然还没从刚才惊心动魄的角逐中回过神来。喻文州被勒得差点透不过气,但还是安慰他道:“没事了,没事了,我早说了,我相信你。”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都生出些劫后余生的庆幸。黄少天感受着胸膛处传来的心跳声,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喻文州的。他像抱着心爱公主的中世纪骑士那样抱着喻文州,脸颊紧贴着他的耳畔,温热的肌肤诱惑了黄少天,让他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文州,”他的唇在喻文州的耳廓边轻轻厮磨,“要不是有你在车上,我一定撑不下来。”
喻文州面上镇定,但那都是为了黄少天硬装出来的,他自己其实也怕得不行,此时肾上腺素褪去,不自觉就有点腿软。他软绵绵地靠在黄少天怀里,完全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少天,我没力气了。”
“来,靠着我——”
“还是靠着我吧。”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住了喻文州。
王杰希在宴会上露了个脸,推说自己有点不舒服,匆匆从后门开车走了。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这种场合开溜,也没顾得上打量他爸的脸色。他一路在超速的边缘试探,等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只看见两辆轻卡在不要命地互撞,车顶上还站了两个人,当发现其中一个是喻文州的时候,王杰希的心跳都差点停止。他看了半场喻文州和黄少天倾情上演的生离死别的戏码,又是紧张,又是担心,又是愤怒,又是嫉妒,此刻心情可谓是大写的糟糕。
喻文州只看一眼,就知道他生气了,当机立断松开黄少天,摆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往他身上倒。黄少天怀里骤然变得空荡荡的,心里也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熄灭了w。
王杰希毕竟舍不得凶喻文州,他也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拉开喻文州一直紧握着的掌心:“你手心流血了。”
黄少天这才发现喻文州的右手手心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此时被王杰希拉开后,血沿着掌纹留下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衬衫袖口。
“上车,我车上有急救箱,先把你的伤口处理了。”王杰希不容置疑地说,顺带瞪了黄少天一眼,语气里有隐隐的怒意。
“老王,我——”
“想走?想得美!”
三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那胖子带了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显然是来找黄少天算账了。远处张佳乐和孙哲平已经被另一群人团团围住,两人分别护着两个姑娘,倒是颇有几分人民警察的样子。几个看着就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已经撩起了袖子:“孟哥,辉哥,做了他,替睿哥出了这口气!”
黄少天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把喻文州和王杰希挡在身后:“怎么,输不起了?不是说好了,我赢了就一笔勾销?”
胖子涨红了脸:“你都害李睿进医院了,谁跟你一笔勾销!”
他身后的人群也纷纷道:“谁和你说好了?”“今天我非废了这小子一只胳膊不可!”
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孟永鸣,你在外头这么威风,你大伯知道吗?”
那胖子被这么一叫,勃然大怒:“哪个不长眼的——”等他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后,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王杰希?你怎么在这里?”
王杰希左手揽着喻文州的肩,淡淡道:“我朋友也受伤了,劳驾让一让,我好送他上医院。”
他右手还托着喻文州的手,好让他把伤口敞开免得感染。众人看了看喻文州那道不足一公分的口子,又默默回头看了看不远处仍未被扑灭的火焰,再回想了一下李睿的伤势,陷入一阵沉默。
瘦子的视线在王杰希和喻文州之间来回打量,人群里有那不懂事的嚷了起来:“卧槽,你谁啊,突然冒出来——”瘦子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孟永鸣咳了一声,不自在地说:“李睿都进医院了,我这么爽快就把人放走,以后不好交代啊。”
王杰希好心提醒他:“李睿他叔现在就在我家,你说我要是回去告诉他,他是不是得上医院,好好看看李睿去?”
孟永鸣顿时慌了神,走上来小声对王杰希说:“我的王大少哎,李睿他叔要是知道他又跑出来惹事,非得再打断他一条腿不可,您老可行行好,千万就当没看见。”
“那我这几个朋友——”
孟永鸣看看黄少天他们,一跺脚:“放了,统统放了!”

王杰希领着他们六个人有惊无险地上了车,幸好他出门时早有准备,想着既然有黄少天和其他人在,特地开了辆九座车出来。
张佳乐好奇地问他:“你和刚才那伙人认识?怎么你一句话,他们就放人了?”
原来那为首的红毛叫李睿,是王杰希婶婶家的亲戚,胖子孟永鸣和李睿沾亲带故,王杰希弄不清他们具体是什么亲戚关系,总归都是公检法一家的。那个瘦子他见过一两次,好像是叫什么陈夜辉的,家里应该是宣传口的。剩下的两个他就不知道了,毕竟他虽然身在那个圈子,却从来不和他们瞎混。
“李睿他叔最恨他在外头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逮着就是一顿抽,他爸凡事都得仰仗他叔,是绝对不敢得罪他的。别看孟永鸣在外边叫得响,家里其实还不如李睿,也就欺负外头人不懂。你看他们小团伙排座次,其实排的都是家庭关系。”
黄少天一早知道王杰希的身份,自然不会惊讶。喻文州有一堆问题想问,碍于有外人在场,又不好多问,只有暗暗记在心底。一进市区,孙哲平和张佳乐送双胞胎回家,王杰希则就近找了家诊所,带喻文州去处理伤口。
喻文州觉得他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不料却遭到王黄二人异口同声的反对。王杰希拿大小眼瞪他:“那种地方多脏啊?伤口感染了会得破伤风的知不知道?”
黄少天也帮腔:“这你真得听老王的。”
他心里有愧,一路上都格外安静,直到现在才说了第一句话。喻文州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于心不忍:“你别内疚了,又不是你的错,遇上那种情况谁都会上去打抱不平的。”
王杰希凉凉道:“下次打抱不平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记得不要牵连无辜。”
喻文州惦记着黄少天脸上的伤,让他把伤口也一并处理了。值班的医师是个满口京片子的中年妇女,看他们挂着彩衣着狼狈地进来,立马联想到报纸上常出现的不良青年形象,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他们好脸色。她下手重,棉签碘酒一下去,黄少天就痛得嘶了一声。
“该!”女医师跟训孙子似地训他,“让你不学好,跑出去打架!”
黄少天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喻文州看了,说:“我来吧。”
他坐到黄少天身边,接过医师手中的棉签,用左手一点点地拭去伤口表面的污渍。黄少天从小皮到大,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给他上药本就是喻文州的拿手好戏。为了让他方便动作,黄少天特地靠得近了些,把脸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过去。
王杰希抱着双臂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俩,喻文州神情专注,手上动作既轻柔又耐心,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无比的宝物,黄少天则越靠越近,几乎要把自己的脸贴到喻文州脸上去。
他还是没有彻底放下,王杰希心想,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和暗生情愫,在喻文州这种重感情的人心里所占的份量,远比他自己所意识到的还要高得多。
他想起方才两人在赛车场里那个拥抱,他们对视的眼睛里只有彼此,周围的世界仿佛与他们全然无关。
黄少天垂着眼眸,听话地任由喻文州摆弄,突然他抬眼往王杰希的方向看来,王杰希看着他那个既是炫耀又暗含挑战的眼神,突然懂了。
黄少天在坦坦荡荡、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也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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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王公子亲自出面,当晚的事自然不了了之,也不知道王杰希做了什么,总之黄少天三人回校后过得太太平平,并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就是脸上的伤被辅导员看见了,少不了一顿批评教育。他是港澳台交流生,辅导员对他还算客气,张佳乐和孙哲平就没那么好命了,他们公安大学管得严,两人被罚了一个月加练,操得张佳乐整个人都不好了。李睿更惨,据说他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又被他爸领回去揍了一顿,差点没再给揍进医院。
王杰希一五一十地向喻文州交代了家里的祖宗十八代,就差没把珍藏的家谱翻出来了。喻文州听了沉吟半晌,那双如潭水般幽深的眸子定定望着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王杰希老实道:“宝贝儿,你说句话,你这个样子我害怕。”
喻文州略带惆怅地叹了口气:“哎,没想到我一个不小心,居然成了嫁进高门的男人。”他眉心微蹙,泫然欲泣 ,极好地诠释了什么叫顾影自怜,对镜自怨。
他看了看王杰希抽搐的嘴角,又幽幽补上一句:“也不一定,说不准我拿的是被高门始乱终弃的剧本呢。”
王杰希磨了磨牙,决定不跟他来虚的,当下冷酷无情地堵上他的嘴,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你拿的可能是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小妖精剧本。
他和黄少天两个人去喝早茶的时候,黄少天问他:“你就不担心?以老王的家世背景,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喻文州用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手心的伤快要痊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他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良久才回过神来对黄少天说:“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杰希妈妈生日,我本来是要去他家的。”
黄少天正在喝粥,听了这话,他手里的汤匙在碗沿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说的问题,我当然想过。喻文州说,可两个人想要在一起,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就算换成别人,也不见得就能顺顺利利。我不可能为了未知的风险,去放弃已知的感情。
杰希很认真地在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努力,我也想尽我所能,和他站在一起。
他眼神明亮,嘴角微翘,眉宇间洋溢着止不住的幸福和爱意,是沉浸在爱情里,被全心全意爱着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黄少天静静地看着他,心里酸酸的,涨涨的,可又莫名地觉得暖。
眼前的这个人,他对爱情忠贞,对爱人忠诚,对生活充满希望和勇气。黄少天毫不怀疑,如果今天自己和王杰希身份互换,喻文州也会以同样的感情和热忱来回报自己。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喻文州的右手。
这是你挑的人、你选的生活、你要的未来,我支持你。黄少天真心实意地说,指尖反复在喻文州的手背上摩挲流连。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保证。
他满怀欣慰又满腔温柔地看着他,带着点依依不舍地哀伤。
但是,你也要向我保证一件事。
喻文州不禁问:“保证什么?”
黄少天笑了:“保证你一定会幸福。”
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有遗憾。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暑假,黄少天提前半个月,把东西都打包好寄回了家。他只待一年,个人物品简单得很,有些干脆就留给了喻文州。王杰希直到亲眼看着他的航班起飞,才长吁一口气,觉得长达一年的警报终于可以暂时解除了。
喻文州没有和黄少天一起回广州,而是又住进了童老家里。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一个决定:向学校递交了转系申请。
他对童老说:“我觉得不论是我的个人兴趣,还是个人能力,都更适合编剧,我想转系。”
童老问他:“你有这个念头多久了?”
喻文州忐忑道:“快一年了。”
童老莞尔:“也就是说,一进我这个门,你就想着改行了。”
喻文州的脸刷一下红了,他作为童老唯一的入室弟子,还没学到老师看家本事的皮毛,就想着半途而废,实在是说不过去。童老待他亲厚,两人年龄上虽隔了几代人,感情上却如同父子,在童老这里,他才真正体会到喻奕鸣没有给过他的关心和指引,他不愿让童老失望。
童老乐呵呵地说:“远的不提,就拿人艺来说吧,多得是跨领域的人才。你看英老,既演话剧,也演电视电影,还当过导演,做过编剧,翻译过那么多优秀的作品。焦院长既是导演,又是戏剧家、翻译家。就连我自己也是什么都演过,什么都写过。你看叶修那小子也是,简直精通各个行当,我的徒弟绝对不会比他差。”
童老说,既然想好了,就大胆去做。
喻文州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计划给王杰希过生日。六号下午四点,首都剧场有个庆祝《雷雨》上演五百场的酒会,他要陪童老出席,只能放王杰希鸽子。
“对不起嘛,七号加倍赔给你好不好?”喻文州洗过澡,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给王杰希打电话,他近来有点小感冒,说起话来带一点微微的鼻音,听上去如同撒娇,撩得王杰希心里十分受用。
“正经事要紧,”王杰希大度地说,“六号我回家和我妈过,生日年年有,不急于这一时。”
两个人腻腻歪歪地说了好一会儿,才算舍得挂电话。夏夜的四合院里蚊子多,喻文州刚要关门,就看见童老站在院子里那株榆树底下,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一惊,舌头都有些打结:“老,老师!”
童老饶有兴味地看他难得的慌乱神色,问:“女朋友?”
喻文州觉得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他摇摇头,本能地想否认,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是男朋友。”
童老愣了愣,随后笑着问他:“交了男朋友也不带来给我看看?是打算把他藏起来?”
“我——”
“谈了多久了?”
“一年多。”
童老打趣道:“哟,敢情他比我资历还老。多大了?哪里人?是做什么的?”
喻文州拜入童老门下满打满算也就一年,从这个层面来讲,王杰希的确是“老资格”了。他把王杰希交代过的内容向童老复述了一遍,又坦白了和王杰希从相识到交往的过程,童老听了连连称奇,说你们还挺有缘,这红线都从西藏牵到北京来了。
他想了想:“六号是不行了,委屈他一次,九号那天来家里,和我一起过吧?”
九号是童老八十寿辰,他向来低调,不欲大办,就打算在家里吃上一碗李姐亲手擀的长寿面,和喻文州两个人安安静静过一天。他让喻文州在这个日子把人带来,其用意倒和王杰希类似,真有点见女婿的意思了。
喻文州呆住了:“啊?”
童老说,听起来是个金龟婿,我可得替你钓牢了。
喻文州直到躺上床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搞不清楚为什么突然一个电话就莫名其妙出了柜,突然一场对话就进展神速发展成了见家长。他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地烙饼,怎么也睡不踏实,又突然想起来还没告诉金龟婿本人。
他也顾不上看时间,直接一个电话过去把王杰希闹醒了。王杰希正睡得迷糊,看见喻文州大半夜给自己打电话,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还以为他又出了什么事。
“你别瞎紧张呀,”电话那头喻文州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把前因后果说完,心头顿觉舒畅,开开心心地会周公去了,留下他的金龟婿独自彻夜难眠。王杰希一个晚上下来如同复习了一遍中国戏剧史,童老演过的所有角色轮番登场,居然还挺有逻辑地串成了一出戏。一会儿是他和喻文州上茶馆喝茶,他付不出茶钱,被掌柜王利发扣下了,一会儿是他和喻文州结婚了,居然是老马拉着迎新人的马车来接他们,过一会儿程疯子又出来了,拉着他不依不饶地要彩礼,不然就要把喻文州领回家。清晨,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拥着被子发了好一会愣,痛定思痛地想一定得攒够彩礼钱,日后娶媳妇时才能既不输人,也不输阵。想到这里,他也以牙还牙,用夺命电话铃把还没起床的喻文州叫起来。
“王杰希你存心的是吧,”喻文州在被窝里揉着眼睛嘟囔,“不就是昨天半夜给你打了个电话吗,小心眼。”
“哪能呢,”王杰希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上回没送出去的那罐茶叶,我拿来当上门礼物成吗?”
喻文州瞬间清醒了:“王杰希你小气!”

他们度过了漫长的蜜月期,总算是进入了情侣必经的磨合期,开始时不时地拌嘴互怼起来。只不过在他们自己看来是磨合期,在别人眼里就是换着花样撒狗粮,还撒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比如王杰希无数次嫌弃又甜蜜地对方士谦抱怨:“你知道吗?喻文州看上去是个时尚精致boy,居然跟我姥爷一样,每天晚上都要泡脚!”然后又无数次兴致勃勃地屯着各种泡脚药包,等周末了给那个时尚精致boy送去,他亲姥爷连一包都没见着。
再比如王杰希经常气呼呼地对方士谦说:“我今天又和喻文州吵了一架,他晚上又熬夜不睡觉,黑眼圈和眼袋特别明显,吃饭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他还挑食,光吃肉不吃青菜,尽捡肥肉吃,还怎么都吃不胖,我算是看透他了!”然后他翻开回校路上特地去买的菜谱,摆出一个造型标准的葛优瘫,瘫在床头开始研究粤式名菜菠萝咕噜肉。
有一次王杰希真的气狠了,一整个早上都没回喻文州短信,喻文州曲线救国,硬是让方士谦在课上以尿遁的方式给他送寝室钥匙,好提前埋伏王杰希。下了课方士谦借口到其他寝室打游戏,让王杰希自己回去。他在别人寝室赖到将近十点,王杰希才给他发短信,说自己现在送喻文州回学校,让他可以回寝室了。方士谦心累地回屋,在泡方便面的时候瞥见了垃圾桶里用过的两个避孕套。
长此以往,方士谦觉得自己发际线都后退了几毫米,他含着泪在寝室门口贴大字报控诉:王杰希你丫挺的不是人!
此时,不是人的王杰希在童老面前一副成熟稳重精英范,童老问一句,他就答一句,思路清晰逻辑清楚,遣词造句精准得体,其场面堪比中南海面试,只有一条,素来临危不惧的王大神手有些抖,连带着声音都有点颤。可天地良心,童老虽然问喻文州问得细,对着王杰希却是只字未提其他,只问了他些路上方不方便,菜色可不可口之类的家常话。
“杰希,你不用那么紧张的,”喻文州看得好笑,“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像你爸在开记者会。”
童老笑咪咪问他:“我有那么可怕吗?”
王杰希的耳根都红了:“我,我是看着您的戏长大的,现在见了真人,我,我激动。”
童老摇头:“我看不止是这个原因吧?”
王杰希一路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我,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家长,说实话心里头有点怵。”
童老大笑:“你这孩子是个实在人,文州果然没看走眼。听说你也喜欢表演?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常来家里玩。”
院长领着院里领导班子上门祝寿,为了庆祝童老八十寿辰,院里特地出版了一本他从艺六十年来的画册,就以童老的名字命名。喻文州把烫金红皮十六开的精装本放进书柜,和童老出过的其他书放在一起。王杰希站在他身后仔细打量着书柜里摆着的大大小小数也数不清的奖杯,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戏剧人生,艺术人生。”
喻文州点头:“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拿到其中一个。”
王杰希捧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啄了一口。
“相信我,你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奖杯的。”

大三伊始,童老给喻文州布置了一个任务。院里建组开排奥尼尔的《榆树下的欲望》,童老让他从排练到演出都跟组,而且只做一件事:跟在场记身边,把所有场记的活都干一遍,并且做好笔记给他过目。
人艺的场记制度还是从焦院长时代创立起来的。焦院长规定,场记必须坐在导演身边,把导演讲的话全部记下来,哪天戏进展飞速、具体是什么原因,全部不能落下。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年排戏的进度,都可以从场记上看出来,每次需要复排的时候,这些记录就成了珍贵的资料,让人艺得以保持数十年如一的水准。
童老翻出他当年写的满满一匣子演员日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焦院长的批改意见,有些话说得非常重,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童老戴起老花镜,捧着日记看了半天,才把匣子郑重地交到喻文州手上。他指着那些泛了黄的本子说,你看,焦院长脾气爆,要求严,嘴上又不饶人,当年把我骂得是狗血淋头。
喻文州小心翼翼捧着这些宝贝,感觉像捧了半个世纪的历史。童老让他按照焦院长当年的法子,准备两本日记,头一天的日记交给他,第二天记第二本,第三天再把批改好的第一本换回去。童老说,做事就是得下苦功夫,你跟着场记把所有流程都熟悉了,心里就有了一本账。戏剧最是锻炼人,你把剧场的基础打扎实了,以后不管是做影视还是做现场,手底下就有真材实料了。
喻文州欣然应下,下了课就往剧场跑,王杰希有空会去陪他,顺带沾沾他的光,童老给他俩开了后门,让他俩去档案室里翻当年的艺术档案,学习童老那一辈老演员留下的演员日记和资料。他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忙,马上就是大四,以王大神的未雨绸缪,他早已开始构思自己的毕设作品。和指导教授沟通过后,教授对他的设想赞不绝口,建议他多花心思,争取冲奖。
他还是找了个机会把喻文州领回了家,王部长大忙人一个,向来神龙不见首尾,王杰希自己都难得见他一面。他妈妈倒真和王杰希预想的一样,对喻文州喜欢得不得了。
“杰希很少带朋友回家,那么特地领回来的,你是头一个。”王妈妈说话细声细气,温温柔柔的,不像北方女子,反而像是江南水乡里走出来南方闺秀。“他老是在我面前夸你,说得我好奇得不得了,今儿个总算是见着啦。”
王杰希得意:“我没说错吧?”
王妈妈含笑道:“大错特错,人家文州比你说的要好一百倍。”
喻文州笑话王杰希在童老面前紧张过度,眼下换成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在未来婆婆面前,他平时游待人接物游刃有余的本事全飞到了九霄云外,被王妈妈夸得脸都烧了起来。王妈妈看着他这脸颊微粉略带羞涩的小模样,心里愈发欢喜。她拉着喻文州的手,叫他有空常来坐坐:“杰希也不常家,家里冷冷清清的。你这孩子一看就是个会体贴人的,多来陪我说说话,也好显得热闹点。”
王杰希说要带喻文州看自己的藏书,领着他往楼上走。走廊西侧的尽头是王杰希的专属小天地,进门一间小厅,左手边是卧室,右手边是书房,都是中式风格,一水的红木家具十分地有老干部气息,又与王杰希迷之相衬。他关起门来就表扬喻文州:“婆媳关系处得不错。”
他边表扬边动手动脚,喻文州被他摸得气喘吁吁,一双桃花眼含着水汽雾蒙蒙地瞪他,王杰希看得心痒,轻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唇:“当然了,我翁婿关系处得也不错。”
喻文州对他的厚脸皮十分不以为然,但心里也为两人近期的阶段性成就小小雀跃了一把,这种细水长流、岁月静好、融入彼此家庭和生活的温馨感觉,他已经很久未曾体会过了。
他们亲得难舍难分,喻文州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轻轻推他:“我嘴唇都快被你咬肿了,一会还要见你妈妈呢。”
王杰希只好放开他,他这才有空打量起四周来。最感兴趣的自然是书房,王杰希的书房就和他本人一样,规整素净,书柜上的书按颜色开本细心地分了类,视觉上看起来相当舒服。
“和我挺像的,我也喜欢把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少天总说我有强迫症。”喻文州说,“不过你这连张照片都没有,我还想看你小时候的丑照呢。”
王杰希说:“一会让我妈给你找老照片,她都收着呢,回头再把我俩的合照摆上。”
喻文州又去看他的书桌,王杰希平时要画图,靠窗搁了一张仿明式样的红木罗锅枨画桌,窗台下的鸡翅木龙首笔架上挂着一排毛笔,喻文州知道这就是他平时练字画画的地方了。他又去看房间正中那张L型大写字台,上边的物品倒是很符合工科男的人设,左侧转角的那一边放着台式电脑,一本读了一半的建筑专业书摊在桌面上,下面压着几页彩色的宣传单,喻文州看着露出来的半截英文标题,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要申请出国?”他抽出宣传单仔细读了起来,是份招生简介,相当知名的学校。
王杰希轻轻把简介从他手里抽走。
“有同学在申请出国,要我帮忙看看而已。”他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有你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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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错了,还是国外好。”王杰希自我检讨道。
他们赶在春节前,趁机票还没涨价的时候飞到了阿姆斯特丹。说起来这不算是个旅行的好时节,冬天的低地之国阴冷潮湿,喻文州一出机场就被冻成了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王杰希想着这是在荷兰,于是理直气壮地拉起他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在马路上走着,都觉得颇为新鲜。
这还是他们成为情侣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国旅行,也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在人前牵手、拥抱、亲吻。王杰希在拉着他接了第五个吻后,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真的,还是国外好。”
橙色的游轮沿着运河顺流而下,天气晴冷,阳光温柔地洒在木质圆桌上,映得杯子里的咖啡都镀上了一层金粉。许是季节不对,船上的游客寥寥无几,除了他们外只有三桌客人,一对黑人妹子分别在看书赏景,一对异性情侣在低声聊天,剩下那桌客人是一家三口,爸爸正在给四五岁的儿子讲阿姆斯特丹的城市史,妈妈则有点好奇地打量着王杰希他们,似乎对两位东方游客颇感兴趣。
他们在水波粼粼中穿过驰名的红灯区,这片大名鼎鼎的区域在白天显得平静又平淡,看上去就和其他普通的街区没什么两样。喻文州微微笑起来:“你这话如果不是在红灯区说的,我可能就信了。”
王杰希也笑:“红灯区对我来说有什么吸引力?还不如Thermos Sauna有意思。”
“哦——”喻文州故意拖长了音调,“原来你觊觎金发碧眼高大健壮的白种肉体,难怪非要在这个季节来荷兰,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Thermos Sauna是阿姆斯特丹知名的同志浴场,里头裸男无数,堪称猎艳天堂。
王杰希在他鼻尖啄了一口:“我要是醉翁,一定是醉鱼吃多了。”
然后他又打趣道,我每天对着全世界最撩人的“喻”金香,哪里还顾得上看真正的“郁金香”。
他和指导教授敲定了毕设的题目,立刻马不停蹄地干了起来。这个构想早已在他心中萌芽,平时的资料积累基本足够,所以上手很快。但进展过于顺利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连续过了一个多月狗都不如的日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好不容易回一次家,把许久没见他的王妈妈吓了一大跳。
她忧心忡忡地对喻文州说,杰希这样下去不行,还没到大五就忙成这样,以后工作了要怎么办?
要论未雨绸缪,喻文州只会比王杰希更胜一筹,在递交转系申请的那一天起,他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毕业大戏了。这一个多月里,王杰希把自己关在西郊别墅的地下室埋头苦干,喻文州就在二楼书房奋笔疾书,两人互不干扰,到点了就在厨房碰头,懒得动手的时候干脆两碗泡面了事。白天脑子转得太快,到了晚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连夜间运动的频率都因此降低不少。 他们日夜相对,没能及时察觉彼此的变化,此时听了王妈妈的话仔细一瞧,才惊觉对方面黄肌瘦,似有菜色。喻文州看着王杰希瘦出立体感的侧脸轮廓,王杰希看着喻文州凹陷的脸颊和变尖的下巴,不由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这样不行!”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王杰希是行动派,当即办好签证订下机票,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放松身心。至于目的地倒是很随便,两人合计了一下,觉得到阿姆斯特丹的机票最划算,就直奔荷兰来了。
两名黑发黑眸的东方男子在异国他乡公开虐狗,自然是相当地抢眼,像洋娃娃般漂亮的金发小男孩看见王杰希揽着喻文州的腰在说情话,一派天真烂漫地对王杰希说:“哥哥,你男朋友真好看!”
王杰希莞尔:“谢谢,我也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小男孩又奶声奶气地对喻文州说:“真可惜,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也想追你。”
船上众人都笑起来,小男孩的父母更是乐不可支。喻文州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追我男朋友?我觉得他更好看。”
小男孩一脸理所当然:“可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是你呀。”
有了这段小插曲,王杰希盯喻文州盯得更紧了。他们从梵高博物馆出来,打算骑自行车前往眼睛电影博物馆,在又一个老外冲喻文州吹起口哨后,王杰希忍无可忍,冲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个口罩,亲自给他戴上。
“不许再招蜂引蝶了,”他警告,“否则晚上不许你下床。”
喻文州戴着口罩朝他眨眼睛,眼神颇为无辜。
他们没有订酒店,而是选择了更有特色的船屋。白色的小船停泊在码头,随着浪花轻轻晃动,摇得人骨头又软又酥。双人床的上方是透明的玻璃屋顶,专供游客躺在床上看星星,王杰希从身后抱着他,顺着船屋摇晃的节奏慢慢地动作,把自己一下又一下地送进他体内。在星空下缠绵过几回后,喻文州沉沉睡去,王杰希小心地替他把被子盖好,遮住锁骨上自己留下的痕迹,又抱紧了被子下赤裸的身体。 I know nothing with any certainty,but the sight of the stars makes me dream。他想起白天在梵高博物馆看到的这句话,望着冬季夜空下的满天繁星,拥着身边的爱人进入了梦乡。

阿姆斯特丹待了几天,他们又南下前往乌得勒支,去看举世闻名的施罗德住宅。
站在这幢由大片玻璃和几何构图组成的建筑物面前,王杰希瞬间化身王教授,开始为喻文州讲解风格派的演变和内容。
“施罗德住宅是风格派唯一成功表现在建筑上的案例,你看这些黑白灰三色的面材,白色为最外层定下基调,灰色表示阴影,门窗框架全部用黑色线条加以突出,这种构思方法全是从风格派的绘画衍生而来……”
喻文州和王杰希在一起久了,平时耳濡目染,对建筑也逐渐起了兴趣。他自己是个门外汉,对建筑只是一知半解,所以特别喜欢王杰希讲起专业时那股神采飞扬的神情,不管王杰希说什么,他都毫无原则地捧场。此外,这幢住宅背后的故事很是吸引他,他花了不少时间去听展馆里播放的女主人讲述。
1924年,失去丈夫的施罗德夫人委托家具设计师瑞特威尔德为自己和三个孩子设计一幢住宅,希望借此展开新的生活。这幢承载了女主人希望的建筑落成的那一天,女主人和设计师也真的喜结连理,迈入了人生的新阶段。
“看看别人家的男朋友,为爱人专门设计了一幢房子。”喻文州听故事听得入了迷,尤其是听到瑞特威尔德逝世后,施罗德夫人一直居住在这里,心中更是唏嘘,“她在这里住了整整六十年。”
“肉体或许会消亡,建筑和其背后的精神却永远不朽。”王杰希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从背后环抱着他,“想要我也给你设计一幢房子?等我成了土豪,先买块地再说。”
喻文州撇撇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会死,他真的非常之嫌弃王杰希。
鹿特丹、代尔夫特和海牙绕了一圈,喻文州生日那天,他们去拜访了位于高费呂沃国家公园的库勒-穆勒博物馆。两人幸运地躲过了接连几天的阴雨,从博物馆出来时阳光正好,冷杉和桦木组成的绿海中,不知名的细草在风中飘扬,零零星星的紫色野花点缀其中,宛如梵高笔下的风景油画。
漫步在及膝的草丛中,王杰希说:“礼物一早准备好了,不过在国内。回去再给你?”
喻文州并不在意这些形式,不过有人肯宠着,他也是要积极配合的。所以他假装失落地问:“连朵野花都没有?这还是我头一次在国外过生日呢。”
“你要是喜欢,以后每个生日我们都在国外过。”王杰希弯腰在脚边摘了朵小花递给他,“生日快乐。”
“……王杰希你变了,没睡到我之前你不会这样敷衍我的。”
王杰希闷笑起来。
喻文州接过花,不停摆弄着纤细的花茎,他把花茎绕在左手无名指上,把花当成戒指给自己戴上,低着头说:“与其生日的时候特地飞过来,不如简单点,我们直接出国?”
王杰希一愣,停下脚步看他。
“我知道系里给了你推研的名额,可是对你来说,出国才是最佳选择,不是吗?以你的能力,足以申请到排名最好的学校。”喻文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们建筑狗只要还在干老本行,不外乎甲方资本家和乙方设计师两种出路,王杰希自然是选择后者的,而要成为一流设计师,留在国内只会耽误他。
王杰希摇头。“以我的能力,就算在国内读研,将来也能养活你。”
他说:“我才不和你分开,暂时异地也不行。”
喻文州边叹气边笑道:“所以啊,只好我勉为其难地来陪读了。”
他满意地欣赏着王杰希慢慢睁大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我可是很挑剔的,”他说,“在国内读研,我怕日后你的设计达不到我的要求。”
王杰希低声问他:“到了国外,你怎么办?”
喻文州说:“我早想好了,我可以出国学戏剧,既开阔眼界又增长阅历,写作就是要有各种积累和经历嘛。”
“文州。”王杰希叫了他一声,握紧了他的手。喻文州说得轻巧,可他一个以码字为目标的人,失去了母语的天然优势和在圈内的人脉积累,将要面临多少困难,做出多少牺牲,王杰希可想而知。
“委屈你了。”他紧紧抱着喻文州,心里的爱意和感动就像一杯倒满了的蜂蜜,一点一滴地溢出来,顺着血液流向全身的每一处。
好啦,喻文州像安慰孩子似地轻轻拍着他的背,你也别小看我,在哪里不都是写?再说了,我也不想和你分开的呀。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那年暑假出门旅行,结果遇到了你。王杰希说,你先陪我几年,等毕业了我们回国,到时候你爱写什么写什么,不想写就在家躺着,反正有我养着你。
没等喻文州回答,他又说,不对,得先领个证再回去。
“领证?”喻文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意识到王杰希在说什么。
“你这算是在求婚?”他问,“很没有诚意哎。”
“我求婚能这么草率吗?”王杰希反驳,“我这是在逼婚。”
他威胁道:“到时候你要是不嫁,我就把你的护照收走,拷在床上,不答应不许回国。”

这场草率的逼婚自然是不作数的,第二天下午,他们从阿姆斯特丹飞到伊斯坦布尔,又在那里转机,分别回北京和广州。
黄少天照例来接喻文州,他给黄妈妈带了不少礼物,全被黄少天扔进了后备箱里。
喻文州上车就忙着脱衣服,他先是脱了羽绒外套,又扒下一件厚厚的毛衣,里边居然还有一件薄羊绒,是王杰希硬给他套上的。他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还嫌不够,又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黄少天看见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等看清他领口处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很快又暗了下去。
“荷兰很冷?”
“比北京还冷,简直冻成狗。”喻文州说。他旅行回来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整个人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偏偏还要口不对心地说,“杰希真会挑时候,现在去荷兰,看到的郁金香都是塑料的,吃到的每一顿都是健身餐。”
“可我看你开心得很啊?”黄少天吐槽他,“别告诉我只要有老王在,哪里都是天堂。”
“你真肉麻,”喻文州说,“建筑和景色是真的美,城市气氛也一级棒,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当然了,”他又轻笑着说,“杰希确实也给这趟旅行加了不少分。”
他和王杰希平时虐方士谦成了习惯,丝毫没有察觉出自己有多秀,黄少天被他不声不响地一记闷棍打得有点措手不及,专心开车不说话了。喻文州见他难得的安静,好奇问:“心情不好?不是又和哪任女朋友吵架了吧?”
黄少天从后视镜里淡淡看他一眼:“我都空窗一年多了。”
喻文州回想了一下,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在黄少天身边见过女孩子的身影了,似乎自从他出柜后,他和黄少天就互换了剧本,他成了情场得意的人生赢家,黄少天反而成了形单影只的那一个。
“你不是号称没有空窗期吗?”喻文州有点内疚。
黄少天打开车上的广播,调到音乐频道,车厢内顿时充盈着沙哑又带点忧伤的爵士女声。
“我问你,”他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在这个话题上,你应该比我要经验丰富得多吧?”喻文州想了想,“要说感觉的话,可能是一想到他,就会情不自禁觉得很开心,心口变得又热又烫,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做什么事情都很有意思。”
黄少天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停轻轻敲击着,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喻文州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问他:“怎么了?”
黄少天摇摇头:“没什么。”
他把音量调高了些,静静听了几分钟后,又问喻文州:王杰希是不是第一个让你一想起来,就会心口发烫的人?

当然不是。
喻文州永远也不会告诉黄少天,自己曾抱着怎样的心情和他相处,在那些年少懵懂的时光里,他是怎样念着黄少天的名字,度过每一个甜蜜又悲伤的夜晚,是怎样被巨大的幸福和无边的恐惧撕扯着,挣扎着,又花了多大的力气和勇气来与自己和解。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回忆,任何人都无法分享。
开学前,王杰希把他承诺过的生日礼物补上了。
他们早把西郊别墅的地下室改成了休闲室,不仅添置了一些运动器械,还在房间里放了一张斯诺克球桌,后来王杰希为了方便,又搬来一张极大的工具桌。现在这张工具桌上一半堆满了他平时做模型用的各种材料和器具,另一半则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平面图、截面图和轴测图,而根据这些图纸做出来的最终成品,此刻就摆在台球桌的中心点,整个房间的最中央。
那是一幢两层楼的建筑模型,为了贴合矩形宅基地的造型,底层被架空,仅用白色的支柱架起,同色的外立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横穿整个二层的长窗,让空间更为开阔和明亮,屋顶的北面设计了一间圆形的暖房,其余空间则被设计成露天花园。花园的向阳面有一条坡道,直接从楼顶通到别墅的草坪上。整栋建筑只用了纯色和几何体两个最简单的概念,视觉上简洁流畅,轻巧通透,与四周的景致浑然一体。
“这是……”
“这是我以这幢别墅为原型做的改造设计。”王杰希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自己的心血之作,“我的毕设题目是‘家’,一个能让现代人在都市中栖居的、真正有归属感的家。”
他把黑白线稿和彩色效果图手工订成了一本设定集,堪比砖头的厚度和重量让喻文州险些拿不住。
“去荷兰纯属计划之外,不过最初构想的时候,施罗德住宅背后的故事确实给了我灵感,当然在设计理念和外形构造上我没有参照风格派,而是更多地借鉴了柯布西耶的萨伏伊别墅和迈耶的拉乔夫斯基住宅,我觉得你会更喜欢现代主义这种简洁纯粹又顺应自然的建筑语汇,反正我是挺喜欢的。”
喻文州问他:“你不是很早就开始做毕设了吗?那时候就……”
“那时候就是想着你做的,想亲手为你打造一个‘家’。”
王杰希双手抱臂靠在台球桌上,有点遗憾地说:“本来想设计得更完善一点,拿来当毕业礼物的,可某些人不是等不及了吗。”
“杰希,”喻文州认认真真把整本设定集从头翻到尾,“我很感动,不过我有个疑问——”
“你这幢房子,真能有建成的那一天吗?”他问,“北京可以随便盖房子吗?不会是违章建筑吧?”
王杰希一脸深沉地看着他:“喻文州,你变了,没睡到我之前你很吃这一套的。”
喻文州看看王杰希,又看看那承载着两人梦想的模型,渐渐笑开了。他的笑意越来越浓,连眉梢眼角都是快乐的。
我真的变了,他想。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让我愿意为他改变的人。
杰希,你知道吗?他对王杰希说。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也是那年暑假出门旅行,结果遇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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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刚过,一场冷空气席卷华北,北京渐露出隆冬的气象,白日寒意刺骨,早晨的气温更是比广州一年最冷的时候还低。
叶修裹着长及脚踝的羽绒服出来,底下却只光脚穿了双回力球鞋,原本纯白的鞋面已经成了灰,深深浅浅地在阳光下又像是银。喻文州看着他羽绒服和鞋帮之间露出的那截脚腕,无语地问他:“叶神 ,你不冷吗?”
叶修把手揣在兜里直跺脚:“当然冷啊!这不是出来得急,忘穿袜子了。”
喻文州头一回听说还有人连这都能忘,也是很震惊。他自己裹得严实,早上王杰希特地打电话叮嘱他降温了要多穿点,所以这阵子还没觉出冷来。不过叶修金贵,他生怕把这位电影天才冻出个好歹,提议别去外头的露天卡座,还是老实待在室内。
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正对着马路上的满地黄叶。昨晚北风紧,一夜之间北京的银杏全成了光杆司令,原本烧在树上的大火如今蔓延到地上,人走上去如堕入金莲业火。
叶修说:“这意象不错,像你那本子里的场景。”
喻文州这一年过得忙碌,他把该补的课和学分都修了,申请出国的材料全部备齐,又几易其稿,终于赶在国庆前把毕业大戏写完。他想着早死早超生,一咬牙硬着头皮把初稿交给了童老,童老只花三天就读完了,用铅笔给他圈出不少可改的地方。等他又改过两稿,童老那边没动静了,再等了大半个月,童老才告诉他:“本子我给叶修了,他会帮你看的。”
叶修素来以剧组为家天南海北地跑,只有他找别人,别人找不到他。所以当他打电话约喻文州在校咖啡馆碰头的时候,喻文州特地看了眼日历,想着今天怕不是个黄道吉日,宜出行。
“挑个黄道吉日就可以开机了,你说呢?”叶修把码得整整齐齐的稿子推到他面前,问他。
“什么?”喻文州有点蒙。
“我说,我打算把这个本子拍出来,不知道文州大大答不答应?”叶修声音里带着笑意,“事先声明啊,就是个实验性质的小成本小制作,不是什么大片,不过编剧肯定署你的名。稿酬不会太多,你也知道哥穷,片子拍完不超预算我给你补上,超了就不给了。”
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天上砸馅饼雨的好事了,喻文州怎么可能不答应。他觉得不太真实,前几天他还在担心本子能不能过童老那关,今天就被通知国际大导要来执导自己的作品了,搁谁身上都得觉得玄幻。他问叶修,是不是还需要大改?
叶修说还成吧,小修一下,不用大动。我的意见都给你标出来了,回头你斟酌一下,等演员和服化道定得差不多了,再看看有没有要微调的。
喻文州得了叶修的肯定放了心,又问:“关于署名……”
叶修说:“你是第一编剧,应该也是唯一编剧。”
我不是这个意思,喻文州有点犹豫地说,这个故事来自我的一个朋友,能不能把他的名字也加上?

“加我的名字做什么?”王杰希失笑。
他在喻文州身边坐下,一起靠在沙发里翻叶修的修改意见,叶修的笔迹和他本人一样不着边际,不少地方都得连蒙带猜才能认出来。说是意见,其实更类似感想,他把自己读剧本时的想法都记了下来,几场特别有感觉的戏还画出了分镜头。王杰希细细看去,内容五花八门,有几条干脆在夸喻文州写得好。王杰希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的“菩萨岭”三字,老父亲心态蠢蠢欲动,比自己被夸还得意。
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offer早就下来了,院长见他终于肯出国,不由松了一口气。系里教授一直劝他去美国深造,现在见他选择了世界顶尖的TUD,都为他高兴。
喻文州这边却还未有动静,他履历没有王杰希漂亮,申的专业对语言要求又高,过程十分曲折。他倒不见心焦,只是笑眯眯地说等着王杰希养他。
王杰希巴不得养他一辈子,只担心喻文州是为了让自己宽心在强撑。他早已想好,如果喻文州没申到理想大学,他干脆也放弃TUD那边的offer,按原计划留在国内。如今喻文州得到和叶修合作的机会,无疑是个极大的保障,offer应该是稳了。
喻文州的毕业作品从动笔到定稿不到一年,但故事本身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定了型,他要做的不过是用最适当的方式把它表达出来。他想加上王杰希的名字,不为别的,只因为故事的核心脱胎于王杰希为他演的那出皮影戏。
两个少年,一个想寻回自己的记忆,一个想丢弃自己的记忆,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方式。当他们遇到彼此后,终于补全了灵魂的缺口,达成了与世界、与生命的和解。
菩萨岭上雪莲花,果然能实现任何愿望。
他一直记得那一天,当他睁开眼,流光溢彩的璀璨星空下,那个唱出最动听旋律的少年。这一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当他提起笔的时候,王杰希的身影自然地浮现在纸上,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不过是给你提供了一点灵感。“王杰希说,“这是你的故事,是你写出来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故事。”
王杰希问他,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随后又笑道,还没毕业就傍上叶修这么大的腕,以后成名了可别抛弃我这个糟糠之夫啊。
叶修动作很快,用不了多久已经把制片投资统统敲定,喻文州在边上看着,发现他这个“小成本小制作”指的可能仅是量而非质,毕竟他找来的男主角之一是和他齐名的柏林影帝苏沐秋,让人实在无法相信这只是部“拍拍试试”的片子。
但叶修的计划还是搁了浅,《菩萨岭》是双男主戏,苏沐秋是他读本子时就想好的,另一个男主却迟迟没有人选。他在影视圈里挑挑拣拣,一线二线挑了一轮,连话剧演员都筛了一遍,还是找不着合适的。跑去北影中戏公开招募,来试镜的学生无数,依旧入不了叶神的眼。
喻文州好奇问他到底要求有多高,叶修说:“主要还是气质,他们身上都没有少年剑客的那股子劲儿。”
叶修没有动喻文州的本子,故事依旧设定在一个虚构的、模糊的背景下,两位主角在片中没有姓名,仅以“剑客”“书生”呼之。苏沐秋出演的是试图丢弃记忆的“书生”,至于那个要寻回记忆的“剑客”,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让叶修满意。
“他是一个始终在追寻的角色,追寻过去,追求自己,追寻生命的本质。他其实特别独,也特别纯,特别狠。他独,因为他要自由;他纯,因为他要完完全全、彻底的释放;他狠,为了找到理想世界,可以对自己心狠手辣。硬要打比方的话,有点像《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一个人,没有同类’,在遇到书生之前,他随时可能完成那个悬崖上的纵身一跃。这种寂寥的感觉,没有人有。”
喻文州听得若有所思,从叶修的角度来看自己笔下的人物,又别有一番感悟。
“不如叶神你自己来演?毕竟只有你和苏老师配合度最高。”他半开玩笑地说。
叶修叼着烟,有点心烦地说再看看吧,你先磨磨剧本,沐秋还在国外拍戏,等他回来要是还找不着人,只能我亲自上了。

王杰希其实并不很忙,大五是实习学期,他去路已定,每周只需要去实习的事务所打卡三天,剩下充足的时间来完善他的毕设作品。喻文州则安心在童老家修本子等开机,他的offer终于在双蛋节后姗姗来迟——阿姆斯特丹大学的戏剧专业,可以说是非常理想了。
为了叶修的电影,喻文州今年春节没回广州。黄妈妈有点失落,说孩子长大了,这还是你头一次不在家过年,又正巧赶上生日。黄少天知道他是要和王杰希一起过,也没说什么,只让他自己小心些。
王杰希吃过年夜饭就往童老家赶,李姐过年回家,厨房大权全部移交到他手上。童老头一回尝王大厨的菜就被俘获了,直夸喻文州眼光好,钓回来的金龟婿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王杰希如今在童老面前放飞得很,立刻打蛇随棍上,笑言像我这么贤惠的金龟婿真不好找,以后文州要是欺负我,老师您得为我做主。
荷兰回来后,他们大大方方在几个亲密的朋友前出了柜,开始小范围享受撒狗粮的快乐。大年初一,常年被投喂的方锐找上门来,他临时有事,求喻文州去他驻唱的酒吧救个场。
“你可真行,生日也不让他休息。”王杰希故意板起脸。
“老王!我的亲老王哎!当天的酒水我全包了,你带上人直接在那给文州过生日吧,救场如救火啊!”
喻文州也不扭捏,练了几天就抱着吉他上了。他们艺术生个个有才艺傍身,撑两天场子不在话下。方锐提前知会了老板,于是演出当晚,方士谦替王杰希打掩护,偷偷把订好的玫瑰和蛋糕在喻文州眼皮子底下偷渡进来,又买来一堆气球蜡烛拉花彩带,预备给他一个惊喜。
方锐中学时开始玩乐队,如今在什刹海鼓楼那一带混。他的“老北京点心乐队”名字接地气,曲风却不那么接地气,唱的都是些冷门小众的实验性曲子,兴致上来了还能砸两把吉他。贝斯手林敬言是个温吞性子,常常被他弄得措手不及。喻文州一去就直言自己玩不来方锐那一套,更下不了狠手砸琴,可能还是适合安安静静坐着唱歌,林敬言顿觉老怀甚慰。
他说得谦虚,林敬言还以为这就是个唱流行小清新的主,谁知这人一开口,任何曲子都被他演绎出老派爵士的味道,干净轻快的男声伴随吉他的旋律缓缓流淌,引得一众老客纷纷打听这个生面孔的来头。
王杰希坐在底下听着周围人窃窃的议论,只觉与有荣焉。他唇角含笑看着眼前的心上人,过往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范悉数消失,只余下脉脉温情。方士谦嫌他:“王杰希你恶心死了。”
春节期间,人不算多,客人们三两成群,来了又走,都是出来聚会约会的朋友和情侣,只有一个男生是唯一的单身客。王杰希如今见着单身狗就带着同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灯光昏暗,但凭着那点模糊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是个相当俊秀的男生。
长成这样都能单身,简直天理不容。王杰希摇摇头,再看向舞台的时候眼神更为温柔。
“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喻文州一首歌唱罢,没有继续下去,而是清了清嗓子说了一段话。
“我要为大家带来一首儿歌,这首歌是我外婆从小唱给我听的,陪伴我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时光。现在我要把它送给在场的一位男士,谢谢他在我成年后陪伴我走过了一段最重要的时光,并且还愿意和我继续走下去。”
在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和口哨声中,喻文州直视着王杰希,他目光平静,眼睛里蕴藏的情意却让王杰希从里到外都烧了起来,只听他唱道:“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訓落床……”
四目相对间,王杰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玫瑰花走上前去,方士谦见状连忙招呼吧台小哥拉下机关,金色的纸片和白色的羽毛不要钱似的洒下来,林敬言心照不宣地带着键盘手和鼓手下场,灯光师适时熄了全场的灯,又在舞台中心打出一道柔和的光,落在那两人身上。
王杰希就在这片光芒中单膝跪下,拉起喻文州的手郑重地印下一吻。他在心里默默许诺:我愿意陪你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散场后,方士谦苦逼地留下来收拾残局,他替王杰希撒的狗粮美则美矣,就是打扫起来耗功夫得很。王杰希要留下来帮忙,被他毫不客气地轰了出去。喻文州笑着看他俩斗嘴,笑到一半叶修来了电话,他干脆到外头边聊边等。
王杰希出来的时候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独自前来的男生似乎还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王杰希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喻文州就举起手机,示意自己打完电话了,王杰希快步朝他走去。
“又不戴围巾。”他数落道,仔细把围巾替喻文州系上。
他们得奔赴下一局,苏沐秋结束了国外的拍摄,刚下飞机就被叶修拖了出来,琢磨《菩萨岭》的开拍。
本子早已送到苏沐秋手上,他在拍摄间隙断断续续看完,心里已有了数。喻文州推门进去的时候,便看见两个人四只眼睛齐齐向他望来。
“文州来啦?”叶修招呼道,“沐秋,这就是我们的编剧,童老的小徒弟。”
喻文州乍一见到苏影帝,脸皮不禁红了红,他侧身进去,叶修这才看见跟在他身后的王杰希。他对王杰希是久闻大名,未见其人,如今见了真人,不由眼前一亮。
“哟,终于舍得把你家这位带出来啦?”他说着就站了起来,里里外外围着王杰希转了三圈,越转脸上的表情越是古怪。王杰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他想起喻文州初见叶修时的情景,不由伸手搂紧了喻文州的肩,用眼神无声地怼回去。
叶修笑了起来:“看来小朋友对我还挺有敌意?放心,我不会和你抢文州的,抢也抢不过你。”
接着他心花怒放地说,这可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功夫。文州,明天就让你家这位来试个镜呗?剑客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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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外景 大漠 日
茫茫大漠,烈日黄沙。地平线尽头,一间破败的客店。
店前立着旗杆,满是污渍的红旗迎风飘扬,上面的字已经模糊。猎猎风声和旗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镜头转向客店另一边,一个小如黑点的身影出现在银幕上,铃声响起,人影越来越近。
叠印:一个戴着斗笠和面罩的白衣剑客骑着骆驼缓缓走近。

2. 内景 客店内 日
店内光线昏暗,屋子很小,仅有两张桌子。木门残破,上有大小不一的缝隙。一个和尚与一个书生同坐一桌,四个武士靠门坐另一桌。
特写:武士的刀。和尚的戒疤。书生倒茶的手。
铃声渐响又骤停,白衣剑客入店。
掌柜:“客官,您来点什么?”
剑客扫视一圈,走进店内坐下。
剑客:“一壶酒,半斤牛肉。”他把佩剑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掌柜送上酒和牛肉,剑客自顾自斟酒。
书生:“这位公子,酒不解渴,可要试试在下的茶水?(招呼掌柜)掌柜的,劳驾再拿两个杯子。”
掌柜送上杯子。
书生:“相逢即是有缘,同桌更是缘分,不如以茶代酒干一杯。”
三人对饮。四武士亦叫掌柜添酒。
书生:“兄台风尘仆仆,不知有何要事?”
剑客:“私事。”
书生:“江湖险恶,兄台一人在外,还需小心才是。”
剑客:“此话怎讲?”
书生(压低声音,示意剑客看向四武士):“听说这里常有盗贼出没,兄台不可不防。”
镜头切至武士的刀,一道寒光闪过。
武士甲(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小兄弟,出门在外,话不可以乱说。”
剑客:“他说得有理。”
武士乙:“你什么意思?”
剑客:“你们一路从京城追杀我至此,还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四武士拔刀而起,冲向剑客。武士丙袖中放出暗器,剑客腾空而起,以巧劲击回,武士丙捂着双眼倒下。剑客双足点上桌沿,施展轻功跃出屋外。
书生:“好俊的功夫!”
和尚放下茶杯,手持念珠,诵起佛号。

3. 外景 客店外 日
中景。三武士和剑客近身缠斗。
特写。受伤的武士。血和刀口。剑客的眼神。握剑的手。
远景。三武士不敌剑客,悉数倒下。

4. 外景 客店外 日
和尚把剑架在书生脖子上。掌柜抱头蹲下,躲在柜台后。
和尚:“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剑客:“我和他素昧平生,你用他来要挟我?”
和尚:“你既失去记忆,他就是你的第一个朋友,好友怎可见死不救?”
剑客:“我没有朋友。”
和尚的剑又往下压,在书生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剑客不为所动。
书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大和尚,你不厚道。”
和尚:“昔日佛陀舍身饲鹰,你可效仿之。”
书生:“阿弥陀佛,地狱未空,岂敢成佛。三,二,一,倒!”
和尚应声倒下。
书生:“我一早看出他不是好人,你进店时,他的眼睛一直滴溜溜乱转。趁他看你的时候,我就在他杯子里下了迷药。”
剑客:“你倒是有先见之明。”
书生(对着和尚双手合十,微微鞠躬):“江湖险恶,不可不防。阿弥陀佛。”

5. 内景 客店内 日
掌柜:“二位客官,这这这……这是打完了?”
书生:“劳驾掌柜把外面那恶和尚绑起来,几个死人也一并埋了。”
掌柜寻了绳子要出门,剑客站在门边,掌柜从剑客身边经过,剑客手起剑落,斩下掌柜首级。首级滚到书生脚边。
书生(双手捂眼):“你下手也忒狠了。”
剑客:“斩草要除根。”提剑又砍下和尚首级。
书生从指缝间看一眼,又赶忙捂住。
剑客:“你怕了?”
书生:“没有。”
剑客:“你怕我?”
书生:“没有。”
剑客:“为何不怕?”
书生:“你不是恶人。”
剑客:“我方才杀了六个人,你说我不是恶人?”
书生:“我就是知道。”
剑客:“掌柜的拇指内侧有茧,长期握剑的人才有这样的手,和尚头上的戒疤也是新的。(停顿)你早知道这两人有问题。”
书生:“理由都被你说了。”
剑客:“他们是来杀我的。”
书生:“为什么要杀你?”
剑客:“不知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弄清这件事。”
镜头逐渐移向天空,画面淡出,叠印字幕:菩萨岭。

“卡!”
随着叶修一声指令,摄影吴雪峰停下了拍摄,各组人员纷纷行动起来。道具组抬走了打斗中变得一片狼藉的桌椅,服装组整理起“尸体”们凌乱的戏服,特效组卸下了王杰希身上的威亚,化妆师连忙上去补妆。他仔细擦去王杰希脸上的细沙,又重新为他吸油扑粉。
这是《菩萨岭》剧组开机的第十天。过完年,开过两次剧本研讨会后,叶修就带着剧组急匆匆地往西北赶。他预算有限,要用最快的时间把片子拍完,能省一天是一天。幸好王杰希和喻文州都是手握offer没有后顾之忧的人,才能陪他这么折腾。
王杰希从来没有想过,“陪人试镜结果被导演看上”这种传说中的桥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叶修见了他,饭也顾不上吃,当场就让苏沐秋陪他试了一段戏,第二天又催着他去试镜。他和喻文州一合计,都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试试也无妨。结果这一试,叶修认定王杰希就是他求而不得的男主,当天就追着他签合同。王杰希想着这是喻文州的出道之作,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
《菩萨岭》小成本小体量,计划的拍摄期拢共不到一个月。王杰希瞒着家里,只说是事务所派他去外地跟项目,事务所那头则彻底辞了。他和喻文州一起被打包送上飞机,到了地方一看,剧组星光璀璨,大咖云集,摄影吴雪峰、灯光郭明宇等都是叶修的御用班底,几个主要配角请的还是业内知名的老戏骨。喻文州受到了惊吓,问叶修:“你不是说穷得很?”
叶修耸耸肩:“所以才杀熟嘛。沐秋零片酬出演,其他人哪还好意思多要。几位老前辈本就不是明星的价,划算得很。”
喻文州一介小辈新人,平白得了这么多前辈的关照,心下十分感激,行事更是兢兢业业。叶修宽慰他:“你也不要有压力,剧本是你的,戏砸了锅也是你的,我们不背。”
片子的资金是嘉世投的,叶修与嘉世合作多年,和老板陶轩私交不错。他从嘉世借来了钱,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用惯的人马全部拉来,强行借一送一。
外景地在西北一处偏僻的沙漠里,美则美矣,条件着实艰苦。王杰希第一次正儿八经拍电影,适应不了影视圈的工作强度,每天都困得睁不开眼,下了戏往沙子上一倒就能秒睡。但只要一开机,他又立刻神采奕奕地出现在镜头里,丝毫看不出前一刻的疲惫。
喻文州比他稍好一些,他只用干脑力活,负责根据演员的临场反应调整台词,每天收工后再和叶修一起核对第二天的台本,看有没有要改动的地方。
叶修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一旦到了片场,却比任何人都认真。他给王杰希讲戏,手把手教他写人物小传,引导他勾勒出角色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具体到每一个细枝末节。“剑客”有大量的动作戏,叶修要求王杰希不用替身,亲力亲为,通过肢体语言揣摩角色的内心世界。王杰希这才知道自己之前不过是管中窥豹,连这一行的门都没摸着。武术指导一天操练下来,他身上全是淤青和擦伤,幸好喻文州早有远见带了药酒,每晚睡觉前都给他上药,抽空就在片场替他按摩。
叶修嫌弃他俩虐狗,苏沐秋却被虐得通体舒畅。他是丹尼尔·戴-刘易斯的忠实追随者,典型的体验派,为了揣摩角色,特别爱找喻文州聊天,从他身上寻书生的影子。功夫做足之后,王杰希和他对戏时,恍惚间竟有和喻文州对戏的错觉。
剧组下榻的宾馆条件简陋,王杰希搂着喻文州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不无感慨地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之前看童老给你说戏,以为那就是极致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国际级的导演,国际级的演员。”
喻文州深以为然。童老的教学和表演方式固然经典,毕竟带有时代的痕迹,叶修却在汲取老一辈电影艺术家的养分后,将西方理论和自身经验相结合,形成一套全新的体系。这种融汇中西的视角是独一无二的,唯有叶修能够驾驭。苏沐秋虽不像叶修样样全能,表演上的天分和成就也是有目共睹。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两人虽然名利双收,对待艺术的态度却始终踏实又认真。能在出道就遇上这样的业界翘楚,实在是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幸运。
叶修也在悄悄给王杰希点赞:“要说喻文州这家伙运气就是好,找个男朋友也跟中了彩票似的,他家小王这灵气和冲劲真是绝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苏沐秋点头:“开机头几天他还嫩得很,现在状态越来越好,有几场戏都快把我压下去了。”
叶修跟着点头,他又坐在监视器后看了几天,终于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对喻文州循循善诱:“你家小王演得好吧?”
喻文州很谦虚:“您说好才是真的好。”
叶修竖起两个大拇指:“一个字,棒棒哒!”
喻文州羞涩低头:“我也觉得挺好的。”
叶修用力一拍他的大腿:“处女作就演得这么好,前途不可限量。他不该去造房子,应该来为人民群众造梦啊!”
喻文州“嘶”了一声揉揉腿,有点得意地笑笑,笑过了又问:“你真觉得他适合当演员?”
叶修斩钉截铁:“哥出道这么多年,还从没看走眼过,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喻文州想了想,又摇摇头:“他家里不会同意的。”
王公子的身世,叶修也有所耳闻。他不无惋惜地说,你知道怎样的人才是天生的演员吗?骨子里印刻着强烈的表现欲,血液里流淌着对一切事物寻根究底的好奇心,灵魂和整个世界共振共鸣。无论导演说什么,他都相信,都接受,都吸纳,然后把他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这样的人如果再拥有一张轮廓分明又辨识度极高的脸,那就是皮相和风骨兼备的绝代佳人,注定要成为银幕的宠儿。
他又说喻文州:写剧本需要一波三折,娓娓道来,需要把悬念留到结尾,可表演不行。表演需要坦坦荡荡,需要毫无保留,需要把最真实的自己血淋淋地挖给别人看。你这个人就是思绪太多,顾虑太多,想得太多,所以也藏得太多。
他说,演员这个行当,终究是不能藏的。

杀青那天,全剧组在就近的县城狠狠撮了一顿。组里女生少,一群糙老爷们在沙漠里啃了快一个月的压缩饼干和罐头,见了肉就像嗅见血的狼,恨不得直接扑进盘子里。
吃完饭,叶修直接进了剪辑室,开始没日没夜地剪片子、做后期、配音效。临走前他又郑重和王杰希长谈了一次,希望他认真考虑自己的职业规划。苏沐秋手头的片约暂时告一段落,安心回家陪妹妹高考。喻文州去过他家一次,小姑娘随哥哥,生得明眸皓齿,清纯可人,不少导演邀请她去戏里客串,还有建议她直接出道的,都被苏沐秋婉拒了。
王杰希也回了趟家,王妈妈看着他黑了两个色号的皮肤和瘦了一圈的脸颊,有点心疼:“你这是去做设计还是下工地,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
王杰希没吭声,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晚间运动完后,他在喻文州身上摸索:“同样在沙漠里一个月,为什么你一点都没黑?”
喻文州趴在床中央,软绵绵地随他摆弄,嘴里含糊哼上几声算是回应。王杰希摸着摸着渐渐不安分起来,一路往下探去。他拍戏期间力不从心,被迫清心寡欲了许久,如今开了荤,一连几天都做得有点猛。喻文州察觉到他的意图想躲,却被他抓住双手,牢牢按在床上。
“乖,”王杰希低头去吻他的腰窝,“宝贝儿,我们把之前欠的都补上……”

《菩萨岭》得了叶修的青睐,成为本届毕业季的最热话题,喻文州走在校内常会被人认出来,有些会来事的还要制造各种“巧遇”,指望通过他抱上叶修的大腿。他不堪其扰,只好去童老家躲清静。
王杰希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他得了这一年的最佳毕业设计奖,学校打算把他的作品送去参加国际大赛,为了不给学校丢人,以院长为首的导师组三个人轮流盯他一个,力求不让他有好日子过。
好不容易捱到了毕业,王妈妈替他把行李统统打包好,准备送往代尔夫特。喻文州的行李也一并送到了王家,王家自有人会替他们料理妥当。
他们计划去法国玩一圈,再去学校报到。黄少天下个月也要去牛津读BCL,喻文州怕黄妈妈寂寞,出发前特地回广州陪她几天。
黄妈妈也收好了黄少天的行李,她看着陡然变得空荡荡的房间,不无失落地叹了口气。
“梅姨,英国读硕士只得一年,唔使难过嘅。”喻文州揽着她的肩柔声说。
“邊個难过,我係掛住你。”黄妈妈嘴硬。
黄少天在网上查机票:“淡季从牛津飞阿姆斯特丹也没有多贵,我来找你玩好不好?我挑你们上课的时候来,老王不会发现的。”
喻文州失笑,他揉了揉黄少天的脑袋:“你想什么呢?为什么不能让杰希知道?”
黄少天撇撇嘴:“谁知道那个大小眼是不是小心眼。他要是以后出名了,会不会对你始乱终弃?”
喻文州故作深思状:“这可说不好。我是不是该趁他还没红,先押他去领证?”
黄少天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老王他……”他艰难地开口,“你们打算结婚了?”
“哪有那么快。”喻文州笑起来,“只是一个努力的目标而已。”
他拍拍黄少天的手背:“前路艰险,祝我成功吧。”
许是吸多了喻文州这条锦鲤,王杰希吉星高照,鸿运当头。喻文州还没回北京,叶修的午夜凶铃已经追到广州:“听说你俩要去法国旅游?快去把机票退了,档期留给我。”
喻文州听得云里雾里,接下来叶修的话更是像做梦一样,叫他疑心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国内有时差,明早就该上头条了。”叶修提醒他,“赶紧出门避风头,小心媒体去学校堵他。”
“什么情况?”
“你家小王可了不得,”叶修喜气洋洋地说,“他击败沐秋,提名威尼斯最佳男主啦。”

Chapter Text

那条路走呀走呀走呀总要回家
两只手握着晃呀晃呀舍不得放
你不知道吧后来后来我都在想
跟你走吧 管它去哪呀

“其实我们之前见过一面。”
文森特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喻文州看。照片里他拿着一本旧《电影手册》,封面图是第65届威尼斯电影节的海报,右下角用黑色笔签了“王杰希”和“喻文州”两个名字,名字的主人分别站在他身边,背景是丽都岛的一家知名酒店。
喻文州有点惊讶:“这是?”
“那年我还是个入行没多久的小记者,跟着主编来电影节做采访,有一天晚上出门买烟,遇上了你和王杰希。”文森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时我刚看完《菩萨岭》,对王杰希惊为天人,想都没想就冲上来问他要签名,谁知道身上压根没有纸和笔。我窘迫得不行,还是你去路边的报刊亭买了这本杂志,又问老板借了笔。”
喻文州实在是记不清了。十年前的威尼斯于他和王杰希而言,是时光流逝后沉淀下来的美丽到不真实的梦境,流光溢彩的绚丽舞台,衣香鬓影间沁人心脾的香气,被世界认可的激动和亢奋,无一不让他们心醉神迷。颁奖礼当晚,他走在叶修身边,身后跟着王杰希和苏沐秋,四个人领着全剧组走完了红毯。铺天盖地的镁光灯亮得刺眼,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准他们,映得喻文州脸上微微出了汗。他回头望向王杰希,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又迅速分开。
叶修签完名,叼着笔说你们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以后多来几次就习惯了,还不忘安利王杰希彻底献身影视行业。王杰希压根没去听叶修说了什么,他趁着在签名板前停下的间隙,小声问喻文州:“我刚才是不是看见维姆·文德斯了?像做梦一样,你快掐我一把。”
文森特笑得直拍桌子:“文德斯是那年的评委会主席吧?今年他到北京演出,王杰希还特地去看了《采珠人》。”
喻文州在网上见过粉丝拍的照片,王杰希戴着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出现在国家大剧院的《采珠人》现场,结果在散场时功亏一篑,被前排观众认了出来,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
“德国新电影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一些导演对他影响很大。”他笑着说,“我敢打赌,如果你和他聊这两个时期的电影,很快就能获得进他家门的机会。”
“难以置信,我居然选择用叶修而不是《柏林苍穹下》来做开场白。”文森特夸张地摊开手。
“说到《柏林苍穹下》也有件趣事……他小时候一度以为自己身边也跟着天使,有一段时期他的画只有黑白灰三色。”
“哇,“文森特飞快地做着记录:“魔术师的奇思妙想果然是与生俱来的吗?”
“鲜明的个性固然是他为大众所熟知的标签,但人们往往忽略了他性格里温柔包容的那一面,在我看来二者在他身上是并存的。你知道他为什么只用这三种颜色作画吗?因为他不想让看不见颜色的天使伤心。”喻文州边思索边组织着语言,“有个性的人往往自我意识和攻击性很强,但杰希的性格里一直有一种牺牲精神,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的棱角给打磨圆了。”
“这个角度很有意思,你眼里的王杰希和公众面前的王杰希似乎有很大区别。”
喻文州摇头:“每个人在亲朋好友面前和在公众面前都是不一样的,并不是我的角度有多特别。”
“但就我看来,尽管他和众多国际著名的导演编剧合作过,也塑造过许许多多不同的形象,最了解王杰希本人、最能挖掘出他内心的角色,依然出自你的笔下。有想过日后继续合作吗?”
“他是当今影坛最好的男演员之一,有机会的话,当然。”
“有一种类型片是他最为缺失,也最为观众所期待的,那就是爱情片。如果再度合作,你会响应观众的呼声,为他量身打造一个浪漫爱情故事吗?”
喻文州忍不住笑:“只怕会被他的女友粉追杀到地老天荒吧,那就不是故事而是事故了。”
文森特也笑了,然后他合上电脑,关掉录音笔,身体微微前倾,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接下来的问题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你可以选择是否回答。”
喻文州坐直了身子。
“王杰希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毅然选择放下一切出国深造,是因为在感情之路上遭到挫折吗?”无视喻文州略微睁大的双眼,文森特继续问,“我无意打探你们的隐私,只是想了解他做出这个重大决定背后的真正原因,好理清他的心路历程。在你看来,你们两人的分手,是不是王杰希‘蜕变’的开始?”

送走了文森特,喻文州独自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他四下打量着,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好窥见主人这些年来生活的一隅。但让他失望的是,房间沿袭了王杰希一贯简洁的风格,所有物品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几乎不用打扫就能迎接下一位客人,完全看不出主人的喜好。
不,也许有一个习惯还没变。
喻文州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他走到床边,果然在枕边找到一本书。
王杰希喜欢在睡前看书,尤其喜欢躺在床上看剧本。从前他在家里背台词,喻文州就躺在边上为他配戏。他平时工作太累,经常背着背着就睡了过去,喻文州总会替他盖好被子,再把剧本放在枕边。若是他半夜醒来,会倚在床边挑灯夜读,直到天色渐亮才缩回被窝里,搂着熟睡的爱人睡个回笼觉。
喻文州看着手上厚厚的精装本,是David Mazzucchelli的《建筑师》。看见书名的瞬间他恍了恍神,尚未被收好的回忆又涌上心头。
如果没有《菩萨岭》,也许他们还会依照原定的人生计划,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他会在周末坐着火车去王杰希的学校找他,又或者是王杰希来阿姆斯特丹,他们只隔了一个小时的车程,和在北京时并没有多大差别。放假的时候他们会出去旅游,王杰希会带他看遍欧洲的古老建筑,喻文州就给他讲这些建筑背后的文人掌故。圣诞节到了,他们会去吃一顿正宗的西式大餐,来纪念他们的定情之日。毕业后,他们或许会选择定居,或许会选择回国,王杰希会成为业界认可的建筑师,设计出许多知名的方案,运气好的话,他也可能写出几部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每个周末,他们会窝在沙发上看看电影聊聊天,然后拥抱,亲吻,do爱。他们肯定会闹别扭,可能是冷战,也可能是大吵一架,但最终一定会和好。他们会面临各自家庭的压力,这很可能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但无论有多少风雨,他们终将携手走过。等到几十年过去,当他们老了,还是会像年少时那样并肩躺在床头,共读一本名为《建筑师》的小说。
如果。
他轻轻摩挲着封面,又随手翻了几页。王杰希只读了三分之一,一张透明的塑封卡片被当作书签夹在中间,喻文州取出来看,里面封着两张泛黄的电影票,应是颇有些年头了。他仔细辨认着上头模糊的字迹:二零零九年二月十日,首都电影院,《菩萨岭》,七排五六座,十九点零六分。
那是《菩萨岭》在国内上映的第一天,正巧赶上喻文州生日,他们买了两张票偷偷溜进电影院,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留一份长久的纪念。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伸手揉了揉眼角。
天气不知不觉已经转阴,远方飘来大片乌云,将原本蔚蓝的海面染成墨黑。凉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游客纷纷躲进室内,花园里空无一人。喻文州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王杰希的身影,他想了想,径直往海边走去。
王杰希静静站在一片礁石边,正望着翻涌的海面出神。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时不时拿起来吸上一口,海浪越来越高,就快打湿他的皮鞋,他却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走了几步。喻文州远远看着他的动作,心跳陡然快了几拍。
王杰希接过一部片子,饰演一名自杀身亡的诗人。电影的结尾,诗人来到海边,在夕阳下一步步走入大海深处。镜头给了王杰希长达一分钟的面部特写,他神色平静,全程没有眨眼,仅仅在最后流了一滴眼泪。在这滴眼泪欲坠未坠之际,他突然对着海面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很短暂,稍不留神就会被忽略过去,随后摇臂渐渐拉远,画面定格在茫茫大海的尽头。
那是一部传记片,诗人之死的悲哀和绝望被王杰希以隐忍又压抑的方式诠释出来,俘获了无数影迷的心。喻文州第一次在银幕上看到这个场景时,纵然知道不是真的,回家还是抱着王杰希难过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去。
王杰希察觉到他的走近,问:“文森特走了?”
喻文州把房卡给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皱着眉看王杰希手上的烟,语气里不自觉就带出了不赞同的意味。王杰希看了他一眼,动作利落地把烟掐灭,像是安慰般解释道:“偶尔抽着玩。你不喜欢,我不抽了。”
他们并肩看着面前的大海,谁也没有说话。王杰希又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他仿佛才回过神来。
“记不记得那年的威尼斯?”
声音从海风中传来,又模糊,又朦胧。喻文州低头笑笑,眼底的神色暧昧难明:“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后来没有再来过吧?王杰希转过头来看他。
喻文州摇头。王杰希威尼斯封帝后又被提名过几次,是丽都的常客,他却是很多年没来过这座岛了。
我来过很多次,有一年我在欧洲交流,花了不少时间在意大利,几乎走遍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王杰希说。每一次来,都会想起以前。
喻文州情不自禁地问,想起以前的什么?
很多,王杰希仿佛叹息般喃喃自语道,很多。
喻文州,王杰希叫他的名字,故事的结局是好是坏,全看它停在什么时候。
你觉得我们会有怎样的结局?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小雨,随后突然变大,打在人身上都带着疼。王杰希拉着喻文州往回跑,等进了房间,两个人都全身湿透了,水沿着发梢一路流到裤脚,迅速在昂贵的地毯上汇成两团深色的色块。
喻文州先去洗澡,等他裹着浴袍出来,王杰希已经找出一套干净衣物放在床边。他在王杰希洗澡的时候把衣服换上,领口飘来淡淡的清香,胸部藤蔓花纹的刺绣和铆钉不经意间擦过ru尖,像是王杰希的气息在包裹着他,又像是什么人的一只手,在肌肤上轻轻抚过。
王杰希洗完出来,喻文州正在擦头发,有水滴在他的肩膀,透出白衬衫底下的肉色痕迹。王杰希盯着那处水渍看了半晌,才让他在沙发上坐好,去拿吹风机替他吹头发。
好不容易吹干了头发,王杰希说:“这条裤子你穿是不是有点松?我给你找条皮带。”
喻文州道了声谢,王杰希转身又进了衣帽间,他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以前我的裤子你穿正合适的。”
喻文州低头掐了掐自己的腰:“还行吧,天热吃得少了点。”
“行什么行,我看是黄少天手艺不行。”王杰希干脆利落地评价。他从衣帽间里出来,递过一条黑色皮带:“雨势越来越大,不如吃了晚饭再走,我让酒店派车送你。”
喻文州系好皮带,又去窗边看了看。外头已是倾盆大雨,雨水直接砸在窗户上,能听见沉闷的声响。他刚想答应,佟林却来了电话。
“喻老师,采访结束了吗?”
还没等喻文州回答,佟林又说:“我已经在来接您的路上了,很快就到。”他似乎有什么事情急需处理,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
喻文州有点抱歉地看向王杰希,王杰希说:“你这个助理倒是勤快。”
“是轮回的人,专门负责跟《白鸟之歌》的。”
提起轮回,王杰希来了兴趣:“轮回最近盘子铺得挺大,这是打算全面进驻影视圈了?”
喻文州点头:“我看有这个意思,而且野心还不小,不光是娱乐圈,整个泛文化产业都有投入。”
“轮回的思路很清晰,他们家底殷实,并不贪一时利益,而是注重质量,长线发展。哪像嘉世,叶修走后每况愈下,就快连撑场面的花架子都不剩了。”
“微草有没有想过和轮回合作?”
“怎么,”王杰希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他,“刚进轮回的门,就开始替轮回拉生意了?”
喻文州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只是签了一部书稿。”
“周泽楷不是说了吗,只要你想,随时欢迎再签。”王杰希淡淡道。
喻文州唯有苦笑。这时手机声再度响起,应该是佟林到了,王杰希提议:“让你助理留下,一起吃了饭再走吧。”
喻文州说好,伸手去拿手机时却顿了一下,王杰希瞥了一眼屏幕,上面赫然是周泽楷的名字。他看了喻文州一眼,便垂下眼眸。喻文州接起电话,莫名觉得有种被打脸的尴尬。
“周总?……好的,我现在下来。”
他拿着手机,有点无奈地对王杰希说:“轮回的周总在楼下,你想和他共进晚餐吗?”
王杰希不置可否,他站起身来,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走吧,我送你下楼。”

Chapter Text

片段1
北影平时不放外人进去,需要有师生带,王杰希有朋友在学校行政处,替他给看门大爷打了招呼。他独自在校园里乱串,没事就跑到校史馆去。校史馆进去三面墙,放满了前辈大师们得来的奖杯,王杰希每次看见这面墙,心里总会暗戳戳幻想将来的某一天,某座奖杯能写上自己的名字。
后来喻文州和他一起回学校,校史馆把他们俩的奖杯摆在一起,占了整整一排。王杰希想,不能把名字写在婚书上,以这种方式在一起,也挺好。

片段2
大一下学期的五一黄少天来北京,他不爱往人群里扎堆,喻文州想了想,陪他去了一个地方。
东交民巷近巷口的地方,最高院对面,是北京警察博物馆的所在地。这里人少清静,他和黄少天慢慢从一楼逛到四楼,不知不觉消磨掉大半天。
黄少天这种时候向来是话不多的,喻文州陪着他在三楼的禁毒展区前看了很久,又去英烈墙前鞠躬。广东省警察厅也有一面英烈墙,黄达远的名字在左上角,不起眼,要花一番功夫才能找到。
几十年的鲜活生命,最终也不过化为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
他终究是不甘心的,为了母亲的心病,他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可谁又知道,这也是他的心病,多少年来沉甸甸地压在他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走出博物馆大门,对面的最高院门口戒备森严,主楼外挂着一条横幅: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黄少天冷笑,这世上何来真正的公平正义,就算把凶手千刀万剐,又能怎么样呢,那些失去的人,那些逝去的时光,终究永远也找不回来。侃侃而谈法理很容易,可他们都忘了法的背后是人,是情,也是心。
喻文州握住他的手,温言道,少天,我在,我在这里。
幸好,幸好世上还有一个喻文州。
拯救他于无形。

片段3
院里开排《榆树下的欲望》,童老让喻文州跟组跟场记,一出戏排下来,他把剧组大大小小的活摸得门儿清,为日后创作打下坚实的基础。记者每次问起他求学时的经历,他总爱把这段拿出来反复说,粉丝也都对这段故事耳熟能详。
其实他没有说的是,和他一起在镜头前受访的另一位主角当时也在场。剧组排起戏来没有固定的时间点,导演兴致来了到晚上九十点是常有的事,那时还没成为影帝的王杰希就充当演职员家属,每天来等他收工,又带他出去吃宵夜。
喻文州虽然转到文学系,偶像包袱还是在的,为了保持身材不愿多吃。王杰希心疼他,故意嫌他瘦,抱起来硌人。
喻文州被他宠坏了,才不怕他,只是凉凉说换换上下就好,我又不嫌你硌着我。
结果当晚上下是换了,也硌不着人,王杰希专拣他屁股肉多的地方撞,生生撞掉他几百大卡。完事了喻文州满屋子找吃的,吞下满满一碗阳春面,可把王杰希给得意坏了。
剧组收工早的时候,他们一起在档案室翻资料,现在人艺博物馆里有些资料还是他俩当年见过摸过的。喻文州有一张私家珍藏,是一张坐在书桌前读剧本的王影帝,拍摄地点就在人艺档案室。泛黄的白框,模糊的光线,老旧的书柜,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冲着镜头咧开嘴笑,是全世界都没见过的温柔模样。
搬到上海新家的第一天,喻文州把这张照片藏在他的第一个编剧奖证书的夹层里,和书柜里的照片摆在一起。黄少天不会乱动他的东西,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秘密。
那是他心爱的少年,他会永远珍藏在心底。

片段4
高二时全校运动会,体委相中王杰希踢前锋,他一向不太参加班级活动,体委也没把握能说动这位大神,来和他提这事的时候既犹豫不决又小心翼翼。
王杰希倒是答应得很爽快,只是有一个条件:他不踢前锋,位置他自己挑。
体委很高兴,说场上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就算踢后卫也成,我相信你有一颗前锋的心。
训练那几个礼拜体委参加了国际交流项目,被交流到时差颠倒的安徒生故乡,一切全由班长把关。一个月后运动会开幕,体委拖着箱子往操场奔,找了半天没找着王杰希的身影。
“他人呢?”体委问班长。
“诺,门柱下那个不就是?”班长朝远方努努嘴。
体委定睛一看,果然看见被隔壁班女生投喂了一大包零食的王杰希,他把守门员手套垫在屁股下面,正倚着门柱嗑瓜子。
那是他们中学时代的最后一届运动会,高三生不参加课余活动,大家卯足了劲要拿名次。最后他们班以一球未失的佳绩荣登第一,在总决赛点球大战立下奇功的王杰希被大家抬着抛到半空,口袋里没来得及扔掉的瓜子壳像天女散花般掉了一地。校报的小记者扛着借来的尼康相机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系列丑照日后在网络上疯传,一众粉丝纷纷大喊“我老公年轻时好可爱!”
王妈妈把可爱的王杰希翻给喻文州看,两个人抱着相簿笑得滚成一团,丝毫不给王影帝面子。王杰希撇撇嘴,假装很不经意地路过,却又忍不住躲在楼梯口偷偷看自家媳妇和老妈的互动。这两个人只要凑在一起,就算天天埋汰自己,王杰希心里也是高兴的。
他求的其实不多,只要和喻文州安安稳稳把小日子过好,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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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笑够了,问他为什么去守门,王杰希理直气壮:“因为懒。”

 

片段5·翡冷翠的一夜

王杰希来过很多次意大利。
最早是跟着母亲。学舞蹈出身的母亲对这个艺术之国无比崇敬,她牵着小王杰希的手,带他看气势恢宏的斗兽场,人群熙攘的大运河,群鸽飞翔的圣马可广场。小王杰希懵懂间埋下一颗温柔又热情的种子,在心中悄悄发芽。
后来是自由行。背着画架挂着单反,漫步在梵蒂冈和万神殿之间,奥林匹斯山的众神凝视着他,他就在千百年前的穹顶下与神灵对话。
那年九月《菩萨岭》剧组赴威尼斯参加电影节,意外摘下影帝桂冠后他和喻文州又在佛罗伦萨玩了几天。这座但丁之城如徐志摩笔下一般妩媚又唯美,他牵着喻文州的手走过维琪奥桥,两边密密麻麻的同心锁压得石桥都快变了形,喻文州问他要不要也去挂一把,他摇摇头:都是虚的,你在就够了。
再后来,再后来他荣耀加身,获奖无数,却再也没能牵着爱人的手,在夏日的夜里享受一份怡然自得的宁静。他在欧洲交流的时候故地重游,漫步桥边,往事历历在目,他买下一把同心锁刻上两个名字,亲手把它锁在桥的中央。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