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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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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谁看破春秋事,不过歌台与泉台。
整个舞台正中被布置成了灵堂的模样,幽蓝的灯光从舞台顶部倾泻而下,映照出一口通身漆黑的棺材,祭台上是两支雕龙刻凤的血红色蜡烛,大大小小的骷髅骨架和枯萎的铁锈色莲花凌乱地散落其间。四周围着层层白色纱幔,将灵堂与舞台其他空间分割开来。灵堂之外,是几根高高耸立的柱子,柱子上方装饰着同样的铁锈莲花和布幔做成的火把,底部插着几个身穿传统服饰的中式人偶,隐喻剧中的主要角色。舞台深处是一片精心搭建的废墟,营造出颓唐之感,整支乐队端坐在废墟前,大提琴和蝶式筝交错着成为旋律担当,婉丽妩媚,一唱三叹。
王杰希这部剧并不是传统的莎剧,而是将西方话剧和东方戏曲相结合的创新之作。主演只有他一人,分饰哈姆雷特、奥菲利亚、亡灵和掘墓人四个角色,对应昆曲里生、旦、末、丑四个行当。《哈姆雷特》原本的剧情被切割和删减,诸多旁枝末节和台词对白都被重新打磨过,还化用了不少《游园惊梦》里的念白和唱词。中文、英语和昆曲的念白唱腔混杂在一起,痛苦的王子一步一步地叩问自身,审视生死,终于在热血冷坟间耗尽了一生。喻文州出神地看着台上的人通过声音、语言和身体形态的变化,在四个角色里游刃有余地不停地转换,不由感叹王杰希这些年真是愈发精进了,看来在国外颇是潜心研究了一番。
趁着幕间转换的时候,他低声对叶修说:“你们花了很多心思啊。”
“可不是吗,”叶修赞同,“为了能让莎士比亚和昆曲无缝对接,老王亲自上北昆跟着学了半年,原先曲牌都写好定稿了,他不满意,又花了两个月通通推翻重来。”
喻文州说,他这人就这样,既认真又较真,眼睛里完全容不下沙子。
叶修摸摸下巴,说这倒不一定,我看他在国外历练几年回来,要比以前成熟不少。
演出结束,观众报以雷鸣般的掌声,王杰希足足谢了五回幕。等观众陆续离场,叶修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走吧,上后台找老王宵夜去,他一个人撑完九十分钟全场,这消耗得吃上几顿肉才能补回来。
叶修亮出身份领着喻文州进了后台化妆间,王杰希正对着镜子卸妆。这剧的扮相贴近昆曲,妆重得很,卸起来很是费工夫。王杰希见他俩进来,头都没抬,只淡淡说稍等,先坐。
叶修翘着二郎腿很没正形地坐下,好比一张烙饼般瘫了开来。喻文州却不坐,只袖手倚在门边。房间里放了不少花篮,都是王杰希的戏迷影迷送的,喻文州看着被围绕在花团锦簇中王杰希,思绪情不自禁就回到了多年以前。
王杰希出道即封神,人气火速蹿红后随之而来的大小通告也接连不断,他本人再清心寡欲,总会有推不掉的应酬,该配合的宣传还是得去。为了避嫌,喻文州极少和他同时出现在公众场合。成千上百个夜晚,喻文州独自在家看着电视上的直播转播,想着王杰希在做什么,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节目已经结束了,在后台卸妆准备回家。
起初他会等,等到半夜凌晨,只为了替王杰希留一盏灯。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等了,因为王杰希多半在外地拍戏或是跑宣传,无论喻文州等多久,也是等不到的。
他看着王杰希用棉签蘸了卸妆液去擦眼线,但可能是画得太浓了,总有一小块地方擦不干净。鬼使神差地,他不禁上前一步,说我来吧。
王杰希闻言停下,把东西递给他,静静坐着没说话。喻文州取了根新棉签蘸上卸妆液,不等他开口,王杰希已经自觉抬头,把眼睛闭上了。
喻文州站在他面前微微俯下身,动作仔细轻柔,靠得近了,王杰希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不是原先用了很多年的那一款。
这活原本是喻文州常做的,虽然很多年不曾动手,记忆却像是已经深深刻在身体里,在当时当下,此时此刻,自然而然地就自行寻了回来。
很快,喻文州对他说,好了。王杰希睁开眼睛,两人视线交汇。
喻文州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他把东西放回去,又规规矩矩退回门边倚着。等王杰希收拾好了,叶修才漫不经心说,走呗,老王你饿了吧,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大晚上的和两个北京爷们出去宵夜,不是火锅就是撸串。喻文州带他们往云南路方向走,路上给黄少天去了个电话,让他自己先回家,不用来接了。
黄少天却说没事,正好我这一时也走不开,等到了店里你把定位发我,我好了就去领你。
叶修听见喻文州在电话里温言细语向黄少天保证一定少吃油少吃辣,说哟,你家那位管得还挺宽。
王杰希走在后边接了句,还不是他给惯的。
带着两位影帝,喻文州可不敢去什么网红店,而是凑合找了家人气不太旺又有隔间的店进去。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王杰希无视叶修的抗议,拿起笔就勾了个清汤锅。他们进的是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热腾腾的锅底煮开后,吊龙雪花肥拼胸口捞烫下去,只让人觉得从内到外一阵熨帖。王杰希是真的饿狠了,直接拿着漏勺整勺整勺地烫,也不管嫩不嫩老不老。喻文州天性里的广东基因作祟,实在是看不下去,默默挑了各种肉烫了一小碗推给他。王杰希说声谢谢,接过来吃了,喻文州又开始给他烫下一碗。
吃过一轮肉,三人方有闲暇叙旧。话题自然是从今晚的演出开始的,喻文州真心实意地盛赞了王杰希一番,夸他不仅演得好,更可贵的是有勇气突破自我,敢于创新。像这种剑走偏锋的剧其实不讨巧,很容易两头都得罪,稍有不慎就会砸了口碑,以王杰希今时今日的地位,其实大可以选择更稳妥的路子。
王杰希只说,我哪里有什么地位,不过是学以致用罢了。
叶修兴致勃勃问他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存货没有。王杰希停了筷子,认真想了想,说还真有,不过一时半会说不清,等回北京了我们找个时间详细说吧。这几年在美国和欧洲搜集了不少绝版的片子带子,也想让你一并掌掌眼,捋一捋,有不少你在课堂上也用得上。
王杰希出国后在茱莉亚学戏剧表演,期间又到欧洲去交流了一年,足迹遍布欧洲大陆,把之前欠缺的功课全部补上,其刻苦程度就连叶修也是服气的。他看喻文州也是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遂承诺到时候挑一些好的片子拷贝了寄给他。
喻文州说那我先谢过了,你也不用麻烦,随便给我点有意思的就行。
叶修敲敲桌子,你俩够了啊,多少年的朋友了还在这里谢来谢去的,假不假?又对喻文州说,我和老王常见面,早就没啥新鲜感了,倒是你,听说前不久大病了一场,到底怎么回事?俄罗斯那个要死人的天气你居然还迫不及待往水里跳,真当自己是条鱼呐。
喻文州哭笑不得,叶神你就别打趣我了,我那是业务不熟练,晕镜呢。
叶修挑了挑眉看他,没想到啊,你看着一副心脏的样子,居然还能被人给挤下去。
王杰希问他,真的是意外?
喻文州不说话了。他想起落水前何晏归那个充满恨意的眼神,指尖还残留着手指被掰开的无助感,河水冰凉刺骨,他又不会游泳,没顶的那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异国他乡了,现在回想起来齿根都忍不住打颤。
醒来之后,他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黄少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意外落水。不是他大度,但一来当时船上没有监控,并没有直接证据,不足以取信所有人;二来就算闹起来大家都向着他又如何,以周泽楷和江波涛的性子,铁定是要把何晏归的戏份全部剪了,又要影响整个剧组和一大票人。喻文州觉得,自己以后当心一点,在其他地方把场子找回来就是,犯不着在这当口和何晏归直接杠上。况且何晏归和周光瑾还别有一层关系,要是再牵扯上周光瑾,他可真是受够了。至于黄少天,工作上的事他向来是不和黄少天多说的,免得他瞎操心。
所以喻文州说,没有,就是不小心。这件事说起来也很丢脸的,能不能别再提了,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叶修马上说,现在就有件倍儿有面子的事情摆在你面前:和两大国际影帝合作,成为幕后能掌控影帝们生死的男人,你敢不敢?
喻文州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这又是玩的哪出?
王杰希淡定地解释,叶修新开了家叫兴欣的工作室,想和微草联手打造一个长期的话剧项目,定期出品一些小剧在全国的舞台上巡演,再每两三年推出一台大戏作为重磅力作,力求把话剧演出市场作为两家的主营业务发展。未来这个领域还可以辐射更广,比如歌剧音乐剧,戏曲曲艺等等,与此同时还可以推出下游产业,像是青少年和都市白领的艺术教育需求、文化创意产品的二次开发都在计划之内。
叶修语重心长地说,文州啊,这个重磅力作的编剧就要靠你了,这年头有能力又有恒心,肯打磨好一出戏的人不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眼下各行各业都心浮气躁,影视娱乐这块更是重灾区,能够不费时不费力来快钱的事情干得多了,有几个人愿意像老一辈人那样,老老实实花上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来琢磨一个本子?就连叶修自己,也不敢保证每一部片子都是踏踏实实沉下心来做到最好的。
但如果有王杰希和喻文州的加入,他有信心可以做到。这两个后辈都是他极为欣赏的人才,他们相交多年,信得过彼此的能力和人品。王杰希专注纯粹,在喜欢的事情上能执着到迂到痴的境界,但同时在艺术创作上又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表演时常常会有神来一笔;喻文州理性扎实,他虽然不是最有灵气的那个,却和王杰希一样,对待艺术的态度近乎严苛,而且他有历史观和大局观,稳扎稳打之后的文风厚实凝练,又带着他本人性格上与生俱来的温柔和悲悯,可以说是刚柔并济,隐隐有大师之风。叶修觉得这两人再加上自己,就是如今文艺界里的铁三角,金三角,无论如何也要把喻文州拐来给自己干活。
叶修说,去年初那部片子,你和嘉世闹得很不愉快吧?编剧才是电影的核心,可你看看如今国内的编剧圈是个什么样子?你已经站在业界顶端了,还要受这种闲气,还不如赶紧打包过来,哥罩着你。
他说的正是《美食天堂》,这部片子讲的是纽约唐人街祖孙三代厨师世家的故事,剧情横跨数十年,道尽了华人在美的酸甜苦辣,外壳是个唱作俱佳的喜剧,内核却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可以说是艺术和商业结合的典范,电影学院的教授们纷纷把它列入课堂必放名单。片子上映后创下了贺岁档的单日票房纪录,收官后国内总票房更是高达三十多亿,让电影人纷纷感叹“嘉世还是那个嘉世”的同时,也奠定了喻文州国内编剧第一人的地位。然而幕后的故事说出来要让人大跌眼镜,为了剧本改不改怎么改的问题,喻文州几乎和嘉世老板陶轩吵得当场翻脸,到现在嘉世的崔立刘皓一干人等还躺在他的微信黑名单里。
喻文州提起这茬也是心有余悸,连说也是很多年没遇到过这样的制片爹方了,上来就是一句“你这个人物不够极致,我要的是极致的人设,现在做项目都得这样,剧情?拍电影要什么剧情?”
王杰希补充,陶轩是南方人吧,北方男爹一般不这么说,他们会说“你这个人设不够带劲儿。”
他一口京腔字正腔圆,模仿起来又逼真又夸张,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气氛仿佛又回到年少时的热闹融洽。叶修笑得打嗝,还不忘忽悠喻文州:文州啊,你就从了哥呗。
喻文州吃得有点撑,一笑就觉得顶着胃,他揉着胃说,你等我好好想想,我怕盘子铺得太大,忙不过来。

肉过三巡,散场回家。黄少天的车已经停在门口等了一会,喻文州先出来,他冲喻文州吹了声口哨,告诉他自己的方位,又和王杰希打了声招呼,然后就眼巴巴地盯着两人身后看。
喻文州失笑,伸手把走在最后的叶修推到黄少天面前:“诺,活的。“
黄少天盯着叶修看了半晌,发出一声感叹:“哇,活的!”
叶修无语,说文州你家这位还挺有意思,我不是活的难道是死的吗。
黄少天说你老是活在文州微信里,我头一次见着真人,总有种AI成了精的错觉。
叶修被他逗乐了,说年轻人你很有喜剧天赋嘛,我算是知道文州为什么喜欢你了。
黄少天拉着叶修就是一通自拍,连说要扔律所微信群里羡慕死那帮小崽子们。他本来想顺道把叶修和王杰希捎回酒店,王杰希说算了,吃太多了想走走。
他和叶修在午夜十二点的马路上一前一后走着,魔都是座不夜城,二十四小时总有各式各样的人群为了各式各样理由在街头徘徊不去。叶修摸出一支烟,掏出打火机点上,突然没头没尾地在王杰希身后说,你说你俩翻篇了,其实是骗我的吧?亏我还真信了,你明明就对喻文州余情未了。
王杰希慢腾腾在前边走着,说你又看出来了。
叶修说得了吧,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心事全在眼睛里写着呢,也就喻文州那个傻子才看不出来。
王杰希不说话。走了一段路又突然问,那你看他对我呢?
还有情吗?
叶修冲着夜幕吐了口烟圈,幽幽道,众生有情,有情皆苦,谁知道呢。
你去问喻文州,他自己也不知道呀。

*老王的剧化用自《我,哈姆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