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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爱故生怖。

《妙色王求法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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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一个将死未死的人,天养生发了慈悲心。

他当然不是活菩萨,过去是娃娃兵,现在是雇佣军,手上沾染的人命够他做个目连转世的黄巢。他不救人,从不救人,除了他的弟弟妹妹,可他无能,没有护住,他们全都死了。

天养生于爆炸中苟活,身上满是烧伤后的疤痕:右边耳朵被烧了小半边,脖子到后背一大片烧伤,他拿那个警察的尸体做了护盾,好歹护住了腿和大半条命。跑出来后,也是他命大,找到了一家黑诊所,慢慢养好了伤。

天养生现在已经不再照镜子了。他脸上也有一块烧伤,还结着痂。这只有一点好处,警方再也认不出他。他自己则用这块伤疤,提醒自己,既然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就别忘了讨血债。他要那几个警察还。

可有天来诊所,水泥地面上躺着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天养生拿脚把人翻过来,发现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脸上还有青春痘,但表情里却写满了浓烈的不甘,连天养生都多看了两眼。

黑诊所的李老板擦着手走过来。他是老板也是医生,不过更喜欢自称老板。也是,干这行的哪还有什么医者仁心。天养生拿脚尖点了点,这孩子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你的货?”

“看有没有人出钱了。”李老板说,“最近风头最旺的黑拳拳手,身手极好。和你一样,大陆来的。”

天养生冷冷瞪他一眼。当做没看到,李老板对躺着的半具尸体嗤笑,“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要么是贪,要么被骗,这个就是被骗来的,受伤前杀了好多拳场的人,好险杀了拳场老板。我在找他的朋友,看还有没有人愿意买他的命。”

天养生蹲下来,仔仔细细看血污下那张稚嫩的脸,他拿袖子擦掉了额头沾的血污,不知道为何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们。

“伤得重吗?”

“救他贵一点,杀他便宜。”

 

于是天养生救了这个年轻人。李老板假笑夸他慈悲,他勾起有烧伤那边的嘴角,笑得混像吃人恶鬼。

也不是真慈悲。现在想起他的弟弟妹妹们,天养生仍然会心痛。那痛楚一日日将他的决心磨快磨利,仇恨悬在他脖颈上将他吊起,他越难呼吸,越接近死,他就越要报仇。

但弟弟妹妹也是他心里唯一柔软的地方,高岗恰巧踩到了上面。早起洗漱时天养生看了看脸上的伤,那伤向衣领内蔓延,整片龟裂的痂。也许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其他人,即使他只知道高岗的名字,和一段不完整的经历。

 

手术后三天高岗就醒了,被拉到天养生住的地方养着。高岗人是被天养生救了回来,心却死了,整天浑浑噩噩的,不说话,也不动,整天蜷在病床上。天养生坐在一旁,给刚醒的高岗削苹果,高岗只有那一瞬有表情变化,然后又回到了那种被剥离于现实的漠然之中,脸色还不如棺材里上了妆的死人。

天养生看着心里生气,也没问高岗要不要吃苹果,自己把苹果吃了。

然后他对高岗说,“我叫天养生,我救了你。”

高岗奶白的一团包子脸又有了点变化,瑟瑟说,“我会还的。”然后他犹豫了一下,“你从北京来?”

天养生把水果刀插进了床头柜。梆的一声,刀还在颤,他有时候真恨自己的京腔,“别跟我提大陆。”

天养生没留力,高岗看天养生的眼神立刻变了,速度,力度,他是行家里手,自然看出天养生也是高手。他眼神冷了一瞬。可是,这关自己什么事呢?力道又泄了。高岗身上还在疼,尤其是腿,头也难受。他对着墙,吸了吸鼻子。

天养生最看不了自己当做弟弟妹妹的人委屈,他知道自己拿高岗做了替代,可他无法克制,声音软了下来。“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母把我卖到越南,做娃娃兵。”

高岗转过头来,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看天养生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

同病相怜?天养生笑了,他不需要任何怜悯。

“在孤儿院里,还有另外六个孩子,我们成了兄弟姐妹,再苦再难,大家也一起度过。我是老大,给自己取名为天养生,天生天养。后来我们凭本事挣钱,做了雇佣军,烧,杀,抢,掠。”天养生温柔地对高岗说,“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怕我吗?”

高岗没有反应。高岗已经无所谓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高岗还是没有反应,浑浑噩噩,眼睛里刚有亮着的一点光又黯淡了。

这让天养生感觉自己救了个死人回来。他有点恼火,收好了水果刀,以防他不在时高岗自杀。

“赶快养好伤。这地方不能多待,我们得换个住处。”

*

小心驶得万年船,天养生自然懂得。不过这次他为的不是自己,而是高岗。天养生懂得规矩,既然高岗被认为是个死人了,就要消失得彻底,不能被发现。黑诊所知道高岗还活着,那天养生就要让高岗人间蒸发。

等两人的伤各自稳定,天养生便带着高岗搬去了一间旧渔屋。那屋子外头是日晒雨淋后褪成的灰色,里面也简单,发霉的墙,一张双人床,噪音巨大的冰箱,破旧的布沙发,简陋的厨房,几张旧木桌子,全挤在一个空间里。高岗仍浑浑噩噩,不说话,不太吃,也不太动,飞速削瘦下来,原来脸边一圈的婴儿肥,现在瘦得连下颌骨都出来。走路也摇摇晃晃,进了屋,见这里只有一张床,他也没说什么,往靠墙的那边一倒,缩成一团。

这看得天养生心头火起。大半个月过去了,高岗还是半死不活。他自己整天在忙情报和武器,没时间顾高岗,若不是每天清晨回来时,他会强迫高岗吃些东西,怕不是高岗已经饿死了。

高岗醒着,睁着眼睛,里面空荡荡的。天养生揪起高岗的后衣领,把人往外拖,高岗一动不动,任由天养生拽着他那套穿了大半个月的家居服。天还没亮,地平线有一丝光线,远处灯火明灭着,有船入港,长长的一声汽笛。

天养生衣冠整齐,把高岗扔在半黑的水边,靴子虚踩在高岗腹部,“如果你现在就死了,有什么遗言吗?”

高岗微微摇了摇头。他甚至没看天养生,眼神看向极远的地方,好似看向幽冥。

又一声汽笛,在汽笛悠长的尾调中天养生笑了一下,嘴角扭曲,“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会杀你?”

他一脚把高岗踢进了水。

 

在天养生的世界里,人,最初和最末两件事,都是活下去。这是动物本能,也是驱使天家军从娃娃兵训练中活下来的唯一动力。他想激发高岗的求生欲。高岗这副样子,天养生看了太久,知道高岗心结太重,只能下狠手来解。

但高岗并没有挣扎。天养生站在水边,皱起了眉。这里水深不到三米,就算不会游泳,以高岗的腿力,一踩水底就能浮上来。天比刚才又亮了几分,天养生烦躁地吸气,他却没想到高岗在这水里动也不动,直挺挺向下沉,还闭着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死尸样。没一会,头就沉下去了。十秒后,连气泡都没了动静。

天养生暗喊不妙——高岗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立刻甩掉鞋跳进水里。借着渐明的天光,天养生看清了沉在水底的高岗,对方使了力,蜷成一团,看来是真心想死在这里。天养生看清他的姿势,踢了他一脚,卸了高岗的力,拖着人向上浮。

“想死还不容易?”两人头出了水面,天养生骂他,看高岗还在喘气,悬着的心才定了下来,把高岗拖上了岸。

 

高岗直挺挺躺在岸边,浑身都在滴水,他感受不到自己刚才的自杀行为,也感受不到沉甸甸贴在身上的衣物,只漠然地看着天空,对天养生说了这些天的第一句话,“你为什么救我?”

高岗是真的想死。

他觉得自己不配活着,活着对他也没有意义。过去生活似乎是有奔头的,他想着再拿个冠军,退役后教武术。然后一切都是为了小田,即使末了他知道小田骗他,但又怎么样呢?但那又怎么样呢?最后他已经不配称为“人”了,他是头野兽,丢掉了一切,道德,荣辱,和爱。

他怎么还配活着呢。

那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天养生迎面打了高岗一个巴掌。

他越想越气,他的兄弟们,想活却没能活下来;高岗有幸活下来,却一心向死。不过无论有多生气,天养生手下也有数,留了力,没打出血,但高岗脸上还是肿起一个掌印。

“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活?”

“我为什么要活着?”高岗喃喃。

天养生将高岗扛在肩上。衣服贴在身上,湿得难受,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高岗沉甸甸的,像天养生所能忍耐的一切意外、苦难和不幸。向回走时,天际的鱼肚白越来越亮,太阳正对着他们,跳出地平线,燃烧的红橙色映亮了渔屋黯淡的墙壁。

天养生在浴室把高岗放下,这里怪得很,其他空间都拮据得很,浴室却勉强塞了一个浴缸。天养生在之前将一切都清理干净,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放了热水,帮高岗脱了衣服,把高岗抱进浴缸。高岗不知怎么了,抖得厉害。

“我没法告诉你,你该为什么活着。”天养生说,“但你得先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你已经比那些死掉的人幸运百倍了。”

高岗赤裸地在浴缸里蜷坐着,头埋在膝盖上。浴室的灯不太好用,忽明忽暗的,天养生自去搬了椅子,拧了灯泡,低头看到高岗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