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

Chapter Text

“我错了,还是国外好。”王杰希自我检讨道。
他们赶在春节前,趁机票还没涨价的时候飞到了阿姆斯特丹。说起来这不算是个旅行的好时节,冬天的低地之国阴冷潮湿,喻文州一出机场就被冻成了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王杰希想着这是在荷兰,于是理直气壮地拉起他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在马路上走着,都觉得颇为新鲜。
这还是他们成为情侣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国旅行,也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在人前牵手、拥抱、亲吻。王杰希在拉着他接了第五个吻后,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真的,还是国外好。”
橙色的游轮沿着运河顺流而下,天气晴冷,阳光温柔地洒在木质圆桌上,映得杯子里的咖啡都镀上了一层金粉。许是季节不对,船上的游客寥寥无几,除了他们外只有三桌客人,一对黑人妹子分别在看书赏景,一对异性情侣在低声聊天,剩下那桌客人是一家三口,爸爸正在给四五岁的儿子讲阿姆斯特丹的城市史,妈妈则有点好奇地打量着王杰希他们,似乎对两位东方游客颇感兴趣。
他们在水波粼粼中穿过驰名的红灯区,这片大名鼎鼎的区域在白天显得平静又平淡,看上去就和其他普通的街区没什么两样。喻文州微微笑起来:“你这话如果不是在红灯区说的,我可能就信了。”
王杰希也笑:“红灯区对我来说有什么吸引力?还不如Thermos Sauna有意思。”
“哦——”喻文州故意拖长了音调,“原来你觊觎金发碧眼高大健壮的白种肉体,难怪非要在这个季节来荷兰,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Thermos Sauna是阿姆斯特丹知名的同志浴场,里头裸男无数,堪称猎艳天堂。
王杰希在他鼻尖啄了一口:“我要是醉翁,一定是醉鱼吃多了。”
然后他又打趣道,我每天对着全世界最撩人的“喻”金香,哪里还顾得上看真正的“郁金香”。
他和指导教授敲定了毕设的题目,立刻马不停蹄地干了起来。这个构想早已在他心中萌芽,平时的资料积累基本足够,所以上手很快。但进展过于顺利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连续过了一个多月狗都不如的日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好不容易回一次家,把许久没见他的王妈妈吓了一大跳。
她忧心忡忡地对喻文州说,杰希这样下去不行,还没到大五就忙成这样,以后工作了要怎么办?
要论未雨绸缪,喻文州只会比王杰希更胜一筹,在递交转系申请的那一天起,他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毕业大戏了。这一个多月里,王杰希把自己关在西郊别墅的地下室埋头苦干,喻文州就在二楼书房奋笔疾书,两人互不干扰,到点了就在厨房碰头,懒得动手的时候干脆两碗泡面了事。白天脑子转得太快,到了晚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连夜间运动的频率都因此降低不少。 他们日夜相对,没能及时察觉彼此的变化,此时听了王妈妈的话仔细一瞧,才惊觉对方面黄肌瘦,似有菜色。喻文州看着王杰希瘦出立体感的侧脸轮廓,王杰希看着喻文州凹陷的脸颊和变尖的下巴,不由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这样不行!”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王杰希是行动派,当即办好签证订下机票,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放松身心。至于目的地倒是很随便,两人合计了一下,觉得到阿姆斯特丹的机票最划算,就直奔荷兰来了。
两名黑发黑眸的东方男子在异国他乡公开虐狗,自然是相当地抢眼,像洋娃娃般漂亮的金发小男孩看见王杰希揽着喻文州的腰在说情话,一派天真烂漫地对王杰希说:“哥哥,你男朋友真好看!”
王杰希莞尔:“谢谢,我也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小男孩又奶声奶气地对喻文州说:“真可惜,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也想追你。”
船上众人都笑起来,小男孩的父母更是乐不可支。喻文州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追我男朋友?我觉得他更好看。”
小男孩一脸理所当然:“可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是你呀。”
有了这段小插曲,王杰希盯喻文州盯得更紧了。他们从梵高博物馆出来,打算骑自行车前往眼睛电影博物馆,在又一个老外冲喻文州吹起口哨后,王杰希忍无可忍,冲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个口罩,亲自给他戴上。
“不许再招蜂引蝶了,”他警告,“否则晚上不许你下床。”
喻文州戴着口罩朝他眨眼睛,眼神颇为无辜。
他们没有订酒店,而是选择了更有特色的船屋。白色的小船停泊在码头,随着浪花轻轻晃动,摇得人骨头又软又酥。双人床的上方是透明的玻璃屋顶,专供游客躺在床上看星星,王杰希从身后抱着他,顺着船屋摇晃的节奏慢慢地动作,把自己一下又一下地送进他体内。在星空下缠绵过几回后,喻文州沉沉睡去,王杰希小心地替他把被子盖好,遮住锁骨上自己留下的痕迹,又抱紧了被子下赤裸的身体。 I know nothing with any certainty,but the sight of the stars makes me dream。他想起白天在梵高博物馆看到的这句话,望着冬季夜空下的满天繁星,拥着身边的爱人进入了梦乡。

阿姆斯特丹待了几天,他们又南下前往乌得勒支,去看举世闻名的施罗德住宅。
站在这幢由大片玻璃和几何构图组成的建筑物面前,王杰希瞬间化身王教授,开始为喻文州讲解风格派的演变和内容。
“施罗德住宅是风格派唯一成功表现在建筑上的案例,你看这些黑白灰三色的面材,白色为最外层定下基调,灰色表示阴影,门窗框架全部用黑色线条加以突出,这种构思方法全是从风格派的绘画衍生而来……”
喻文州和王杰希在一起久了,平时耳濡目染,对建筑也逐渐起了兴趣。他自己是个门外汉,对建筑只是一知半解,所以特别喜欢王杰希讲起专业时那股神采飞扬的神情,不管王杰希说什么,他都毫无原则地捧场。此外,这幢住宅背后的故事很是吸引他,他花了不少时间去听展馆里播放的女主人讲述。
1924年,失去丈夫的施罗德夫人委托家具设计师瑞特威尔德为自己和三个孩子设计一幢住宅,希望借此展开新的生活。这幢承载了女主人希望的建筑落成的那一天,女主人和设计师也真的喜结连理,迈入了人生的新阶段。
“看看别人家的男朋友,为爱人专门设计了一幢房子。”喻文州听故事听得入了迷,尤其是听到瑞特威尔德逝世后,施罗德夫人一直居住在这里,心中更是唏嘘,“她在这里住了整整六十年。”
“肉体或许会消亡,建筑和其背后的精神却永远不朽。”王杰希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从背后环抱着他,“想要我也给你设计一幢房子?等我成了土豪,先买块地再说。”
喻文州撇撇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会死,他真的非常之嫌弃王杰希。
鹿特丹、代尔夫特和海牙绕了一圈,喻文州生日那天,他们去拜访了位于高费呂沃国家公园的库勒-穆勒博物馆。两人幸运地躲过了接连几天的阴雨,从博物馆出来时阳光正好,冷杉和桦木组成的绿海中,不知名的细草在风中飘扬,零零星星的紫色野花点缀其中,宛如梵高笔下的风景油画。
漫步在及膝的草丛中,王杰希说:“礼物一早准备好了,不过在国内。回去再给你?”
喻文州并不在意这些形式,不过有人肯宠着,他也是要积极配合的。所以他假装失落地问:“连朵野花都没有?这还是我头一次在国外过生日呢。”
“你要是喜欢,以后每个生日我们都在国外过。”王杰希弯腰在脚边摘了朵小花递给他,“生日快乐。”
“……王杰希你变了,没睡到我之前你不会这样敷衍我的。”
王杰希闷笑起来。
喻文州接过花,不停摆弄着纤细的花茎,他把花茎绕在左手无名指上,把花当成戒指给自己戴上,低着头说:“与其生日的时候特地飞过来,不如简单点,我们直接出国?”
王杰希一愣,停下脚步看他。
“我知道系里给了你推研的名额,可是对你来说,出国才是最佳选择,不是吗?以你的能力,足以申请到排名最好的学校。”喻文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们建筑狗只要还在干老本行,不外乎甲方资本家和乙方设计师两种出路,王杰希自然是选择后者的,而要成为一流设计师,留在国内只会耽误他。
王杰希摇头。“以我的能力,就算在国内读研,将来也能养活你。”
他说:“我才不和你分开,暂时异地也不行。”
喻文州边叹气边笑道:“所以啊,只好我勉为其难地来陪读了。”
他满意地欣赏着王杰希慢慢睁大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我可是很挑剔的,”他说,“在国内读研,我怕日后你的设计达不到我的要求。”
王杰希低声问他:“到了国外,你怎么办?”
喻文州说:“我早想好了,我可以出国学戏剧,既开阔眼界又增长阅历,写作就是要有各种积累和经历嘛。”
“文州。”王杰希叫了他一声,握紧了他的手。喻文州说得轻巧,可他一个以码字为目标的人,失去了母语的天然优势和在圈内的人脉积累,将要面临多少困难,做出多少牺牲,王杰希可想而知。
“委屈你了。”他紧紧抱着喻文州,心里的爱意和感动就像一杯倒满了的蜂蜜,一点一滴地溢出来,顺着血液流向全身的每一处。
好啦,喻文州像安慰孩子似地轻轻拍着他的背,你也别小看我,在哪里不都是写?再说了,我也不想和你分开的呀。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那年暑假出门旅行,结果遇到了你。王杰希说,你先陪我几年,等毕业了我们回国,到时候你爱写什么写什么,不想写就在家躺着,反正有我养着你。
没等喻文州回答,他又说,不对,得先领个证再回去。
“领证?”喻文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意识到王杰希在说什么。
“你这算是在求婚?”他问,“很没有诚意哎。”
“我求婚能这么草率吗?”王杰希反驳,“我这是在逼婚。”
他威胁道:“到时候你要是不嫁,我就把你的护照收走,拷在床上,不答应不许回国。”

这场草率的逼婚自然是不作数的,第二天下午,他们从阿姆斯特丹飞到伊斯坦布尔,又在那里转机,分别回北京和广州。
黄少天照例来接喻文州,他给黄妈妈带了不少礼物,全被黄少天扔进了后备箱里。
喻文州上车就忙着脱衣服,他先是脱了羽绒外套,又扒下一件厚厚的毛衣,里边居然还有一件薄羊绒,是王杰希硬给他套上的。他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还嫌不够,又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黄少天看见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等看清他领口处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很快又暗了下去。
“荷兰很冷?”
“比北京还冷,简直冻成狗。”喻文州说。他旅行回来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整个人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偏偏还要口不对心地说,“杰希真会挑时候,现在去荷兰,看到的郁金香都是塑料的,吃到的每一顿都是健身餐。”
“可我看你开心得很啊?”黄少天吐槽他,“别告诉我只要有老王在,哪里都是天堂。”
“你真肉麻,”喻文州说,“建筑和景色是真的美,城市气氛也一级棒,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当然了,”他又轻笑着说,“杰希确实也给这趟旅行加了不少分。”
他和王杰希平时虐方士谦成了习惯,丝毫没有察觉出自己有多秀,黄少天被他不声不响地一记闷棍打得有点措手不及,专心开车不说话了。喻文州见他难得的安静,好奇问:“心情不好?不是又和哪任女朋友吵架了吧?”
黄少天从后视镜里淡淡看他一眼:“我都空窗一年多了。”
喻文州回想了一下,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在黄少天身边见过女孩子的身影了,似乎自从他出柜后,他和黄少天就互换了剧本,他成了情场得意的人生赢家,黄少天反而成了形单影只的那一个。
“你不是号称没有空窗期吗?”喻文州有点内疚。
黄少天打开车上的广播,调到音乐频道,车厢内顿时充盈着沙哑又带点忧伤的爵士女声。
“我问你,”他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在这个话题上,你应该比我要经验丰富得多吧?”喻文州想了想,“要说感觉的话,可能是一想到他,就会情不自禁觉得很开心,心口变得又热又烫,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做什么事情都很有意思。”
黄少天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停轻轻敲击着,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喻文州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问他:“怎么了?”
黄少天摇摇头:“没什么。”
他把音量调高了些,静静听了几分钟后,又问喻文州:王杰希是不是第一个让你一想起来,就会心口发烫的人?

当然不是。
喻文州永远也不会告诉黄少天,自己曾抱着怎样的心情和他相处,在那些年少懵懂的时光里,他是怎样念着黄少天的名字,度过每一个甜蜜又悲伤的夜晚,是怎样被巨大的幸福和无边的恐惧撕扯着,挣扎着,又花了多大的力气和勇气来与自己和解。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回忆,任何人都无法分享。
开学前,王杰希把他承诺过的生日礼物补上了。
他们早把西郊别墅的地下室改成了休闲室,不仅添置了一些运动器械,还在房间里放了一张斯诺克球桌,后来王杰希为了方便,又搬来一张极大的工具桌。现在这张工具桌上一半堆满了他平时做模型用的各种材料和器具,另一半则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平面图、截面图和轴测图,而根据这些图纸做出来的最终成品,此刻就摆在台球桌的中心点,整个房间的最中央。
那是一幢两层楼的建筑模型,为了贴合矩形宅基地的造型,底层被架空,仅用白色的支柱架起,同色的外立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横穿整个二层的长窗,让空间更为开阔和明亮,屋顶的北面设计了一间圆形的暖房,其余空间则被设计成露天花园。花园的向阳面有一条坡道,直接从楼顶通到别墅的草坪上。整栋建筑只用了纯色和几何体两个最简单的概念,视觉上简洁流畅,轻巧通透,与四周的景致浑然一体。
“这是……”
“这是我以这幢别墅为原型做的改造设计。”王杰希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自己的心血之作,“我的毕设题目是‘家’,一个能让现代人在都市中栖居的、真正有归属感的家。”
他把黑白线稿和彩色效果图手工订成了一本设定集,堪比砖头的厚度和重量让喻文州险些拿不住。
“去荷兰纯属计划之外,不过最初构想的时候,施罗德住宅背后的故事确实给了我灵感,当然在设计理念和外形构造上我没有参照风格派,而是更多地借鉴了柯布西耶的萨伏伊别墅和迈耶的拉乔夫斯基住宅,我觉得你会更喜欢现代主义这种简洁纯粹又顺应自然的建筑语汇,反正我是挺喜欢的。”
喻文州问他:“你不是很早就开始做毕设了吗?那时候就……”
“那时候就是想着你做的,想亲手为你打造一个‘家’。”
王杰希双手抱臂靠在台球桌上,有点遗憾地说:“本来想设计得更完善一点,拿来当毕业礼物的,可某些人不是等不及了吗。”
“杰希,”喻文州认认真真把整本设定集从头翻到尾,“我很感动,不过我有个疑问——”
“你这幢房子,真能有建成的那一天吗?”他问,“北京可以随便盖房子吗?不会是违章建筑吧?”
王杰希一脸深沉地看着他:“喻文州,你变了,没睡到我之前你很吃这一套的。”
喻文州看看王杰希,又看看那承载着两人梦想的模型,渐渐笑开了。他的笑意越来越浓,连眉梢眼角都是快乐的。
我真的变了,他想。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让我愿意为他改变的人。
杰希,你知道吗?他对王杰希说。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也是那年暑假出门旅行,结果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