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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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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定在两天后的早上,地点就在王杰希的酒店房间。
文森特是《时代》的资深记者,王杰希当年首次登上《时代》封面就是他撰的稿,后来王杰希到茱莉亚读表演,他前前后后又出了不少力。文森特自诩王杰希的忠实影迷,对他所有的作品如数家珍,倒背如流。主编见他业务娴熟,但凡和王杰希相关的报道,都钦点他出马。
王杰希出道的首部作品就拿下了沃尔皮杯,此后的五年里又被提名过两次,是威尼斯的常客。他息影四年后复出,谁都没想到,他会以评委会主席而非演员的身份回归这个舞台。文森特戴上粉丝滤镜,觉得此事需要大书特书,故而向主编申请,做一期王杰希的专版,正好让自家偶像再登一次封面。王杰希也很配合,除了电影节必须保密的部分,他很乐意和好友分享此次担任评委会主席的心得。
喻文州到的时候,王杰希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冲咖啡。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他神情认真专注,举止专业优雅,不用任何修饰,就是所有导演都梦寐以求的唯美镜头。见他来了,王杰希说,你倒是一向有口福得很,文森特从埃塞俄比亚的私人庄园里带回来的咖啡豆,全球仅此一家,便宜你了。
喻文州好奇凑过去,就看见料理台上大大小小摆了一排五花八门的杯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他确实有口福得很,用王杰希的话来说,这叫天生富贵命,积了几辈子的福才修来的。他少年时的伙食由黄妈妈一手包办,离家上大学后又由王杰希接管,现在更有黄少天挖空心思花样百出地喂他。这三人的手艺搁平常人里头都算得上拔尖,把他的嘴惯得是挑剔无比,一茶一饮都马虎不得。
“喝点什么?”王杰希问,不待他回答又说,“你胃不好,少喝清咖,来杯摩卡吧。”
喻文州咖啡瘾重,深夜赶稿全靠清咖续命,偏偏他胃又娇气得很,受不得半点刺激。他戒不了咖啡因,常常边忍着痛边猛灌清咖,宛如慢性自杀,王杰希知道他这个屡教不改的毛病,两人同居的时候没少对他进行专制管理。
喻文州看着他熟练地磨豆、压粉、萃取,又从那排杯子里挑出一个威士忌酒杯,倒入巧克力沙司和榛子果汁,同时蒸汽管上还热着牛奶,最后他取下咖啡机上一早预热好的杯子,倒入热牛奶后又把混合好的咖啡液缓缓注入,一系列动作赏心悦目,流畅至极。
喻文州深吸一口气,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能喝了吗?”他满心期待地问。
“稍等,我拉个花。”
喻文州震惊:“你不是鄙视我们咖啡党的茶叶族吗,一转眼都学会拉花了?是谁说北京爷们儿就要喝大盖碗茶的?”
王杰希看着他一脸“你居然也背叛革命了”的表情,不由失笑:“在国外那么多年,还能学不会?”说话间,他已经动作利落地打好了奶,拉出一个标准的心形。
他把杯子推到喻文州面前:“试试?”
房间的阳台可以看到大海,靠栏杆摆着一张咖啡桌,底下是酒店的花园和露天泳池,文森特正坐在桌边等他,手边摊着笔记本和电脑,一副随时准备开工的架势。喻文州小心翼翼端着咖啡,在他对面坐下。
文森特说:“在我们开始之前,还要请杰希回避一下。”
喻文州有点意外:“还需要回避?”
文森特冲他眨眨眼:“当事人在场,说他坏话会很不方便吧,他很记仇的。”
王杰希面无表情:“我看不出有哪里不方便,你不是说得很起劲吗?”
文森特大笑起来,王杰希说归说,还是自觉地出了门,说自己和电影节主席约了商量事情,留他们在房间自便。
文森特冲他的背影喊道:“我会把你的日记翻出来给喻看哦!”
王杰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走了。
文森特笑够了,才对喻文州说:“真是神奇,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他是男神,多说两句话心都砰砰直跳,现在我都能和他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了。”
喻文州笑笑:“看得出来你们很熟。”
“他在纽约租的第一套公寓是我帮忙找的,就在我隔壁,我那时候满心欢喜,还以为终于可以和偶像套近乎了……他这个人真是太难搞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获得进他家门喝一杯咖啡的待遇吗?”
“杰希比较慢热。”喻文州说。
“但我还是爱他,”文森特说,“他是个让人欲罢不能的人,不是吗?”
看着喻文州瞬间变得一言难尽的眼神,他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纯粹是粉丝对偶像的爱,毕竟荧幕上的他就像个精灵一样,很难有人会不爱他吧。”
“我初步构思的专访主题是‘蜕变’,我认为王杰希自从复出以来,表演风格有了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而且这种改变是自发的、主动的,痕迹非常明显。我希望通过梳理他从影以来的所有作品,找出他的变化轨迹和内在逻辑,从而探讨他日渐成型的艺术风格。为了使专访更加客观,我把他的表演经历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再寻找一位亲历者,以此人的视角对他做一番解读和补全。鉴于他的成名之作是你的作品,你们又是相识多年,我认为第一阶段的’亲历者‘由你来担任是最合适的。”进入工作状态的文森特非常认真,“能说一说你们合作《菩萨岭》的过程吗?当初王杰希还只是个建筑系在校生,没有任何实际表演经验,叶修导演是怎么想到由他出演这个角色的?”
《菩萨岭》。
王杰希出道封神之作,也是他和王杰希唯一一部合作的作品。
喻文州还记得那个站在满天星斗下的青涩少年,轻轻地对他唱道:“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而在这一千年的时间里,唯有你是命运钦定的星空,你的万千星辰照彻我的心灵。”
要从哪里说起呢?那些被记忆尘封的日子,仿佛已经离他非常遥远,又仿佛近在昨天。
“那是杰希第一次接触大屏幕……”

大二开学前夕,黄少天拖着行李和喻文州一起登上了前往北京的飞机。
黄妈妈很开心:“你哋两個係埋一起就好啦,我個心都安乐啲。“
王杰希依旧开着G63来接他们,这回喻文州干脆利落地坐进了前座,黄少天对此也毫无异议。以后要经常蹭你的饭啦,老王,他笑嘻嘻对王杰希说,似乎已经默认了他好兄弟男朋友的身份。
喻文州陪着黄少天去报道,和他一起认了认路后又在未名湖逛了一圈,才和王杰希一起驾车离开。黄少天在校门口和他们道别,喻文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晰的黑点。
我说什么来着?缓一缓就好了吧。王杰希送他回学校,在等红灯的间隙不无暗示地抚上他的大腿:离开学还有两天,晚上我们回西郊别墅?
喻文州侧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为什么每次一见我,你就想动手动脚耍流氓?
王杰希舔舔唇:两情相悦的事,怎么能叫耍流氓呢。

王大神的确有先见之明,开学他升大三,上完第一个礼拜课立马忙成狗,别说耍流氓,连自家男朋友的面都见不着。
方士谦躺在床上看这学期的课表:“CAAD方法、住宅设计、构造设计、居住区规划设计、建筑热环境……老王你说我们是有多想不开,才跑来学这个死亡专业?”
王杰希埋头画图:“我和你这种单身狗不一样,我上完课画完图可以抱得美人归,你却只能和右手相伴,还不如在寝室好好学习。”说完还抬头用比较大的那只眼睛瞥了他一眼。
“卧槽王杰希你还有没有人性了!”方士谦从中读出了挑衅的信号,反手就是一个枕头扔过去,桌上的墨水瓶,应声而倒,王杰希好不容易快完成的图纸顷刻宣告报废。
他停下笔,冷冷笑了:“方士谦,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说罢狠狠地扑过去,寝室里随即传出阵阵鬼哭狼嚎。
他们这边鸡飞狗跳地闹着,喻文州也不轻松。大二伊始,课业又难了一层不说,童老还另外给他添了不少功课,他专心念书,也是无暇他顾。
若只是课业繁忙,其实也难不倒他,只不过念着念着,他越来越意识到一个事实:相比表演,他可能对文字更感兴趣,也更有天赋。
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喻文州发现自己的性向有异于常人,半大不小的少年顿时陷入恐慌之中。他父亲是律师界的大拿,和儿子一个礼拜能见一面已属奢侈,母亲又成天泡在实验室里,家庭感情生疏得很,身边唯一能倾诉的好友偏偏又是世界上最说不得的人,一时间他只觉自己孑然一身,孤立无援,每天起床连看太阳都是灰色的。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他最痛苦迷茫的时候,他不停地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对同性产生好感?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好友?我对少天的感情真的是爱吗?还是因为和他走得太近,太过依赖他才产生的错觉?可是我对他会有生理反应,看到他和女孩子在一起会吃醋会介意会嫉妒,这真的不是爱吗?
我抱着这样的心思在他身边,真的对得起他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他只能靠自己。那个年代的信息远不如今天发达,资料少得可怜,他跑遍所有的书店和图书馆,一头扎进对他而言艰深晦涩的论文堆里,开始了找寻自我之旅。
他淘来很多电影,影像是最直观迅速的了解事物的途径,从《莫里斯》《王尔德》到《霸王别姬》《春光乍泄》,他跟着剧中人同喜同悲,同生同死,在历经挣扎后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爱就是爱,无关其他。
在可以坦然地面对自己后,“阅片无数”的喻文州发现自己对电影产生了兴趣,或者说,是对“故事”产生了兴趣。
人类是不是从童年时代起,就有讲故事和听故事的欲望呢?从原始人类开始,那些虚构的悲欢离合一直牵动着人们的心灵,为人们构造出一个又一个超乎世外的空间。喻文州每日沉醉在黑白光影之中,不知不觉就萌发了强烈的创作欲望,他想成为那个故事里的人,把平时那个被隐藏起来的喻文州完完全全地找出来。
他看着温和,犟起来却连天皇老子都拿他没辙。他准备了两年,在高三时偷偷报了名参加艺考,并且运气很好地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擦边录取。那时他父母已经在办离婚手续,母亲马上就要移民加拿大没空管他,只说你自己选择的路将来要自己去走,喻奕鸣觉得他这是歪门邪道不务正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但他那时也忙着把事业和家当往北京搬,生气都生不连贯,喻文州只当他放屁,于是他人生里第一个重大决定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跨了过去。
如今,他面临着人生第二个重大决定,只不过这一次,他身边有了可以商量的人,哪怕是摔跟头,也能摔得好看些了。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国际大导兼影帝叶修回母校做讲座,他刚拿下人生第二座金棕榈,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来听讲座的学生把报告厅的门都挤破了。
讲座的主办方是表演系,表演系有传统,不管多大的腕,只要来校演讲,都由学生主持。叶修的行程刚定下,系学生会已经为主持人的位子抢破了头,谁也不愿意错过这个在叶修面前刷脸的机会。各路人马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最后反而是佛系的喻文州凭借素日里的好人缘和学姐学妹们的鼎力支持屏雀中选,荣幸地获得了和叶修同台的资格。
喻文州也不负他“表演系笔杆子”的名头,开场串词大方又得体,许多系外的妹子都眼前一亮,记住了这个表演系的小弟弟。
“提起悬疑片,你会想起希区柯克;提起西部片,你会想起约翰·福特和赛尔乔·莱翁内;提起公路片,你会想起维姆•文德斯。但有一个人,我们很难把他划分为某一种类型,当我们提起他的时候,甚至说不出他究竟好在哪里,最后我们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和他的电影:叶修。”喻文州话音刚落,叶修就在掌声和笑声中登了场,毛衣长裤黑布鞋,没有半点偶像包袱。 他的演讲题目十分符合人设,叫“我会成为我的电影”,字字珠玑,句句诚恳,就是听了让人莫名有殴打他的冲动。喻文州边听边笑,时不时也接过话头推波助澜几句,叶修见他才思敏捷应对自如,不由暗暗记下了他的名字。 讲座结束后校领导陪叶修看学生演出,还是那出《苏东坡》。他们班这出戏排得好,在校内评比上拿了奖,正是新鲜热乎的时候。本子在童老的指点下修改过,打磨得更为精炼,叶修翻着手里的演出名单,在编剧一栏上又看到了喻文州的名字。 再见面则纯属意外。那天晚上喻文州去童老家蹭饭,一进门就被一股烟味呛得直咳,原来是叶修站在院子里抽烟。叶修看到他也是非常意外:“喻文州?童老师跟我吹了一下午的小徒弟原来就是你?” 叶家和童家当年一起在人艺大院比邻而居,十几年的老交情了。叶修对童老说您可真偏心啊,我打小光屁股在您跟前晃悠也没能入了您的眼,文州这才来多久,您就把他当自个儿亲闺女一样宝贝,我真是太羡慕嫉妒恨了。不成,得把您的宝贝疙瘩借来用用。 童老大手一挥,让他趁早把人领走,最好领去多用多操练。 于是叶修就老实不客气地把喻文州领走了,不过既没领去片场也没领进剧组,而是领到了自个儿家。叶修的小公寓乱得很,乍看上去像个杂物间,他领着喻文州跨过满地怎么看怎么像垃圾的障碍物,又老实不客气地把他推倒在那张堆满了衣物,仅在中间勉强空出一个人形的床上。喻文州一脸懵逼地看着他,手里还捧着满满一摞叶修刚塞进他怀里的剧本,叶修毫不讲究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摆出无数影迷梦里才会出现的经典求婚造型,仰着头一脸深情看着他:“文州大大,帮我看看这本子呗?实在是没灵感,写着写着就卡壳了。” 事后喻文州心有余悸地跟王杰希说,叶修不愧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导演,有那么几秒钟他真的以为要被潜规则了。 王杰希哼了一声,说敢碰我的人,老子弄死他。然后又说,既然童老和叶修都认可你的剧本,你是该慎重考虑起来了。 喻文州和他提过近日的烦恼,王杰希问他,你最初为什么要学表演? 喻文州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为了释放自我?” 王杰希问他:“写作不是一样可以释放自我吗?” 你是想做故事里的人,还是讲故事的人呢? 喻文州听了若有所思,王杰希又搂着他哄:“当演员和当编剧收入是没法比,可是你不怕,你有我啊。” 你尽管放心去飞,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养你一辈子不是问题,王杰希保证道。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该先喂饱我?然后也把他推倒在床上潜规则了一番。 黄少天的反应则要简单粗暴得多,他想都不想地说:“当然以你的兴趣为主,我那个时候填志愿,你不是还劝我报警校?” 他最近结识了几个公安大学的狐朋狗友,成日和他们混在一起,以弥补没能实现理想的遗憾。警校情况特殊,难得有时间出来聚会,黄少天都会带上喻文州。他们一群穿着警服的准警察跑到KTV前台要包房,把工作人员脸都吓白了。 和黄少天关系最好的张佳乐对喻文州很感兴趣,他来自云南,有着南方人的瘦骨架,和黄少天站在一起身形相仿,一头板寸却又和黄少天的金毛有天壤之别。他属于追星一族,特别迷恋香港警匪片,当年正是一部红遍全国的《无间道》激起了他的英雄情怀,让他不远千里来首都寻梦。 他拉着喻文州问东问西,黄少天歌都唱完五首了还没停,黄少天赶他:“走走走,少霸着我家文州不放,给你点了首《自作自受》,快去快去不用谢我。”王杰希不在的时候,他“我家文州”还是叫得颇为顺口的。 他在喻文州身边坐下,喻文州随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此时前奏结束,两人在张佳乐魔性的歌声里默默对视了一会,刹那间爆笑起来。 喻文州笑得歪倒在黄少天身上:“天啊,简直惊天地泣鬼神,他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一个字唱准也就算了,居然没有一个音在调上。” 黄少天笑得肚子痛,却伸手去替喻文州揉肚子:“这叫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以后谁说云南少数民族能歌善舞我跟谁急。” 间奏的时候张佳乐拿着话筒问:“大孙,他们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他室友孙哲平一脸正经地说:“没有,我都帮你听着呢,专心唱你的。” 黄少天笑得更厉害了,冲孙哲平竖起大拇指:“你们这塑料兄弟情可以的,很清纯。” 孙哲平很谦虚:“哪里哪里,不及你俩的塑料兄弟情真实。” 喻文州还倒在黄少天身上笑个不停,黄少天听了这话低头去看他,包房内光线昏暗,变幻的灯光暧昧地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们挨得近,从黄少天的角度看过去,显得他的睫毛格外地长。喻文州笑够了,也抬眼去看黄少天,他一直在和张佳乐说话,不知不觉间已把桌上的啤酒喝掉大半,此刻酒精上头,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粉,像一颗甜美多汁的水蜜桃,无声地邀请着他人来品尝。 黄少天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猛然伸手推开喻文州,喻文州坐直身子,不解地问他:“少天,怎么了?” 黄少天有点狼狈地说:“我去下洗手间。”说罢站起来就往外走。 洗手间就在门口,是他们包房专用的。他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把头埋下去猛冲了一阵,才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呼吸急促,面色潮红,眼神里写满了灼人和疯狂的欲望。 我对他有欲望,他绝望地想。我对喻文州有欲望。我居然对喻文州有欲望。 他硬了。

*“我会成为我的电影”,出自李安上影节论坛讲话。

*《自作自受》,《无间道3》主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