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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d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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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的阴影遮天蔽日,远古的巨龙骤然降临,在帝国无数护卫军团和大臣子民仓皇逃窜的尖叫声中掳走了还未踏入帝国王都的圣塔公主。它挥动龙翼,掀起飓风让士兵无法靠近。侍卫们向它射箭,它从口中喷出炽热火焰,烧毁了远处的小山丘。自此无人再敢靠近,任凭他夺走了帝国的公主,升上天空,隐于层层阴云之中。

城门口乱成一团,围观皇室婚礼的平民们作鸟兽散。帝国的近卫兵整了两边队才又恢复了阵型,夹道护送着前来迎接公主的教皇刘宪华。他气势汹汹冲到圣塔护卫队长王晰面前,崩溃地逼问道:“怎么会有龙!!!”

王晰赶紧戴稳了自己的头盔并一手抚剑单膝跪下。他怎么知道为何会有龙——他一个从小生长在海滨的乡野下民,这辈子都还未曾踏入过人界的帝国。本想身为圣塔护送公主来都城的卫队长,还可以随公主进城一览王都风采,谁知王城的城门都还没跨进去,公主就被巨龙掳走了。这简直是他三十余年人生中遇到过的最惊悚、最难料、也是最难解决的事故。

梅溪帝国是人类的帝国,人类则是立于这个世界顶端的种族。抢走帝国的公主就是与人族宣战。可在世界上千万种生物种族中,龙族一定是数量最少的一族。早在百年前,大陆上就鲜少有龙的踪影。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龙,何苦要招惹最强大的人类呢。

皇室和帝国要员们连夜开会,命令后知后觉的圣塔测算巨龙飞走的方向,势必要赢回属于他们的公主。王晰身为此事的重大责任人之一,被勒令在王城的城墙上守着。他从瞭望台上向北方望去,晚秋原野被寒风拂过,掀起一层层波澜。白日天空中的阴云已被尽数吹去,璀璨的星辰向广袤大地投下好奇的目光,微弱的光芒映衬着远方梅溪湖面上。

身后一阵骚动的声音打断了王晰的出神。他回过头,是王子殿下的到来惊扰了城墙上的所有侍卫。他条件反射随着周围士兵的动作想要下跪,却被王子伸手扶住了。人类的王子自然生的不落凡尘,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血红色的,映着城楼上的篝火,显得越发鲜明。王晰被他这样漂亮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险些喘不过气来。还好教皇刘宪华替王子说明了来意:“殿下愿领你一同救回公主,你可是肩负了两个大人物的性命,任重道远哦!”他从小在王国外围受神学教育,说这些官腔官调的话让他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滑稽。等王晰毕恭毕敬地送走了他,便回过头来打量这位王子。王子尊名阿云嘎,王晰本来要称他为殿下,谁知王子马上开口说:“叫我嘎子就行。”

那怎么行呢。受宠若惊的王晰没有当真,以为只是王子为表亲民和他客气。他还是行了个大礼,表示自己作为子民的尊敬。

帝国和圣塔的高层终于结束了激烈的会议,他们命令王晰立刻护送王子前去寻回公主。时间紧急,当晚两人就踏上了前往北方的旅程。

帝国给他们佩了最好的剑和最快的马。王晰跟在阿云嘎王子的身后,两人快马加鞭,不肖一会儿已然远离了人类统治的边界。他们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奔驰着,翻过丘陵后,远方依稀可见夜幕下幽暗森林。王晰加快速度与阿云嘎并肩,提议两人不如就此找个避风处扎营,等天亮了再进森林。阿云嘎除了又提醒了一遍王晰对自己的称呼问题之外,并没有什么异议。

两人并排躺在帐篷里,起初王晰还有些拘谨,不敢让王子替他一个下人守夜。可他之前护送公主从圣塔到王都就已经奔波许久,再加上今天忙碌一天还受了惊吓,夜愈深他也撑不住了,喃喃唠叨着:“嘎子你说哪儿来的龙啊?”

阿云嘎精神抖擞道:“不知道,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你就先睡吧。”

陷入梦乡前,王晰还是觉得纳闷:王子丢了准新娘,怎么一点也听不出他的着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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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就听到一个低沉又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头顶问他:“你是公主?”

他吓得赶紧从地上跳起来——但他爬起来以后没能站稳,又瞬间重心不稳跌了下去。他倒栽在地上,却没有感觉到头部的钝痛。他脚踩在一股“流沙”上,之后又跌进那流动的地面里。在冰冷的触觉中他感受到埋在自己头上的是成千上万的金币。周深个头太小,又因为衣着不便,费了不少劲才从那金币堆中挣扎出来。

头顶被阴影笼罩。那是一条龙——在帝国边境将他带走的那条会喷火的龙。周深忍不住自己颤颤发抖,又听巨龙用可能会致聋的音量问他:“你就是圣塔送到梅溪的公主?”

周深叫苦不迭,恨不得把自己埋在“沙堆”中:“你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我不不不是——”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周深的衣领被拎了起来,不得不全身暴露在半空中,被那条龙热乎乎的吐息吐了满脸,吓得魂飞魄散:“哎呀是是是我是我是公主——唉真的你听我解释呀!”

他被放下来了,公主的头纱被这条庞然巨物一折腾,弄的乱糟糟的。周深不敢看那条恶龙的真面目,他扯着头纱哆哆嗦嗦道:“咳咳,唉,龙——尊敬的龙大人,我是、我是来自圣塔的公主,我对于帝国有着非凡的意义,还请您不要吃我,不然人界将会大乱——”

身下的金币一个个发出战栗,巨龙在上面踱步,它用难听的声音评价道:“你在威胁我。”

“呃——”周深抖得更厉害了,“我真的不敢!龙哥!”他斗胆透过头纱上的蝴蝶形状镂空瞄那只龙的身影,试探地求饶道:“求求您,饶了我,帝国一定会满足您任何需求的!”

龙居然冷笑了一声:“任何要求……”随后他便提出了要求:“那你先把头纱摘了。”

完了。

周深心想瞒不住了,这还怎么瞒啊,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他眼前浮现出廖院严厉的面孔,但此时此刻廖院比起眼前的巨龙对于他的威胁根本不值一提,周深一咬牙,扯下了那仿若蝴蝶纷飞状的头纱。

他一抬眼,对上一只通体青蓝的巨龙。它的庞大身躯隐在他们所处的昏暗洞穴阴影里,让周深无法看清它的全貌。龙有一双琥珀色透亮的眼睛,此时正紧紧地锁在他身上。

“……你是男的。”

“呃——”周深呲牙咧嘴,“……谢谢您认出我的真实性别。”

“公主不会是男的。”

“公主也许就是男人!”

“梅溪不会给他们的王子娶一位男性公主。”

“也、也许王子是断袖——”

巨龙猛得将他巨大的头部逼近周深的脸:“你到底是谁?”

巨大的威压使周深吓得闭上了眼。黑暗中廖院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他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无视了巨龙带来的热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叫道:“我我我我我就是公主!!”


王晰是被噩梦惊醒的。他梦见自己没来得及救出公主,公主已经被恶龙吃了,正在他急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与他同行的王子阿云嘎转过头,用那双血红的瞳孔盯着他,对他说“那你就是公主”。那场面太奇怪了,他浑身冷汗地惊醒了。

他掀开帐篷走了出来,远处的斜坡上立着阿云嘎一个细长的身影。王子正在喂马,看来早已醒了。清晨的风裹挟着青草的香气,吹的王晰清醒了不少。他没有马上上前去跟阿云嘎打招呼,而是转身将搭营的毛毡收了捆好,再把行囊托在马背上。做好这些,他刚要牵着马去找阿云嘎,就发现王子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走吧。”他提议。“我怕到时候时间赶不及了。”

阿云嘎点头,翻身上马。

话虽如此,两人并没有将马赶得很快,互相之间甚至还能聊上几句。王晰从小生得天高皇王远,后来又被送进圣塔跟着长老们学习,对于王族没那么多不必要的敬畏。阿云嘎既然摆明了把他当战友,他也就不搞那些无用的君臣礼节。走着走着他突然就冒出来一句:“这节骨眼,真的巧了。”

“怎么说,”阿云嘎回问,“你也相信那个预言?”

王晰皱眉:“本来没这事儿我也不信,但是这巨龙都三百年没出来折腾过了,搞这么一出,我现在不得不开始琢磨……”

他又紧了紧头盔,愁道:“‘血月再度升起之时,魔物又将席卷人界。’流传的这条预言,说的不就是现在嘛。”

王晰没有什么野心,他生来随性,不想升官发财,也不愿意给皇室卖命,顺着护卫队向上爬。廖老师教他为国为民心怀苍生,他便只惦记着平民百姓的安危。他没进过都城,在圣塔潜心学习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学了一手剑法,当了个护卫队长。此时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能注意到一旁面色突然冷峻的阿云嘎。

“不会有事儿的。”他硬邦邦地说道,“几百年也没有魔物了,尽瞎操心。”

王晰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但没敢说;他觉得这个王子挺可爱的,可能家里排行靠后,还有点孩子气,也许也就还十七八岁左右,被与生俱来的荣华富贵磨练的过于早熟。想着想着他就对阿云嘎也生出一种对着队里那些弟弟们的宠爱之情,看向阿云嘎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仿佛在看周深蔡尧。“没事儿,”他安抚道,“相信人类的防卫水平,别担心。”

阿云嘎摇摇头,他表情有点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当两人之间距离慢慢拉近的时候,他们眼前被高耸的树林拦住了去路。幽暗森林是人界北部边境的一道守护防线。森林里活跃的奇幻异兽让其他种族望而却步,但也同时封住了人界向外扩张的可能。马匹在森林的外围就止住了脚步,不敢向前。王晰认命地从马背上翻下来,他料到了马不可能再往前走了。他紧了紧身上各处的防具和装备,对阿云嘎说:“殿下,真抱歉,从这儿开始我们怕是要靠脚程了。”

阿云嘎点头:“行,走吧。”

王晰觉得自己低估了皇室的教育水平。这位王子除了俊美的长相,怎么都和王晰刻板印象里的娇生惯养扯不上边。他一路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探路,躲过所有可能有毒的植物,劈砍开挡路的树枝,以为阿云嘎会对这种条件的路途不太习惯,谁知这位王子全程面色平淡,对于王晰不时的回头会睁大他那双优美的眼睛表示没有问题;有时王晰差点要载倒,阿云嘎还会伸出手来扶他一下,一边扶一边还弯弯眼睛冲他笑一下,好看的不得了。

王晰舔舔自己的后槽牙,为自己小瞧了帝国皇室而感到愧疚。一日过半,他们坐在溪边打水喝,阿云嘎除了额头冒汗以外看起来毫无倦意,让王晰颇为佩服。他越来越对这个年少老成的王子感兴趣了,也越发觉得这个王子对于自己未婚妻被掳的事情态度微妙。他看起来真的不急,更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突然之间,王晰感觉到林间的气氛有些变化了。从刚才某个时刻起,周围一片安静,不再有寻常森林的鸟叫虫鸣。他们从岸边站了起来。一股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阳光从微妙的角度投射在树梢间,视野开始模糊起来。王晰拔出了软剑,挡在阿云嘎面前,处于戒备模式紧张地望着四周。阿云嘎似乎也有所觉,他站了起来,望向王晰的方向。不知怎的,王晰觉得他的目光有点危险。可是只有一瞬,阿云嘎又收回了那个冰冷的目光。他们俩周围一片安静,王晰感觉到自己额头上有冷汗滑落,抿了下唇。

 

忽然间,王晰的余光捕捉到他的两点钟方向闪过去一只黑影。那黑影跑动的声音是有四只蹄子的生物,而王晰看到的影子却有着人的侧脸。他心里一紧,对阿云嘎说:“殿下,小心,有野兽。”

阿云嘎“嗯”了一声算作回答。他和王晰背靠背站着,都在紧张地观察着四周。他们手中紧握着剑,摆好了架势,等待隐藏在雾中的生物现身。

雾越来越浓,即使王晰不会任何魔法,常年在圣塔的耳濡目染也让他明白此时他周身的不适感可能来自于这雾里带有的魔力。有几只黑鸟从他身边掠过,王晰分出了几分注意力给它们,等他再一转头,阿云嘎已经不见了。

王晰顿时冷汗出了一身,这种时候阿云嘎怎么会无声无响地消失在自己身后。雾气浓到他已经看不见四周的景色,只有零星几棵树在他的视野范围内。王晰不会魔法,他是圣骑士,只修了重剑术,现在因为阿云嘎的消失,他短时间失去了主意,呆立在那里,徒留一个备战姿势。

这时,前方传来了脚步声。王晰立刻举起了软剑,朝着脚步声的方向刺着。雾气后隐隐显出一抹奇妙的影子,听脚步声像是某种鹿。那影子先是从青色的雾气中刺出一只紫色的角,接着是雪白的皮毛,流畅的身型,还有四只毛茸茸的蹄子。

是一只独角兽。她看起来漂亮极了,一双温和又清澈的眼睛把王晰罩在了里面,让他不由得放下了剑。独角兽是不能伤害的瑞兽,这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几条即使是穷凶极恶之人都会遵从的规则。她们那么善良,美丽,代表着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伤害了独角兽的人会被全世界视为丧心病狂的疯子。王晰收了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摸了摸独角兽的鼻子和嘴。独角兽温顺地任他抚摸,那双像紫水晶一样的眼睛还是那样盯着他看。

“是你放出的雾吗,嗯?”他温声问道,“我要和人界王子寻回他的公主,你是想要告诉我巨龙在哪里吗?小可爱?”

独角兽挣脱了他的抚摸。

也不知道小可爱这个词怎么她了,王晰感觉独角兽的态度立刻变得很微妙。他有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就看见眼前的独角兽化成了一个赤身裸体的美少年。

男的。

王晰都不忍直视这个化成人后比他还高的少年了,他有一头柔顺的秀发,精致的五官,和绝佳的身材。关键部位还好隐在雾中看不太清,省去了王晰为之尴尬的内容。他目瞪口呆地听少年开口,声音圆润透亮,要把雾气都吹开一般:

“坠落的星尘,您何故流落至此?”

“三百年转瞬即逝,血月又将升起,魔物在人间流窜,天地也无可奈何——还请您务必保护好自己,不要让您的光芒消失殆尽。”

王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少年那双紫色的眼瞳那么温和,又带着隐隐的哀伤,他又开口道:“如果您遇到了任何危险,只要吹响这个哨子,我一定赶到您的身边。”

他伸出白皙无暇的双手,把一个细长的螺旋哨子塞进了王晰的左手。

“以及,还请您留意您的同行者。”

“不是,什么,你什么意思?”王晰咽了口唾液,“你是谁来着?”

“我是高杨。”少年貌美至极的面容逐渐与迷雾融为一体,“如果有需要,我会您身边保护您。”

他慢慢向后面的水潭退去,然后消失在雾中,只留下一个哨子在王晰的手中。

雾渐渐散去了,王晰还愣愣地站在那里,他鬼使神差地把那个哨子戴在了脖子上,隐于了层层护甲中。刚才那一幕是幻觉还是真实他都难以分辨,少年的声音还回荡在他的耳边。他琢磨着高杨留下的话,越想越觉得不能深究。

星尘、血月、魔物——

正当他思索时,王晰的手腕被谁猛地抓起,他猛然从刚才的幻境中醒来,回到了现实。他睁大眼睛,周围还是他们所处的森林,阿云嘎气喘吁吁的站在他面前,正死命攥着他的手腕,满脸惊慌地盯着他。他状态极为狼狈,英俊的脸上有一道血痕,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他的脸上。王晰被他这幅样子震了一下,赶紧问他:“你怎么了?”

阿云嘎却反问他:“你没事儿?”他抹了一把额前的头发,将他们梳上了脑后,“刚刚有人马攻击我,我应付完它才发现、你不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王晰看他的状态,却能感觉出那不是一场简单的过程。他已经焦急地找了自己好久。他刚要开口说几句愧疚的话,便不由自主想起刚刚独角兽嘱咐他的话——

为何瑞兽要他留意这个身为人界王子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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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被巨龙扔在了钱币堆里。

他已经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感知。他所处的巨龙的洞窟很高,内部也很大,但却让周深觉得拥挤不堪,因为他脚下的金币实在是堆得太深了,像是不断塌方的流沙堆。洞窟内没有自然光源,四周的石壁坑坑洼洼,只有墙上的火把得以提供唯一的照明。他被巨龙从王都边境带到这个洞窟,飞过了千万里的大陆,路上他被风吹得昏迷了过去,根本无法定位此处到底在大陆的哪个方位。他没有被圣塔告知过这个任务会有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现在慢慢冷静下来后,周深开始思索自己到底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这只龙明显对梅溪国和圣塔之间的关系颇为熟悉。他知道圣塔为梅溪帝国挑选的公主会嫁给帝国的嫡长子,而公主孕育的子嗣也将是梅溪的储君。所以他的真实性别对于说服龙“自己是公主”这件事造成了极大的障碍,巨龙对于他是个男人并且是公主的事情始终表示怀疑。可不管怎么说,他是被从公主品级的马车里劫了出来,身上又穿着华贵的嫁衣,怎么看都像正经出嫁到帝国的公主。在加上他从醒来之后一口咬定自这件事,巨龙才没有进一步怀疑。但它似乎也没有要处置他的意思,把周深丢在了自己的宝物堆上后,就在洞窟的深处隐去了。

起初周深还紧张得不敢乱动,他脑中盘旋着任务的内容,心跳无比剧烈。后来实在是累得不行,换了几个姿势,总算是在金币堆上找了个地方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还未睁眼就感受到头顶上的阴影,浑身瞬间绷紧。

巨龙命令他:“你醒了,坐起来。”

周深不敢不照做。

他依旧感觉巨龙对他有着杀心,不是那种邪恶或者食欲,是一种很冷静的杀心。但是他和巨龙无冤无仇,难道其实巨龙才是真正瞄准了梅溪的公主的一方?想到这一层,一时间周深内心剧烈地动摇。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圣塔魔法师,除了被告知的任务内容外,并不了解多少帝国辛秘。现在他进退两难,选择不选择道出真相怕都会导致任务失败,自己也丢掉小命。他急得脸都白了,浑身冒冷汗。

这时,巨龙又有动作了。它压低身体,靠弹跳力跳跃到了身后岩壁的一块儿凸起处,尾巴长长地挂下来,摇摆地扫着不计其数的金币,一双龙瞳居高临下地盯着周深。周深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的动作,只听它又问道:“你在圣塔长大?”

周深讲了实话:“是的。”

“你给我描述下那是个啥地方。”

圣塔这个名号人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坐落在大陆极南的圣域,终年冰冻,是人界最古老权威的学院。圣塔留存着神代遗留的文明,选出最适合成为圣人的学者,培育出守护人类文明的继承者们。院里最年长的长老当数廖昌永,他的学识与智慧怕不是经历了上千年年的累积。长老们都是天选的圣人,他们摈弃了人类的烦恼与愚昧,磨练成了绝对的智者,观测着人界的发展,并守护着人界文明的稳定。即使是人王也不得不对圣塔长老毕恭毕敬。圣塔的学者与圣人更是受到大陆所有人类的尊敬。

除了圣塔的女性。

高耸入云的圣塔不仅教育着无数摈弃了俗欲前来求学的学子,她还养育了无数被父母抛弃的孤儿。其中男性通过测验即可进入圣塔学习,而少女们却被层层选拔,培养出最适合成为辅佐帝国统治者的佼佼者,从而被送进梅溪的皇宫,成为万千人仰望的王后。

周深虽然是男孩子,没有经历过女孩在圣塔所受到的教育,但他时常路过女子院区,总感觉那里寂静一片,没有生气。他个子生的小,声音又缺失了变声期,对于塔里的其他男性来说,他是个残次品。他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时候交到了很多姑娘做朋友。她们洁白的纱裙和被挽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给周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们的眼睛里没有光,日子被课业和教导嬷嬷们的训话塞满。周深同情他们,却又自身难保,最终也是没能探究得更深。

“你不是女孩子,怎么会被选拔成为公主?”巨龙提问。

周深结巴了,他差点脱口而出我不是公主所以我根本没被选拔过,但此时此刻他又不敢说出真相,只好咬牙说道:“呃——今年…出了点意外嘛!这不是有个预言说,血月再度升起之际,魔物将会重新血洗人界来着。圣塔为了化解这句预言,算出我正好有特殊的体质…所以我就…先硬着头皮出嫁?呃…其实王室和大臣们都知道这件事的,嗯。”他越说越没底,这些说辞他本来都不用自己解释,可现在情况特殊,那些官腔官调他一句都没背下来。周深拧着自己裙子的白纱边,不由得灵魂出窍到遥远的人界——不知道晰哥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急疯了,唉晰哥不会因为自己被掳走从而获罪被帝国给处置了吧!

他不敢往下想了,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依旧摇着尾巴的巨龙。

龙用尾尖挑了块儿发亮的宝石上去,用前爪抓住摆弄。它还是那副冷静又残忍的口气,却没再追究周深漏洞百出的借口:“圣塔是不是很冷?”

“冷的,”周深点头,“永远在下雪,地面都被冰冻着。圣塔的塔身也是白色的,总之就是没别的颜色的,惨吧。”

龙停止了把玩那块儿钻石,“可你们那儿能看见极光。”

周深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实在不是他大惊小怪。圣塔虽然在人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她从神代开始就收到庇护,除非一心求学的圣塔学子或被默许进入的客人,没有人能找到圣塔的具体位置。她被神隐在极南之地,即使在圣塔的坐标处徘徊,没有资格的人也根本看不到圣塔的身影,就更没有人能见过圣域进入永夜之后的极光。这条龙不可能踏入过圣域,圣塔的极光因为大部分人都没见过而未曾流传。这条龙一直对圣塔兴趣颇丰,现在又道出圣塔的绝景,它绝对不是一条普通的龙。周深猛地抬起头,对上那条龙的眼睛,他突然联想到一个奇妙的巧合。

苍龙的瞳孔在并不明亮的洞穴内缩成一条细缝。它踱步到周深面前,用那难听嘶哑的声音说:

“想了想,感觉还是让你死个明白。”在周深骤然张大的眼瞳中,它抛出一个惊天的事实:“三百年前,我曾经从人界抢走过另一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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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空上飘下了细雨,阴冷的风吹走了人身上最后一丝暖意。已经是雾月的尾巴了,却还下着秋雨,王晰不仅暗道声苦。他和阿云嘎刚刚穿过了幽暗之森,跨过了北方平原,自此他们已经完全离开了人界,踏入了其他生物的领地。他们以漂泊旅人的身份穿行在矮人与精灵的集市中。嘈杂的闹市使人眼花缭乱,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各式各样的商贩让王晰大开眼界。他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矮人们贩售的商品浓缩了这个奇妙种族的独特智慧,让他的目光流连忘返在那几柄重剑上——他想起了周深有专属的弓箭,他一直也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武器。只是他常年深居圣塔,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此时又有要务在身,只能把这些杂的念头都压下去。

雨下得越来越大,刚刚还热闹的集市开始逐渐冷清。卖家们纷纷收拾东西,躲进自己的帐篷或草房,不再出来。王晰想找个地方避雨,却发现原本遮天蔽日的羊毛毡都被卖家收了回去,顿时只剩他和阿云嘎两个人站在雨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界的王子。阿云嘎的脸上还留着伤痕,衣服也破破烂烂,御寒的披风在刚才的战斗中不翼而飞,单薄的里衣被撕得这儿垂下一条那儿破了一块儿。一想到王子殿下本不用这么狼狈,是因为急着找那时失踪在他视线里的自己才落得这个下场,王晰心头一阵愧疚。而且因为独角兽的告诫,他不知怎么就没把实话告诉阿云嘎,自己当时消失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含糊地说是因为中了魔兽的幻术而迷失了方向。想到这一层,王晰不由得感觉自己更对不起阿云嘎了。

察觉到雨越下越大,阿云嘎抬手遮了遮雨,他浓密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王晰终究看不过去,把自己粗制滥造的外衣解了给王子披上。他俩身高相仿,但阿云嘎明显比他强壮,王晰的披风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的。

阿云嘎赶紧扯住他:“哎不用——”

“披上点披上点,”王晰不管他反对,“你是王子,我怕真把你冻着了,咱找找有没有什么能暂时收留我们的地方,就怕他们不收人界的钱币,不让咱们进。”

阿云嘎歪了歪头,到底是没拒绝他。他靠近了王晰,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把王晰挡在了背风处,俩人挤在一起往前走着。周围都密密麻麻地排满了茅草屋或是帐篷,他俩在狭窄的过道间穿梭,王晰物色还看得过去的落脚点,结果被阿云嘎拉住了。

他顺着阿云嘎指点的手看去,那是一个门口亮着火光的木屋,门牌上挂着奇妙的符号。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就听阿云嘎解释道:“是旅馆。”

他还看得懂精灵的语言,王晰睁大眼睛点点头,又一次感叹,王室的教育水准,不可小觑。

他半信半疑地先于阿云嘎推门走了进去,门内只有一块儿狭小的空间。拥挤的大堂内,柜台上只有一本泛黄破烂的笔记本,柜台后坐着一个打扮得有模有样的精灵。他面容清秀,戴着单片眼镜,正慵懒地翻着书。听到推门的声音,他小声嘟囔着:“对不起今天不营业……呃?”

王晰和阿云嘎木然地站在柜台前,发丝还在往下滴雨。面前的这只精灵愕然地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扶了扶眼镜,挤出来一句话:“那个…您好,有什么需求吗?”

王晰上前一步:“抱歉啊,我身后的先生受了伤,您让我们随便哪个地方挤一挤凑合一晚就行。”他说着就要从行囊里掏钱,谁知精灵制止了他动作,并道:“没有空房间了,但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把我的阁楼让给您。”

“麻烦您了,感谢感谢——”王晰赶紧招呼阿云嘎跟了上去。精灵打开了柜台后一扇小门,带他们走上门后的小楼梯。阁楼很小,但五脏俱全。一张大床摆在阁楼的小窗户下,外面的雨啪嗒啪嗒地打在屋顶发出声响。精灵给他们烧了桶热水并带了点吃的上来,然后便离去了。王晰对此十分满意,因为精灵并没有和他们索要房钱。他谨慎地查看了一遍房屋的窗户和门锁,也观察了有没有什么魔法阵。看到没有什么异常,他便放下了行囊和武器,转头看见阿云嘎正在脱衣服。

……让王室成员优先享用热水是每一个臣民该有的自觉,只是王晰突然感到一丝没来由的尴尬。他自从听了独角兽的话之后,不由自主地多观察起了阿云嘎,希望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然而阿云嘎对他的态度却越来越随意,似乎经常忘记了两人是君臣,此时此刻的举动更是表明他对自己毫不设防。王晰咳了两声,看着阿云嘎宽厚的背脊上因他脱下衣服的动作而流动的背肌,感觉自己更尴尬了。

咦?王晰突然发问:“你腰上——”

王子蜜色的肌肤完美无瑕,只有左腰处一块狰狞的伤疤,像一只丑陋的虫子附在他身上。阿云嘎听他这么问,不在意地笑了笑:“哦,以前不注意受的伤的,现在好全了。”他跨入水中,王晰不由得想起他今日在树林里那副经过战斗的模样,赶紧问他:“嘎子,你今天受伤了没,我给你处理下?”

他去找药品,阿云嘎却已经埋进了水中,带着湿气的声音从水下传来:“我没事儿。”他以为王晰已经作罢了。可等他从桶里跨出来的时候,王晰却已经在上面捧着碗草药等着他了。他看着阿云嘎脸上和肩上的伤口皱眉道:“不应该让你沾水的。”

他扶着湿淋淋的阿云嘎坐在床上,又自己蹲下靠近阿云嘎,道了声“冒犯”,就擦去了阿云嘎脸颊上的水,又为他敷上草药。王晰的手法很轻柔,下手却很准,在圣塔时没白受黄韵玲的指点。他小心翼翼地处理好阿云嘎脸上的伤口,还自言自语道:“这脸蛋可别留下疤了,我都心疼。”

王晰说完这句话却发现阿云嘎并没有回应他,转头发现阿云嘎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的脸,面无表情。王晰暗道一声糟了,吓得赶紧要退后,他以为是自己真的冒犯了阿云嘎。还好王子殿下马上伸手拉住他,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又指了指自己的肩头的伤。王晰这才松了口气,他跪坐在阿云嘎旁边,给他的伤口上抹药:“可能会有点疼啊,忍着点。”

“王晰。”得到一句应声,阿云嘎问道:“要不我叫你晰哥?”

王晰笑了起来:“哎哟哟,不敢当不敢当,我怎么成了王室成员了。”他笑得眉眼弯弯,手上动作却不停,“不过你可能确实没我大,开玩笑叫叫还行,哈哈。”

阿云嘎还是没能移开看他的眼睛,继续问道:“没事儿。晰哥,你怎么对处理伤口这么熟练啊。”

“因为我之前老是受伤呗,”王晰抬起他的手臂,绕着圈给他缠麻布绷带,“圣塔的小玲姐看不下去,说要不教教我处理的手法,不用每次都等她。然后我就学了点皮毛。”

“圣塔?你是圣塔的学生?”

王晰用牙咬断绷带:“……我也不能说是正经学生吧,廖院廖长老看我有点资质,让我随老师学了点剑术。半路出家,跟圣塔那些真正的圣人学者还是有点区别。”

他包扎好阿云嘎的伤口,拍了拍阿云嘎的背:“不过哥保护好你的本事还是有的,不会魔法也能打败巨龙,一定帮你把公主找回来。”

他起身要下床去,阿云嘎却拍拍自己身边的床榻,示意王晰睡到他身边来。王晰马上摇头:“这怎么好意思,你受伤了睡床,我打个地铺就行了。”

“别啊晰哥,”阿云嘎软声道:“要不然我命令你,咱俩都睡床,这床大,你给我讲讲圣塔还有圣塔的生活呗。”

王晰被他拽得没法,只好和衣躺上来。他不知道为何王子殿下为何对圣塔感兴趣,只得道:“圣塔啊……没啥好讲的,就是白茫茫一片,每天的食物就是奶制品,还很冷,不过老师们和学者们都特别亲切,同学们也很优秀,圣人们研究学术的地方。”

“那你怎么会在圣塔长大啊?”阿云嘎侧过来躺着看他,“我都没去过圣塔。”

“我没在圣塔长大,我成年了才知道那里。”王晰回忆道,“我是个孤儿,养父母家里太穷了,我没法儿,只好抛下父母出来闯荡,走了不少弯路。还好遇到了不少愿意帮助我的人,最后在圣塔遇见了廖院,这么多年本事也算没白学。”

他静静地回忆着,字里行间夹杂着多少难以明说的苦涩。阿云嘎看着他平静的面容。恍若隔世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抿住薄唇,差点控制不住去触碰王晰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仿佛要和记忆里的影子融合,直到王晰又开口道:“不过说实话,圣塔不是常人呆的地儿。”

“为什么?”阿云嘎问。

“这个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王晰揉了揉眼睛,“怎么说呢,圣塔的规矩有点教条,男人和女人不能一起上课,也不能随意交往,因为姑娘们都是公主的候选人……”他意识到了什么,转了话题:“嘎子,你以后可要对公主好一点,她为了当选这个公主吃了太多苦了。”

阿云嘎差点想说她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是看到王晰疲惫又真诚的眼神,他只好撅着嘴点点头。面前的青年翻过身去,闭着眼睛轻声说:“三百年前那个拯救了人界的星辰公主,也是我们圣塔出来的,女性真的很伟大啊。”

阿云嘎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去看王晰,却见他呼吸平稳,已经陷入了深眠。

就连那毫无防备的睡颜,也这么像他随口提到的那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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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问他:“你不想去寻找仙境,也不想征服疆域,那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他没想好。母亲所说的事情都太过于遥远,似乎要穷极一生也未必成功,他不想浪费自己的大好生命。他百无聊赖地想,要不然就去人类的帝国抢走一个公主吧,这样也能在人类的传说中留下一笔痕迹。

母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离别前对他说道:“总有一天你会寻找到你热爱的事物,到那时你才能体会,为了她,你会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辞。“

他心想,不可能,没人使唤得动老子。

人界西元111年的春天,一只巨龙撕裂了圣塔的结界,误闯进圣域。龙穿过极地的极光,它没有造成任何破坏,仅仅是掠走了圣塔去往王都队伍中的公主,然后便消失不见。没有人是知道它是如何进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巨龙歪头看着公主:“你不害怕吗?”

公主摇摇头:“说来你不信,帮了我大忙了,谢你还来不及,哈哈哈。”

她从成山的钱币堆上站了起来,拍了拍长裙上的尘土。她浓密的黑发被精巧的银冠盘起,精心裁制的长裙衬出她纤长的身材。在巨龙昏暗的洞窟中,只有她浑身雪白,像一颗熠熠生辉的钻石,衬得巨龙收藏的其他宝石都黯然失色。

巨龙从墙面上跳了下来,落在公主面前。她正试着撕碎她华贵的拖地长裙,试图让自己活动得更方便一点。巨龙围着她绕了一圈,用身躯把她环了起来,问道:“帮了你什么忙?”

公主没有抬头看它还在与自己的裙子作斗争:“嗯……谢谢你在关键时刻把我从人界带走呗,这样我就不用嫁给人界王子了。”

“为什么不愿意嫁给王子?”巨龙从自己的宝物堆里翻翻找找,“你不是公主吗?”

“他们每过个几十年向帝国上贡一个姑娘作为公主出嫁,也不问人家姑娘愿意不愿意,今年轮到我了。”御赐衣物不是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能徒手撕碎的,她似乎放弃了挣扎。这时,一个尖尖的东西碰了碰她的肩膀,是巨龙叼给她一把入鞘的匕首。公主惊喜地接了过来,拔出匕首顺利地划开了裙子。

“‘他们’是指谁?”巨龙又问道。

“圣塔的人,就是圣塔的长老们。”公主快乐地将身上累赘的衣物和挂饰都扯了下去,只剩下一身白裙,她把匕首递回去:“谢谢你啊大龙。”

“不用谢,”巨龙收了匕首,“你给我讲讲圣塔的事儿吧。”

“行啊,”公主点头,“咱能找个地方坐下说吗,这儿太暗了,而且坐着也不舒服。”

巨龙让她骑到自己的背上,从洞穴的出口飞了出去,外面是一座奇异的峡谷,参天的植物将狭窄的洞天遮盖得严严实实,奇珍异兽看到龙飞出后都躲进了自己的窝。巨龙飞出了峡谷,辽阔群山展在他们眼前。风吹掉了公主的银冠,吹散了她的长发。巨龙飞到一座山崖上,降落在粗壮的榕树下。春天的阳光温暖和煦,公主顺着他的龙翼滑下,坐在青草上。她对巨龙叹道:“太美了,真的,圣塔没有的美景,值了!”

巨龙点点头:“圣塔是什么地方的?”

“就在你把我接走的地方,圣域,那里靠着雪山建了座白塔,教导人类的孩子们,顺便再挑选一下公主的候选人。”公主在吹拂的风声中对他道。

“那就是圣域?”龙问她。

“对啊,老冷了那地方,还下雪,千年如一日的白茫茫一片,也没什么吃的。”公主躺在草地上,向上仰望着巨龙:“我一度以为人间都是那样的,后来才知道也有别样的景色,一直很想去看看,没机会。”

她反问巨龙:“哎其实巧了,我当时也就心里突然闪了个念头,我说要是有龙能突然把我带走,我就不用嫁给人界王子了,然后你就来了,你咋找到我的?”

巨龙摇头:“不知道。我当时可能正好在附近吧。”它突然想起当年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去招惹的人类,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头脑发热了。

公主笑了起来,笑得两颗小兔牙都露了出来。她眼下有两个小巧的卧蚕,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特别好看。巨龙看着她笑得开心,不由得也觉得心情很好。它抖了抖全身,就听公主自我介绍道:“我叫王欣。姓王的王,欣然的欣。该怎么称呼你啊,大龙?

巨龙点点头:“我叫郑云龙。”

……

周深脱口而出:“你竟然就是劫走星辰公主的那条龙?!”

王欣这个名字他是见过的,在圣塔的编年史上。这是个必将被圣塔和人界历史所铭记的名字,她是圣塔向帝国奉送的第三十四位公主。只不过,只有圣塔有她的生平和经历的详细记载;而在人界的历史上,她只是一段传奇的开端,是一段历史的缩影。周深之所以会对她有深刻印象,是因为她也曾是廖院的弟子。看尽千年岁月的圣人长老在月朗星稀的夜晚,曾对他王晰讲述过这个公主的往事。三百年前的人物,对于周深这样普通的人类来说,只留下了一抹倩影在冰冷的文字后。而如今居然从劫持走他的巨龙口里听到了这个名字,他不由得感觉到脑海中敲响了一座来自远古的钟,震得他清明不少。

这是一个在人界大败魔族时就存在于世界上的龙。它竟然还有名字——周深惊讶地想——如果人类历史上记载的也是这条龙,那它为何又会在三百年后与人类为敌呢?他意识到,他即将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见证帝国历史上最重要的节点之一。

龙对于他的问话态度平淡:“人类居然称她为星辰公主。”

周深依然沉浸在震惊里:“太不可思议了吧……她居然是自己想要逃离圣塔的嘛……我一直以为——”他继续问道:“圣塔记载公主在被劫走的一年后才重新回到帝国诶!那缺失的一年里你们又经历了什么?”

龙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

第一个勇者是在公主被夺走 一个月后寻找到龙之洞穴的。

人类被抢走了帝国的准新娘,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发下布告,征集勇者讨伐巨龙。这熟悉的套路居然真的吸引到不少人前去探究。究竟有多少人从帝国出发,龙与公主不得而知。他们只记得,第一个勇者闯进来的时候,正好撞到公主和龙在洞穴里。他长得方方正正,符合每一项对于勇者的传统设定。然而当他见到正和恶龙谈笑风生的公主时,场面却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

龙先感受到了领地的入侵,他对于和公主的谈话被打断这件事非常不悦,转头疑惑地问侵入者:“谁啊你是?”

勇者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练习了千百遍的登场台词也有气无力:“我、我是南枫……我们一起加油好吗……”

公主站了起来,她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后退几步,撇了撇嘴角,挤出个笑容:“呃……那个,你听我解释哈……”她越描越黑,索性不说话,和勇者直愣愣地互相对视着。

在他俩互相对视着愣神的时候,巨龙吹出一股强风,强行将这个不小心知道得太多了的勇者吹出了洞穴。他给了公主一个眼神,让她翻到自己的背上,然后赶紧扇扇翅膀飞出了峡谷,不再去管那个勇者。

……

周深张了张嘴,这个故事槽点太多,他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才比较合适。哎不对!现在是性命攸关的时候,怎么想起了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不知不觉就想到,晰哥现在怎么样了?如果是公主被带走的话,身为公主护卫的王晰一定十分为难。也许他已经请命成为勇者出发来救自己了?想到这里周深就更崩溃了,要是晰哥闯进洞穴,杀掉巨龙,然后回头一看公主居然是他周深,场面一定比刚才还要尴尬。

他突然有了盼头:如果王晰真的来救自己了,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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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晰这边乱作一团。

他和阿云嘎一夜好眠(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早上起来,下楼来却被旅馆的主人拦住了。这位温文尔雅的精灵拿出一份刻有魔法印记的契约书,上面赫然是霸王条款,清楚地写着王晰要付给精灵一猪笼草的心头血作为昨晚的房费。精灵不卑不亢地拿着印着闪闪发光字迹的羊皮纸,一字一句地问王晰索要房费。他话音还没落就被阿云嘎掐住了脖子,摁在了墙上。

“你算计我们,”阿云嘎压抑着怒气,“昨晚你可没提出这种要求。”

精灵被他拎着,却也不反抗,只得断断续续说:“我!咳咳、很抱歉,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咳咳,对不、对不起——”

他的喉咙被阿云嘎越攥越紧,脸都红了。王晰刚要阻止阿云嘎,就感觉到背后袭来一股杀气。他敏捷地抽出剑,反手挡住冲着他来的凶器,武器相撞发出清亮的响声。向后看去,那是一个欲用指虎攻击他的英俊男人。不同的是,那并不是一个人类:男人的嘴中刺出两条獠牙,头顶上还有毛茸茸的耳朵。

这是一只狼人。

精灵看了过来,艰难地叫了一声“子棋”,而狼人也紧紧盯着阿云嘎手里的精灵,死命扛住了王晰的剑,恨声道:“放开他!”

王晰不敢松劲,他对阿云嘎说:“嘎子,先放开人家,有话好好说,啊?”

那边的精灵也面露恳求,似乎是在让狼人躲回楼上,不要下来。

阿云嘎被王晰盯着,终是放下了精灵。狼人看到精灵脱离了威胁就冲了过去。他扶起精灵,戒备地看着阿云嘎他们。那精灵剧烈地咳嗽着,手里却还紧紧地攥着那张羊皮纸。他断断续续地请求着:“非常抱歉、咳咳咳,但是……如果你们拒绝,你们便走不出这个小镇。你们不会魔法,只能服从我的契约。”

阿云嘎瞪着他们:“我的不行吗?一定要取他的?”

精灵摇头:“不可以,你的血……也没有用的。”

龚子棋扶着他站起来道:“简老师,你别为了我做这种事。”他头顶上的耳朵都垂了下来,垂眼看着精灵。精灵却推开他,执意面对阿云嘎说道:“求求你们救救子棋。他被人类的猎人所伤,我要救他就必须需要王晰先生的心头血,这是他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他面露恳求,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王晰听了他的话,皱起眉头。狼人不同于吸血鬼,他们早已被划出了魔物的范围。他们只在月圆之夜发狂,只要有合适的银饰压制,完全不会对周围人构成威胁。这个叫简弘亦的精灵明显懂得医术,压制一只信任他的狼人肯定也不在话下。然而帝国居然还有在猎杀狼人的猎人游走在世间,王晰不由心生寒意。龚子棋可能是个遭到袭击却侥幸逃脱的狼人,可惜受了致命伤,被精灵藏在自己的旅馆里养伤。虽然不知道为何简弘亦如此渴求自己的心头血,但是看着精灵绝望的眼神,显然这是治疗这只狼人最后的机会。

他问道:“你要怎么取血?”

“晰哥,你别管这事儿!”阿云嘎回头冲他吼道,“心头血是很珍贵的东西,他这么做会要了你的命!”

“不会的……”简弘亦反驳道,“精灵的医术是世界闻名的。我一定能保证王晰先生性命无虞,只是会对身体有一定损伤,能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阿云嘎回过身紧紧抓着王晰的肩膀:“我不能让你冒险,你还得我一起去寻找恶龙!”他猩红色的双眼死死盯着王晰,仿佛如果不依着他他就要把王晰吃了一样。

王晰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你先别着急嘎子。”他从阿云嘎身侧探出头:“正如他所说,我们是被梅溪帝国外出寻找巨龙的勇者。如果你能允许我们赊账,等我们回程的时候再兑现承诺还来得及吗?”

简弘亦都快要哭了:“来不及了,再过三日便是月圆之夜,根据荒原魔女的预言,血月马上就要升起了。那时候再不治疗子棋,他就会死的。”

王晰看着这对儿奇怪的组合。精灵一般生性高傲优雅,这样的精灵会为了一个受伤的狼人不惜用计谋也要得到治疗他的药品,两人之间一定有着深厚的感情。他是圣塔的学生,平日里多受廖昌永的影响,时刻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此时此刻面对帝国的受害者,出身于圣塔的王晰竟然真的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说:“行吧……”

阿云嘎快气疯了:“不行!晰哥,你不能舍命去救人!”

“我能。”王晰反驳他,“我来自圣塔,圣塔应该帮助所有人类的同族。狼人是亚人类种族,本不应该被自己的同胞所伤,我看见了就得救他。”他对上阿云嘎冒火的眼睛,“再说啦,你没听他说,还有三日便是血月。如果不能尽快救回公主,谁知道预言是否会应验,我得保证那时候你和公主都在人族境内,知道吗。”他走向简弘亦,一旁的龚子棋不由自主地炸起毛,生怕他伤害简弘亦。王晰看着他俩,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需要我做什么?总不会是往胸口捅一刀吧?”

简弘亦垂下眼睛:“谢谢您的善意……我会用魔法取走的,不会有创口,但有一点点疼。”

阿云嘎发现自己无法阻止王晰,只好靠近王晰身后。他盯着简弘亦威胁道:“晰哥要是有三长两短,你俩都别想逃。”换来龚子棋同样冰冷的眼神。简弘亦没有回应他,他的手心点起属于森林法系的绿光,汇成一个光球。简弘亦缓缓地伸出手,那个光球飞出了他的掌心,冲着王晰飞了过去,又慢慢融入了王晰的胸口。

王晰感到有什么暖融融的东西从前胸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他刚想说这有什么可怕的,甚至还有点暖和,就感觉到心口一凉,彻骨的疼痛顿时席卷了全身。他连哀鸣都没发出来,灵魂都要被掏空一般地向后仰去。阿云嘎赶紧扶住他,只见一个已经被染红了的光球飞出了王晰的身体,回到了简弘亦的手心。

阿云嘎低头看王晰,他的脸惨白一片,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不住地向后倒去,根本无法支撑自己。阿云嘎慌忙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抱着他坐在地上,无措地唤他:”晰哥,晰哥!”

他感觉熟悉的恐惧席卷了自己全身。王晰痛苦的面容和三百年前那个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的人影重合,都是一样的冰冷,一样的苍白。阿云嘎紧紧握着王晰的手,王晰的手突然变得那么冰凉,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王晰就要这么死去。

简弘亦收好了那团血,又冲到王晰身边给他喂了一瓶蓝色的药剂。阿云嘎一下子没制止住他,他就把那些东西全给王晰灌了进去。怀里的人突然咳嗽了一声,睁开了眼睛。阿云嘎看着王晰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只是脸色依旧毫无血色。他咳嗽了两声,逐渐找回了力气,从阿云嘎怀里坐了起来。

他不住地喘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留存着刚才痛苦的幻觉,但实则毫发无伤。简弘亦不断问他感觉如何,还有没有疼痛感。一旁的龚子棋也吓得僵直在一旁,不敢乱动。王晰安抚地摇摇头,喘了口气回头对阿云嘎说:“看,哥没事儿,没事儿……”

他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人界王子的眼眶都红了,满脸都是劫后余生一般的恐惧和后怕,盯着他的眼神是那么楚楚可怜。王晰刚想要说点安慰的话,就被阿云嘎猛地扑过来抱住。

王晰整个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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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趴在枝头,她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岩洞洞口,随之她身后的树叶扑棱扑棱地落下,从高高堆起地灌木丛中露出了一对儿鼻孔,然后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龙从枝叶中探出头来,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动了远处的人类。

公主听到声音,摇摇头说:“得,大龙,你家彻底被帝国盯上了。他们居然派了一队卫兵来!大规模啊,啧啧啧。”她回头看了一眼隐蔽在树叶中的郑云龙,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你想咋办?”

郑云龙不敢出声,他眨眨眼睛,表示听你的。

公主一拍大腿:“要不咱俩趁机出去玩吧,你觉得怎么样?”

龙默默地点头,他转动眼珠,示意公主从树枝上下来,爬到他的背上来。

围在“龙之巢穴”的帝国士兵们正戒备地研究着洞穴里的危险状况,就听见身后一片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一条矫健优美的龙攸地冲上了云霄,不顾他们的惊呼和追赶,消失在了天际。


 

世间万物从那一刻开始有了颜色。

花草平原春季绽放的火红色的野玫瑰,夏日的湖泊倒映着天空的蓝色,秋风吹散了银杏树林的金黄,等到了冬日,铺满大地的雪花也不再是无趣的苍白,北方远山上的常青树从银装素裹中探出枝叉,被寻找着食物的鸟类轻点,簌簌落下一片片薄雪。

龙载着公主几乎飞过了世界上所有地方,公主从圣塔带来的那张破破烂烂的世界地图已经被各种颜色画满了圈。那些寻常的,不寻常的,广阔的,凶险的,平静的,波澜起伏的,美好的,阴暗的,常人所能到达的,常人不敢企及的。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快得就像太阳东升西落的一个周期。他们闯入过巨人的领域约顿海姆,也到访过曾有过神代璀璨文明痕迹的美索不达米亚。突然探出头的鳄鱼会打断掠过茫茫沼泽时的低空飞行;荒漠的炽热使远方的地平线都模糊不清;世界上最高的山顶上融化的雪水是世界上最宽的河流的源头;皎洁的月亮挂在傍晚的海平面上,波光粼粼的水波宛如灿烂的星河。

公主走在前面,她轻轻地哼起了龙叫不出名字的歌,她的声音不似寻常姑娘一般清亮华丽,却沉稳浓厚,宛如脚下被海水浸湿的细沙,流畅温柔地缠绕着脚趾。龙收起了翅膀,慢慢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单薄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她好像永远快乐又自由,不受世俗规则的束缚。但同时她又冷静和清醒,郑云龙常常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丝残忍的觉悟。她仿佛属于这世间,却又平等的爱着世间万物。常人的悲喜与她无关,但她却会为每天朝升的朝阳而兴奋,也为坠下巢穴的幼鹰而沉默。郑云甚至怀疑她的真实存在,她像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旁观者,观察着千百年的万物法则。

她似乎走过比我的寿命更加漫长的岁月,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想着。

“这是什么曲子?”他问道。

公主停止了歌唱:“哦,这歌是圣塔里的人教给我的,但我把词儿忘了,一句都记不起来了,哎我这记性。”

龙评价道:“很好听。感觉唱着就要飞起来了。”

公主笑得前仰后合:“你本来不就会飞吗!”她转过身对着龙,背着手倒着走,“不过这歌的大意我还记得。我回忆一下啊……大概是说世界上有个在彩虹之上美好的地方,那里没有挫折,只有蓝天白云,烦恼都会化作甜甜的柠檬汁,蓝色的鸟儿会在你的身边环绕。”

龙点点头:“你想去这个地方吗?”

公主问:“你相信有这么一个地方?”

龙认真地回答:“嗯。”

母亲曾对他描述过龙之仙境的样子,就像这首歌里唱的一般美好。他承诺道:“我飞着带你去。”

月光衬着公主洁白的皮肤。温暖还带着丝丝咸味的海风温柔地裹住他们,又温柔地卷起公主的长发。郑云龙盯着她细长的丹凤眼,她却垂下眼睛转过了身去。

“大龙。”

“嗯?”

“咱们不能再逃了。”

她忽然说起这样的话,让郑云龙不知所措起来。她不想再继续这样的旅途了吗?她想家了吗?她想念人类的国度了嘛?他突然慌张起来,像是一个即将被家长没收玩具的孩子,连忙回答道:“…那就回去。有人来找你我就赶他们回去,不用怕。”

“这哪能行啊。再像上次那样把人家吓走,下次帝国就该组一支军队来对付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皎月在云中隐去身影,公主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大龙,圣塔召唤我回去了。”

郑云龙睁开了眼睛。今天的公主非常不对劲。他感受到自己被隐形的墙隔阂开来,有千言万语压在心底却开不了口。她突然离自己那么的遥远,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公主转过身朝着不断冲刷着沙滩的海浪走去:“廖院动用了圣塔的最高权限传唤我。人界有难,我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帝国需要他们的公主。我没听他的话,不负责任地逃出来,而且还牵连了你,现在是时候回去了。”

龙停住了脚步。

公主的声音还在顺着海风飘来,“明天咱们就回去,嗯?回你的巢穴,看看有没有人来接我,你直接送我回去我怕你暴露了。”

“人类的兴亡和你没有关系,”郑云龙开口:“圣塔折磨你,逼着你学那些条条框框,罔顾你的愿望,榨干你的利用价值,末了还要把你伤痕累累地嫁给王室,你何苦还要为他们着想?”

海水的声音慢慢在他们之间扩散开来。

“唉,我说到底也是个凡人嘛。”公主扬起头,海风将她瘦小的轮廓吹得模糊,像是有光粒从她身上剥离开来。“我又不是漫天星辰,可以遥望这个世界的沧海桑田。我不会魔法,没有强壮的体魄,没有千里眼预知未来,我能做的就只有听从圣人的指挥廖院对我特别好,还有我的师傅,他们的话我得听,我得尽我所能。”

她呼出一口气道:“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嘛,帝国要是有什么灾难,我还真就得回去。”

海浪还是一如既往地拍打着海岸,不知疲倦地上前,又退后一步,不敢跨越那条线。龙有种预感,如果此时不抓住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拥有她了。他突然想起母亲的话,想起了那仿佛是诅咒又是预言一般的宣告。现在他懂了,千万人中,只有她让他看见了梦想。

“我妈曾经跟我讲龙都有的劣根性,”青年平稳的声音取代了浪波声,在她身后响起。“你猜猜看是什么。”

公主惊讶地转过身来。她背后的巨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个人类青年。她一直都知道龙会说人类的语言,也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化成人形,可她没想到她能成为第一个见证者。青年用人类的年龄来计算像是只有十八岁左右。海风吹拂着他乱蓬蓬的短发,月光描摹着他坚毅的面部轮廓和高挑的鼻梁。他身材高挑,像一座宽大的山向公主压了过来。茫然失措的公主被龙拢进了他的怀里,近的可以看见他瞳孔里的倒影。他有一双好明亮的眼睛,装进了今晚所有的光亮——月光,星辰,海浪,还有她的面孔。

他们额头相贴,倚偎在夜空下,海岸边。公主没有反抗,她标志性的低音如同大提琴:“是什么呀?”

郑云龙也学她,压低声音轻轻地看着她垂下的眼角说:“龙都喜欢收集亮晶晶的东西。你看我的洞窟里,金币、钻石、夜光珠,什么都有。”

他抚摸着公主的头发:“但你是他们中最亮的。”

这是属于他的宝物,在茫茫天地间,只有他听见了人类少女的呼唤,偶然闯入了不被允许踏入的圣域,将这个自由的灵魂带去了五彩斑斓的世间。他本可以无所畏惧地翱翔在穹顶之下,公主却是他在人间的锚点,是他的牵绊。

他不敢闭上眼睛,傻乎乎地凑了过去,靠近了他的宝石。公主温顺地闭上了眼睛,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吻没有人教他,他只好轻轻把嘴唇印在公主的薄唇上。那是一种非常冰凉的触感,还有些甜丝丝的味道。这条傻龙的理智已经在对公主告白的那一刻就被吹飞了,时间静止在他们身边,他们在月光和海洋的见证下拥吻。

不知过了多久,龙被公主轻轻地推开了。她喘了口气,眼里带着笑意地抱怨:“你能换口气不!憋死姐了!”

云龙移开眼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biang的老子从来没搞过……”他瞟了一眼公主,然后愣了:“你——”

公主的周身被幽幽的蓝光包裹着,和皎白的月光相互映衬。她在发光,郑云龙几乎瞬间意识到;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庞,却被公主中途截胡抓住了指尖。她温柔地仰头看着郑云龙,然后搂过他的脖子,教给了他一个正确的吻。她吻得温柔又缱绻,龙被她带着节奏走,刚要消退得红热又顺着脖子来到了脸上。

公主亲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放过了这个小处男。她看郑云龙那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笑道:“我成了你的收藏品了?嗯?”

郑云龙看着她,认真地说:“从我带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默认你是我的收藏品了。”他到底还是提出了要求:“我不能放你回帝国,如果你要走我也跟着你。”

公主听了皱眉,又笑:“你去干啥去啊?别闹啊大龙你乖乖让我回去,我解决完事情就回来找你,行不行啊?”

她说得那么真诚又认真,像是一个一定会来临的未来。郑云龙傻傻地看着她,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她,却最后都终止在这句承诺里。那时他那样天真地相信了她,还又向她确认道:“如果你不回来,我就飞去王都,再一次将你抢走。”

公主听了哈哈大笑:“别闹,我……也许我回去了以后危机就解除了呢。”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说着此生最大的谎言:“然后你就带着我去找那个彩虹之上的仙境,咱俩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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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在闹脾气。这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但王晰可以确定实际情况的确如此:他已经将近一天没怎么搭理自己了。之前在矮人的国度时还不觉得,毕竟一路上还要应付不时靠过来的黑暗精灵。黑暗精灵们生性浪荡,不管是男性和女性都不停的冲着街上的帅哥美女抛着媚眼,暗示期望与他们共度春宵。人界的王子要是被她们拉去当嫖客可就糟了,为此王晰巧妙地推开了很多长相妖艳的黑精灵。可后来当他们出了城,开始向高耸的雪山出发的时候,他就感觉到阿云嘎明显地开始疏远他。先是对他爱答不理,后来根本就不和他并排前行,而是快步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王晰自认自己没做什么惹到王子的事情,归根结底,阿云嘎可能还是为了在集市的时候,王晰硬要兑现给简弘亦的许诺而闹脾气。好在阿云嘎看他可怜,一个人包揽了两个人的行李。即使他此时体力不济,在攀登雪山的过程中还能坚持的下去。

离血月升起只有两天时间了。他们从人界的边境出发,到走上雪山已然用了将近一周。按照简弘亦的情报,这座雪山的山顶有龙的气息。保守估计的话,明天一早说不定能攀上顶峰。那之后的事王晰还没来得及想,若是魔族真的如预言所料一般卷土重来,恐怕他们和公主也会凶多吉少吧。

收下了他心头血的精灵简直是对他们诚惶诚恐,非常恳切地表示愿意满足他们所有的需求。一旁的狼人也收起了戒备的态度,安安静静地表示自己愿意为他们做点什么。王晰当时刚刚安抚好阿云嘎,想了想,就告诉了精灵他们想要寻找恶龙的事情。他没透露是因为人类的公主被恶龙寻走,用“探险者想要挑战巨龙”之类的借口含糊了过去。

简弘亦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事实。他匪夷所思地看了看王晰和阿云嘎两人,像是想说些什么,又最终什么都没说。精灵在他眼前铺开一张被精心保存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被画满了各种各样的标记。

“你们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往东北再走一段路程,到这座山去,”简弘亦带上了单片眼睛,向王晰指着地图上一块黑乎乎的山形标记:“我听闻曾有过龙的气息,也许你们会在那里找到龙。这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如果没能帮上你们的忙,我十分抱歉。”

“我且不问你们是怎么知道世界上还有龙存在的;即使龙真的还活着,那它也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后一条龙了。”简弘亦认真道,“如果可以,还请不要伤害它。它并非魔族,不会对人类产生威胁的。”

王晰被他这一通嘱咐说得欲哭无泪,在精灵眼里,人类好像是一群看谁都是魔物的疯子,到处伤人。虽然联想到他的狼人朋友龚子棋的经历,王晰可以表示理解,可这只恶龙已经、或者说很可能即将要伤害到帝国的公主。如果有必要,他肯定是要与之战斗的。无奈这些话一句都没法告诉简弘亦。他收下了精灵为他们准备的精良食品和药物,这让他还挺感动的,毕竟像简弘亦这样的白精灵,省活在矮人的世界也并不容易。不过阿云嘎似乎不准备领情,他从始自终没有太搭理精灵,后来更是连王晰都不理了。

为什么是我王晰身上受了伤,王子却要如此得理不饶人啊?王晰想不明白。阿云嘎的性格依照王室的背景来说,可以算得上非常平易近人了。一路上走到现在短短五六天,两人已经是称兄道弟的交情了。虽然一开始在树林那里发生了点误会,但后来都一张床上躺过了,要说有误会也都该化解了,怎么现在关系还不如初见了呢?他自己都意识到自己简直是有点给人当哥上瘾了,平常给李向哲蔡尧还有周深他们当哥不觉得,这次遇见了一个喜欢称他为哥的王子,也控制不住的把人家当弟弟保护。怎么说阿云嘎都是王子,是王室,和他这种平民百姓有着天差地别,人家以前给你好脸看是亲民,现在冷漠了也是王室威严。总而言之王晰虽然心里一万个想知道阿云嘎到底怎么想的,此时此刻也只能跟紧他的身影,好脾气地走在他身后。

天逐渐开始黑了,两人马不停蹄地走了也有一天了。黑山果然如精灵的地图上所示,岩石都是黑漆漆一片,像是地狱里才有的场景。天空乌云密闭,厚重的云孕育着浓重的暴雨,太阳还没落山就已经无法触及到这片大地。王晰一手扶着嶙峋的山石,看着脚下陡峭的山崖。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挣扎,似乎已经无法再提供血液支撑他的身躯。外面的冷风吹着他脸都要冻掉了,可里衣却湿乎乎的,冷汗出了一身。他此时真的开始后悔交给简弘亦的那一猪笼草的心头血了。如果因为这个原因他这个主要负责人没办法护送着王子找到公主,那他可就成了帝国的罪人。就这么想着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手也没抓住身边的山石,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王晰惊呼一声,电光火石间他被人抓住了——是阿云嘎。这个男人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把差点要跌落悬崖的自己一瞬间给拉了回来,还拉进了他的怀里。王晰看着近在咫尺的阿云嘎的侧脸,后怕地喘息,他差点就葬身于此了。

“嘎、嘎子,谢谢……”他一边道谢一边拉开距离,结果发现挣不开,阿云嘎还是紧紧地扣着他的手臂,盯着他看。王晰心里一怔,赶紧出言安慰:“抱歉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殿下能放开我吗,我还是可以走的,没事儿……”

阿云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字一句地和王晰说道:“晰哥,不能再有下次了。”

不能再有什么下次?王晰的脑门冒出三个问号。阿云嘎不对劲,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正要认错求饶,突然瞧见了什么东西,王晰不由自主的出声:“啊——”

一朵晶莹的雪花落在阿云嘎的鼻尖上,又很快因为他的体温而融化成一滴水珠。

下雪了。

白茫茫的雪花像是被凛冬女神挥洒下的细沙,从山巅飘落,迅速染白了人间。王晰转过头去,触目可及的地方已经瞬间像被夺走了颜色一样漂白了。雾月才刚刚过去,霜月姗姗来迟,雪就已经这样席卷了大地。这不是正常的雪,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血月、预言、魔物、公主和巨龙、异常的大雪,天地间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他回过头看阿云嘎深红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他说不上自己的表情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惊讶多一些。

“走吧。”他对阿云嘎说。

王子没放手,但是和他拉开了点距离。他也注意到了不寻常的雪。短短一段时间,两人脚下的路也被暴雪覆盖。黝黑的山岩衬托上洁白的积血,场面是说不出的诡异。阿云嘎牵着王晰又走了一段路,此时的情况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跌落。他走了一段,停了下来,后面的王晰也若有所觉。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王晰开口道:“不能走了。”

阿云嘎指着前面一个深邃的山洞口说:“去那里。”

王晰被他拉着走进去,心里还有点犹豫。他深知这雪一时半会儿根本不会停下来。如果任由这天这么下着,最终整座山都会被掩埋,他俩就会被埋进雪里。但他实在是体力不支,而且状态极差,浑身的冷汗已经要把他浸透了。他只好任由阿云嘎牵着他进了山洞。柴火倒还是很容易生起来,他们坐在逐渐有了暖意的山洞里,外面的雪已经演变成鹅毛大雪,呼啸的寒风像是来自地狱的尖叫,吹的人不得安生。

阿云嘎静静地看着火焰,一副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王晰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小子是真的能装也是真的不会装,明明想要和自己说话,却克制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撇撇嘴,反正今天能不能活着出去也不一定了,索性把话说开:“嘎子,还跟哥生气呢?”

“没有,我,晰哥你想多了。”阿云嘎对答如流,“我在想咱们怎么办呢,这雪,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咱们在半山腰这进退两难的。”

王晰苦笑:“都这样了,赶紧跟哥把话说清楚,不然到时候你哥真的要死也得死明白啊——”

“说什么呢!”阿云嘎立刻喝道,看把王晰吓了一跳,他才又道:“别瞎说。我没生气,你别是老是过度、揣测我。”听得出来揣测这个词儿他在脑子里找了几秒才找出来。王晰听笑了:“那一路上还不理我。”

阿云嘎看他还真较上劲了,心想我还就跟你把这事儿掰开了说。“晰哥,您是圣人啊,你知道你被取了心头血后会变成这样吗?我看你不知道,你不仅不知道你还不听我说的。你怎么这么有主意呢?”

王晰心想还是这事,看着阿云嘎冒着火光的眼睛,想了想说:“我错了。我觉得我这么做不对,是个不识大局的表现。当时也是没办法,但我没保护好自己我承认,给你拖后腿了。”

阿云嘎没想到他居然服软了,可服软的方向怎么就让他感觉不是滋味呢?他张了张口,却没想到该怎么骂王晰,怎么才能让他珍惜自己的性命。他不敢说,他怕自己一张嘴就把气氛给搞暧昧了,透露出什么不该说的事实。没想到王晰竟然还继续往下说:“但是我觉得这件事儿,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如果说错的话,其实是我们理亏在先了。”

阿云嘎瞪他:“我们理亏什么了?”

王晰平静道:“人类错伤了无辜的亚种人,他们向我们讨公道,合情合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的表情可以说得上是理所当然,阿云嘎被他噎住,一时间忘了反驳。他没想到遇见一个受伤的狼人,和他非亲非故,王晰居然能想到这上面去。帝国做错的事情何苦要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买单?阿云嘎看着王晰平静的侧脸,他感觉自己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在记忆深处对他坦然地说着:

“如果我有能力拯救人类的帝国的话,那么我就有这份责任要去履行。嘎子,你让我走吧。”

“不是你的错……”他喃喃地说。

王晰听他这么说,倒是“嗯”了一声:“可能因为我是圣塔的骑士,圣塔精神我也继承了七七八八,看到这种就没法儿了你知道吧。”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殿下,别怪在下说话难听。再忌惮魔物,也不该滥杀无辜。这份罪恶总有一天会反噬的,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人类正在走下坡路,帝国的力量也在慢慢衰弱。如有一天被人族欺压的其他种族联合起来反抗,您有想过未来会如何吗?”

“为了不让这一天到来,我会尽我所能帮助那些无辜的生灵。这是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也是在弥补我的良心。”王晰苦笑道,“你又要说哥不自量力了,我看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阿云嘎哭了。

……

青年哭得寂静无声。他眉头深深地扭成一团,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是个极为委屈的弧度。他那双美的摄人魂魄的双眼此时红得像只可怜的兔子,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从他垂下的睫毛上滴落。王晰从来没看过一个人哭的时候是这样一个场面。他惊呆了,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阿云嘎无声地哭了。他没想过,三百年来,会有一个人顶着那样相似的面容,又用那样相似的语气跟他讲着同样一段话。他仿佛就是那个人,同样的脆弱易碎,仿佛强风吹过就会抹去他们在人间的痕迹;他又同样的生性高洁,用凡人的身躯掩盖圣人才有的灵魂;他是这坠落在这混沌黑暗大地上的璀璨星辰,数千万的生灵中,只有他的光芒璀璨如星火,永远温和又坚强地指引着苍生。

他仿佛星辰化人,他的美好不该被这世界拥有,不该被虚伪的人类拥有,也不该被自己拥有。

阿云嘎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他看到王晰的第一眼就忘记了自己三百年来的执念和念想。他自责又无助,只有眼泪能冲淡他心头的郁结,能让他遗忘无尽的想念。

如果王晰就是她!

王晰被阿云嘎越哭越厉害的架势给吓得语无伦次了:“嘎嘎嘎子,不哭啊——怎么了这是,哎哟你看着眼泪流的……”他脱掉袖甲,用相对干净的里衣为阿云嘎抹去眼泪:“我说啥让你难过的话了?哥没在批评你啊……你这孩子怎么说哭就哭,这么大一个人了,哭什么!”他皱起眉头来,作势要凶阿云嘎。

阿云嘎擦了擦眼泪,刚要收敛情绪,结果他哥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抱住了,一边还拍着他的背,差点把他给气笑了。什么人啊这是——阿云嘎撇着嘴把王晰推开了——还哄上弟弟了是怎么着?他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几乎只在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的王子阿云嘎,如果不是下巴上挂着的泪痕,真的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王晰虽然满肚子问号,但还是没深究。今天的阿云嘎真的奇奇怪怪,吓着他了。他坐回去,火烧柴禾的声音在小山洞里啪啪作响。外面已经是漆黑的夜了,阿云嘎的影子被火焰投在山洞上,摇摇欲坠。他虽然不在哭了,但又不理王晰了。一个人低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王晰看了他好久,看他实在没有说话的意愿,只好讨了个没趣,安静地坐到了他对面。

外面呼啸的寒风像是一个老巫婆在扯着嗓子惨叫,实在是难听至极。两人之间又没有什么话说,王晰听了听那寒风吹的调子,降了个八度,开始哼起了歌。他声音低沉浑厚,又带有磁性,即使是随意哼的调子也好听。他这首歌首尾相接,一时半会儿唱不到头,哼了一会儿,阿云嘎抬起了头看他。

“你也喜欢这首歌吗?”

王晰停了下来,回答他:“圣塔里教小孩儿们唱的歌。你听过?”

阿云嘎这次直视了王晰的眼睛,认认真真地打量他。王晰年过而立,却因为生的白皙,身材瘦长,骨架又小,看起来还很年轻。他的气质很特殊,虽然是习武的圣骑士,却没有一般像他这个年岁的士兵会有的痞气。因为圣塔的影响,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很清新的亲切感。他有一头柔软的黑发,小小地在额前打着卷,被他分开别在了耳后。鼻梁高挺,薄唇秀气。清晰的下颌线给他一种凌厉的英俊。最美,也是最像她的地方,还是王晰的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清明有神,眼下窝着两个卧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条缱绻的细纹,好像春水初融的温暖。他简直是她的翻版,除了性别不一样,其他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阿云嘎发现他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现在只要想到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王晰的脸。

他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听过呀。彩虹之上,我最爱的人喜欢的歌。”

王晰睁大了眼睛。阿云嘎爱的人,不就是王子的心上人?阿云嘎有喜欢的人!而这个人很可能不是公主——毕竟他们从来没见过对方。他发现自己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幸好他见多识广,还能不动声色道:“哟,哪个姑娘能得了我们嘎子的芳心啊?跟哥唠唠。”

阿云嘎放在腿上的手攥紧又放开,他呼出一口气,颤抖着开了口。

“我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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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勇者和前两队闯进龙之洞穴的勇者们有着根本性的不同。郑云龙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这个瘦得像小姑娘一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勇士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个男人从龙之洞穴的洞口里翻了下来,落在了金币堆里。他没有举着结实的盾牌,也没有拎着锋利的宝剑,甚至连一张弓都没背——他只是跨了个破牛皮背包,戴了顶傻里傻气的绒帽,穿着一双打着补丁鹿皮靴,身上衣服单薄的令披着龙鳞的郑云龙都替他发冷。他没有吓得腿打哆嗦,也没有到处找地方躲,而是紧紧地盯着郑云龙,打量着他的全身,一双冰蓝色的瞳孔里透着狂热的光芒。

“哇~我太感动了!真的是龙啊~!”这是这个勇士对着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像是洞穴上的钟乳石滴水在冰凉的地面。郑云龙被他这样异常的热情吓得神经紧绷,他唬人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震得整个山洞都跟着晃了晃,向下掉了几粒碎石。这个瘦弱的勇者果不其然也被震翻在地,他哆哆嗦嗦地捂着耳朵,趴在金币上好久都没起来。郑云龙暗自摇头,这种实力都能找到龙的洞穴,他甚至怀疑此人要是真的带走了王欣,能不能安全送她回人界都是个问题。

他把公主藏在后面的洞穴里,没让她轻易的出来露面,现在世间应该还都将他当作劫走公主的罪魁祸首,他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公主其实和龙沆瀣一气。郑云龙看着那个瘦小的勇者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像是准备逃跑的样子,心里有点烦躁。他明明就不想把公主交出去,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带她飞向天涯海角。可是她明显是一副下定了决心要回去的样子,任凭他耍赖装聋,公主还是那样风轻云淡地看着他,从不松口。他们约定好了,下一个勇者到来的之际,就是她回去的时候,没想到居然等来这么一个家伙。郑云龙摇了摇头,准备回到洞穴深处。

一声比刚才分贝还要更大的喊声从他身后炸了起来:“太厉害了!!!你叫什么名字!!!”郑云龙正在想着公主,被他这么一叫差点整条龙飞出去。他定睛一看那个勇士,发现他根本没有逃跑,而是还傻傻地站在那里。勇者放下双手,耳孔里有细细的血流顺着耳垂留下来。这是耳膜被震伤了后不知道自己的音量有多大吗?郑云龙气结:“你又叫什么名字?”

勇士被他一问,到抽了一口凉气。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回答,而是感叹:“你会人类的语言!你是一条多么高级的龙啊——”他匆忙从上衣的哪个破衣兜里掏出一根碳条记录着,手上那本泛黄的厚重笔记本被他翻得花花作响:“钴蓝苍龙,约莫五百多岁,竟然会说话!”他那双有些异于人类的眼睛不畏惧郑云龙的眼神:“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龙!”

郑云龙气死了,怎么会有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勇者,这种不先攻击他的勇者他还怎么反击?他有点暴躁,又开始了:“biang的你叫什么名字?!”

勇者这回回答了:“哦!我叫阿云嘎,我来自上草原!”他那兴奋的语气让郑云龙越来越浑身不适:“我知道你是来自亚东湾的苍龙!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瘦弱勇士叫阿云嘎,是个上古游牧民族和精灵的混血儿。他只身一人前来处于北方的喀斯峡谷,操着并不熟练的人族语言,靠着自己收集的流言传说和对于龙的踪迹的研究,经历了半年,总算是爬进了一个散发着正确气味的洞窟,找到了真正的龙。他没有足够的资金,没有帝国作为他的后盾,单纯是听说了北方的龙抢走了人类的公主,便一个人兴冲冲地踏上了寻找传说的旅途。一路上风吹雨打,瘦了六十磅,比精灵族的姑娘还瘦弱。他长得很有特点,融合了游牧民族和精灵族的优点,生得浓眉大眼,令人生怜。郑云龙看着他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不少传说中龙会喜爱的东西:西临山脉出土的玉石、古王朝皇帝头冠上的青金石、甚至还有上千年的珍珠,不知道他一个普通人哪里搞来的这些宝物。他像一只没完没了的云雀叽叽喳喳地在郑云龙脚底下,冒着被他尾巴扫死的危险,不停聒噪地讨好他。全篇中心只有一个:他一直想成为龙骑士,希望郑云龙能成为他的专属坐骑。

做白日梦!郑云龙被阿云嘎烦得鼻孔里冒火,但他到底没跟这个凡人较真。 他的瞳孔缩了缩,然后对着阿云嘎开口道:“这样吧,你帮我个忙,我就答应你。”

阿云嘎没想到自己捧出来的这些玩意儿没能打动他,更没想到自己背包里的那些玩意儿还没用上一个,这龙就开始谈条件了。真够好说话的……他开始防备了,问道:“什么忙啊……”

郑云龙眼珠滴溜一转,开始搞事:“你现在表演一个抱头鼠窜,从我这个洞窟里逃出去,还得是特害怕的那种。”

阿云嘎没搞明白他的意思,实诚道:“那你不就是赶我走吗,为啥还得‘抱头鼠窜’……”

郑云龙发现他还挺精明,一次哄骗没用,正想开始下一次的时候,他感受到身后有人正用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着他。他一个拧头,尾巴差点没把站在他身前的阿云嘎给扫出去,振声问道:“你出来干什么?!”

公主盯着他看了好久,把郑云龙盯得浑身发毛。他正要开口说话,只见公主对着堪堪站稳的阿云嘎说道:“阿云嘎,你就是来救我回人界的勇者是吧?”

她果真是去意已决,已经不再在乎是否会暴露她是私自出逃的事实。郑云龙心有不甘,可他永远也没有办法忤逆公主的意愿,只好独自吞下千言万语,看向新闯入的勇者。

谁知阿云嘎见到她,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目瞪口呆地结巴道:“你、你、你……你是谁啊!”他实在是太瘦弱了,伴随着他的震惊,整个人都要晃倒在地一样。

郑云龙:“…………”

王欣:“……………………”

公主似乎也没料到这次来了这么一主,险些没办法继续表演波澜不惊。郑云龙第一次见她脸上竟然露出一种可以称之为“嫌弃”的表情:“那我必然是被这条龙抓走的人界公主啊!”

阿云嘎脸上写满了怀疑。他几乎用了一分钟去消化这个事实,然后很认真地冲着公主道:“但我现在正在跟我龙哥沟通……你等一会儿再跟我说好不好?”

噗——郑云龙差点没笑的把这两个人都喷出去。他狠狠忍住了并且装作是打喷嚏的声音,没接收到公主给他翻的白眼。这个阿云嘎到底是个什么奇妙生物啊!公主气得细长的丹凤眼都瞪圆了。她看看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阿云嘎,又看了看幸灾乐祸的郑云龙,居然气得笑了出来:“……行!阿云嘎,你真棒?!”

郑云龙已经要笑翻了,可他到底是不愿意惹得自己心上人不开心,他沉下声音,对阿云嘎郑重地说:“那我换个要求。”


“……‘把公主安全送回人界,就答应你的请求’——结果我还得为了你多跑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银装素裹的幽暗树林间。阿云嘎虽然身形瘦弱,但走得飞快。他长腿一迈便迈过了林间因为寒冬而干涸的河道。一连跨过三条后,他回过头,即使他已经把所有行李都被背到了自己身上,这位公主大人居然还是落在离他将近十米左右的距离。阿云嘎叹口气,停下来等她。

自从他答应苍龙的要求出发,距现在已经走了两天了。苍龙与他约定,只要平安将王欣送到人类的都城,他就可以回到喀斯峡谷与郑云龙签订契约。龙把驮着他俩飞到了离人类最近的幽暗森林,没敢再往前去;王欣和阿云嘎都生怕被他人界的边境住民发现了。他恋恋不舍守在茫茫丛林外沿,目送着王欣被满腔热血的阿云嘎牵着消失在森林深处。阿云嘎感受了一路被龙载着御风飞行,整个人像打了鸡血;等到第一天日落才终于回过味儿来,发现龙交给他的任务是个没有合同的苦工;那苍龙也留在了森林边界,他手里只剩下一个毫无用处的公主,从而深深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走那么快干嘛?”王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她披着厚重的斗篷,苍白的小脸裹在一团毛绒里,“仗着自己个高?腿长?不懂得怜香惜玉啊。”虽然这么说着,却没见她却没喊苦,脚下动作也不停。这位公主一路上也不怎么与他对话,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阿云嘎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两人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

他撇撇嘴:“你真的是公主啊?你为啥不好好在皇宫里呆着,跑出来招惹巨龙?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我就能成为龙骑士了,都被你给搅和了。”

听着他的话,王欣默默翻了个白眼,她打量了几圈阿云嘎,觉得这孩子长得倒是很有特色,剑眉星目的,就是不知道为啥瘦得让人觉得特别旧。她现在没空和他斗嘴,正打算跨过脚下的最后一道河沟,没想到斗篷太长,被她踩了一脚,整个人突然失去了平衡,眼见就要栽下去。阿云嘎反应很快,他条件反射地去扶住了发出惊呼的公主,把她拉过了这条沟渠。

王欣有惊无险,平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谢道:“我的天,谢谢谢谢你,吓死我了……”她前后左右看了看自己身上,顺便理了理衣服。

阿云嘎叹了口气。他觉得这个公主不像公主,她一点也不像游牧民族传闻里人界公主那般雍容高贵,而是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姑娘,性格也和自己不对头;最重要的是她根本妨碍了自己成为龙骑士,这让他看见公主就觉得懊恼。王欣跨过来后就不自觉地把阿云嘎扶着她的手给甩开了,这让阿云嘎一下子气结:“公主,您这是嫌弃我啊?”

王欣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哪有啊,你可够敏感的!”

阿云嘎看改善关系无果,彻底放弃。他索性转头继续向前赶路,留王欣在他身后满腔疑惑。

太阳逐渐西移,两人赶了一天的路,都有些体力不支,就准备在一处斜坡上休息。阿云嘎把背包和行李放在王欣身边后,就自己一个人去到了斜坡的背阴处,不知去做些什么了。王欣坐在已经冰冻的雪地上,脱下自己的靴子。她生得瘦弱娇贵,只徒步行走了短短两天,脚上已经被磨出了不少血泡。她叹了口气,又试了试寻呼圣塔,却没有回应:她不在人界的范围内,圣塔观测不到她,无法被她反向传呼。她静默地坐在雪地上,树梢间偶有嘶哑的乌鸦叫声,周围安安静静,夕阳缓缓地向西沉去。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声音调极高的惊叫。王欣被这声男高音吓得跳了起来,吓得鞋都没穿,光着脚要跑上坡顶去另一边看看情况:“阿云嘎!你怎么了?!”

她跑了一半又被阿云嘎的吼声给叫停了:“等等!!!你你——别过来……”

王欣听他叫得惨烈,也不知如何是好,她钉在半山上不敢动:“你……咋啦?到底什么情况啊……别吓我……”

只听得对面的坡下一阵兵荒马乱,好一会儿,阿云嘎才从坡底传出声音:“……你,你帮我从背包里拿条换洗裤子行吗……”他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句尾甚至没了声音。

王欣:“????”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咋回事儿?没带纸?”

底下的声音气急败坏解释道:“不是的!刚才有一只鹿一样的东西跑来把我的裤子咬破了!不能穿了!快帮我……”

王欣哈哈大笑:“哎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闹!”这借口听起来也太离谱了,她严重怀疑是编的。

“是真的!!”阿云嘎听起来像是要急哭了,“帮帮我!”他口不择言道:“求你了姐!”

阿云嘎叫我姐?王欣震惊了,她刚要吐槽,却想到一件事,狡猾道:“那你一会儿上来答应我件事儿,我就帮你,哈哈!”

可怜的阿云嘎,短时间之内被郑云龙王欣两个狼狈为奸的人要挟了个遍,他忙不迭地地答应:“行,肯定行,快点啊姐,太冷了!”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阿云嘎的裤子遇到了什么灾难。总而言之,王欣从阿云嘎的背包里翻翻找找,总算是找到了一条阿云嘎的换洗衣物,然后在阿云嘎的要求下背对着扔给了他。除了这个小伙子的换洗衣物以外,王欣还在他的背包里发现了不少令人瞠目结舌的玩意儿:阿云嘎背包里有不少奇怪的武器,什么闪光弹、烟雾弹、麻醉弩,甚至还有便携式陷阱。在王欣的逼问下,阿云嘎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这些原本是他若是万不得已,想要用来对付郑云龙的。幸亏大龙没等他用到这些招数就答应了他!王欣心想,这小子都哪来的这一套又一套。她和阿云嘎并排走在雪地里,夕阳将树的投影斑驳地洒在林间。

“你到底多大了,还叫我姐,”王欣一边走一边问。他们两个的关系经历了这场闹剧居然拉近了不少,看她走得还是磕磕绊绊,阿云嘎时不时地伸手扶一扶她,使得两人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若是不出意外,太阳落山前他们就能看到帝国边界了。他回答王欣:“我九六年的,今年十六,梦想是成为龙骑士!”他最后半句答非所问,却回答得非常自豪。谁知他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公主就一个踉跄。

“啊?!”王欣的细长眼都瞪成了铜铃了,“九六年的?忽悠谁呢?你能是九六年的吗?”

阿云嘎脸难为情地红了:“我…………好吧,其实我是九四年的,今年十八了……”他出生日期在精灵族谱上被少写了两年,所以他习惯了少报两年年龄。

王欣听了还是不满意,她咯咯笑起来:“那你也长得,哈哈哈哈,太旧了!看起来比我还年长哈哈哈哈哈哈——”

阿云嘎第一次被人这么嘲讽,气的嘴巴都倒都不利索了:“我哪有……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他觉得这女人也太不按照套路出牌了,一赌气,又背着行李转过头去不理她了。王欣看他生气,倒是笑了起来,赶紧追上他去哄:“行啦,阿云嘎同志,我叫你嘎子行不?”看阿云嘎没拒绝她,她又道:“好了好了,你还得管我叫姐姐呢。你还记不记得,刚才我帮你,你得答应我件事儿来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知道不?”

阿云嘎翻白眼:“你这种不要脸的精神也是醉了。”他能怎么办?从小在上草原长大的孩子,第一次知道人界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王欣没理他,自己嘿嘿笑道:“嘎子,你听姐的,到时候进了王都,国王和教皇肯定要问你关于我和龙的事儿。你就说你打败了恶龙,然后把我救了回来,其他的都别说知道吗?”她看着阿云嘎认真地说:“我身上有他的一片龙鳞,你到时候就把那个交给教皇。之后的事儿都我来处理,你可以安心回去找你的大龙了。听懂没有?”

阿云嘎听得迷迷糊糊的,但到底是点头答应了。他一想到那只漂亮的苍龙就没在关注别的事情,也没追问王欣让他这么做的理由。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却因此缓和了不少。日头已经完全隐在了远山身后,林间的小路蜿蜒曲折,冬日的空气寂寥稀薄。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人在前行。王欣踉踉跄跄地跟着阿云嘎的步伐,这样寂静无声的赶路居然也很快速。晚霞点燃了交错的枝差,蜿蜒的小路曲折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属于人界的平原展现在眼前,他们走到了幽暗森林的尽头。

阿云嘎率先走出了林间。前方是层叠的丘陵,远处就能看见人界边界的城墙。他摸了一把汗,欣喜地向远方望去。

“我靠——”

王欣体力此时快要到尽头了。她光顾着脚下,一个没注意撞在前面的人身上。抬头只看见阿云嘎停下了脚步,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后背上。“对不起对不起——”王欣注意到阿云嘎的脚下是一处斜坡,刚才没注意差点要把他撞下去,连忙对他道歉。她直起身子,却发现前面的阿云嘎一动也不动,像一块僵硬的山石。

“嘎子?怎么不走了?”王欣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却只见他的瞳孔收缩,脸色惨白。

她突然也感觉哪里不太对,空气寒冷得像是要凝成冰渣,周围的天色相对于傍晚这个时辰昏暗得有些过分了。她顺着阿云嘎的视线向钱前方望过去,入眼的景象不由得使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银毯般的平原上蠕动着的黑色肉块,那是只存在于死灵之书中的魔物,他们身边是零星的血块,偶尔点缀着人类的残骸。远处人类帝国的边城燃起漫天的火光,目所能及之处生灵涂炭。即使隔得如此之远,她却还能听见无数生灵的哀鸣。

夜空漆黑一片,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天边升起充盈的血月,感应到召唤的魔物们纷纷发出或尖利或沙哑的叫声响应。

西元112年,魔物入侵人界,长达数年的人魔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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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凝视的永夜下,人界已经成为魔物的领地。这些早已不存在于人类大陆的,来自地狱的污秽们又从某个时空的夹缝中挤了出来。他们像是整齐划一的军队,不知从何而来,却从四面八方攻破了人类的防线,一举占领了人类的边境城镇,此刻正有条不紊地骚扰着人类的要塞,妄图向人界的内部进攻。

安稳了近百年的人类被措不及防地侵略了。面对魔族这样没有理智,没有高等思维逻辑,只听命于魔王本人,却拥有高强武力的种族,人类为之自豪的高等智慧竟然没有用武之地。长久的和平在魔物的铁蹄下显得那么措不及防,魔族堪堪被拦在了人类的主干内城之外,与城邦要塞僵持不下。

而此处却并非人类的内城,这里是人类的牧场,土壤肥沃,风景优美的上草原。栖居在此处的游牧民族此时此刻已经死的死伤的伤,能逃的已经逃向了西边的荒原;家禽畜牧都成了恶魔瓜分的食物。原先一望无际一碧千里的上草原,已经被血水染得暗红。

一匹牛头人晃晃悠悠地走过那燃起的篝火。它浑浊阴冷的猩红眼珠一瞄,火光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可当它转过那沉重的头向那边望去时,却没看见任何活物;它就又走回了那条它已经被命令转过无数遍的轨迹,继续完成它一个低等魔物的巡逻任务。

而就在此时身后的干草堆中,一支奇怪的弩从中伸了出来。牛头人刚要走离那草垛,弩上的短箭瞬时离弦,悄无声息地射中了它。这魔物未吭一声就昏了过去,没了动静。不一会儿,干草垛中跳出来一个瘦长的青年,不动声色地用一把匕首精准地插进了那魔物的喉咙。他下手狠绝,仿佛已经演习了千万次,插进拔出间,魔族黑红的血液溅上了他裸露在外的小麦色皮肤。当他确定那魔物再无声息后,转头对着干草堆低声叫了一声:“帮忙啊!”

干草堆后一阵窸窣,尔后钻出来一个姑娘。她面无血色,看起来十分憔悴,却紧抿着唇,眼神发亮。青年收回了匕首,揪住了那魔物的牛角,发劲把它往干草堆后拖。姑娘被他叫出来帮忙,也伸出细瘦的手帮他扯那只肮脏的魔物。她双手布满了伤痕,指尖淤血泛紫,在寒风中轻微地颤抖着,抓着魔武污黑的蹄子使劲时,指甲都刺进了肉里。

两人处理完尸体就谨慎地向着恶魔守护着的屋子里走去。青年神情警惕,猫着腰行走的同时不住地张望远处是否有巡逻的魔物注意到了这里。姑娘就轻轻跟在他身边,身手矫捷。他们贴着毡房看了一会儿,看没有人发现这边,青年伸手掀开那毡子,跟在姑娘身后钻了进去。

那毡房里同室外一般寒冷,刺得人彻骨冰凉,没有青年记忆里一丝冬日该有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青年折断了一根火折子,勉强照亮了这昏暗的空间,他们得以见到这房中的惨状。

毡房内乱作一团,亮光蔓延到的角落,破落的桌椅和横飞的血迹都能看出曾被残忍扫荡过的痕迹。而在毡房的帐边,有一些破碎的人类四肢,正吸引着蚊虫散发着恶臭。看得越仔细,女孩的脸色便愈加苍白。而青年仿佛不在乎这些,他捕捉到那些残肢的旁边横倒着一个人,已经没了气息。

他疯了一般地跑过去,已经不会发出声音:“额么格额吉!”他伸手扶起那个倒在地上的老人,声音都带了哭腔:“您醒醒!您别睡——”

他叽里呱啦地吐出了一堆游牧民族的语言。姑娘在他身后捧着火折子看着他,没有上前。她紧抿着唇,眼神昏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年突然停止了哭泣,本以为没了意识地老人突然伸出手的手,覆上了青年的手。他赶紧把老人的手捧起来攥紧,惊喜地叫道:“额么格额吉!!您还——呜——”他欣喜地哭着,似乎没有看见老人腹部那块儿暗红的血迹一般。

“嘎子……”慈祥的草原额吉艰难地吐出字句:“快逃……去森林…找你的母族——”她看着阿云嘎一脸迷茫,又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你哥哥……你哥哥他……”

阿云嘎猛地大吼:“哥哥怎么样了!!!!”

王欣掐着他的肩,惊慌地向周围望去。阿云嘎这一嗓子很可能把周围的魔物惊动了,到时候谁也逃不了。但她感受到她手下这具身躯剧烈地颤动,然后塌了下去。

阿云嘎趴在老人身上绝望地哭泣。他的哭泣都压抑在他瘦弱的胸腔里,听得人难受。老人是他相邻的额吉,从小便对他多有宠爱。她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却还是没能活下来。阿云嘎把她的遗体整理好,用可以找到的布料盖上,就算是安葬她了。外面有魔物虎视眈眈,他没有任何办法为她举行祭奠。

哥哥死了。养育自己长大的哥哥为了保护家人被魔物杀害了,嫂嫂和侄子侄女们不知所踪,是不是逃出升天了,还是直接成为了魔物的口粮。他和王欣并排躺在火坑边取暖。此时是真正的夜晚时分,外面的温度低的吓人。他们没有藏身之处,只得冒死深入虎穴,不然就会被直接冻死在外面。坑里的火也不敢点得太久,烧出点温度便直接灭掉,怕亮光被周围的魔物发现。夜里的寒风像是要把羊毛毡都吹掉。阿云嘎能感受到躺在他身后的身躯在不停地发抖。

两天前,他们走出幽暗森林,却发现魔物席卷了人界。远远望去,北部边城已经沦陷。他们没有办法通关,只得一路奔向上草原,是在绕路,也是为求心安。一路上他们都只能靠着阿云嘎背包里的那些奇怪武器防身。他带的数量不多,所以两人只能小心翼翼地潜行,只在最危急的时候与魔物正面冲突。一路东躲西藏,狼狈逃窜,总算是活着到达了上草原。可这里早已沦为地狱,哀鸿遍野。阿云嘎失去了自己的故乡,他已经无家可归了。

王欣在寒夜中不住发抖。她已经听到廖昌永对她无数迭代的传唤了。她刚随郑云龙逃走的时候,廖昌永还焦急地传呼她报告坐标,想要救她回来。后来第一个勇者和第二队勇者团被击退的时候,廖昌永便明白了她的心意;他极为严肃地呵斥她不要胡闹,尽快回来。而后来她和郑云龙告别之际,圣塔的语气反而变得非常平静。他不再劝说了,只是叙述圣人们的预言。

她在意识中看到了圣塔向她描述的这一幕——血月升起,人间炼狱。虽然这一切都跟她的出走没有本质关系,但是就如国不可一日无君,圣塔钦定的公主不能永远流落在外。她即使再不想回去嫁给帝国,付出她的自由,可她背负着圣塔的使命,帝国的稳定,甚至还有她作为一个凝望者需要承担的痛苦,她不得不回去。

所以她辞行郑云龙,一路上紧赶慢赶,却还是没来得及。

其实大可以一走了之,跟着郑云龙周游世界,大不了再也不回人族的领地。她有无限的寿命,而郑云龙是龙,也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她。他们可以不受任何规则束缚,自由自在地生活。

可人间有阿云嘎,人间有无数个阿云嘎这样的凡人在承受灾难,王欣抖得已经将下唇碰出了血。如果帝国需要她稳定民心,她是否就要温顺地服从这条轨道,亲手选择这条注定不会幸福的道路?

阿云嘎被身后的公主发抖产生的动静闹得无法入眠。他也冷得要死,身上的衣物根本不够御寒的。而已经将他震得麻木的悲伤也让他感觉自己就要死在这个寒冷的夜里。没有过脑子,他对公主说道:“我们抱团取暖吧。”

王欣没有出声,阿云嘎主动翻了个身,毫无波澜地解释:“特殊时候特殊情况,我们得活下去,活下去就要不计代价。”活下去才能报仇,活下去才能将这些杀害他家人和掠夺他故乡的妖魔全部除尽。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觉悟,公主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嘲讽或恼怒。她乖乖地滚进阿云嘎的臂弯里,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没有机会去想更多,就在这希望渺茫的夜晚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柴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烧着,窄小的山洞里是截然不同的温暖。阿云嘎突然停下了讲述,没有人说话,山洞里安静的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声音。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到底在面对着什么。”阿云嘎仰头叹道。“她一直在发抖,我当时还以为是给冻的。”现在想想,王欣到底是因为身体寒冷而发抖,还是因为内心的冰凉而发抖?那样瘦小的少女,究竟在那个饥寒交迫的夜里做出了何种决定,他直到故事的最后才明了。


王欣睡得天昏地暗,她太累了,连日来的奔波和担忧让她的精神大为消耗。被什么力量掀飞的那一刻,她还深陷在醒不过来的梦里。她在半空中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一阵天旋地转,砸在地上,立刻清醒了过来。

是魔物。魔物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她顾不得全身像要散架一般的钝痛,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一只上身是蜥蜴的半兽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掐着阿云嘎的脖子,将自己长条的舌头刺出来,把恶心的唾液粘在阿云嘎脸上。游牧民族的青年正在抵死反抗,手腕即使被人掐得青紫,也没有要放弃握着的那只匕首。他满眼都是杀意,如同烈火一般地盯着那个将他当作食物的魔族,恨不得下一秒就将他撕碎。

说时迟那时快,王欣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阿云嘎当时交给她的一颗闪光弹。她见此情景大吼一声“闭眼”然后将闪光弹投了出去。刹那间帐内四处迸射出刺眼的火光。阿云嘎抓住那半兽人被强光闪到的空隙,狠狠地用匕首刺向了它的头部。他眼前被闪光弹闪得一片黑暗,只有手下感受到刀刃埋入肉块的感触。他没有犹豫,又用力将匕首埋得更深。

阿云嘎跪在这只蜥蜴倒下的身上连捅了十几刀,眼前一片昏花,仿佛灵魂也跟着飞走了。王欣来抓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的上半身都沾着那蜥蜴荧绿色的血液。他杀红了眼,已经不管此时是否该逃命了。王欣不顾危险地去握他的手,对他叫道:“嘎子,住手!嘎子!”一边尖叫一边往后扯他。

帐子破烂的洞口处,能看到远处有黑色的小点逼近,那是远处的魔物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王欣在阿云嘎耳边大吼:“逃啊!再不逃没命了!”

阿云嘎冰蓝色的瞳孔都被疯狂的恨意浸没:“我要杀了他们!!!”他执拗地推开王欣,一副要死在这里的架势。他已经丧失了理智,根本不管自己此刻是否能在这么多魔族手下存活。

王欣伸手掰过他的脸,直视那双疯狂的眼睛:“你打不过他们的!你不能死在这里!送我回去!我让你带着帝国的军队杀死他们!现在快跟我逃啊!”

身后的魔物越来越近,已经快要能看出它们具体的身形了。王欣的额角全是冷汗,却一滴眼泪都没掉,直视着阿云嘎。阿云嘎被她这样盯着,终于发出一声嘶吼,从那蜥蜴身上拔出了匕首。他一把拉起王欣,向着内陆的方向疯狂奔去。

前路并未就此安全,周围有无数的魔物向这边包抄过来。阿云嘎虽然受了点伤,却跑得飞快。他没命地跑,手上还拉着什么人却完全不记得。王欣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已经折腾得散了三魂六魄,她努力想要跟上,却还是体力不支,又被阿云嘎生拉硬拽,终于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这么紧急的关头,耽搁一时就会致命。她再想努力爬起来时,已经有飞行的魔物袭到了她身前。

王欣看着从天而降巨型飞虫,瞳孔紧缩,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将要葬身于此。

有人猛地把她抱着滚开,却听得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是阿云嘎抱着她躲开了致命的袭击,可是却没能完全躲过那只飞虫的毒刺。她感受到身上的人一声闷哼,接着发出剧烈的颤抖;显然,阿云嘎受到了袭击。他粗重的呼吸显示了他此时的状态:伤太重了,还在他的腰上,他快要跑不动了。他翻过身来侧躺在王欣身边,示意王欣自己逃走。

毒虫一次攻击不成,升上天空又要来一次俯冲。阿云嘎用尽最后的力气迅速拔出腰间的匕首向它投掷出去。毒虫被一发刺穿了头部,掉下来在地上抽搐着不动了。

王欣赶紧把他翻过来,只见阿云嘎的左腰处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皮开肉绽的边缘泛着青黑,一看就是中毒的迹象。她咬着下唇,即使是在这种时刻也哭不出来,颤抖地对阿云嘎说:“嘎子,快走,快,坚持一下,我扶你!快走啊!”

她不知该如何带着青年一起逃跑。周围的大地都因为魔物的到来而开始震颤。王欣想扶着阿云嘎起来,却发现他的精神已经有点涣散了。他用眼睛瞟着王欣,只能轻轻地发出“跑”的字眼。王欣用尽力气,也只能堪堪把他拎起来半个身子,他的腿还在地上拖着,根本无法行走。

阿云嘎看着她美丽的脸庞都因为绝望而皱在了一起,她细瘦的手臂不断地试着环过他的腰身,想把他抱起来,却实在因为力气太小而失败。渐渐的,他都已经能看到魔物的蹄子在出现他面前的草地上。他最后的意识是一句“来不及了”,然后他感觉自己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四面八方赶来包围他们的魔物们突然看到包围圈的中心发出了一阵刺眼的亮光,那光芒从中心开始扩散,逐渐愈来越强,在血月笼罩的永夜下十分耀眼,甚至赶超了太阳的光辉。魔物们被迫直视了一种比太阳强烈数倍的光芒,顿时一个个永久性失明。它们被这道光芒刺得失去了方向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片地域乱撞,都没能发现他们刚才想要围剿的对象已经带着同伴逃离了包围圈。

王欣没命地拖着阿云嘎奔逃,蹚过上草原的母亲河,终是将那些魔物拦在了河岸对面。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能将阿云嘎的整个上半身驮在自己的背上,扛着他的一条胳膊,像抗一条巨大的麻袋一般将他扛过了奔流不息的母亲河。到对岸时,她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看周围没什么碍事的魔物,她还是快速将阿云嘎放在草地上,将他的衣服撕开,暴露出那一块伤口。她低下头吸出了那发青的污血,又马上吐掉,反复几次后,阿云嘎的伤口处有些泛白,似乎比刚才好了很多。她又从自己单薄的上衣领口撕下了几块布条,将阿云嘎的腰整个缠了起来。她没有别的念头,她只是不能让阿云嘎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更不是为了她的性命而牺牲自己。这个青年还有未来,还有志愿,甚至还有梦。她不能丢下他在此处,处理完他的伤口,她又扛起精神涣散的阿云嘎,继续遵循着圣塔给的坐标奔去。那是目前圣塔计算出的离她最近的安全城镇,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跑着,渐渐地感觉手不是自己的,脚也快失去了知觉。

终于,在日落前,人类的城墙出现在她的眼前。瞭望台上的士兵看见他们,正要放箭,王欣急地用尽全力大吼道:“人类!我们是人类!圣塔公主回来了!”

城门为他们打开的那一刻,她终于支撑不住,连带着放倒了阿云嘎,晕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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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整整一年,公主终于踏上了王都的故土。她的回归于帝国于人类都非同小可;即使是在人族和魔物交战的时期,圣塔和帝国依旧铺张了盛大的仪式,迎回了流离已久的、帝国未来的王后,以及胜利屠龙救回公主的勇士。

推迟了一年的王室婚礼终于成功举行。身披白纱的公主在圣塔大祭司的牵引下走在王都主干道的红毯上。血月与白日同辉的阴郁天空下,她面带完美的微笑,一步一步地被牵着走向那道窄门。干道两旁都站着前来围观王室大婚的王都臣民,他们之中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欢笑,只用一双双冷漠的眼睛看着她缓缓走向金碧辉煌的宫门。在那里等待的是因为先王驾崩而刚刚登上皇位的新王。公主的面容隐在白纱之下,白得像一片轻盈的羽毛,随时都要飘走一般。

帝国的教皇从圣塔手中接过了公主。他询问双方是否愿与对方白头偕老,至死不渝;两人分别宣誓后,教皇宣布了新王迎娶圣塔的公主为皇后。他们交换戒指并亲吻,人群掌声雷动。

新晋为伯爵的勇士站在王公大臣的队伍中。他洗去了那身沧桑与活泼,气宇轩昂地披着帝国的军装笔直地挺立着,胸前挂着无数叫不出名字来的勋章。他依旧用他那冰蓝色的瞳孔注视着那曾是公主、现在成为王后的女人挽着国王的手走过来。她与每一位大臣行贴面礼,向每一位王公贵族露出得体的微笑。走到勇士面前的时候,她笑得更深了,像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勇士单膝跪地,捧起她纤细的手腕,隔着雪白的手套吻她的手指。她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颗巨大的钻石,彰显着她高贵的身份。勇士毕恭毕敬地行完吻手礼,看着国王牵着她继续向前走去,他们被无数人隔开。他望到她最后的背影,是她弯下身来,将手中的捧花交给了王都民众中的一个小女孩。

礼钟长鸣,王室婚礼完美落幕。那悠长的钟声仿佛穿过了人类的疆土,跨越了北方的平原,连魔物的肆虐也没能阻挡它的穿透力,一直传到北方喀斯峡谷的龙之洞窟内。

苍龙仰头,发出一声长鸣。

人类帝国因为公主的回归而正式开始了对抗魔物的反击。他们终于明白危险近在咫尺,他们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帝国的军队被国王迅速地派往魔族涌出的各大战线,与魔物殊死搏斗。

阿云嘎在各大战役中大放光辉,于军队中也升迁得很快。他身体素质优秀,有着游牧民族的骁勇善战,又带着点精灵的血统,这意味着他是不可多得的魔武双修的人才。他有着屠龙勇士的头衔,又一心向上爬,很难不被帝国赏识,很快就不仅仅只是个伯爵,成为了统率千军的将领。他果真如王欣曾经对他许诺过的一样,可以带领着千军万马上阵杀敌。

然而报仇雪恨的日子却依然遥遥无期。人类靠着强大的兵力和圣塔的智慧,才堪堪抵挡住了被魔族入侵的脚步。一年来阿云嘎无数次出征边城,将魔族的势力控制在幽暗森林以北。南边侵蚀的速度要更快一些,梅溪的舰队不足以抵抗巨大的海怪,损失惨重。帝国的资源在不断内耗,虽然保得了内陆几个主干城市,却无法抵抗魔族正在慢慢吞噬着整个帝国的事实,更不要说将魔族赶尽杀绝,除恶务尽。

阿云嘎每天忙得像只陀螺,他一边在前线厮杀,回了王都还要参与宫廷内部的勾心斗角。皱纹竟然不知何时爬上了这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的眼角。他出身贫寒,又一步登天,少不了周围人的妒忌和猜疑,在人类存亡的紧要关头,居然还有人为了拉他下马而给他使绊子。多亏他在宫廷内部有一位故人,还能时不时地帮他清理一些妖魔鬼怪。自王室大婚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王后本人了。对于阿云嘎这种小人物,她只是上流社会和政府高层的议论谈资,或是盛大典礼高高在上的一个身影;她寄给阿云嘎的不少书信,只不过阿云嘎鲜少有时间回应她,他太忙了,更多的时候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王欣是他的生死之交,是他曾经的战友,是他失去故乡痛苦的唯一见证者。他救了王欣的命,而王欣也差点因为他而丧命。他后来被救起的时候还能尚存一息,全靠王欣没有放弃他。她帮了他太多事情,让阿云嘎时不时感叹下辈子怕是也还不清了。他深知王后在深宫中也并不轻松,但他没有要求面见她,只是遥遥回应着她的期待,愈发在前线不要命地奔波。他们在各自的战场上向着同样的目标努力着,只为总有一天人类还能恢复往日的和平。

阿云嘎终于有一次亲眼见到王欣的机会,是在第二年的宫廷晚宴上。那是他正与国防大臣和几位要员喝酒攀谈,突然有小厮轻手轻脚地过来找他,请他前去宫殿侧翼的露台。他不动声色地对那几位要员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华贵的宴会大厅,跟着那小厮到了露台。那小侍从将门扉拉开后便退了下去,阿云嘎走进去,发现已经有人那里等候他了。

猩红的血月竟也能衬得月下美人的脸庞如此柔和,一年多未见她,她却还像初见的时候那么明丽开朗,看见阿云嘎就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的眉眼弯弯,让人从心底里生起了一股暖流,仿佛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但她又变得不太一样了,曾经的某些特质被她小心地收藏进了灵魂深处,在她的周身只能感受到一股清贵的光晕。阿云嘎看她穿得单薄,只着了件湖蓝的长裙,就问她:“你不冷吗?”

他准备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被王后摁住了手。

“我不冷,”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温婉:“阿云嘎公爵,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

阿云嘎挑了下眉,移开了目光:“就那样呗。”

”又要打仗了?”

“是啊,年后要去西边的荒原,又爆出了新物种,派我去探探路……魔族难缠的很,一年多了也没能摸清他们的路数。”阿云嘎摸了下鼻子,看了看王欣:“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王欣笑了,露出了两颗洁白的兔牙:“那当然是过得挺好的。我不用每天出去打仗,天天在宫里安抚那些贵族太太们好好辅佐她们老公。比在圣塔时候可滋润多了,嘻嘻。”

圣塔培养公主的手段,阿云嘎位高权重后也有所耳闻。听她说比在圣塔的时候过得好,那的确是过得不错,只是肯定也并不轻松,至少王欣绝不仅仅只做了些和贵族太太们社交的工作。阿云嘎静静地盯着她,王欣笑完也没再看他,一时间两人都无言,尴尬的寂静弥漫在这块小小的露台。阿云嘎正要开口打破沉默,没想到王欣却先他一步问道:

“嘎子,你还想报仇吗?”

“想。”阿云嘎不假思索,“天天想,夜夜想。我总有一天要手刃了魔王,为我的亲人报仇雪恨。”

王后叹了口气:“你不是本来梦想着当龙骑士的吗。”

阿云嘎笑了一下:“那、那都是小时候看内陆的书,看的,总以为哪天我也能驾着龙飞过整个大陆。”他一下子想起那条苍龙,没有再说下去,和平时期的记忆仿佛已经那样遥远了。他和王欣差点儿丢掉性命的逃亡也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他们现在虽然像彼时一般接近彼此,阿云嘎却知道,两人之间立了数十道无形的墙,将他们各自隔断在自己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王欣还是望着远方,那是北方平原的方向。血月的映射下,人类的皎月已经失去了光亮。只有万千星辰还在亘古不变地凝视着这个世界,她们没有任何情感,只是一颗颗永恒的观测者。

“嘎子,”王后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何魔族会突然入侵人界?”

阿云嘎被突然这样问,愣了一下,后又垂眼不语,他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人类的疆域太辽阔了,像一张大手笼罩了整个大陆。魔族原本是混迹于各个族群的黑暗生物,人类在千年前硬是将他们尽数驱逐出境,使他们失去容身之处,逼着他们只得在环境恶劣的魔界生存。千古的仇恨,让魔族卧薪尝胆,伺机而动,找到了人类防卫意识薄弱的突破口,一举进攻。其他种族也因平日里的仇怨,没有一方对人类伸出援手。阿云嘎对于孤立无援的人类会落到这种地步的原因其实心里十分清楚;但他虽然有一半的精灵血统,从小却是在上草原养大。他是人类的孩子,他只想为人类报仇。

“是血月。”阿云嘎答道,“血月升起,给了魔王力量,是它召唤了魔族,对他们下了进攻人界的命令。”而魔王本人却躲在空间的夹缝中,身处魔界,无法被人类简单触碰。这也是为何这场战争久战不胜的缘故——找不到魔王便切断不了魔族力量的根源,只能和对面死耗。

“你记得吗,二十年前,一颗星辰坠落了人间,砸进世界上最广阔的海洋里,滔天的巨浪覆没了一整座小岛。”

王后突然前言不答后语说道。

“那时候圣塔的长老们预见了未来。他们观测,二十年后,血月将会升起,魔族将会重返人间。”她转过头来,双瞳在暗夜中发亮,“二十年后的今天,预言应验了。魔族入侵,民不聊生。是否可以说,这一切都是那颗坠落的星辰引发的灾难?”

阿云嘎睁大了眼睛,不知如何回答。二十年前那颗星辰坠落的时刻,据说大陆上不同地方的人们都观测到了同样一颗流星。他本人没有亲眼见到过,但据家族里的长辈们说,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一颗离他们这样近的星辰。她拖着五彩斑斓的尾巴,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在数亿生命体的见证下划破了黑暗的苍穹,在漆黑的画布上留下了绚烂的彩墨。目睹过她身影的人都永世难忘那自然奇观,却从没想到这是在圣塔上万年观测中的一次灾难的征兆。

阿云嘎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理论,他不明白为何王欣会突然与他探讨起这种事情。他皱起眉头道:“王后,这是来自于圣塔的秘密,也许您不方便告知于我。”

王欣闻言回过头看着她,阿云嘎读不出她眼中的情绪。他不知怎么就感觉到一丝没来由的心悸,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额角甚至冒出了汗珠。

“亲爱的,你怎么在这里?”一个沉稳深厚的声音将阿云嘎从这沉闷的气氛中解救了出来。他慌忙转头看去,居然是国王。阿云嘎连忙下跪行礼,国王把他扶了起来。阿云嘎的爵位是公爵,本不必行这么大礼,可他一向对国王恭敬有加,不敢造次。国王扶起他后,又看向表情依旧平淡的王后:“王后找你可是有什么事儿吗?”这句话问的是阿云嘎,国王却紧紧盯着王后看。

王后风轻云淡地回答:“我在这儿透透风,恰巧碰见了公爵大人,侧面打听了点陛下您最近都在忙什么。没想到公爵居然不肯说,我正在‘逼问’他呢,看把他为难的。”

国王听后,豪爽地大笑:“阿云嘎公爵是余的臣下,他可不敢什么都给你讲。万一你听后被吓到了,他可担当不起,你说是吧?公爵?”

王欣这样的女子被几条战况吓得花容失色?阿云嘎在心里冷笑,相处了一年的夫妻之间居然还会有这种顾虑,不知道这位国王是否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他附和地笑了起来,没敢多嘴。

国王看他承认,又过去搂起王后:“你想问什么就跟余讲,余一定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阿云嘎公爵还有要事和余的大臣们商量,你就先放过他罢!”

王后的薄唇弯出一个弧度:“不敢耽误公爵大人和陛下的时间,我自然是先回寝宫等着您的到来。”

国王笑着揉搓着她的肩头,大手一挥令阿云嘎退下。阿云嘎离开的时候,看见国王用他的身躯将王后遮盖在黑暗中。

他匆匆回到宴会厅中,装作若无其事地想与酒桌前的几个贵族交谈,却发现几个同行的贵族都向他抛来微妙的眼神。阿云嘎走向前去,拿起那桌上一杯香槟一饮捧在手里。这几个有爵位的贵族都有不凡的家世,从来瞧不起他的出身,却同时又羡慕他的军功,平常只会阳奉阴违地对待他,今日这样奇怪的眼神他已经不怎么多见了。阿云嘎挑了下眉,用平常的语气问他们:“怎么了?”

四周的氛围十分奇怪。这几个人听到他这么问,都带着些幸灾乐祸的表情互相看了看,然后又齐齐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阿云嘎心里打鼓,面上却不动声色,喝起了香槟。他故作镇定的模样果然引起了某些人心里的怒火,其中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贵族阴阳怪气地问道:“阿云嘎公爵,怎么才能得到王后的赏识?是不是只有您这样的前勇者才有此殊荣啊?”

阿云嘎皱了皱眉头,问道:“什么?”

另外一个长长下巴的又问:“我说阿云嘎公爵怎么不近女色,原来有这样一位妙人天天幽会,连带着升迁得也快了不少。”

这下连傻子都听得出来他们在指什么了。阿云嘎没有发作,他又拿起一杯酒,问道:“是什么风言风语传到各位大人的耳里来了?”

一旁的一个稍稍年轻些的子爵平时看不起他,此时却又为了讨好他地说了一句:“王后怀孕了。”

啪的一声,阿云嘎手中的酒杯掉到了地上,滚在皇宫昂贵的地毯上。他甚至双眼短暂地失去了焦距,脑中一片混乱,连这些人接下来说了些什么都没听见。

王欣什么都没告诉自己,她给自己写信的时候没有说过这些;刚才明明才见过她,却只能见到她依然消瘦的身形,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手微微颤抖着,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动摇。在他心里,王欣本该已经被削减到只剩一个简单的王后身份了。她高高在上,而他为了她的国家而在前线奔波。可现在他惊悚地发现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接受那个和他一起坐在龙背上,一起穿过幽暗森林,一起逃亡出上草原的女孩子,已经孕育了人界帝国的储君的事实。

而即使她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居然还会怀疑她与阿云嘎私通。人一旦起了疑心,被怀疑的对象不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王欣不再与阿云嘎通信了,她像是一只金丝雀被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沟通,却还是没能打消国王的疑心。

阿云嘎从西部战线回来后就不怎么再被派上战场了,国王美名其曰他到了该退居后方的时刻,实际上所有人都明白,国王认为他与王后有染。他从名声显赫的勇士沦为了空有一个名头的公爵,每日只能屈居在后方,听着前线败退的信息干着急。他痛恨这个国王,这个鼠目寸光的小人。在这样关乎人类存亡的关头,他居然会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阻挡了人类一员大将上战场。阿云嘎知道现在的人魔胶着状态只是暂时的,很快人类的军队就会因为这样的领袖而节节败退,最终一败涂地。他不甘心就这样错过复仇的机会,使尽浑身解数到处求人,只求能够再上前线。

就在阿云嘎到处阿谀奉承的时候,关于王后是坠落的星辰化身的留言传遍了人类帝国。

Chapter Text

周深想起了廖昌永曾经坐在圣塔长老院那间玻璃房的落地窗前对他们说过王欣的生平记载。他清晰地记得,那时的廖院神情落寞,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了圣人不该有的脆弱。

廖院说,在他近千年的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情便是没有保护好王欣。

那是一颗坠落的星辰。星辰普遍拥有上亿年的寿命,她们本该在天上遥望着这个世界,看着她沧海桑田,看着她潮落潮涨,看着她毁灭又自愈,世间万物对星辰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三百年前的那颗星本也该像这些星辰一般,看着这个世界这样循环往复上亿年,最后用尽她的寿命,走向灭亡。

可是她掉了下来。她跌落了她原本的轨道,破开了厚重的大气层,摩擦过这个世界漂浮着的元素,获得一副凡人的身躯。她在数亿生命的注视下跌入广阔汪洋,引起了海浪滔天。她经历了数日的漂泊,终于在圣塔被奄奄一息地救了起来。

圣塔隐瞒了星辰化人的事实。星辰会坠落且沦为凡人的事情,在史册上偶有记载,且一定伴随灾难降临世间。受难的也许是人族,也许是别的种族,也许是天灾,也许是人祸。圣塔观测到了这颗星辰,同时也计算出了二十年后血月即将升起的未来。他们将这颗坠落的星辰命名为“欣”,抚养她在圣域长大,又将她培养为圣塔的公主,送她进入皇宫,希望她能靠着神力守护帝国的未来。

可其实圣塔的长老们都明白,星辰是永恒的,却不是无敌的。她没有盖世的魔法,只会做一件所有星辰都会做的事——发光。送她去帝国只是安抚帝国国王的计谋,只希望她能守在那里,给人族统治者一颗定心丸。

谁又曾想到,这颗星辰有不屈的灵魂。她在圣塔祭司的教育下生出了自己的意志,她不甘于沦为一个生育工具,一个代表着人类繁荣的符号。她在被送往帝国的前夜,用尽全身的力量许了个愿望。她希望有像童话中的巨龙将她带离这个没有温度的白色巨塔,带她逃离这片苦海,带她逃离那个注定没有光明的未来。

星辰微弱的愿望被一条叫郑云龙的上古苍龙听见了。龙族是史前就存在的生物,它们拥有着很多人类并不完全掌握的力量;他意外地破开了圣域的结界,带走了圣塔的公主,带她飞向了五彩斑斓的世界。

“可是星辰公主三百年前已经死去了——”周深提声对着面前的龙说道,“你现在对着帝国寻仇又有什么用呢?”

郑云龙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语气冰冷道:“一个常识,如果将星辰化人的心脏活剖出,吃下它的人就可以得到永生。”

周深听罢点头:“是的。”三百年前的人魔战争就是因此而结束的。

郑云龙又说道:“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事实,”他背过身去,“星辰的这颗心脏,还有着使人起死回生的力量。”

周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浑身升起一阵恶寒,“不——等等!你的意思是——”

“荒原的巫女预言,三百年后,圣塔将再度送出一位星辰化人的公主嫁给帝国的王子。”阿云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需要她的心脏来复活公主。”

王晰看着已经沉浸在回忆中的“帝国王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盯着阿云嘎血红的眼眸,深深地喘了几次:“不可能。”

他站起来:“阿云嘎——你不能这样做——这一世的公主是无辜的啊!”王晰什么都明白了,为何巨龙会在这样巧妙的时机现身于帝国,又为何抢走公主后再无任何下文;为何阿云嘎身为“王子”却丝毫不担心自己未婚妻的行踪,又为何即使他们被困在这样的大雪里阿云嘎依然不动声色。王晰在无数飞闪的记忆片段里感觉到自己忘记了什么,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阿云嘎连同那只名叫郑云龙的苍龙杀害无辜的公主,那颗无辜的星辰。

“没有人是无辜的!”阿云嘎听到这句话也突然地站了起来,他情绪突然变得激烈:“人界能够残存至今,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横行霸道为虎作伥,等到被人袭击之后又做缩头乌龟,推一个女人出去谋求生路!是她用她的鲜血换来了人类又三百年延续的子子孙孙,所有人都愧对于她!”

他的泪像是血泪一般流了下来。王晰被他这声声控诉震得噤了声,只呆呆地看着他。阿云嘎看着王晰的表情,一瞬间又将他和王欣的面孔重叠在一起。他悲从中来,哑了声音:“他们美名其曰,说她是为人类的未来作出的牺牲——”

战争打响的第二年秋季,帝国的防线已经一破再破,南边沿海的主要城市已经全部沦陷。全国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沉浸在人类的疆域即将沦为魔物领地的恐惧中。宫廷上下一片焦头烂额,国王每日见他都像见到了烫手的山芋。他再次请缨上前线的时候,那位陛下没再推脱,而是批准了他的请求。

可今日不若彼时,阿云嘎能清楚地感受到手下的士兵已经没了战意。那不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意,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放弃。他懊恼地回国,面见国王汇报惨败的战况时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责备和谩骂。国王似乎是很不耐烦地听完了他的报告,然后让他退下了。他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时国王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牺牲王后。

王欣是星辰的事实是从圣塔流出的。并非是圣塔本意想要人类牺牲王后,而是无意被底层祭司透露出了机密。人类那时已然没有办法阻挡魔族的脚步,只得选择与魔王进行谈判。他们宣布人类会将坠落的星辰献出,从而献给魔王永恒的生命,以此为代价换来休战。按照那个的圣塔祭司的意思,星辰本就是引起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如果她存在的意义能为人界换来暂时的平和,那么牺牲她一人为国为民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舆论越传越热烈,乃至全国上下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感到了生存的希望。听到这个消息的圣塔大祭司谷峰一掌拍在廖昌永的桌上,厉声道:“王欣只是个平凡的姑娘!这件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她只是一个征兆,一个启示,她和这场灾难没有任何关系!圣塔就是这样保护人类的未来的吗?王欣不是人类吗!”

廖昌永叹气,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圣塔可以管控的范围。他回答道:“事已至此,全人类都盼着她死,我们真的保不住她。”

谷峰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对廖昌永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是我的学生,她是我带大的,我不允许人类以牺牲她为代价换取苟延残喘的时间!”

这一切阿云嘎都未曾知晓。人类正在商议休战,他也不必再上战场了,平日里跑上跑下的内容变成了如何才能救下王欣的命。他不知道全国上下早已经将王欣当成了人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只知道,王欣要死了,而他得尽全力救她。

王欣是灾难?是煞星瘟神?这些话骗得过国王,骗得过人类,却骗不过他阿云嘎。她只是个不能再普通的人类少女,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爱恨情仇;她因为不喜欢圣塔和宫廷的氛围而许愿,宁愿被巨龙抓走也不想嫁给她厌恶的王室;可她最后又选择为了她身上虚无缥缈的责任而回归帝国。没有人应该替她决定她的命运,她也没有义务为了人类牺牲。

上流社会纷纷看着这个曾经被传与王后私通的将军在得知了王后将要殉国的消息后变得疯魔了。他不要命一般地每天闯进人家里疯狂地游说各路大臣,甚至还试图以死谏上,忤逆心意已决的陛下,不愧是坐实了之前的流言。终于,国王烦不胜烦,下令将阿云嘎将军打入地牢,等事态解决后再放他出来。

阿云嘎怒极攻心,狠狠地捶了三下铁壁,墙面甚至被他的力气砸开了几条裂缝。他懊恼地捂着脸,靠墙坐在冰凉的牢中,他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却依然无力回天。王欣要死了,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死去,他在阴冷的地牢里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融入那个宫廷,并且靠自己的力量去影响这个国家的命运,却最后被民意判了死刑。

地牢的铁窗上持续滴落着冰凉的露水,嘀嗒之声不绝于耳。有人的脚步声传来,阿云嘎抬头,看见一个卫兵打开了他的牢门,对他冰冷道:“王后要见你。”

他被带到宫廷花园时,王后正享受着下午茶时光。阿云嘎没有作声,他在皇家卫兵的重重包围下缓缓走到王后对面的椅子坐下。梅溪的皇宫矗立在半坡上,花园面朝着远处的平原与平静的梅溪湖,阳光在血月的映射下显得那么沉郁,映在身边藤椅上那个已经瘦到脱形的女人侧脸上。她正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女儿,不顾周围层层士兵的监视,逗着那小小的一团粉肉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阿云嘎看着她,下唇已经咬得没了血色。

这是一个刚刚成为母亲的女人,这是一个拥有着人类七情六欲的凡人,这是一个有着自由意志的公主,这是一个会让他叫姐姐的调皮女孩。他们曾经走过千山万水,他见证了她的美丽,伟大,坚强,自由;而现在只因为她的降临预示着灾祸,人类就要她去死

他的喉咙被无数句话堵住,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欣姐,我……”

“哎,我知道你要说啥,先别管那些,”王欣快乐地抱着女儿朝着他笑,“你快看她,她的眼睛是不是特别像我?我也是这样的内双——快看,是阿云嘎叔叔——”即使瘦骨嶙峋,她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动人:“嘎子,这回该叫叔叔了吧?你这几年也是,被战场的风沙吹的,显老。”

被阿云嘎一脸凝重地注视着,王欣居然还开得出来玩笑:“就你这样,等你五十岁了,再回过头一看,肯定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就经老型的,知道不。”

阿云嘎看着她笑嫣如花,不由得要落下泪来。他回道:“什么啊,我九六年生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欣哈哈大笑:“都快领养老福利的人了,还九六年的呢,哎哟。”她转过头,眼下的两个卧蚕还是弯弯的:“我没时间了,明天就要走了,临别前我让他们把你从牢里给拎出来了。嘎子啊,以后可别随便整这种傻事儿了噢,不值得。”她脸上的笑容隐去了,注视着阿云嘎认真道:“女儿我可就托付给你了。”

顿了顿,她眼中是隐不去的落寞,“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当年就不该和你回帝国。唉真的是,上帝给你关上一扇窗,结果把门也给你带上咯。”

阿云嘎感觉自己的心头突然被狠狠一敲,再也止不住自己的哭腔:“王后、王欣,我带你逃吧!我们去找钴蓝苍龙,然后飞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回来。”他想说你本不属于人类,你本就不用为人类的兴亡献出自己的生命,可是他看到王欣的眼神又说不出来话了。

王欣正定定地看着他。阿云嘎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闯进了苍龙巢穴的青年,他已经高大成熟,已经是一个可以保护帝国命运的骑士了。而她也不会是那个因为任性而骑着苍龙飞遍天涯海角的小公主,那些疯狂的日子已经是她上辈子的记忆了。她抱起自己的女儿,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

“我虽然不是完全的人类,但如果我有能力拯救人类的帝国的话,那么我就有这份责任要去履行。”她最后说道:“嘎子,你让我走吧。”

小姑娘看着她的阿云嘎叔叔,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却没有看见她母亲在她身后露出寂寞的表情。

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对那只自由的苍龙说一声对不起。

本来说好了很快就能回到你身边,可是现在她身上已经肩负了全人类的存亡。如果这把赌输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你去寻找彩虹之上的仙境了。

即便如此,王欣看着被卫兵护送着离去,却还一步三回头的阿云嘎,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想要去试试,这个唯一能够解救所有人的办法。

次日,王后生下的公主被留下作为储君,而她本人在教廷的护送下被送往圣塔设置的传送点,用魔法将她送到魔王定下的地点。国王没有出面,出行的队伍里只有教廷的神职人员和卫兵。阿云嘎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城男女老少用石头和泥沙丢向人群中的皇后,从而发泄他们的愤怒。道路两旁的卫兵们只是控制住了不断涌上前的百姓,却没有制止他们的行为,没有一个人觉得王后是无辜的。那个瘦弱的身影在这样滔天的骂声和攻击中依然是那样风轻云淡。她没有一丝的愧疚和恐惧,甚至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目光,脸上甚至带着某种决意,就那样坦然地步向死亡。

阿云嘎不要命地冲上前为她挡住攻击。随行的士兵要把他拉走,他便撕心裂肺地对着王后吼道:“王欣!我去找苍龙!我去找它救你!”

王欣看他的最后一眼,就是她在无数士兵的制约中,挣扎地回头对他吼了什么。喧闹的广场下他听不清她的声音。那双薄唇最后吐出的字眼,也许是一句“别去”,也许是一句“等我”。

等阿云嘎挣脱了那些士兵跑到前方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中。

西元114年的秋季,星辰公主以身殉国,进贡自己的心脏与魔王,作为休战的条件。自那天之后,一个叫阿云嘎的帝国骑士从人界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关心他的下落。百姓都在欢庆着久违的和平,一个战乱时没有立过功的骑士已经没有关注的价值了。

西元114年的冬季,魔族撕毁休战合约,大举重新进攻人界帝国,西部和中部的主干城市沦陷。人类伤亡惨重,魔族势如破竹,不需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将会攻破帝国王都。

西元114年12月29日,钴蓝苍龙现世。那是大陆上最后一只远古龙,而骑在他背上的则是大陆上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龙骑士。没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如何找到了魔王的老巢,也没人知道如何击败了统治着万千魔物的魔王,而他们剿灭魔王后又消失在了何处。

西元116年1月18日,人族大规模对魔物反击战获得胜利。魔物被驱逐出境,人类重新回了他们的帝国,开始了长达三百年的和平统治

西元485年4月9日,一颗星辰划破世界的上空,坠落在圣域。

Chapter Text

仝卓深刻地记得三百年前那个雨夜,那两个来到枯山的青年。

荒原魔女尚雯婕一改平常随心所欲的做派,久违地披上自己的魔女服,带好了耳环,领着他和师兄走出了枯山。雨下得很大,荒原没有生机的漆黑土地泥泞不堪。那两个人站在这样灰得没有颜色世界里,只有两双瞳孔透着亮光。看见尚雯婕走出来,那个有着琥珀色瞳孔的青年踉跄着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他手里抱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但他却紧紧地把那具尸体贴在胸前,仿佛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他仰望着尚雯婕,眼中只剩下泪水。荒原的巫女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他本有一张英俊的面孔,却因为不断地流泪而哭肿了眼睛。雨水滴在他苍白的脸上,和他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

那个青年说道:“救救她。”

他能找到尚雯婕已是不易,而他的愿望竟然是想让魔女复活一个已死之人。仝卓听见身边的师兄冷着脸哼了一声。他心想,这个青年不可能支付得起起死回生一个人的代价。

尚雯婕眯了眯眼睛,她问站在后面的那个青年道:“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个有着冰蓝色瞳仁的青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浑身散发的气息像是已经厌弃了这个世界一般,仝卓听他冰冷的声音飘了过来:“救救她。”

他们两个人是为了复活这个死去的女人而来的。

尚雯婕走在前面,他和师兄将这两个人迎进了魔女的小屋。荒原的魔女居然为他们二人启用了自己的地下室,她点燃四周墙壁上的篝火,刹那间宽敞的石洞变得明亮温暖。仝卓想让那个青年将手中的尸体交给自己,可那还在不停流泪的青年戒备地看着靠近的仝卓,他将那已经冰凉的女人的头摁在自己的肩窝里,不肯放手。仝卓实在没办法,只好请他自己把那具尸体放在石床上。

可那青年似乎是忘记了如何撒手,他只剩下麻木地流泪,继续死命地抱着那个女人。直到他身边的另一个青年冲他大吼了一声"大龙”,他才回过神了,任由那个吼他的青年接过了他手上的尸体,放在石床上。

师兄一进屋就被魔女遣上楼拿东西,只有他还跟着尚雯婕,看着她轻轻地掀开裹着那具尸体的布料。那明显是非常名贵的布料,上面还被施了魔法。随着尚雯婕的动作,布料上的咒印发出一阵又一阵幽绿的光芒。仝卓可以分辨出施法者是那个冰蓝色瞳孔的青年。他身上有着森系魔法的气息,却并不完全长得像精灵,也许是人类和精灵的混血。随着尚雯婕已经完全打开了这条布料围成的结界,仝卓逐渐仔细地看清了那具尸体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为瘦弱的女人。她的死状非常痛苦,是被残忍地折磨后杀害了。死后有人为她清洗了身体,但却依旧弥补不好身上留下的伤口。她的脸上还留着临死时那痛苦的表情。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下满是失血造成的青黑,此时已经永远地闭上了;高挑的眉毛紧紧纠在一起,至今也没舒展开;薄唇被咬出了血,下唇被咬的残破不堪。除此之外,她极其的瘦弱,下颌处的软组织都快要看不见了。纤薄的衣料下,她的蝴蝶骨清晰可见,像是两支要刺出身体的翅膀。她的手还僵直着,像是死前狠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手腕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仝卓不知道她是谁,却还是为她的遭遇而感到同情。尚雯婕正在挥笔写一条长长的清单,此时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她大手一挥,将那张草纸递给了仝卓,仝卓遂会意,这是要他去取材料,并且离开此地。他走上楼梯,迎面师兄正好捧着一座星象仪下楼。两人在楼梯间交错的时候,师兄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问他:“你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吗?”

仝卓笑着摇头。他知道师兄一定明白了现在的状况,而且他一定忍不住会和自己说出真相。果然,下一秒,师兄就一脸郑重地靠近他耳边,说道:“那女人就是星辰化人的人界王后。那两个送她来的人,一只是龙,一个是——”

“高天鹤!”尚雯婕的声音从地下石室传来,“还在磨蹭什么赶紧下来!”

高天鹤一听,赶紧捧着星象仪跑了下去,留仝卓一个人在楼梯上消化这个事实。他拿起尚雯婕写给她的清单,草草瞄了一眼,全是用来防腐的材料。

直到尚雯婕对他们点头的那一刻前,阿云嘎已经没有了对于这个世界的希望。

他现在与郑云龙签下了契约,共享长达两千年的寿命,但他已经不想活了。他冷眼看着那个叫高天鹤的青年巧舌如簧地说了半天星象与占卜,内心没有一丝波动。他盯着郑云龙的背影,只想着怎样才能效率地毁灭这个世界,然后再自杀。

他赶到喀斯峡谷的时候,苍龙正在长眠。人类带走了王欣,也带走了他的快乐,龙选择以长眠来等待公主的回归。而直到阿云嘎将他唤醒,他都没等来王欣,只等来了她被人类献祭给恶魔的消息。愤怒的恶龙与焦急的骑士草草签订了契约,准备去营救公主。苍龙再度踏上人类的领土,却没人关心它的出没了,魔王撕毁了契约,重启了对人族的践踏,人们都慌忙逃离人界,只有阿云嘎骑在龙背上向着与人类逃亡的相反方向行进。

他们顺着魔族魔力的分布寻找着魔王的痕迹,远古的钴蓝苍龙挥动翅膀,撕裂了结界,从人界到达了魔界的位面。他们找到了魔王所在的黑山,一路厮杀,终于浴血杀到了魔王的宝座前。那看不清面容的黑雾坐在高高的阶梯上,没有阻止他们的进攻。阿云嘎没有管魔王异常的举动,他们匆忙闯进内室,看到的只剩下那躺在血泊中的身影。

郑云龙崩溃了,他化成人形跑过去,抱住了再也无法睁开双眼的爱人,仰头痛哭。他的悲鸣不仅响彻了整座宫殿,那一刹那,苍生万物都被这一声哀恸的龙啸撼动。阿云嘎在他的哭声中,抄起脚边的长剑,将魔王劈成了两半。

那团黑雾并没有反抗,任由阿云嘎将他杀死。剑刃刺入魔王身躯的那一瞬间,阿云嘎似乎感觉到了魔王的动机:也许魔王并不想占领人界,他在无尽的苦痛中早已消磨了理智,他只是想让人类绝望而已。

天地不仁,没有任何神灵庇佑这已经脱离了他们掌控的星辰。那样璀璨夺目,那样光彩照人的一颗星,就这样被无情地推下了人界,被肮脏的人类撕碎了身躯,那样凄惨地死在了不为人知的魔界角落。神明不应,就只好求与鬼魔。他们找到了荒原的魔女,愿意支付任何代价,只求她能再次回到人世间。

高天鹤终于结束了他关于星象的冗长叙述:“总而言之,三百年以后会有又一颗星辰坠落人间。具体时间我没有能力为你们细致算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你们最近的一次机会了。”

尚雯婕摇了摇头:“我为你们将她的躯体保护起来,三百年后只要你们有本事抓住那颗星,并将其杀害,取出心脏交给我,这颗已死的星就会有希望复活。”她看了眼眼中放光的郑云龙说:“但别高兴得太早,你们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

尚雯婕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对着郑云龙和阿云嘎无奈地说道:“真的下定决心了吗?想要救活一个已死之人的代价是很沉重的。你们将会背上罪恶,踏上无法回头的道路。等待你们的不会有光明,幸福,只会有无尽的黑暗。即使是这样,你们也决意要复活这颗星辰吗?”

想要复活她吗?答案是复杂的。她本不属于这个人世间,如果有一种办法能让她重回宇宙之中,那说不定是她最好的归宿。她本就是意外坠落的,凡人本没有资格观赏她,拥有她,更何况是毁灭她。她不该死于人类的私欲,不该死于人类对她本身神性的利用,也不该死于丑陋生灵的复仇。如果可以,最好能为她寻到那彩虹之上的仙境,让她无忧无虑的生活在那里。所有的挫折和烦恼都会化作甜蜜的柠檬汁,伸手就能摸到云彩,蓝鸟在她身边伴她唱歌……如果可以的话,她就应该属于这样的地方。

郑云龙伸出手腕用匕首划破皮肤,黑色的龙血汩汩流出。他起誓道:“将我剩余的生命作为代价,从此我将被诅咒,我将会背负谋杀星辰的罪名,永远无法拥抱我的爱人——永世承受孤独的苦痛,直至死去。”

阿云嘎伸出手腕由匕首划破,鲜红的血液与从伤口中涌出。他反转手腕,将伤口与郑云龙的伤口交叠在一起,宣誓道:“我将化身为我最仇恨的魔王,承受来自地狱之火的焚烧。我将不得安宁——若契约失败,则三百年后的月圆之夜,我将重新带领魑魅魍魉,血染人间。”

“总有一日,我们会将因为谋杀他人珍爱之物而被人所唾弃,被万物诅咒——”

但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只是为了,想让她再次睁开双眼而已。

郑云龙在被泪水淹没的视野中,看见阿云嘎的眼眸逐渐被染得血红。

……

周深颤抖着嘴唇,他不顾郑云龙冷漠的注视,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是他听过的自神代灭亡后最黑暗的契约,最疯狂的愿望,和最恶意的诅咒。他控制不住自己浑身发抖,他正面临着此生最重大的抉择,这个抉择关乎到自己的性命,关乎到圣塔的使命,甚至关乎到整个人类帝国的未来。他在脑海中闪过了自己的老师,廖院,希望村的伙伴们,以及他早已离去的父母的身影。他用左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右腕,他在责任,命运,私欲和人性之间动摇。郑云龙已经停止了讲述,他摇着尾巴,似乎在等着某个时辰的到来。

王晰后退了两步,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如果他没理解错,阿云嘎是用了黑魔法的血契将自己与魔王的残骸融合在一起。他这三百年来每时每刻都在和他最痛恨的魔物相处在一起,同时承受着地狱烈火的焚烧。他看向阿云嘎那还留着泪痕的眼睛,那双瘆人的猩红眼瞳在此刻都有了解释。王晰不敢想象他的痛苦,他为了那个光辉的少女,从一个无忧无虑的游牧民族后人,化身为十恶不赦的魔王,一直承受了三百年的苦痛到如今。他还在等待什么吗?等待某个时刻的来临吗?阿云嘎看来已经从回忆重新走到了现实中,他面无表情,让王晰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突然,周围的空气有什么改变了。王晰感受到一阵风,夹杂着别样的魔法从洞口吹了进来,似乎是有什么人来了。果然,阿云嘎见到那阵风便眼神一变。他迅速起身把王晰护在身后,静静地看着那道绿色的风化成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魔法师。看起来十分简陋的衣料上却意外绣着华贵的暗纹,那是一种王晰叫不出名字的鸟类。阿云嘎一见来人便浑身紧绷,他没想到高天鹤会亲自过来沟通。他脑内闪过了无数个想法,一瞬间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你怎么来了?”他问高天鹤

“老师让我来通知你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再不采取行动的话守护公主的尸身魔法就要失效了。”高天鹤此人一张嘴就要比别人多说两句话,“我们被蒙骗了,圣塔中有人技高一筹,老师之前的预言出了一点小纰漏,幸好还来得及——”

周深从金币堆上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动摇。郑云龙回过头,看着周深一层一层将属于公主的华贵衣物脱下,露出了里面穿着的男装。龙问道:“你要做什么?”

周深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说道:“圣塔的任务原来正是为了此事——”他抬头,皱紧了眉头,最终选做出选择:

“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星辰,我也不是帝国的公主,你们抓错人了。”

“三十年前真正坠落的星辰,”高天鹤顿了一下,看向了阿云嘎的身后。

“是这位。”

他指着一脸茫然的王晰说道。

Chapter Text

果真如魔女所言,距契约结成三百年后,星辰再度坠落人间。

西元485年四月的一天,又一颗流星拖着他那五彩斑斓的尾巴划破长空。魔女观测到了这一瞬间,然而好巧不巧,那颗坠星竟然落入了人类的圣域

圣塔又一次捕获了星辰,这个消息轰动了人界。对于人类来说,星辰的坠落已然在他们的文明中等同于即将降临的灾祸,因此,和平了三百年的帝国重新开始了对魔物的恐惧和打压。而对于龙与魔王而言,星辰坠入圣域后便离开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已经等了足足三百年,如果不在血月升起前的日落日出这段时间内杀害星辰,取出他的心脏并送入公主的躯体,她便会灰飞烟灭。

所幸荒原的魔女预言,“三十年后,圣塔公主将会把星辰带往人间。”这意味着,圣塔将在三十年后向人类帝国送出一位公主,而那位公主即是星辰化身。龙与魔王又一次看到了希望。等待的日子里,龙整日盘旋在圣域上空,试图能再一次进入圣域,可惜上一次的成功全因星辰真诚的呼唤,这一世他也无可奈何地被挡在了人类的圣域之外。而魔王则出发前往帝国,对整个宫廷上层植入了一份虚假的记忆,他借助教皇之手,化身为储君,亲自等待着帝国将公主送往他身边的那一天。

西元485年11月9日,圣塔护送公主的队伍由圣骑士王晰带队到达了王都外围。龙按照计划,截走了马车里的公主,带往了位于喀斯峡谷的龙之巢穴。而身为“王子”的阿云嘎则与王晰一齐出发,朝着黑山的方向进发。此时距离血月升起,只剩短短七天。

这一切本该如此顺利,只可惜,尽管龙与魔王预料到了所有可能,可是他们小瞧了人类,小瞧了圣塔的觉悟。

郑云龙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浑身的鳞片都在微微抖动,显示着这只苍龙无比的愤怒。他一字一句地对周深说道:“你在骗我。”

周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有预感,只要自己将接下来的这段话说出口,苍龙便会终结他的性命:“我没有说谎。”其实苍龙应该也有预感了,圣塔不会给人类的王子娶一位男性公主。周深从头到尾只是圣塔的一个顶级魔术师,他是被计划着顶替公主冒名出嫁的。

三百年前的悲剧让圣人们意识到他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星辰无知无觉,猛然被推下人界,是天神为了苍生而降下的警告,无辜的星辰不该成为人类的替罪羊。圣塔决心保护这一颗坠落凡世的星辰,他们观测到来自荒原魔女的势力会贪图这颗星辰的心脏,遂利用魔女所不能触及的盲区,临时改换了“公主”的身份,派出圣塔顶级魔法师,套上了嫁衣,坐上了马车,以防魔女半路截胡。谁知魔女的手下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只苍龙。没有人知道这条龙是当年那个在大陆上惊鸿一现,载着龙骑士拯救苍生于水火的那条远古龙。事态有变,假扮成公主的魔法师也不知所措。他被带到人界之外,只能单向收到圣塔的联络:拖住巨龙,小心行事。

周深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觉得自己从未离死亡如此接近。郑云龙愤怒的吐息像是要将他的周身引燃,他听见郑云龙问他:“我为何要相信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人类!”

他不得不说出接下来的话:“没错,我是人类,人类会为了惜命而对你撒谎,但星辰不会。”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像王欣那样的灵魂,她根本不会像自己这样背叛自己的组织,泄露出圣塔的计划,使得整个任务失败。但周深是人类,他选择了背叛圣塔,但他没有背叛人类。如果今天他在这里被错误地杀死,延误了王欣复活的时期,绝望的魔王和巨龙一定会血洗没有王欣的人间。他只能做出选择:“为了人类的未来,我希望你们可以成功复活星辰公主。如果你相信我,你就应该去寻找真正的星辰,杀了我只会耽误你的计划,没有任何意义!”

郑云龙愤怒地喷出一团火焰,洞穴内燃起熊熊火光。他相信了周深的话,愤怒和焦躁像火焰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周深不得不将自己身边开出一道风之结界,以防自己被火烧伤。算了算时间,此时此刻该是血月前最后一次日出了。按照龙的说法,只要再错过这日出日落的时间,星辰公主的躯体就会化灰,人界就会再一次受到魔族的攻击。只有找到真正的星辰,人界和星辰公主才有救。

可是,这一世的星辰到底是谁?又在哪里?周深不知此时的郑云龙正在与他思考着同样的问题。他看着郑云龙一头扎进那一直被守护着的洞窟深处,片刻后振翅高飞,飞出了不见天日的洞穴。

周深看着巨龙离去,心想,事已至此,先用风之魔法探索一下这个洞窟的风口还有哪些吧。他已然背叛了圣塔交给他的任务,人类的存亡对他而言比星辰的死活更为重要。等逃出去之后怕不是会被廖院的怒火活活烧死,他缩了缩脖子,圣塔一定知道这一世星辰的下落,所以此时此刻他应该先前往帝国,通知国王这件事情的原委——


魔王伪装得本来是那么天衣无缝,他串通了人类教皇,蒙骗了国王和帝国宫廷,看到巨龙带走公主后,他拿过了主动权,亲自带着勇者走向与龙之峡谷方向相反的黑山。他本该在路上杀了帝国的勇者,可谁知,勇者竟然和三百年前的星辰公主长着同样一张脸。

微风吹拂的那个夜晚,来自圣塔的圣骑士在城墙上对魔王下跪行礼,他得到允许后仰头看向阿云嘎的眼睛,一如三百年前王欣的眼神一样,清凉又明丽,与满天星河交相辉映,像两颗黑曜石。魔王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他在旅途中有无数机会可以给予王晰毫无痛苦的死亡,可他却在这过程中沦陷了,原因无他:王晰不仅有着王欣的模样,甚至有与她一样善良的灵魂。魔王久违地捡起了自己的同情心,他不想杀死这个美好的人,既然他不对自己的计划构成威胁,那么在最后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可怎么会是他?

王晰怎么会是星辰?星辰怎么会偏偏是王晰?圣塔怎么会将星辰放在王子的身边?那个永远笑得云淡风轻的王晰才是他此刻不得不杀害的星辰?

阿云嘎,王欣和王晰,你要怎么选?

他崩溃了,他没有办法对这颗星辰出手。此时此刻,他脑内充斥着荒原魔女对他的警告,谋杀星辰所需要的竟是如此的决意和勇气,阿云嘎没有做好任何准备。三百年的觉悟被王晰的善良毁于一旦,他没有办法亵渎一个像星辰公主一样美好的灵魂。王晰代替了王欣,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普照苍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即是星辰,他不该为人类的罪恶而付出代价,他是无辜的。

可是阿云嘎要怎么办?他要怎么面对郑云龙,怎么面对王欣,怎么面对三百年的执念,怎么面对那个罪恶的自己?

魔王发出了凄惨的悲鸣,那不成腔调的哭声震耳欲聋,整座黑山都随着他的哀恸而摇摇欲坠。三百年的执念被他自己亲手掐灭,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周身的黑暗魔气越来越浓,绝望和执念将他越缠越深,他已经无法保持理智,无法再像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了。王晰眼睁睁地看着魔王在他们眼前失去了人型,化成一团黑雾,飞速的消散了。他消失在了这个位面,人界的黑山上已经没了魔王的气息。

他震惊地抬起头,对上了高天鹤的眼睛。

名为高天鹤的魔法师此时正视王晰,虽然他刚刚宣布了一个连王晰不知道的惊天真相,但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脸上的表情在阿云嘎离开后变得越来越复杂,直到王晰开口试图打破沉默:“你……”

魔法师没等他说话便抢答道:“没错,你便是星辰。荒原的魔女是命运的指引者,她从来不会提供虚假的信息,这点请你放心。”他语速飞快,和王晰说话的方式是两个极端:“可惜,人类能做到的也仅限于此了,真正决定命运走向的是你。来自宇宙的坠星,恕魔女再无法为您指明道路,从现在开始,命运将会因为你的抉择而发生改变。”

“不是,你说这都啥玩意儿!”王晰终于急了,一连串的变故把他也搞懵了,他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直接拔剑抵上高天鹤的脖子:“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天鹤挑眉,看了看抵着自己脖子的剑,又看了看王晰,终于没绷住翻了个白眼。他拍拍王晰的肩,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有点无可奈何地说:“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啊哥,我再多说点你就得付给我代价了,到此为止,我现在要回去汇报老师,后会有期。”说着,他就在王晰的眼前化作一道风消失了。

当啷啷,王晰把剑扔在地上。山洞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伴着外面的风雪呼啸。他胡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低头看着脚尖;让他这个“老年人”好好捋捋,这都什么跟什么!阿云嘎不是帝国王子而是活了三百余年的魔王,自己是他瞄准的星辰但他却扔下自己跑了,他的同伴郑云龙是一条巨龙,因为某种差错而劫走了帝国的公主准备处死……等等!

公主!!!!王晰心里一跳,巨龙若是不知道星辰的下落,那来自圣塔的公主是否已经被巨龙给误杀了?他此行的目的本来就是要救回公主,他得先保证公主的安全才能去想其他的问题。王晰连忙捡起地上的剑入鞘。他飞奔去洞口,然后发现脚下是一片悬崖。往下看去,山路上的雪起码已经积攒了两三英尺,寸步难行。

犊子了王晰骂了句脏话,这不是要让他活活急死在这山洞里吗。他崩溃地回头,在山洞里来回踱步。突然间,他感觉到什么东西硌了下他的胸膛。

王晰摸索了几下,从胸口掏出了一只紫色的哨子。


郑云龙飞行在茫茫雪云间。厚厚的云层上已经能看到隐约霞光,倒计时已经开始了,可他们却犯了致命的错误。biang的!郑云龙在心里怒骂,阿云嘎!听见了没有?嘎子!你知道真正的星辰是谁吗?快回答我!

可是平常会立刻回应他呼唤的阿云嘎此时却像是失去了联系,这是此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状况。郑云龙狠狠地挥动着双翼,阿云嘎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他咬牙切齿地调转了去往黑山的方向,转头朝西边的荒原飞去。


独角兽果然是神兽啊,王晰坐在高杨的背上,看见银白的大地在眼前缓缓展开。独角兽像在云端飞行一样,轻盈地踏在还没有结实的雪面上,连蹄印都不曾留下。他奔跑的速度那么快,王晰坐在他背上却不觉得颠簸。

王晰本来没有抱多少希望,他对着茫茫雪山用尽全身的力气吹响了那枚哨子,声音也不过传出了几十米远,独角兽根本不可能听到这么小的哨声。谁知,就在王晰觉得他可能就要活活冻死在这山洞里时,独角兽如约而至。他从地平线处飞奔到王晰面前,这次幻化成了一个穿着白色兜帽的少年。高杨柔声问他出了什么事情,王晰为难地告诉他,他想要寻找人界公主的下落,是否可以带他到公主身边。高杨听后,不由分说变出兽型,载王晰向龙的巢穴飞奔而去。

王晰趴在他的背上,搂着独角兽的角,看着雪花从他身边擦过,远处的朝阳从山峦身后缓缓升起。他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的出神

我就是星辰,星辰即是我?

他在从小海滨长大,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养父母对他很好,他却不想再给他们贫苦的生活再添麻烦。十三四岁的时候,他便踏上了前往圣域的旅途。车夫,吟游诗人,剑士,他在旅途中尝尽了人间艰辛;直到被圣塔的圣人廖昌永发现,他才有机会参加选拔,进入圣塔学习。他一直清楚自己是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能有今天全靠不断地努力以及贵人的赏识。一直以来,王欣都觉得自己和周深鞠红川他们一样,虽然来自圣塔,却只是圣塔培育出来的普通人。可现如今突然告诉他,他是颗从天际坠落的星辰,而且还肩负着人类的存亡,身系长达三百年的雪恨,他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独角兽沉默地飞奔,只有呼啸的风声从他耳边掠过。王晰忽然开口问他:“小高杨。”

“嗯?”高杨奔驰得飞快,却不耽误他说话。他的声音还如初见的那样圆润悦耳,安抚了王晰一直动荡不安的内心。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哥是星星这件事儿?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了。”王晰问道。

独角兽好像是笑了一声:“是的。可那时候我看不清您身边人的属性,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隐晦地提醒您。”

王晰若有所思:“你是说阿云嘎……”阿云嘎从他面前消失了以后便没了音讯。他明明一直想要救活星辰公主,可自己当时就在他身边,他却跑了。他喃喃道:“他是魔王来着……”

他听高杨顿了顿回答道:“…今日的太阳西沉后,血月就会升起,魔王又将会率领魔族降临人间吧。”

小高杨,”王晰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三百年前的星辰因为预示着灾难被人类所唾弃,也许他也会迎来与王欣一样的命运。想到此,王晰的心不由得紧了紧,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许会成为人界的罪人。

独角兽的步伐似乎变得缓慢了,他回答王晰:“因为您是如此的美丽。”

“……?”

他说什么?王晰被他如此直球的告白噎到了,他好一顿咳嗽,却听高杨继续说了下去:

“只有人类不明白,星辰是上神赐给世间的宝物,是至善至美的存在。您有着拯救苍生的力量,可人类却没有珍惜。”

他的语气中透着悲哀:“三百年前,万物生灵皆见证了那颗星辰的陨落。我们没有想到人类会那样滥用星辰的善良,将她投进绝望的深渊。”

“所以这一次,我就直接赶到您的身边来了。”瑞兽温柔地说,“我不会干涉您的决定。这一世不论您想要拯救人类与否,我都会誓死守护您,直到我的生命尽头。”

王晰愣愣地看着独角兽停下了脚步,并低下了头。 他从高杨的背上滑了下来,发现眼前是一片奇异的峡谷。白雪的覆盖下可以见到两旁参天的植物覆盖住了峡谷的上空。他们朝着植被渐渐稀少的地方走去,远处的峡谷尽头,是一个洞口。那洞口远看着不大,走近了才发现足有三层楼那么高。王晰不敢轻举妄动,独角兽带他前来此处,证明里面就是龙的巢穴。他心脏怦怦直跳,拔出长剑,紧紧地盯着洞口,一步步的迈进。高杨在他身后化为人形,紧跟着他。

突然,两人都感受到里面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王晰瞬间化身战斗状态,他举起剑对着洞穴,却被高杨护在了身后。两人屏住呼吸,只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庞大的影子缓缓从里面移动出来——

“啊!!!”一声频率极高的尖叫从洞口传来,吓得王晰呼吸一窒。他看清来人,赶紧伸手拽住了欲要进行攻击的高杨,大喊一声:“深深?”

来人从洞穴的阴影中显出真容,正是瘦瘦小小身着白衣的周深。

他看清了王晰,也惊喜地大吼:“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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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是你啊!!!”

王晰在周深抱着他大哭大叫“晰哥你咋才来呢呜呜呜呜呜呜呜急死我了”的时候崩溃地大吼,要不是周深小小瘦瘦地扑进他怀里被他搂着,他简直就也要和周深一起抱头痛哭了:这个世界有没有点问题!帝国的王子是魔王!他一个勇士是坠星!他的好朋友!周深!24K纯直男!居然是圣塔送出嫁给帝国王子的公主!!!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赶紧把周深推出自己的怀抱,严肃地问:“深深,你告诉哥,是不是有人逼迫你?是不是真正的公主逼你这么做的?”

周深紧绷的心弦因为王晰的到来而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又哭又笑地说:“哎呀不是啦,没人逼我!天呐太好了晰哥来救我了我真的感动到不知道——”

王晰遭遇了晴天霹雳,他松开周深,退开两步,像是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深深……你……你自愿嫁给……你真的是公主啊……”

周深愣了几秒钟,听懂了王晰误会成什么了,他顿时气得连怎么说话都忘了,又不能朝王晰发火:“唉我了个大去……不是的!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有口难辩,手上甚至还戴着帝国赐给圣塔公主的戒指,简直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还好此时,王晰身后的那个漂亮少年结束了对他冰冷的审视,开口问道:“龙去哪里了?”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震醒了。周深不管那些有的没的了,他一把抓住王晰,摇着他说:“晰哥,不好了,我们得快点回去帝国面见国王——我们得找到这一世的星辰!”他拉着王晰的手就要把他牵走,“龙发现我不是公主,也不是星辰,现在出发去寻找真正的坠星了……可时间来不及了!血月升起后魔王就要对人类复仇了!我们要去找国王说服廖院牺牲掉这一世的星辰,不然……”

王晰被他扯得头都晕了:“啥玩意儿啊什么跟什么,哎哟深深你真的要冷静……”他没注意到高杨瞬间冰冷的眼神。周深正着急上火,全然忘记问王晰这个美若天仙的少年是啥来头,突然被他扯开了拉着王晰的手。高杨上前一步护住王晰,语气戒备道:“我当你是晰哥的朋友,没想到你和那些人类是一路货色!”

周深一愣,这才仔细打量高杨。他本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都是郑云龙的讲述太过于惊悚,事态危及到整个人族的安危,他才一时失了智。被高杨一打岔,他也冷了眼神,把高杨从头到脚审视了遍。这个少年身材高挑,宽肩窄腰,看不出具体年龄。他面容精致,一头柔顺的黑发垂在白皙的额前,此时即使是怒目而立却还是让人瞧着心旷神怡。只是他那冰冷的紫瞳让周深感受到了一丝危险,这双瞳孔的颜色标志着这个少年的魔力在自己之上。他看起来十分维护王晰,不知是敌是友。周深看了一眼王晰,不知道此人是谁,为何会跟在他身边。而高杨却紧紧护着王晰,两人之间居然有种一触即发的战意。

王晰在高杨背后搂他肩膀,结果没想到高杨太高了没搂到,倒是自己插进了两人中间,把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打散了。他自嘲地笑笑,然后解释道:“你俩这咋还急眼了呢,小高杨,周深是圣塔的人,他不会是敌人,你先省省!”他总算从高杨的保护下挤了出来,问周深:“深深,你跟哥说明白,你到底为啥在这儿?廖老师派你出来的?”

周深不放心地瞄了高杨一眼,却被高杨瞪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解释道:“不是的晰哥。你先听我的,咱们先前往帝国吧。圣塔预见到了公主会有危险的事实,他让我顶替公主坐进了马车,只为了保护身为星辰的真公主。现在我暴露了,事情麻烦了,我们会圣塔肯定会被控制起来,到时候再说服廖院同意牺牲星辰就难了!”他严肃道:“魔王和龙串通在一起了,星辰的下落只有廖老师知道。若是这一世的星辰不死,人类就又要承受无端的灾难……”

王晰听了他的讲述,咬了咬唇,他已经隐约地猜到廖昌永到底为他做了些什么了。周深不是被迫的,他是受到安排坐进了马车。王晰从圣塔牵出公主坐上马车的时候,她的头纱上蝴蝶翻飞,身上一袭厚重的白裙,样貌身材皆被遮盖的严严实实的,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周深假扮的。他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派出去和“王子”同行,应该也是圣塔使用的障眼法。若不是王子真身其实是魔王,这一招瞒天过海应该是非常成功的。他人生三十余年,居然一直被人蒙在鼓里,怕不是一直都在自己恩师们的保护之下。

他叹了口气:“深深,我就是星辰。”

周深那边一下子没了声音。


西部荒原,枯山顶上,早早听从魔女吩咐等在那里的仝卓如期等到了一阵撕裂长空的鸣声。苍龙从天而降,羽翼挥扇出的长风差点把仝卓的袍子都吹飞。他捂着帽子迎了上去,看见巨龙缓缓将一块巨大的水晶石放在地上。那水晶石完整光滑,像一座冰棺,足以装下一个人。晶石四周都设了精细的结界,正发着悠悠蓝光。他郑重地走上前,低头查看,那被封在里面面色苍白的身躯正是星辰公主本人。

他正要开口,就被苍龙巨大的声音震得耳膜都要裂了:“魔女在哪里?!”仝卓被他逼问,赶忙答道:“老师的话一早就离开了,现在枯山就我一个人留守。”来自苍龙的威压越来越重,仝卓“啧”了一声,抢答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一世的星辰就在阿云嘎左右,高天鹤已经被派出去通知他了!”

郑云龙听罢,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那嘎子应该已经动手了……”他说到动手“两字”时,有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动摇。虽是松了口气,他却没有完全安心:阿云嘎那边的断线不太简单,不像是处于战斗状态而导致无法分神。他此时甚至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契约者的意识,可阿云嘎又没有死去,只是单纯的失联,这让郑云龙总有种糟糕的预感。

仝卓用手触摸了一下水晶的表面,水晶石似有所觉一般回应他的魔力,震颤出一圈圈波纹。他抬起头对郑云龙说:“快要来不及了,公主的身体正在渐渐破碎。日落前还没有星辰的心脏进入到这副躯壳中的话,她就会永远消散。”

郑云龙正要回答,却被一阵阴风打断,高天鹤的身影随风出现在他们面前。年轻的魔法师的身形还没有完全从绿风的形态化实,就对着郑云龙开口道:“我即将要告诉你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仝卓砸了下嘴,怎么这师兄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拿腔拿调的,就听高天鹤说:“魔王放走了跟在他身边的星辰,他并没有抓住本该是离他最近的机会。”

枯山的山顶今日格外的热闹。还没等郑云龙反应,又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大龙哥!不好了!”那是一只灰毛小山羊,奇怪的是它的头上只有一只山羊角,背上有两片小蝙蝠翅膀,看样子他是用这双翅膀飞过来的:“嘎子哥、嘎子哥他一回到黑山就发狂了!整个魔界都快因为他魔力不稳而将要显世了——你快去看看他呀!”

郑云龙调转龙头看它,那眼神把那小山羊吓得都快要站不住了,它瑟瑟发抖地又补上了一句:“嘎子哥把自己锁了起来,方书剑都进不去,您快点回去呀,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得提前和人类开战了!”

郑云龙回过头去,他面对这两位魔法师,声音冰得快要拧出冰渣:“你们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仝卓目光闪烁,却没有开口。而高天鹤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表情,他一摆头,丝毫不慌:“并非如此。圣塔先一步预知了未来并且篡改了魔女预言的事实,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掌控范围。魔王是因为一直和星辰在一起,我们通过他与魔女的联系推算出他身边的勇者便是星辰本人,并在第一时间告诉了他。”他看向那只山羊:“可是正如恶魔梅菲斯特所说,他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

一旁的山羊听了这话,吓得赶紧道:“大龙哥,你别急,黄子和张超都不在魔界,我已经通知他们有事发生了,您可以给我下达命令我转告他们……”

郑云龙对着高天鹤他们怒吼:“星辰到底在哪里!!!”

高天鹤神一沉,没有回答他。一旁的仝卓劝说道:“魔女的势力不被允许插足命运到这个地步。如果我们更多说一些,你们又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了。”

但他们已经没有可以付出作为代价的事物了,这是仝卓的言下之意,也是为何高天鹤闭口不谈的原因。他顺着仝卓的话接下去:“我只能告诉你,星辰是一个勇者模样的男人,跟着阿云嘎假扮的王子出来寻找公主。按照这个线索,也许你们能找到他。”

郑云龙发出怒极攻心地低吼。三百年的等候只拼这一刹那,却在关键的时刻出了这么多纰漏。他对又往前一步,威压压得饶是高天鹤也不得不退了一步:“守护好星辰公主,等我们把心脏带回来!”他转过身对着山羊道:“梁朋杰,你跟我回魔界。联系黄子和张超,看看现在有什么人类游离于人界之外,可疑的人就让他们抓到枯山来!”

梁朋杰连忙一阵遵命。苍龙随即振翅,冲出了云霄。小山羊又对着高天鹤仝卓一阵鞠躬,然后也扇着翅膀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全然升起,照射在枯山的山崖上。水晶石反射出那苍白的光芒,公主的面容被隐于其中,模糊不清。


周深骑在独角兽的背上,独角兽奔驰得很快很稳,一点也不颠簸,但王晰执意要让他搂着自己的腰,怕他被震下去。周深环着前面那个男人的细腰,心中五味杂陈。

他总是无条件的对自己那么好,让人感觉既受宠若惊又无可适从。

周深是孤儿,被圣塔抚养大,却对这个地方没什么感情。他进圣塔的时候已然懂事了,所以对于外界的恶意讥讽已有所觉。他不是个大众眼中受欢迎的人——个头瘦小,又失去了变声期;同龄的男孩在圣域的雪原上奔跑,大肆宣扬自己男子气概时候,他说话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即使是由人族最高教育机构教导的孩子,也会在懂事的时候排挤异类;更何况圣塔抚养的孤儿们都是经过精心选拔、天赋异禀的苗子,他们的冷漠和鄙视也比一般的孩童更加无情。周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习惯了独来独往,不靠同伴的生活。他足够好学,也有无人可比的天资,十几岁的时候,风系魔法已经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如果他可以,他完全能够参与圣塔顶级魔法师的选拔。

可惜他没有一起参与选拔的队伍。顶级魔法师的资格不光需要自己的技巧达到一定的巅峰,也需要在一支标准团队里担任辅助队友、协调全队的角色。周深单打独斗惯了,根本没有一起协作的团体;如果不是王晰,他也许就会放弃那次机会,从而也不会被廖昌永当作秘密武器派出来保护星辰了。

他不知道王晰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他的。这个男人不像他一样,从小在圣塔长大,而是一路通过选拔进入圣塔的圣骑士。他并不在乎圣塔的环境压力,在周深踌躇不前、正要放弃这次选拔机会的时候,王晰带着自己的“希望之村”小队找上了他。当时他和王晰不过认识了寥寥数月,甚至连双方的生平都未曾了解,就被王晰软磨硬泡拉进了他队伍。

已是队长级圣骑士的王晰信誓旦旦地对他保证,他本人并不需要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单单只是想要带着他希望村的小弟们体验一次圣塔的考核,所以周深可以尽情指挥他们来配合自己。他的队伍构成十分全面,队长是王晰本人,重剑圣骑士;李向哲是个拳法格斗家;金圣权是优秀的牧师;刘彬濠是个仰慕周深已久的水系魔法师,以及还是见习骑士的蔡尧;只差周深一位实力高强的魔法师。他被王晰的善意和他整齐的队伍所惊到,不敢答应,连着拒绝了王晰三次,只因不想与这么一支友好的队伍共进退。周深不想拖累他们,而且一旦加入,他也许以后都会跟着这支队伍行动了,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你完全可以胜任这个位置的,不用把我们当作负担的。”王晰见他一再推脱,嘴皮都被磨烂了,“我真的很想让圣塔看到你的实力,深深,你是个爷们儿,有什么不敢的!”

不得不说,如果王晰低下身段来求人,连周深这颗百炼钢的心都会被他的嗓音化为绕指柔。他终是没抵挡住王晰的真心,松口答应了他们的邀请。刚刚加入希望村时他还十分忐忑,等一起训练了一个月后,他和王晰就俨然变成了四个弟弟的“村长”和“会计”,每天一个吼“李向哲出拳不要太拖泥带水”、一个吼“刘彬濠你又唱错咒语了”。四个小孩终于意识到,他们队长也许并不是完全出于欣赏才硬要邀请周深,很可能是为了给他们再找一个“陪练”。但无论如何,团队之间的合作竟然是很快乐的。不知不觉中,时间就到了正式的选拔赛。

不出所料,“希望之村”果然如王晰承诺的那般,成功过五关斩六将,助周深斩获了顶级魔法师的资格证。经此一役,连廖昌永都不得不多看周深一眼,称赞他天赋异禀。他也就此正式加入了希望之村小队,和王晰他们一起活跃至今。可以说如果没有王晰,他的人生轨迹绝不会如今日这般精彩。

而现在,这个一直关照他鼓励他的大哥,就是廖院需要他守护的,关乎着人界命运的星辰。

周深被廖昌永派出顶替“公主”,以此守护星辰的安全;可当他听完郑云龙的故事后,却选择背叛了圣塔,因为在周深心中,牺牲掉这一世的星辰才是更好的选择。若星辰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劝说国王命令圣塔交出星辰,满足魔王和苍龙的愿望,换得人界的平安。可这一世的星辰为什么偏偏是晰哥?身前的男人即使在听到他的主张后依然友好地安抚他,并且决定带他一道回圣塔找廖院商量。王晰毫无防备地把后背暴露给他,没有一丝一毫地对周深的怀疑。

周深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输给了当年的阿云嘎。那个对魔族抱着如此深仇大恨的草原少年在面对同样的抉择时,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拯救无辜的星辰。而此时在王晰背后左右摇摆的自己,从根本上已经与三百年前决定牺牲星辰公主的那些权贵们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轻轻喊了一声:“晰哥。”

王晰在前面稍稍回过头来,用他那令人安心的低音安慰道:“没事儿深深,我到时候会跟廖院说明白的。有哥在呢。”

周深没回答。他紧了紧手臂,搂住了他哥的腰。他感受到王晰出去折腾了一趟,瘦了不少,一只手就能把他环过来了,却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暖意从他身上传来。周深鼻子一酸,把头靠在了王晰背上。

王晰不能死。这么好的人应该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他活着就注定意味着人类的苦痛;用一个人的生命换取全人类的幸福,这种选择真的有答案吗?

独角兽突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周深一愣,连忙抽回手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同时他感受到王晰身体一阵紧绷,前方仿佛出现了什么难以应对的事物,让独角兽低下头来示意他们躲在后方。周深刚从独角兽身上跳下,就见他化成人形挡在了王晰面前。他们的头顶被一个阴影笼罩,几片黑色发亮的羽毛飘零而下,宣告着来人的身份。高杨头顶那只角闪烁着强烈的紫光;他浑身的气场都炸了开来,凛声地对来人道:“你来干什么?”

那对黑色的羽翼在空中翩然展开,一个清新俊逸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弯着一双清澈的桃花眼,颇为愉悦地看着突然紧张的高杨:“我发现你跨入人界了来看看你不行啊——干嘛那么紧张?”

王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黑发黑羽的少年。他长得甜美,颇有少年的清新感,却因为一双血红的眼眸,让他整个人染上了一丝罪恶的意味。若不是他亲眼看到,王晰怎么样想不到这种生物居然真的存在于世界上。

堕天使本应是上神的使者,却因为犯下七宗罪坠入地狱,成为了魔王的手下。这种时刻他出现在此处,让三人心里都生出了一丝恐惧。

黄子弘凡看着依旧敌视着自己的高杨,疑惑地歪了歪头,降下一点高度,来到高杨眼前:“你咋了,被我这个‘惊喜’吓到啦?”他说着话,发现高杨背后的王晰和周深,突然反应了过来,问道:

“咦?高杨,这两个人类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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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杨万万没有想到黄子弘凡会出现在此。他们离人类的王国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回到人界的领域,也就是圣塔的观测范围,王晰和周深就能找到回到圣塔的通道。可此时此刻却被阿云嘎手下的四员大将之一拦下,还偏偏是堕天使沙利叶,高杨紧紧咬住牙关,眼睛都要急红了。黄子弘凡的来意除了星辰别无其他,所以他绝对不能暴露出王晰的身份。堕天使已然堕落人间,不会再收到上神的传唤了,他赌黄子弘凡此时根本不知道王晰就是魔王要找的星辰,逼着自己冷静道:“你别管他们,倒是你,怎么跑到人界来了?”

俊美的堕天使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他在空中不紧不慢地挥扇着翅膀,悠悠问道:“哥,你今天怎么好像特别的奇怪。”他试着越过高杨去仔细观察他身后站着的一高一矮两个木然的人类,可是高杨没给他机会。他微微侧过身,挡住黄子弘凡的视线,冷声问:“干什么?”

高杨今天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堕天使抱着手臂,眼睛中闪过精光。他本是因为接收到郑云龙的传令而现身大陆,结果一到人界附近就感受到独角兽熟悉的气息,便顺道过来和他打个招呼,却发现还有两个人类跟着高杨。他发现高贵的独角兽甚至还有些护着身后那两个人类的架势。黄子弘凡慢慢飞回了半空,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两个人。

高的那个人类身上有圣洁的气息,纯度很高,有可能是圣骑士;矮的那个虽然看起来神色慌张,但从他身上能感受到高浓度的魔力,所以也是魔法师一类的人。这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是凡人,会出现在高杨身边也许有什么原因,可是高杨的态度依然耐人寻味,黄子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今天怪怪的。算了我还有急事儿,先走了。”说罢便要飞走。

高杨没有说别的,只是嗯了一声。

堕天使一眨眼便消失在了三人的视线中。高杨明显放松了下来,他回头看看面色凝重的周深和低头沉思的王晰,叹了口气:“快走吧晰哥,外面不安全。”

周深忍不住问道:“堕天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其实更想问为何独角兽看起来与这位堕天使相熟,然而高杨对他颇有看法,周深不会上去自讨没趣。

高杨目光闪烁:“他曾是天使,后来堕落了,现在是魔王四大手下之一——他会出现在此地,一定是在为魔王寻找星辰的下落。”

不,这说不通啊。王晰听了他的话皱眉,阿云嘎当时就在自己身边,他完全可以直接将自己就地处决。以魔王的能力,他一个普通的圣骑士根本无法对抗。可阿云嘎当时的表现却令人疑惑:他更像是选择自己离开了。难道是他们有什么别的打算?

周深点头:“不管怎么样,晰哥一定得先回人类的保护范围内,不然就危险了。”

王晰心里还想着行为诡异的魔王,不禁接道:“不深深等等……”

“哎对了哥我问你个事儿!”

黄子弘凡的声音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三人头顶上方响起,把周深吓得一跳。他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袋子想要取出武器,被王晰即使按住了。高杨看着已经走了又折返回来的黄子弘凡,气急攻心道:“你又怎么了?”

“不是啊,高杨哥,”堕天使又歪了歪头,“问问你,你知道人类的公主得救没有?”

他突然这么一问,高杨便愣住了,随即松了口气。黄子弘凡果然是不知道星辰的真实身份,直到此时还在问公主的下落。他随口答道:“人类的公主,可能还没有吧。”

黄子听了他的话沉沉地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脸上露出一种不耐的表情,似乎正为什么事烦心。高杨觉得奇怪,抬起头就看见黄子冰冷着眼神,阴森森地看着他。

他问道:“你…想干什么?”

黄子弘凡的眼睛在背光处透着血红。他缓缓将背后的翅膀张开,遮住他们面前的日光,对高杨说道:“哥,我真没想和你作对,但是时间来不及了。”他看着高杨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庞,摇了摇头:“啧,我们节省下时间吧高杨,你身后那两个人谁是星辰你就告诉我吧,行吗?我不想跟你打架。”

高杨万万没有想到黄子弘凡竟然短短时间内把他给看透了,他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周深眼中写满了与他一样的震惊,而星辰本人仿佛不知恐惧一般地皱紧了眉头,紧紧握着腰间的剑。他又回过头,黄子弘凡果然没有出手,却也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他颤抖着问道:“阿黄……你……”

黄子弘凡咬了下唇:“高杨,你不擅长撒谎呀,天真善良的独角兽要骗我,只可能是为了星辰。”他换了更为不耐的语气解释道:“你看起来那么紧张,一定是有事儿瞒着我。大龙哥说星辰的真身是外出寻找公主的勇者,所以我问你人界的公主是否已然安全。如果你身后的两个人和星辰无关,你又何苦要撒谎呢?人界的公主已然不在龙的巢穴了。”

他哀求道:“高杨哥哥,求求你了,阿云嘎大人快要撑不住要失去神志了,再这样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要帮他只有这一个办法,求求你救救大人也救救我们吧!”

高杨听他说到一半就已经张开了他力所能及的魔法护盾罩住王晰和周深,一个字都不敢再言,生怕再被这诡谲的堕天使套出更多讯息。可他没想到的是,当黄子弘凡说到魔王的姓名时,身后王晰的脸色却一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王晰低声道。

这句话没能瞒过黄子弘凡的耳朵。他一改之前的可怜兮兮的哀求,面无表情地说道:“所以你就是星辰咯。”同时,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般,高杨大喝一声:“阿黄住手!”

可黄子弘凡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堕天使的羽翼振动,霎时间,无数条尖利的黑色羽毛破开空气,飞速射向王晰的位置。


魔界天翻地覆地混沌着,已分不清暗沉的天幕与漆黑的土地。厚重的雪云如污浊的灰布层层叠叠,不时劈下的闪电像一颗颗隐雷在云层间压抑地炸开。郑云龙历经千险,才终于从这一团团魔力团块中挤出身躯,看到了风雪中摇摇欲坠的黑山。原本稳定的魔界边境正在撕裂的边缘,这里的主人已不能再保持着位面的稳定了。如果再不采取什么措施,魔界的位面很可能会崩毁,强行和人界融合,一场血战也就不可避免了。

郑云龙一进入魔界的领域,就感到无比的烦躁和暴怒,甚至觉得连飞行都力不从心。苍龙在云间踉跄了一下,他不知道阿云嘎究竟遇到了什么情况,竟然会被痛苦反噬到这种程度。从魔界的状态来推测,阿云嘎很可能已经丧失人类的理智了。三百年来,属于阿云嘎人类的意志一直与魔王留下的怨念垂死争斗,郑云龙身为他的龙,勉强可以从旁监视并辅助他的精神状态,不至于令他太早被魔王的怨念击败。可是现在郑云龙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骑士疯狂了,就连与之最亲近的自己也拉不住他。

郑云龙降落在黑山山顶,心中充满了疑虑和恐惧。这一世的星辰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在路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只用短短七天就让阿云嘎动摇到如此程度!阿云嘎的意志是属于他的东西,竟敢侵犯他郑云龙的领地,他一想到这种感觉便怒火中烧。阿云嘎要是过早地被反噬了,那他们三百年来所做的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梁朋杰被吓坏了,他不曾见过如此震怒的郑云龙。他颤颤巍巍地跟在郑云龙身后,默不吭声地走进废墟一般的魔王宫殿。宫殿内部的大厅本是富丽堂皇,现在却因为世界不断震荡的缘故向下簌簌掉着石渣。苍龙飞奔在宽阔的走廊上,看见迎面跑来的吸血鬼:方书剑脸色苍白,眼中尽是慌乱:“大龙哥!”

“怎么样了他?”郑云龙的语气已经是藏不住的心焦,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安抚这几个孩子们了。

方书剑一个劲地摇头,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嘎子哥自己启动了那个束缚咒,我在正殿都能听见他的吼声……”他看了眼郑云龙,终于忍不住哀求道:“大龙哥你去看看他吧!他把自己锁在千层牢底,我们谁也下不去!”

郑云龙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吩咐方书剑跟着梁朋杰去修复破损的结界,然后怒吼一声,奔向走廊的尽头那半悬空的平台,飞出了宫殿。宫殿的镂空门洞之外,陡峭的悬崖下方即是一道万丈深渊,巨大的圆形深坑盘旋而下,四周墙壁上刻满了描绘地狱的浮雕。郑云龙高速俯冲下去,越向下越阴冷,到底层是更是连日光都无法触及。在那深坑的底端,一道道荧黄色的魔咒果然印入眼帘。

在那魔咒中央被困住的正是恶魔模样的阿云嘎。他头上的两只绵羊角已经显露了出来,獠牙也随着他的惨叫刺出两唇之间。符咒紧紧缠绕在他已经发黑的四肢末端和背后的蝙蝠翅膀上,随着他不由自主的挣扎而愈加发光。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猩红的瞳孔,漆黑的眼泪甚至沾染了他的巩膜。魔王在哭泣,他的理智因为彻骨的哀恸而慢慢被绝望和痛苦吞噬。郑云龙冲到他面前怒吼的时候,阿云嘎才稍稍冷静了一些,他满脸悲戚地望着郑云龙,嘴唇不断的颤抖。

郑云龙心里止不住的痛苦,他的骑士感染了他,让他不得不共情阿云嘎此时的感受。可看到阿云嘎这个样子,他只有强行压下心中那阴暗沉重的痛苦,竭力安抚他的骑士:“嘎子!看着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阿云嘎发出嘶哑的声音:“……大龙!”他哭喊着吐露出他最深的自责和痛苦:“大龙,我很抱歉……”

郑云龙睁大了眼睛问道:“怎么了?”他们明明曾经约定好要共同承担所有痛苦与罪恶,而现在阿云嘎即使如此内耗都不愿告诉他原因。他无法理解,更加焦急地想要触碰阿云嘎的内心:“阿云嘎,告诉我,你出什么事了?”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一片纯净的眼神,知道自己必须和郑云龙坦白。他感觉体内跳动的心脏又增添了一份痛苦的沉重,沉重到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我不想杀他——”

郑云龙本来低下头想要安抚阿云嘎的情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僵在了那里,瞳孔缩成了一道直线。他几乎是瞬间理解了阿云嘎的“他”指的是谁。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终于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为什么?”

他震惊震怒到极致,反而轻声细语地低头问阿云嘎:“你宁可我们计划失败,被魔物反噬,你……他与我们无关,你不是这样跟我说过吗?……然后现在你又变卦了?!为什么!!!”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咆哮着质问着阿云嘎。

阿云嘎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怎么对郑云龙解释。在他心里,王晰和王欣简直就是一个人,杀掉王晰和当年束手无策地看着王欣牺牲,对他来说同等痛苦。他不想再看到又一颗星辰因为人类的私欲而失去纯洁无辜的生命了。只要他承受这诅咒的痛苦,在罪孽中品尝他对王欣无尽的愧疚和自责,也许就能这样安心地堕下地狱。

“阿云嘎!你要放弃我们的计划吗?”郑云龙眼睛都快要瞪了出来,恨铁不成钢地还试图拉回他的心意,“我们为了什么才等了三百年?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不能放弃!放弃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他看着阿云嘎茫然的眼神,抛出一记重锤:“如果你被反噬了,人界就会遭难!你难道忍心看着她曾经守护过的人类被你亲手毁灭吗!”

郑云龙的声音如一道利剑刺入阿云嘎的脑海。他猛然想起,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抉择,这份痛苦和罪孽还有一个郑云龙与他一起承担。他放弃的同时不能拉郑云龙也一起堕落,苍龙只想要再一次见到恋人而已,他没有爱上王晰,更不需要为人类的未来而负责。不能逼迫郑云龙也选择和自己一样的道路!阿云嘎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他低下了头,内心的纠结让他已经无力再与郑云龙争辩了。

他哭着将选择权从手中放出:“……王晰。曾与我同行的勇士,就是星辰。”

他是个懦夫,他不想背叛自己的心,却又因为软弱辜负了所有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他没能救得了王欣,又将王晰的生命放在了郑云龙手中。这就是他的选择,这就是他的“觉悟”。

阿云嘎放弃了对理智的掌控,任由叫嚣的绝望将自己淹没。他身上的咒语放出强光,禁锢让他又发出一声声哀嚎。

郑云龙身为阿云嘎的龙,何尝不能看透他的内心。他不敢再看阿云嘎的惨状,逐步后退,一跃冲上天去,阿云嘎的身影被他抛在身后,越来越远。单纯的苍龙无法再面对与自己同行三百年的骑士的背叛:阿云嘎在短短七天内爱上了这一世的星辰。郑云龙不想去面对龙骑士,也无法逼他更为痛苦,他能做的只有用尽所有力量去寻找这个叫做王晰的勇者,取出他的心脏。他不仅要把把阿云嘎从诅咒中解救出来,也要把属于他自己的星辰从名为死亡的深渊里解救出来。

苍龙跃上悬崖上的断壁残垣,对着等候在殿堂内部的梁朋杰和方书剑大喊:“通知黄子还有超儿!让他们找到王晰这个人,一定要赶在日落之前!”


钦——兵器与兵器相斥发出铮铮声响,魔力相撞向周围划出一圈圈震波。高杨死死用角抵挡着黄子弘凡的圣剑,他维持人形需要魔力,为了尽全力保护王晰,只好变回兽形。可即使是他拼死抵抗,堕天使的魔力也足够让他头昏眼花。独角兽是善良纯洁的生物,他们的魔力来源于天地自然对其的呵护和宠爱,只够令其自保,不够重伤他人。他的角本就易碎,现在被他用来抵抗黄子弘凡的圣剑,赌的就是黄子弘凡不敢伤害他。他们两人本是旧识,现今身处对立的局面,互相对抗的同时也在与自己对抗。

黄子弘凡不忍伤害善良的独角兽,见他以命相拼,果然退后一步,“高杨!”

两人遥遥相望,高杨不住地喘息,他的魔力全部用来保护身后的两人,就要无法维持体力。得找个办法让王晰逃走,高杨心想,可黄子弘凡挡在前路上,应接不暇的攻击让王晰都难以保证自身的安全,更不要说逃跑。此时见黄子弘凡停下了攻击,独角兽甩了下尾巴,暗示王晰借这个空当见机行事,不管怎么样逃到人界帝国去才是。

“你何苦——”黄子弘凡不解道,“你若是不知道魔王的打算,我还能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可你现在明明清楚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仅仅是为了上一颗星辰,为什么还要这么——”他也想不出一个形容词来,“如果阿云嘎大人被诅咒吞噬了,受难的是整个人界!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独角兽也吼道,“但是这一颗星辰是无辜的——晰哥是无辜的!他清白地降临人间,为什么又要为人类的恩怨牺牲?如果要用他的命换人类的安康,那阿云嘎在做的事情与上一个魔王有什么区别!”

黄子弘凡愣住了,他脑内突然响起梁朋杰的声音,是来自魔界的通讯。他倒吸一口凉气,王晰是星辰,居然真被他猜对了,他不禁下意识地走了个神。

没想到,就在他走神的这一瞬间,一道蓝色的光箭破空而来,钉进向堕天使的左肩。黄子弘凡惊异地看着自己肩头的伤,又看向独角兽身后的那个瘦小的魔术师。周深伺机而动,周身散发着蓝光,一直举着一把轻弓瞄准着敌人,终于在黄子弘凡走神的时间点被他抓住了一个破绽,把堕天使打得措手不及。堕天使没有想到人间居然还有能够伤到他的人类,刹那间的屈辱和悔恨使他将翅膀上的钢羽枪林弹雨一般地射出,竟然连高杨也会被波及也没有考虑到。

堕天使即使堕落在人间,在审判日来临之前,他们还是上帝的使徒。认真起来的黄子弘凡拥有在人间绝不可小觑的实力,他的羽毛有少数突破了高杨的防护罩,无差别地向着王晰和周深攻击去。圣骑士敏捷地挥剑砍飞了几只,却保护不了所有人。他身边的周深被一根飞来的钢羽削到了右臂,右手的神弓脱手而去。

高杨见黄子弘凡的双眼变得极为血红,知道这是他入魔的一面占上风了。他顾不得自己被伤害,只怕王晰就此受伤:“晰哥你快逃!”

很可惜,王晰不是那种临危之时将人置之不理的人,他还在奋力用剑挥砍着飞来的钢羽,焦急地问:“深深!小高杨!没受伤吧!”他逐渐感觉到力不从心,手里的细剑已经被磕出了不少断口,如果他再抵挡几支飞来的兵器,难保这把脆弱的剑不会断掉。如果这时候有重剑就好了,王晰在黑色的厉风中心想,他虽然也能用细剑自保,但不够应对这种危机状态。

周深失去了自己的武器,只能躲在王晰背后。他不敢告诉王晰自己受伤了,只能尽力去够自己的弓。一道锋利的利羽从他侧脸擦过,他赶紧向后一闪,脸颊上留了一道血痕。周深心里后怕的同时,却发现枪林弹雨暂时地停止了。

王晰也终于放下剑,他略微回头便发现周深的右臂血流不止,正半跪在地上,惊得他立即跑过来扶住周深问他:“你怎么样!”周深刚想对他说不要担心,却感受到周围有一些异常的空间波动。他摁住王晰,眯起眼睛,不敢轻举妄动。

高杨没能再分神去顾及背后,他站在最前方控制着魔法屏障,只有他看清了黄子弘凡为何停止了攻击。不是堕天使突然大发慈悲,而是他改换了攻击方式,打算给出最后一击。他提着圣剑飞上半空,在太阳中心化作一颗黑点。高杨抬起头时,黄子弘凡已经从高空向下高速俯冲,拎着剑冲他们挥砍而来!千钧一发之际,高杨只好闭上眼睛,他做好了即使自己身死也得保护王晰的准备,用全力撑起了一个魔力保护罩。

哐——圣剑的冲击如约而至,可那钝声却不像是高杨自己的魔力抵挡住的声音。受困的三人一齐仰头看去,只见一顶无形的魔法罩笼罩在他们三人的头上,稳稳地接住了圣剑的攻击,并且同时把堕天使击飞了出去。

高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他为众人重获安全而感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瞥见被重伤击飞的堕天使,心又一次提了起来。王晰虽然也搞不明白情况,但他心系周深的伤势,又要蹲下身来查看周深的右臂。

只有周深在看了一眼头顶的防护罩后,瞳孔骤然收缩。这种程度的魔力浓度,以及此时此刻的时机,来人的身份他心里已经有数了。他这次没再犹豫,捂着伤口从地上站起来,想把王晰推出这个结界的范围,却见王晰抓着自己不放。

在那百米开外的远处,人界的城墙上空,赫然漂浮着一位身着华贵法师袍的男人。周深深知来人的实力有多么恐怖,他一边推着不明所以的王晰一边紧紧盯着城楼的方向,撕裂了声音:“晰哥快逃!”

城墙上的男人眼神透亮,他眺见王晰那边的情景,却依然不为所动地举起双臂,然后在周深惊恐的眼神中猛然收紧了手指。

下一刻,王晰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然而,对于他身边的周深和高杨来说,反而是他们被那顶防护罩形成的空间排斥了出去,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晰被不断收缩的透明魔法罩吞进了扭曲的空间之中,凭空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高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惊呼一声“晰哥”,随之无措地望向周深。而周深正惊恐地盯着远处的男人,看到那人平静地望了过来,随即自己也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半空中。

周深没有去追,他认了出来,那男人的身份正是守护在王室身后的宫廷魔法师,贾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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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战势稍缓,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王晰就感觉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眼前已经变换了景色。人界外围的平原风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装横华美的会客室。房间不小,窗前厚重的红绒布窗帘遮盖了自然光源,室内靠墙壁支出的烛台照明。他抬起头,悬在天花板上的豪华水晶灯使人眼花缭乱,四周墙壁上贴着镶着金箔的暗纹壁纸,一幅巨大的油画挂在墙上,是某个他叫不出来名字的将军驭马肖像。他坐在一把和对面同样奢华的皮椅上,身前还有一张大理石纹小几,上面摆有一杯红茶,还在散发着热气。

可那茶明显不是给他喝的。王晰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铐在自己身下的这把椅子上。他的活动半径就只有两个动作:靠在身后的靠背上和坐直身体。接受了自己此时的处境后,王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没有想错,他已经猜到身处的是什么地方了。从囚禁他的时使用的高级魔法,到眼前关押他所设的奢靡场地,世界上只有一个机构有如此权利。想到这一层,王晰心更是往下坠:一瞬间,各方势力都朝着诡异的方向开始行动。圣塔方面的所作所为令他疑惑,到后来不告而别的魔王,以及现在绑他来此的帝国,都令他十分迷茫。他三十余年平静的生活在他护送“公主”失败后急转直下,状况频发,令他应接不暇。王晰闭上眼睛,深深地喘了口气。他感觉自从他此回离开圣塔之后,就像变成了一只人偶,被各方势力被动地牵着走,连一声抗议都发不出来。

这样想着,他突然记起,高杨和周深此时正下落不明,不知他们是否逃过了堕天使的追杀,或者说他们也被帝国囚禁在某处。一想到这些,他顿时心里泛火,试着挣扎起来,谁知他手上的镣铐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一挣扎,那看似是普通钢铁的手铐上就发出白光,可见是施加了魔法的禁锢。王晰心里窝火,又想试着要破坏椅子,从而逃脱。正当他在那里做着无用功的时候,一句在这个场景下最应该出现的台词在他身后响起了来:“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王晰听了这话,无奈地翻了骂了一句。他听话地放弃了,向后一仰瘫在椅子上,拭目以待地望着逐渐走进他视野里的人,默默地想着:接下来会是什么呢,威胁?恐吓?严刑逼供?问题是他能说点什么呢,是要问他护送不利又没接回公主的罪吗?可他到现在连公主是谁都不知道呢!他倒是想知道他又落到了什么人手里,就见一个细长的身影闪到了他面前,坐到了小几对面的那张椅子上,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衣着普通,相貌平平,可坐在那里倒是有种正气凛然的气质。王晰坐了起来,他长年的经验告诉他前面这个男人身份不凡;倒不是指他如何位高权重,而是他感觉,面前的人绝对身怀某种绝技。王晰眯着眼睛看他,思考若是此人要为难自己,该如何应对。

可是他等了半天,并没有等到对面的人再度开口说话,倒是等来了喝茶的声音。男人端正地坐着吹着烫热的茶水,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王晰实在是看他慢悠悠地喝茶看得着急,就问了他一句:“哎,你要问啥啊赶紧问啊!”

对面的男人刚把凉得差不多的茶杯送到嘴边,被他一问倒是一愣:“我不问什么呀我也。”

王晰惊了:“不问什么你把我铐起来在这儿?”帝国宫廷办事儿都这么随便的吗!

男人看了一眼他手上和脚上的镣铐,恍然大悟道:“哦,这个,主要是怕你跑了。”他终于嘬了一小口茶水,但似乎还是因为太烫,又放下了,双手撑着膝盖对王晰说:“没事儿,我估摸着你也不会被锁太久。一会儿等人小孩儿来了你也别太倔,不会为难你的。”

王晰越听越不对劲,啥意思怎么说的跟我是个被人强娶的大姑娘似的。不过这个人看来并不是主张抓他来的人。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他听到自己右后侧有厚重的大门被吱呀推开的声音。虽然王晰看不见后方的景象,可眼前的男人却是立即放下了茶杯,一溜起身,笔挺地站在了对面椅子的左侧。那人的目光相对的方向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王晰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坐到了他的面前。从这个少年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的那一刻,王晰便清楚地从他身上感受到气宇不凡。这个年轻人五官端正,正气浩然,立领的白衣衬得他更加冰雕玉琢,一双锃亮的眼眸被他瞪得溜圆。他直直地盯着王晰看了好一会儿,盯得王晰都有点不好意思想要移开视线了。

然后他就看见少年一边做出了一个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表情,一边看向身后他带来的那两个人,问道:“这……就是……星辰……公主……?”

他的语气里写满了匪夷所思和难以置信。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穿着华贵的宫廷魔法师袍,一个一身卫兵打扮。王晰认出那个魔法师打扮的人竟然就是在人界城墙上抓他的那个男人。听了少年的问话,卫兵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而宫廷魔法师叹了口气,无奈道:”回殿下,按照圣塔对我们的交代,公主本该是星辰化身,而此人则是三十多年前坠落的星辰本人。既然如此,那他就应该是您的公主。”

少年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崩坏了:他咧着嘴巴,搅着眉头,眯着眼睛,一点也没有刚来时候的那种端庄大方的气质。更可恶的是,站在他身旁的那个喝茶男人居然还扑哧乐了一下,惹得连带王晰在内的全场人都看向了他没控制好的嘴角,使王晰十分不是滋味。他感觉自己被嫌弃了,真是天道有轮回,自他被冠上“星辰”之名后,哪边不是抢着要他,现在他王晰居然被人嫌弃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把嘴一闭,静观其变。

短短时间内,少年似乎是认命了。他转过头来又上上下下把王晰打量了一遍,然后低头一手拿起茶杯抿了口,另一边挥挥手对身后两人道:“贾凡陆宇鹏你俩先下去吧……”

被称为陆宇鹏的卫兵并没有立即动作。宫廷魔法师贾凡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您一个人行吗?”得到了少年“有佳哥在呢没事儿”的回答,他就无奈领着卫兵离开了。

他们关上门走后,少年呼了口气,放下了茶杯,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正襟危坐地面对王晰说道: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梅溪帝国的第四十代正统皇储,皇位继承人,王子蔡程昱。”

他的声音太过于洪亮,仿佛阳光刺破黑暗,照射进这个黑暗的屋子。谁知下一秒,他就回过头恼怒地他身后对拉开窗帘的男人说道:“佳哥?你把窗帘拉上!”

“不是,你搞这么黑连星辰的脸你都看不清!”

“……”佳哥说的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梅溪帝国嫡长子蔡程昱转过头,看见王晰因为骤然拉开窗帘射进的强光而微微眯起眼睛。星辰苍白的面颊在日光照射下反着白光,飞扬的尘埃像光粒子点缀在他身旁。小王子一瞬间看呆了,他傻傻地半张着嘴巴,脸上的惊讶一览无余。

“我就想问,”光晕中的星辰开口了,声音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雪水中,“你们抓我到底是图什么?难道你们也想复活三百年前的星辰公主吗?”

王晰终是被这一连串不带停歇的变故折腾烦了。他自认自己只是一介凡人,用尽一生的运气进入圣塔后,只想潜心钻研剑术,回报赏识自己的老师。可他这样努力地度过了这三十余年的人生,今日却无人屑于看一眼。各方势力都简单地用“星辰”两字概括了他身为“王晰”的人格与想法。他开始痛恨被人当作符号看待,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颗任人宰割的心脏。

可他对面的少年似乎并没有接收到他的情绪,只是愣愣地看着他道:“不……您简直就是她本人……”

梅溪国的皇宫造型独特,坐北朝南,伫立在梅溪国的命脉的末端——梅溪湖的北岸。她通体洁白,像是层峦叠嶂的群山,由两座主要宫殿和一座偏宫组成,三座宫殿环绕成的皇家广场绿草如茵。主宫殿位于皇家结界的北侧,紧紧相邻游行大道;东翼宫殿则是如同一片巨大的芙蓉花般侧临着梅溪大桥。而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则是整座宫廷的功能性偏殿;她外形流畅,浑然天成,是一片小小的花瓣,临湖而建,景观极佳。内部的装潢更是富丽堂皇,有着全帝国最宏伟的大厅和最宽阔的走廊。王晰第一次踏进这座古老的宫殿,即使他前头走着蔡程昱带路,后面跟着一个马佳防止他逃跑,他还是不由得东张西望,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座皇家宫殿内部结构的好奇与惊叹。他们穿行过一条走廊,王晰向右手边看去,苍白的日光透过透明的珍贵琉璃窗挥洒进来,照亮了左面的高墙上挂着的一幅幅肖像油画。王晰不顾靠墙站岗的皇家卫兵,一个一个地扫过这些人的面孔。他不知道自己要被这个小王子领着去哪里,一路上只好试着将路径都暗自记下来。

小王子蔡程昱十分年轻,今年只有20岁,还没完全从少年蜕变为男人。他言行举止虽然端着皇室的架子,比假冒伪劣的阿云嘎更像一个王子,可对王晰来说却还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弟弟。他本性善良单纯,一边走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把很多皇室秘辛都透给了王晰,直听得王晰一个劲儿地回头看马佳,害怕自己因为知道了太多最后会被灭口。

蔡程昱虽然是嫡长子,却直到最近才真正得到了自己的皇储之位;阿云嘎此人买通了前任大教皇刘宪华,并借用他的力量给所有人下了洗脑咒,机械降神地成为了梅溪第四十代皇君,还让真正的嫡长子蔡程昱一心一意把他当老大哥对待了将近一年。小王子说得义愤填膺,王晰却没被他的情绪带跑。他再次从不同的角度听到阿云嘎的所做作为,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名字在分别之后每一次从别人口中道出,都像把他的心摁在铁水里,不知是酸是痛。他看着蔡程昱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两天前自己是如何突然地醒悟,并对已经乱成一团的宫廷进行大换血的,只觉得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听他的诉说。那时候应该是他和嘎子踏入矮人王国的时候吧……魔王的魔力既然能够一直维持到那一刻,不愧是连幽暗森林里独角兽都没能看出他的真身。

所以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明白,这样的强大的阿云嘎,为何不在那时对自己下手呢?

“…王晰,”蔡程昱回过头来问他,“你是一直以为自己是凡人吗?”

王晰苦笑,也不好再把自己的怨气发在这孩子身上(毕竟人家是王子),只好乖乖回答:“对,直到昨天。”经历了高天鹤、高杨、 贾凡三个人的印证,他已经不会怀疑这个事实了。“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星辰降世。”

蔡程昱已经带着他走到了一扇巨大的门扉前。他握着精致的门把手,推开了门,带着王晰走了进去。门内的场景令人叹为观止,王晰尽此生都没有见过如此雕梁画栋的图书馆。他们身处底层的一坪空地上,四周是足有五层高的楼层,每一层都码放着古旧的藏书柜,里面塞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古籍。室内昏暗,蔡程昱拍拍手,天顶上的幕帘随即拉开,透出阳光的光线进来,盈满了整座藏书室。他在前面带着左顾右盼的王晰走进了一个隐蔽的拐角,站在了某架靠墙的书柜前。然后他弯下腰敲了敲书柜上随机的几处,书柜居然随即下沉进古老的木质地板,露出一间密室来。

蔡程昱走进了黑漆漆的密室,然后对马佳使了个眼色令他留在外面。王晰跟着他走进去后,书柜就轰隆隆地升了起来。黑暗的密室里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直到蔡程昱点亮了一盏萤火灯。这种灯是收集了萤火虫身上的发光器官制成的,可以用魔法点亮,避免油灯的火焰烧掉了珍贵的古籍。王晰在心里称奇,然后顺着蔡程昱举着萤火灯的动作看向这件密室的墙壁。

密室足有两层楼高,以石块堆砌而成。王晰抬头,借着光亮,他能看清石墙上挂着一幅与之前来时墙壁上风格相近的肖像油画。他定睛一看后,向蔡程昱投去了难以置信的目光,随即又盯着那幅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小王子没有对他的惊异做任何回答,只是举着灯帮着王晰照明。

那是一幅女子的画像,油画的手法采用梅溪传统的宫廷肖像画手法,用油彩和蛋清混合,描绘出来的人物细腻精致栩栩如生。画上的女子身着一袭华贵的白裙,披散着乌黑秀亮的长发坐在椅子上。她皮肤白皙,眉眼带笑,鼻梁高挺,一双薄唇向上翘起,像是沐浴在月光中的仙子。

可王晰并没有为她的美貌而惊艳,他真正感到惊讶的,是因为画上的女子与他像了个九成十。除了性别不同所带来的细微差距,他俩简直可以说是双生子;如果有人说她是王晰的亲生妹妹,他都会相信。他正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就听一旁的蔡程昱沉声解释:“这就是三百年前的星辰公主,梅溪帝国的第三十四位圣塔皇后,王欣。”


星辰公主以身殉国后,当时的国王因为过于哀恸,命人将她生前在帝国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全数销毁,以免王后诞下的公主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来历而伤心。也许是当时执行命令的人尚且对王后留有一丝敬畏,没有完全听从国王的命令;人魔战争的五十年后,这间密室的存在才被皇室成员发现。密室里存放着星辰公主的生平履历、手稿、书籍、信件、画像等纸质资料。她惊鸿一现的短暂人生都被隐在这一卷卷泛黄的纸张之后,被锁在皇室藏书室的这件密室里。除了圣塔,大陆上再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王晰细细地端详着这颗星辰的面容,他长着与三百年前的星辰公主如出一辙的相貌,这对他来说像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巧合。他转头对蔡程昱问道:“殿下,我可以冒昧翻看一下这里的资料吗?”

小王子用力地点头,回答道:“当然!我带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王晰走上前,最后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油画悬挂处正下方的墙面。那里被刻意地凿出了一个柜阁,里面放着一本暗红皮的笔记本。王晰轻轻地伸手将封皮上的扣子解开,泛黄的内页翻开在他面前——这是星辰公主的宫廷日记。

星辰公主是个很有趣的灵魂,这是王晰从她留下的资料中得出的印象。她写得一手娟秀好字,且饱览群书,但她的日记和信件中又看不出她的卖弄,反而是用着白话记录她的生活。他阅读她的日记,好像在观察她的人生。

王欣在宫廷的生活并不快乐,她对阿云嘎说生活得不错,是撒了谎。她痛恨的圣塔教条教给了她在深宫为人处世的技巧,却还是没能让她热爱上这里。魔界的进攻像一团乌云笼住了人界的最高统治机构,她一回来就要适应一个处于应激状态下的宫廷。她经常天还没有大亮时就被宫中吵闹的喧哗声给吵醒,然后不得不头晕目眩地起来开始面对紧张的一天。

她很努力地去应付那些贵族夫人们的焦虑,也很努力地调和王公大臣们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可王晰能读出来,即使她在努力隐瞒,她真正向往的生活还是和那条叫做郑云龙的苍龙无忧无虑旅行的日子。吵吵嚷嚷的宫廷令她烦不胜烦,几次日记中她都隐晦地回想着曾经的旅途,好像可以借着那些美好的回忆抵御如今破败的生活一般。可是她背在肩上的责任束缚着她的良心,逼迫着她不去思念那时的生活,一心与自己的痛苦做着抗争。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王欣在王宫度过的第二个年头,她在新年的早晨醒来,似乎久违地睡了个安稳觉。王晰在那页停留了很久,原因无他,那是王欣第一次正面地在日记中提到了那只苍龙的身影。

“早上拉开窗帘,发现外面飘着大片的雪花,好美啊!难得的早晨,醒来后,我还能清楚地记着梦里的事情,包括梦里的旋律……梦里有圣域,有飘雪,还有踏歌而来的苍龙……”她像是伸了个懒腰,继续写道:“这是我新一年度过的最惬意的早晨啦!心情好了事情也能办得也很顺利~感觉一下子开窍了,我得努力咯……”

苍龙在飞雪中踏歌而来,将她从苦难中带走,带她飞向辽阔的世界。星辰坠落在海面,晚风轻绕着手指——可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美梦。等她醒来,她还是被锁在了深宫中,一如少时被囚禁在白茫茫的圣塔。并且,今天,明天,还是遥远的未来,苍龙都不会再度出现,将她带离这徒劳的深渊了。

从这一天开始,王欣日记的数量明显减少了。王晰可以从她简短的记录中看出她此时应该已经深度投入了帝国的统治内部。她试图在改变帝国的反击策略,但是效果甚微。当时的国王似乎更把她当作一个地位的象征,而不是一个可以辅佐自己的伴侣。她越来越多地参与到统治深层中去,日记已经写得不多了。此时的王欣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想要重获自由的心愿,她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皇后了。

西元114年夏季的一天,王欣又一次活跃在了她的日记里。她话里藏针地讽刺了她的丈夫,梅溪帝国的国王,是个多么愚蠢的混蛋。在人类存亡的紧要关头,国王却因毫无根据的传言而怀疑她和帝国将军阿云嘎有婚外情,不再重用这位曾经的手下大将。她随即中断了与阿云嘎之间的来信,却还是没能打消国王的顾虑。她那时候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却丝毫没有对于未来的期待。她的憔悴和疲累已经明显地印在了她的文字上,这个年轻的少女已经被这个国家掏空了身子,徒留一具四处奔走的空壳。

西元114年的秋季,王欣的日记时隔很久终于又有了痕迹,而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她的文字显露出她的精神状态极为暴躁,连那娟秀优雅的字体都变成了一道道刻痕,被她用力地凿在了纸面:“我好累,从早上开始就无法集中精神,我本应该冷静地想怎么才能按照计划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我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我不会伤害他人,但我也不希望自己被他人伤害,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王晰不知道她在陷入这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下写出的文字都指的是什么,也许是她还试图用自己的努力改变这个国家命运,也许那时候她已经发现了自己无可抵挡的悲剧结局,但不管是什么,她最后都终究走向了灭亡,没能拯救自己,也没能拯救国家。

回过神来的时候,萤火灯已经被蔡程昱放在了他面前的书架上。王晰将星辰公主的日记放还到那石格中,提起灯,回过头来问靠在对面墙上的王子:“为何要给我看这些?”

王子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中晦涩不明:“因为我想知道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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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塔将会将星辰作为公主奉与帝国。’这是圣塔的承诺。”蔡程昱皱着眉复述道,“所以如果你是圣塔的人,你本应该服从圣塔的安排,成为我的……呃……王后。”小王子说这话的时候,在如此糟糕的灯光下都能看出他脸红了,“但是我堂堂高贵王子,不仅被你们圣塔欺瞒,还被魔王摆了一道!现在王宫里和圣塔全国上下乱成一团,我的婚期也被推迟了。”

他虽然看起来义愤填膺,但王晰却听不出他的语气有多遗憾。于是他摇头问道:“那你何苦要抓我来呢?如你所见,哥是个男人,不可能给你……”他本来想说生孩子,但是钢铁直男如他实在是说不出来给男人生孩子这种话,只能涨红了脸把那句词儿咽了下去。

对面的王子也从他的谜之沉默中读懂了点什么,气急败坏地打断:“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蔡程昱叹了口气,说道:“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并不是要逼着你嫁给我。”他这句话把王晰噎了一口,想着还是年轻人敢说,他苦笑着问道:“那你为何还要把我关到这里来?放我回圣塔吧殿下,现在正是危急关头,如果再不想想办法,人类就完了。”

“如果再不想想办法,你就要完了!”蔡程昱高声纠正他,“你知道现在有多少贵族大臣逼着圣塔交出你的下落吗?若不是你跟着魔王出了人界,他们一定会踏破整个梅溪也要找到你的下落,你会成为第二个王欣的!”

王晰听到他这么慷慨激昂的语气,倒是心中一动。他也许从头到尾都估摸错了这个小王子的立场。他想当然地以为来自帝国的势力抓住他这颗星辰是为了要挟魔王和魔女,但根据蔡程昱的一系列举动来看,王晰发现他这么做很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可是他为何会有如此动机呢,王晰打量着少年的面容琢磨他,刻意没有收回自己探究的眼神。蔡程昱明显读懂了他眼中的疑虑,撅了撅嘴说道:“你在怀疑我吧。”

小王子有点沮丧。他叹了口气,低下头说道:“既然我是帝国嫡长子,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母亲——也就是王后,该是什么身份吧?”

圣塔的孤儿,王晰在心里答道,蔡程昱的母亲与王欣应该是同样的身份,都是经过圣塔的层层选拔,最后被送入这深宫中来的圣塔公主。想到这里,他心软了一下回答道:“嗯,我知道。”那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蔡程昱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道:“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我的父皇并不宠爱她,只当她是一个摆设。为了将我抚养长大,母后真的很不容易……”

他回忆着往事,垂下眼睛:“她从小就给我讲圣塔的生活轶事,星辰公主的故事也是她讲给我听的。我的第一本书籍甚至就是一本改编自星辰公主经历的画册,是我母后送我的生日礼物。她敬佩星辰,敬佩她的精神和付出,她把王欣当作榜样,教育我肩负起身在此位的责任。”

“在我小的时候,星辰公主就是我母后的形象。她就像母后一样,坚毅、勇敢、伟大,从夜空中滑下,拖着彩色的尾巴。她带着母后的皇冠,穿着母后的衣服,就走在这古老宫廷的圆顶下。我非常崇拜她,因为我非常爱我的母亲,是她教会了我一切,让我知道身为注定要成为帝国统治者的王子该如何要求自己。如果没有我的母亲,就没有今天的我。”

王晰默默地听着。他知道,少年故事并非有一个美好的结局;果真,王子的叙述开始转折:“但是我十五岁那年,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蔡程昱那黑亮的眼珠被薄薄的泪水裹着,在黑暗的密室里透着湿润的光:“我那时太小了,不懂事,因为赌气伤害了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还顶撞了国王,把他惹急了。他一直不喜欢母后和我,所以要借此机会惩罚我,收回我的皇储之位。母后为了保住我的位置,硬是要去求他……。”

“她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又因此受到打击……随后她就大病不起,最后去世了。”

王晰眼神一暗,他其实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先代王后的遗体虽然葬在了国家大教堂,但圣塔还是为其举行了哀悼。他看着眼前的王子道:“她在天之灵已经看着你长大了,孩子。”

蔡程昱摇摇头:“可我不想要这么多,我只想让她回来。”

“偶然一次,我发现了这个皇宫禁地,我第一次见到了王欣的真容,阅读了她的所有资料,才发现她本人与我所想象的大相庭径。”蔡程昱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眼神紧紧锁着王晰的表情,“我……我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王晰听了皱眉,问他:“怎样的人?”

那时的蔡程昱怀着对王欣虔诚的崇拜和寄托,翻开了王欣留下的资料,却收获了满腔的失望。王欣原来并不是她母后所描写的圣人,没有他从小想象的那般高洁伟大。她也会焦虑,也会暴躁,也会歇斯底里,也会软弱。更重要的是,其实王欣根本不是那般坦然地面对着死亡。她一直在自我感动般地做着无用功。

“她白白地去送死,却没能换来她所想的和平。她辜负了那么多人:她辜负了她的龙,辜负了养育她的圣塔,辜负了敬重她的将军,让那两个人在三百年后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将整个帝国的无辜民众作为复活她的筹码,一切都只是因为她死得那样平白无价。这样一个愚蠢又可笑的人,却成为了我母后的榜样。”

蔡程昱握紧了拳头:“所以我想要知道,这一世的星辰,是否也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除了自我感动型地牺牲自己之外,连抗争都不曾尝试。”

王晰静静地听着他的控诉。他已经看明白了少年的内心,却不知该如何开导他。他望向一旁王欣的画像,这个背负了无数希望和骂名的女孩已经与世长辞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却像是已经与她相识已久。读她的文字,看她的信件,他居然能感受到一种灵魂的理解与共鸣,仿佛将他放在她那个位置上,他也会选择做同样的事情。听到蔡程昱的控诉,他竟然平白无故生出一股想要为她辩护的心情,虽然他落到今天这种颠沛流离的状态的罪魁祸首,说起来也是因为这个女人。

对面的蔡程昱似乎还在等他的回答,王晰摇了摇头,沉声问他:“那如果你是王欣,你会怎么做?”

蔡程昱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我当然………是先逃跑,然后去搬苍龙做救兵,然后杀回来啊!”

这回答,王晰没忍住笑了,他问道:“那我问你,如果王欣当年就像我被你关着一样,被帝国关在宫里,她往哪里跑?”

蔡程昱皱起眉头:“总会有办法的——还有我明明没有关着你!”

周深有句话说得好,flag立起来,特别容易倒。这厢蔡程昱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响声,书架轰隆隆地降下来,马佳细瘦的剪影出现在强光中:“程昱,你快出来,外面出事儿了。”

蔡程昱用手挡着眼睛,快步走到他面前问道:“什么事儿?”

他刚问完,整座宫殿突然像经历地震一般地摇动了一阵,老旧的天花板扑棱扑棱地向下掉了几颗墙灰,上层藏书柜上的厚重古籍也纷飞而下。蔡程昱脸色一变,就见马佳指了指头顶说道:“刚才天窗外飞过去一个巨大的阴影,好像是龙。”

这下连王晰也不淡定了,他赶紧推了推蔡程昱的后背,想要一起出去看看情况。谁知小王子突然伸手把他猛地一推,把王晰推坐在了密室的地上。正当王晰回不过神来的时候,蔡程昱趁机飞速地跨出了密室,触动了什么机关,书架竟然又慢悠悠地升了起来。他站在外面,对王晰说了一句“在这儿别动”就向着门的方向跑了出去。马佳看着他火急火燎的动作,撇着嘴摇了摇头,给了王晰一个抱歉的眼神,也跟着那小子跑了。

只留下王晰一个人眼看着那密室的门关得越来越紧,只剩下一条缝,最后连一丝光亮都被挡在了外面。

他被囚禁在这个密室里了。

王晰:??????????说好的没有关着我呢!!!!!!!

操他妈的,他快要崩溃了。王晰在幽暗的密室里站起身,愤怒地踹了几脚那关起来的书柜,却没想到皇家的密室机关设计得可谓是非常结实,除了把自己踹的生疼,那门扉根本纹丝不动。他平生第一次起了杀人的冲动,好气啊,接连七八天了,他被各种命令、欺骗、戏耍、强迫、追杀,现在居然还被囚禁了!他难道不是星辰降世吗?怎么所有人都把他当作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王晰回过头,简直想要砸点什么东西才能平复自己的情绪,结果发现唯一可以砸坏的居然只有蔡程昱留下的那盏萤火灯。妈的还好这小孩粗心大意,不然今天可能就要患上幽闭恐惧症了。他看着灯,心烦意乱地听着外面的声响,然而那样巨大的撼动却没有出现第二次。这密室里安静得吓人,什么动静也感觉不到。

认命吧,还能咋办呢。王晰叹了口气坐下,他这辈子也不是没被人这么欺负过,只不过这种憋屈的感觉在这短短七天里经历得实在是太密集了。他借着萤火灯的光又看向了那个女版的“自己”,心里郁结,也许当年的王欣也是这样被关在这种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现在的苦难皆因她而起,却意外地恨不起来她。也许是因为她的确太过于高贵圣洁,也许是因为自己与她有种奇妙的相似。

王晰的思绪不由得又飘远了,他看着王欣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比如为何阿云嘎第一次在城楼上见他就对他相敬如宾,为何他总是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脸不放,为何他会因为自己受伤而暴怒,为何他会一边流泪一边对自己讲述星辰公主的往事。他眯起眼睛,心里已然有了不少答案;比如说,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阿云嘎不忍对自己下杀手吗?

阿云嘎对于王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这个问题也许他本人都不知道答案。从他的故事里,王晰可以听的出来,如果说郑云龙只是单纯地恋慕着星辰,阿云嘎的感情就比之复杂多了。他和王欣从素未平生,到过命之交,再到惺惺相惜,到最后的生离死别,期间经历了太多的起承转合,很难用一言半句精准概括。

在王欣两年的宫廷生活中,阿云嘎是她最频繁的信件联系人。她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唯一的倾诉者只有那个曾经无忧无虑,却惨遭灭门,和她一起破釜沉舟的逃亡过血海的游牧民族少年。他是勇者,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给他写的信大部分是祝他出征武运昌隆,并且带给他来自国王的赏识。她所有的信件内容都没有跨越这条线,只是作为一个上位者写信给他,指点和鼓励这个颇有前途的年轻人。有一次她甚至还关心过阿云嘎的终身大事,这封倒是被阿云嘎回复了,表示不用着急。

他们并不曾相爱,王晰想。星辰公主欣赏又同情着这个年轻人,她从阿云嘎的身上看到了这个国家最深的伤痛,还有光明的希望。她为了阿云嘎做的一切,有补偿,也有提拔,她想让阿云嘎带领这个国家走出困境,同时也能让他自己走出困境。难得的是,阿云嘎也默默地了然了王欣的心意,他虽然嘴上不说,可他在身体力行地回应着王欣的期待;他怜惜她,也敬重她,她像是暗夜里的一颗启明星,拉着他不让他迷失在这炼狱般的人世间。他们在茫茫人海中遥遥相望,互相拽着彼此,试图一起从泥泞中开拓出未来。

所以当王欣被帝国无情地牺牲掉时,阿云嘎才会如此的愤怒。他为她不甘,又同时怨恨自己没能有足够的能力保住这位敬重的偶像。所以他的悲戚和怨恨才会来的比郑云龙更为汹涌,他的执念应该也更为黑暗。

那就更说不通了,王晰心道,如果是这样,那为何现在似乎在外攻击着皇宫的不是魔王,而是苍龙?阿云嘎当时的表现怎么看都像是主动放弃了他,并且直到现在也没有再一次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王晰皱起了眉头,他一边拆开手上星辰公主寄给阿云嘎的最后一封信,一边在脑海里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阿云嘎到底是把他当成了王欣,还是透过他看到了王欣?

还是说……

王晰突然停止了自己的思考,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及时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低头借着萤火看起了手上的信。一打开信纸,王晰就发现了这封信的与众不同之处:王欣没有在这封信里说类似“见信如晤”、“望好”之类的客套话。整张白纸上只被她歪斜着写上了一句话:

“我想我已经找到解救大家办法了。”

王晰翻转手腕,他看了眼信封,这是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而王欣也没有落款日期,导致不能判定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但信封上所写的地址又明确是阿云嘎的住宅,这让王晰不禁想要探究,这究竟是在怎样的语境下写出的文字。解救大家的办法?指的是什么?他最先能联想到的还是被魔物侵占的人类帝国,可如果是这即是王欣想要表达的意思,那她的口气未免太大了。而且,为何要寄这样的一封信给阿云嘎?她到底想传达怎样的信息?

突然,整座宫殿又是一阵猛烈地摇动,将王晰从沉思中摇醒。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萤火灯差点要脱手而去。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急死我了,王晰心道。他顾不上揣摩星辰公主的心意了,急忙把那信纸往兜里一揣,开始思考起脱身的办法。

看蔡程昱的心思,怕不是要一直关着他直到错过复活王欣的最后时限,也就是直到日落之后。只有在那时星辰才会永远的安全,因为魔王和巨龙已经没有必要寻求星辰的心脏了。这孩子的逻辑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帮他还是要害他,简直是苦了王晰也苦了王子身边的那些导师侍从们。不过看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那么多本领高强却甘愿追随他的手下,也许这也是这个孩子独有的人格魅力吧……

等等!王子的手下?王晰突然想到一个人,此人是他在圣塔认识的朋友,几年前被选作帝师,从圣塔调到了皇宫做皇储的老师。这个人如果也在宫里,肯定知道他自己的学生准备大闹一场!

他站起来,试着用圣塔的交流频率寻找帝师的行踪。结果还没试着发出去就决定放弃:皇宫里为了皇室成员的安全,没有设置去往圣塔的通道,这也是为何他不能直接用传送阵将自己传回圣域的原因,圣塔的交流频率自然也在这里不管用。想通了这点,王晰反而有了斗志:总不可能所有的王室成员前来这个密室的时候都需要一个人守在外面吧!密室既然能从外打开,也一定有从里面打开的开关。

王晰走向密室的门扉,趴在书柜上用手指摸过每一寸石壁,试图寻找着可以触碰的机关或者按钮。他太过于专注,不知道检查了多久,连自己所趴的墙面开始缓慢下移都没有注意到。等到他发现书柜居然自动打开的时候,还在纳闷自己并没有触碰任何机关,怎么门就打开了。王晰蹲在地上抬头,强光刺得他不得不眯着眼睛看那随着书柜下移而缓缓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影。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小伙子,穿着一身奇怪的侍卫制服,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木讷地盯着他,双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

王晰对着那男孩看了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挤出一句:“巧儿?”

他面前的人正是蔡尧本巧,“希望之村”小队的见习骑士,王晰的亲师弟。他因为个子高过密室的矮门而不得不弯着腰看着王晰,见王晰趴在地上,一脸愣怔地问:“晰哥……您干嘛蹲在地上?”

两人面面相觑了足有半分钟,直到蔡尧身后响起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巧你磨蹭什么呢!快带晰哥出来!”王晰这回反应过来了,这是李向哲的声音。他的希望之村小队居然闯进了皇宫!王晰赶紧一拉蔡尧的手站了起来,满眼惊喜地问蔡尧:“你们咋整的啊!哈哈哈哈!”他被蔡尧拉了一把,直接扑进这个高大弟弟的怀里,热情地拥抱了一下他。

李向哲站在藏书室的门口,蔡尧带着王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放倒了巡逻过来的两个卫兵。他生的高大结实,只虚虚搂了跑过来的王晰一下就作势要在皇宫里跑起来。“晰哥、快跟我走!”他和蔡尧跑在王晰的一左一右,两人似乎是认得皇宫里的路,带着王晰往着某个目的地跑得飞快。“深深回圣塔找到廖老师了,我们组队来救你回圣塔啊晰哥!”李向哲一边跑一边解释。

周深没事!这真是太好的消息了!那小独角兽高杨看来也平安无恙。王晰没时间疑惑为何这两人能认得路,只是跟着他们一股脑儿地跑。他们似乎是在往皇宫的内部行进,被李向哲带着七扭八弯就跑出了偏殿;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王晰在奔跑过程中向头顶瞄了一眼。前方主殿的顶头,似乎有一只暗蓝的影子笼罩在皇宫上方。那就是星辰公主的苍龙吗,王晰心想,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两个弟弟带着跑进了主殿东翼。一口气还没喘匀,三人就同时发现他们跑进的这个长长走廊尽头拐角处冒出来两个侍从。

糟了!王晰心里暗骂一声,看向他身边的蔡尧,可怜蔡尧站在了他身边,似乎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李向哲看着他们马上就要被发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想要头铁一战,就被王晰猛地拍了下后背:“前方拐弯!”

两个侍从因为他们发出的动静明显看向了这边,就见他们三人一闪,闪进了左边的一个拐道。本以为这样就能逃脱的三人看见眼前的状况时愣住了。很可惜,王晰的灵机一动一般都以聪明反被聪明误告终——他们拐进来的是一个死胡同。正当身后的脚步声以及“站住”的声音渐渐逼近,他们左手边一扇不起眼的门突然打开了,王晰三人被一只手拉进了门,走廊上顿时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留下。

两个侍从拐到这死胡同处却没发现任何异常。虽然还是有些怀疑,可经不住现在皇宫正处于被远古龙攻击的紧急状态,他们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大问题后,又急忙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门里,那突然出现的人凑在门后听了半天,听到那两个人没再探究之后,便拍拍手转过了身,对着气喘吁吁的三人露出一个笑容。他打扮得颇为新潮,鼻梁上架了一副别致的双片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露出睿智的光芒。一见他的面孔,王晰就惊喜地喊道:“琦琦!”

此人正是圣塔中人,当今皇储的老师,李琦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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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晰热情地与老友来了个熊抱。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李琦了,但这并不妨碍两人的友情依旧深厚。李琦还是那副模样,除了看起来更加精神了以外,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他们有千言万语想要交谈,但碍于此时情况特殊,都默契地选择了不在这种时候叙旧。李琦沉默地与王晰对视了一会儿,看了看他身后的李向哲和蔡尧两眼便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去礼拜堂。向哲原先的那条路线走不通了,现在外面有苍龙攻击着皇宫结界,我怀疑那条道已经戒严了——来晰哥你换上这身衣服。”他递给王晰一身侍卫服,示意王晰用此乔装一下。

王晰从他手上接过衣服,一边穿一边问他:“孩儿们难不成是通过你进来的?你不是已经切断了和圣塔的通讯了吗……你这样做会不会有危险啊?”

李琦听了他的话,倒是摇摇头道:“别谢我,要谢你队里的圣权,愣是用他爹的权利让这几个孩子混了进来。现在整座宫里只有教会的礼拜堂通着圣塔,深深守在那里呢,你赶过去就能直接被传送回塔里了。”礼拜堂是教会设置在皇宫中的宗教场所,需要举行某些仪式的时候,皇室内部的教会职员便可以使用这种宫廷内部的简易教堂。因为算是教会在皇宫内设置的特殊地点,所以教会对这些礼拜堂有一定程度的控制权。金圣权的父亲是前代教皇,用他的权限在这种小圣堂内开一条去往圣域的通道便是小事一桩了。王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些弟弟平时没白疼,关键时刻真的在心里想着自己。

李琦靠近了他们所处的这件小储物间的门,他打开门缝,瞧了眼过道上的情况,见此处的确是安全了,便转头对他们说:“现在没什么人,咱们准备走吧,我不知道深深那里能撑多久,晰哥行吗?”

王晰也知道时间紧迫,点头说:“成吧,听你的。来巧儿向哲咱们走。”

李琦带着乔装过的三人在走廊里疾行。他呆在皇宫的这几年,早就摸清楚了如何躲避开侍卫的行踪,只可惜此时城堡外界正遭遇着攻击,皇宫里到处乱窜的人员数量急速增加,让李琦不得不把心吊到了嗓子眼里。礼拜堂位于东翼皇宫顶层,他们现在正在二楼,大概要向上爬个八九层楼梯才能到达,路途十分遥远。李琦带着他们打开一扇相对老旧的木门,里面是一座狭窄又陡峭的螺旋楼梯。正当他们踏着螺旋阶梯向上爬的时候,王晰随意一瞥,从塔楼的镂空石窗中望见了外面的景象。

那是一条龙。

和上次在王城外围的匆匆一面不同,这此王晰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这条钴蓝苍龙的全貌。它通体青蓝,在日光下反着紫色的偏光,那条长长的尾巴不断地划出优雅的弧线,宽大的双翅在空中飞扇着。它盘旋在远处主殿的高塔上,仰起那优美的脖颈,猛地冲着屋顶喷出了一股熊熊火焰。

热浪甚至蔓延到了王晰他们所处的东翼塔楼来。

蔡尧本能地替他哥挡了一下袭来的热浪,却感觉王晰一下子狠狠抓住了他的手臂,连忙伸手去扶。这一扶不得了,他差点没让王晰给带下楼梯去。前面的李向哲和李琦听到了动静,也赶紧跑过来查看情况。

“怎么了怎么了!”李琦慌张地跑下来,“突然怎么了啊这是?”

蔡尧被吓到了,他没见过王晰这么虚弱的模样。他敬爱的师哥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灵魂,脸上毫无血色,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靠在他身上表情无比痛苦。他呆愣着一动不敢动,看着李琦跑过来,低下头问王晰:“晰哥,你受伤了吗?哪里不舒服…?”

王晰紧咬牙关,试着借着蔡尧的力量站起来,却因为胸口实在太痛,没能成功。这种彻骨的疼痛非常熟悉,是那时刚被精灵简弘亦取走心头血时的那种冰凉的感觉。他又出了一身虚汗,只能靠着蔡尧喘息。

李琦看他反常的状态,仗着自己和王晰关系铁,直接伸手把指尖点在王晰额头,亮起了属于圣塔的白光。他探了探王晰的身体情况,然后瞪大了眼睛,眼神里的凶光都要透过眼镜把王晰给射死:“晰哥!你是不是把心头血给别人了?!” 他的音量有点大,只把王晰吼得竖了根手指在唇前: “行了琦琦,多大点事儿,小声点!”

李琦压低声音,低声问王晰:“你知道心头血是多珍贵的东西吗?是谁给取走的?”一定是有人认出了王晰星辰的身份,取走了星辰的心头血用以延命。他看着王晰稍稍缓了过来,焦急道:“晰哥,你刚才是不是突然情绪激动了,不控制情绪你以后会经常受这个苦……哎呀!”李琦想跟王晰解释清楚却碍于情况所迫,不能多说,只能看着王晰干着急。李向哲担忧地抬起王晰的另一条手臂扛在自己肩上,用肩膀把王晰撑起来,对李琦说:“琦哥,咱们先走吧,等回了圣塔我们去找廖老师让他看看。”

王晰无声地喘了口气,示意他们继续走。他知道所有人都是为了他而以身犯险,所以他更不能出状况拖累别人。可是刚才的疼痛实在是太突然了,他根本没做好准备。按照李琦的意思,是因为他太过激动而触动了心神;但王晰知道,他根本没有激动,疼痛的原因,似乎只是因为他瞥见了那条苍龙一眼。


蔡程昱堪堪睁开眼睛,刚才巨龙喷出的火焰太强烈了,即使他站在城楼的顶端,面前就是稳固的城堡结界,看着半空中那骇人的巨大阴影,也不禁有些发怯。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样的远古生物:这就是那条三百年前劫走了星辰公主,而后却又爱上了她,与阿云嘎签订契约的,撕破了人界与魔界的结界并且击杀了魔王的,世界上最后一条远古龙。他浑身都在在微微颤抖,却仍是立于城墙的过道上,紧紧盯着龙的一举一动。贾凡在他身边正额头冒汗地修复着被龙破坏的王宫结界,他小声对蔡程昱说:“龙有天生神力,却没有足够精细的魔力回路。他闯进第一层城堡结界,肯定是有别人在帮他破解回路。”他们一起仰头,看见龙身边飞着的一颗小黑点,像是一个人形生物。“有可能是他。”蔡程昱说道。距离龙闯入第一道皇宫结界的防线已经有段时间了,可它还是只在空中盘旋,显然是有自己的计划。郑云龙来王宫明显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夺回王晰这颗星辰。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星辰是被帝国抓走的,但无论如何,在此处都必须要保护星辰的安全。蔡程昱皱眉,现在还不清楚对方对了解我方多少,只能让陆宇鹏带着护卫队在城墙上僵持着。

郑云龙非常焦急,他得知星辰差点就被黄子弘凡得手,却半路杀出帝国这个程咬金后,恨不得将整座宫殿夷为平地。可是他观察帝国的动向,星辰明显现处于王宫之中。为保星辰的安全,郑云龙不敢擅自动作。他转头对飞在他身边的张超焦急道:“还有多久?你能感受到星辰的位置吗!”

年轻的魅魔此时也并不轻松,他摇摇头,艰难道:“大龙哥你别急,人类城堡的结界有点复杂,您先别攻击了,我专心试试看能不能突破。”其实这明明是黄子弘凡擅长的内容,然而他却被人所伤,只能由自己来帮郑云龙。张超咬牙切齿,却还是无法使自己的意识融入城堡的结界:“快点啊……”他恨道。魔王的失常导致了他们几人的力量也随之下降,平时这种程度只需要一点时间就能搞定的——

蔡程昱举着剑,紧紧盯着那两只生物的动作。现在城堡上下的防卫人员都已经得知了这条龙的出现。如果他不能速战速决地解决掉它,恐怕最后连不问政事的父皇都会惊动。贾凡只是防守型魔法师,为了守护王宫结界已经竭尽了全力;而他自己的护卫队包括陆宇鹏在内都是没有魔法的凡人,要想进攻就只能靠他自己。蔡程昱现在心里十分没底,他下意识地转头问自己最信任的人:“佳哥,你的剑气能触及到龙吗?”

没有人回答他,蔡程昱的身后空空如也,马佳并没有站在他熟悉的地方。小王子瞳孔紧缩,他茫然四顾,心里发空,一直寸步不离的佳哥去哪里了?


塔楼楼梯的规模比较老旧,狭窄且陡峭,爬了八九层楼后,李向哲和蔡尧还好,李琦明显有些气喘吁吁。王晰的情况更惨,他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还好胸口处的疼痛已经隐去了,现在能勉强跟得上队伍。他们踏出古老的塔楼,前方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只要再穿过这条走廊,前方门后就是古礼拜堂,也就是教会的领地。蔡尧和李向哲本来疾速跑在前面,却在踏出楼梯间的一刻停下了脚步,两人像两座高山一样挡住了王晰和李琦的视线。不明所以的李琦试着想要推开两个小伙子,却被后来跟上的王晰按住了手。他挤到蔡尧和李向哲的前方,看清了他们停下脚步的原因。

前方礼拜堂的门前站着一个人影,似乎已经对他们的到来等候多时。李琦看到他的面孔,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想到一路上都如此顺利的逃亡路线,居然会在最后关头杀出个无法轻松解决的拦路虎。

“是你……”王晰在背光中看清来人,说道:“你果然不仅仅只是个贴身护卫。”

来人没有作出什么反应,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晰,随即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受了什么伤?”

王晰皱了皱眉,示意身后的人退远一点。他对那人说道:“其实你与我们无冤无仇,会在此的原因,是因为……王子殿下吗?”

那人将一把剑抛给了王晰,被王晰出手接住。他拿起来一看,那是一把标准的宫廷侍卫佩剑;他只见那人也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遂明了是要与自己过一招。王晰不顾李向哲的阻拦,对身后三人说:“你们先退后。”

李向哲急得吼出了声:“不行晰哥你的身体——”他被李琦摁着肩膀往后拎了几步。

王晰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拔出剑,做好备战的姿势,又问前面的人:“所以,蔡程昱说的那个心上人,是你吗?”

来人叹了口气:“程昱有些时候不懂事儿,他说的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顿了顿,重新举起了佩剑:“本来我也不想这样的,不过这样一来就更不能放你走了。来吧,要能越过我你才能逃。”

王晰摇摇头笑了:“蔡蔡这孩子的心结,他得自个儿去找他的答案,你这也太惯着他了,马佳。”

马佳在狭窄的楼道里扬起剑身,没再出声了。他虽然孤身立在那里,李向哲却仿佛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来头,但从他的气势却能断定他肯定并非等闲之辈。他不由得担心地看了王晰一眼,晰哥的实力不容怀疑,只要有他在,“希望之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勇往直前,所向披靡;可王晰现在没有称手的重剑,再加上刚才他身体突发状况,李向哲不知他能否应对这仿佛已经人剑一体的马佳。可王晰看起来并不慌张,普通的佩剑虽然对于他来说有点轻,但也足够应对了。他定了定神,然后起手挽了个剑花,对上马佳的目光。

剑士之间的对决只需要一招、一瞬间便可决出胜负。他们在此比试的是气势,是觉悟。王晰只要能用自己的剑气说服马佳,传达出自己的信念,就不算输。

两人对视良久,在一刹那,李向哲感受到对面人清澄的剑气向这边袭来,在空气中划开一道锋利的口子;与此同时,王晰也移动了。他周身散发出浑厚坚实的圣光,举剑向前,两人几乎在同时出手。锵——!金属与金属擦过发出清脆透亮的声响。他们只交错了一瞬,过了一招后便交换了位置,同时收了剑气。

蔡尧大气不敢出地拉着李向哲,他已经搞不懂到底在发生什么了。王晰过了招后就收了剑,他回头看着身后的马佳,吐了口气,笑了一下问道:“如何,哥合格了没?”

他将剑抛还给马佳,被后者接住。马佳也勾起嘴角,歪头回答:“这不算,你是重剑士,细剑不是你的风格。”

他盯着王晰的眼睛说:“你的能力足够自保,我就替殿下放你走了,虽然他本来就不该自作主张抓你。”

说着,马佳便下了楼梯,他看了一眼李琦,拍了拍李琦的肩,消失在了楼梯口。

蔡尧还是愣愣地问:“他来干什么的啊——”

王晰看着李琦,两人目光对上俱是了然。刚才那凌厉的剑气已经能让还未修炼成熟的蔡尧都感受到了实体。此人绝对是剑圣水平的高手,而这样的高手前来阻挡他们的理由,却只是为了替梅溪的小王子确认王晰是否能安全逃出生天。李琦对着王晰点了点头,示意王晰不要管别人,抓紧时间逃跑。

他们离逃脱只有一步之遥,虽然背后有王国的护卫,前方还有巨龙虎视眈眈,但只要踏入通往圣塔的魔法阵,就能进入圣域被圣人所保护。几个人快步穿过走廊,李向哲一把推开礼拜堂的门,一个年轻的魔法师出现在门后。刘彬濠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他一见到来人,就拉着王晰进来,焦急地说:“快快快晰哥,上楼顶,室内的阻隔还是太强了。”他拉着王晰就要走上礼拜堂的那座小楼梯,再往上走就是半室外的塔顶了。李琦还要跟着他们走进礼拜堂,却被王晰伸手拦住了。他对李琦道:“琦琦,你快回去吧,现在这个状况太危险了,你送我们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不——晰哥,你不安全地离开我怎么放心啊,“李琦还要再跟上来,却因为王晰使了个眼神,被李向哲和蔡尧拦在了外面。“琦琦,保重自己,咱们以后再唠啊!”王晰对他笑了笑,把李琦关在了礼拜堂门外。他看着李琦不会再跟过来,收了笑容,赶紧跟着刘彬濠往上走。

周深已经把传送阵布在了这楼顶,正蹲在那里调试魔法阵。他看见了王晰走出塔楼的身影,猛地站起身,对着王晰喊道:“晰哥!快站到这里来!时间很急,我先送你回圣塔!”

王晰走上楼梯,除了圣权以外,“希望之村”已经在此集齐了。他知道这几个弟弟因为自己以身犯险,他们都是圣塔收养的孤儿,无依无靠;若是此番硬闯皇宫却没办法逃脱,简直是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了他这个哥哥身上。可没有时间给他思考,他被李向哲握着手臂,拖到了魔法阵中心。王晰只得对周深道:“深深,你先站进来,向哲巧儿彬濠,你们也快点进来,咱们争取一波带走。”

谁知,就在周深将要开始吟唱的那一刻,郑云龙身边的魅魔睁开了眼睛。张超大声吼着:“大龙哥!看你东边的那栋最高的小尖塔,那上面现在有极强的魔力反应,有点像来自人类圣域的力量!”

周深要开口,就听得远处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啸。他赶紧压着刘彬濠他们低下头,只自己抬头看见北方主殿的上空,那条巨龙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近——它竟然正向这里飞来!

巨龙不知如何注意到了这里!他移动的速度很快,目测不出一刻就会飞到这座阁楼上空。希望村的众人俱是一脸惊恐;李向哲本来还被巨龙的动态惊得钉在那里,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低头一看,发现王晰已经跪在了地上。他哥的脸色苍白如纸,不住地发抖,仿佛再有一刻就会晕死在这里。几个人看到王晰这副模样,顿时吓得没了魂。周深回过头看了王晰一眼,他知道绝对不能再让巨龙靠近王晰了。这是赌上了全队命运的战斗,他深吸一口气,吩咐身后的刘彬濠道:“彬濠,吟唱部分你来负责,只传送晰哥一个人就行!”

然后他罔顾王晰呼唤他的名字,纵身从塔上跳了下去。

这边蔡程昱本来还站在城墙上和巨龙对峙着,没想到郑云龙好似突然发狂一般,发出吼叫后改换了方向。他心中一惊,不知道苍龙到底要飞去哪里,对陆宇鹏喊了一声“守好此处”就想要跑过去阻止郑云龙。他在城墙上飞奔着,却被从天而降的张超拦住了去路。蔡程昱想都不想就举剑要砍他,被魅魔轻松躲了过去。张超伸出爪子,稳稳握住了王子的剑尖,嘲笑道:”区区人类也想阻止大龙哥?“

蔡程昱急得高声大喊:“区区恶魔也想玷污人类的星辰!”

他从恶魔手里抽出剑尖,气急败坏地乱挥出几剑,结果全被张超躲了过去。魅魔左躲右闪,像只滑不溜手的泥鳅,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砍不着。蔡程昱急得脸红脖子粗,他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中被魅魔控制了心神,此下已然无法思考,只剩了乱砍的力气。

这边的王晰极为担心周深的安危,但他此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浑身上下只剩下了喘气的力气,不得不安静跪在李向哲的怀里,在魔法阵的中心不敢乱动。刘彬濠还是个新手魔法师,吟唱咒语虽然记得清晰,却因为大敌在前,仍是哆哆嗦嗦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满头大汗地想把他哥送回去,却还是比起老成的周深慢了一倍。李向哲看着着急,他想催催刘彬濠,却怕他被自己打断,急得咬牙切齿。

周深跳了下去,在城堡的一座座小楼顶间飞跃。他找了个隐秘的位置,搭了三支普通的箭在弦上,瞄准了郑云龙飞过来的身躯。说实话,他不想伤到这条曾经拯救了人类的苍龙,只想让其减慢速度,好为王晰争取足够的时间逃脱。云卷云舒间,阳光被云层覆盖住,周深看准机会松了弦,三支普通的弓箭一齐射出,在途中各自改变了轨道,从郑云龙的身侧擦边飞了过去。

苍龙正向着礼拜堂的方向飞着,突然被几只飞来箭扰乱了心神。他极为烦躁,直接转头冲着箭射出的方向喷了一口火。

郑云龙喷出的火焰被周深用魔法挡了回去。他本想快速飞去塔楼那边,没想到周深用风操纵着他自己喷出的火焰,围了他一圈,让他前进不得。他愤怒地发出一声龙吼,长长的尾巴横扫过来,掀翻了周深头顶的大片建筑。

“不要妨碍我!”周深可以感受到龙的怒吼中掺杂着这样一层怒吼,他用手挡住头部,感到上方无数块碎石纷纷砸了下来。

张超正在那里戏弄着中招的蔡程昱,突然感觉自己背后一道剑气横扫过来,他没时间躲开,硬生生地吃了一招。他顾不上继续魅惑蔡程昱,本能地飞离了城墙,发现背后是眼神冰冷的马佳。马佳见他放开了蔡程昱,垂下剑过去揉了揉小王子的脑袋,看着蔡程昱逐渐清明的眼瞳温声道:“程昱,过去帮忙,这儿交给我。”

蔡程昱刚回过味来就被他哥一阵蹂躏,也没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应声径直冲着礼拜堂的位置跑去。马佳挡在了他身后,对半空的张超道:“行了,来吧。”

魅魔皱紧了眉,即使他会飞,也越不过去马佳的剑气。他只希望自己此刻的一点动作能为他龙哥争取到起码一点时间,让郑云龙能够抓住最后的希望,得到这颗星辰。

刘彬濠总算是结束了冗长的吟唱,只剩下用魔力启动这个传送阵。他犹豫了一下对王晰说:“晰哥,咱们……”他还没说完,就听得背后一阵砖瓦倒塌的声音。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里全是惊恐,生怕正在那边的周深被龙扫下去。

周深的手臂被一块飞石划出一道血痕。他看着巨龙还被困在那火圈中,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向着礼拜堂那边赶去。他有种预感,如果他不回去,刘彬濠肯定没胆量启动那个传送阵,而且王晰肯定不会让他们单单抛下自己离去的。尽管周深希望他的同伴可以不要管自己,尽量利益最大化,可几年间的磨合让他稍稍了解了一些王晰的作风,他的团队精神从根本上和周深的独行理念不合。他在心中暗暗无奈,这就是令人又爱又恨的“团魂”。他眯着眼睛,生怕飞沙拦住去路,一心一意地往礼拜堂赶去。

正当他还剩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发现那条龙居然冒着被火烧身的危险,从那火圈中冲了出来。郑云龙的重点太过于鲜明,周深往礼拜堂奔去,他也往那里飞,誓死都要抢到星辰。周深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小队等人,大吼一声:“彬濠!启动魔法阵!”

蔡程昱赶到的时候,前路已经被郑云龙扫断了,根本走不过去。他眼看着星辰和他的伙伴们站在一起,龙却快要飞到他们面前去了,急得他病急乱投医,赶紧划了几道剑气过去,只把那礼拜堂顶楼的圆顶给削了个七七八八。

王晰他们简直是飞来横祸,差点被突然破碎的圆顶给砸到,几个人连忙蹲了下来。王晰已经能看见周深从右面赶过来的身影了,可正前方的龙也越飞越近了。他死死捂着胸口忍着疼痛,他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激烈,似乎要从他的身体里破腔而出,简直快要痛得他快要忍不住呻吟出声。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只有苍龙的身影留在视野之中。他闭上眼睛,感觉李向哲扶在他身上的手隔着衣物都无比滚烫——他的体温已经骤降到了危险的程度。他有预感,如果苍龙再靠近一步,他就会因为疼痛而死在这里。

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了荧绿色的极光,在黑暗的永夜中如同望不见顶的纱帘。有一条优美矫健的身影从那光幕中缓缓浮出,他知道那条龙是冲着自己来的。它越飞越近,近到他能从它琥珀色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听见自己说:“你是来接我的吗?”

王晰猛然睁开了眼睛。他扶着李向哲站起来,身后刘彬濠已经启动了魔法阵,只等周深是否来得及。他的正前方是那条飞赶而来的苍龙,而周深就在距离礼拜堂只剩下一步的距离,只需再跳一步便能安全抵达塔楼。龙飞得更近了,他腹腔内酝酿着一团火焰,准备对着整座礼拜堂的四周喷出烈火,只想阻挡他们的被传送走的脚步。

双方的时间差只有短短一瞬。王晰看着乘风跳过来的周深,伸出了手,大喊道:“深深!快!”

千钧一发之际,周深抓住了王晰伸出的手,从火焰还未覆盖的豁口跳进了魔法阵的范围内,此时李向哲和蔡尧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传送的魔法已经多半生效了。王晰用尽全力把周深拉进了魔法阵的范围里。他抬起头,巨龙还是晚了一步,他庞大的头部已经抵在了四周的柱子前,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重的杀气。可惜进行到一半的传送魔法无人再能打断,他们五个人注定要被送回圣塔了。王晰看着他们闹出的这么大动静,在心里默默地对王室人员们道了声歉。

他在最后时刻,看见巨龙琥珀色的清澈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面孔。

传送阵的魔法运行完毕,“希望之村”小队的成员在阵中心化作了一道白光,消失在了东翼塔楼的顶部,只剩下巨龙冲过来,将已经空无一人的塔楼给烧了个粉碎。

Chapter Text

银白的雪山连绵不绝,白茫茫的雪花飘飘洒洒。白雪皑皑中,一座哥特式的白塔倚山而建,高耸入云,看不见其塔尖。这就是人族最古老权威的学院,人类文明的保障机构,圣塔。

已是下午时分,圣塔低段某层的传送阵上突然发出白光,一座人叠成的小山出现在上面。在顶端的是身轻如燕的周深,他一着地就从上面滚了下来。他身下的几个男孩子你叠着我我叠着你地正在那挣扎:

“唉李向哲你快从我身上下去!”

“不是!蔡巧儿压着我的腿我动不了——啊!不要掐我!”

“我没有!我手被人抓着呢……等等晰哥呢!”

就在他们乱作一团的时候,从最底下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臭——小——子——们——从——我——身——上——下——来!”

早等在这里的鞠红川实在是看这几个小孩挣扎着要把王晰压骨折了,便伸手把三个人全都拎起来扔了出去,笑道:“‘希望之村’小队听令!队员李向哲刘彬濠蔡尧!回自己的房间待命。队员周深按照之前的命令去禁闭室思过!队长王晰,沐浴更衣后随我去顶层会议室面见长老。”

王晰刚从地上爬起来,头毛还翘着,就急得大吼:“啥玩意!深深还要去关禁闭?不带这样式的,他是为了救我才以身犯险的!这谁的命令?”

鞠红川邓布利多式摇头.gif:“廖院廖长老。”

王晰哑巴了。

周深似乎对此并不惊讶,反而是苦笑道:“哎哟不是为了去皇宫救你这件事啦,是之前的秘密任务我没做好——”他走上前去被王晰捉住,顺势拍了王晰一巴掌,安慰道:“行啦你还是快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去和廖老师好好谈谈去!”

王晰这才放开他。他跟每个弟弟都无声地拥抱了一下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然后便随着鞠红川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圣塔的走廊里今天非常冷清,平时在走廊里走动的学者学生们今天似乎都销声匿迹了,只有他和鞠红川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王晰不明所以,悄声问道:“川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鞠红川是他的好友,原来师从他处,也是一队之长,后来转了文职,现在主管资料和内务。他被派来传令王晰,说明这不仅仅是王晰师门内部的命令,而是关乎于整个圣塔的决定。王晰心里打鼓,他有信心说服一个廖院,却不一定能应付得来圣塔所有参与政事的长老,他怕不仅到时候没能说服众长老自己的决定,连带廖昌永和小队成员都会被自己牵连。

鞠红川看他紧张,拍拍他道:“我看情况还好,起码廖院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到时候只要顺着廖院的意思说就行了,别担心。”

王晰眼光闪烁。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只不过要找合适的时机和廖昌永说明白。他让鞠红川在房间门外等他,进了盥洗室将自己身上这几天的风沙全部洗干净。王晰本身长得白皙,只是这几天到处奔波,脏得都看不出人形了。圣塔给人的印象应该永远是干净洁白的;他将自己重新洗回了圣塔学生该有的模样,换上一身标准的队长制服白袍,准备去面见圣塔长老们。

鞠红川带他走到了传送门面前,前面是一口光井。王晰走进去,他眼前一闪,就到了顶层的会议室。

圣塔顶层的会议室是一间玻璃房,只是此时此刻,开会的众长老们选择不让那些玻璃透光。周围黑漆漆的,王晰周围只有九把白色的高椅,上半部分隐在了上面的漆黑中,像九座高塔环绕着他脚下的水池。九座高椅上面都坐着看不见的身影的人,那些俱是参与此次议事的九位圣塔长老。王晰站在中间的水池里,水中还向上飘着幽蓝的雾气。他头顶上响起嘈杂却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王晰知道此时不是自己出声的时候,只好闭着嘴站在冰冷的水池里。

长老们的谈话声他能隐约地听到一些,他们讨论的内容主要还是集中在 “魔王拥有了星辰心脏后是否会对帝国产生威胁”这个话题。王晰没有说话,他靠冰冷的水来保持冷静,默默在心里祈求廖院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够表白自己的想法。

正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廖昌永熟悉的声音从他正对面的“高塔”上方响起:“可是圣塔从来就没想过牺牲这一颗星辰,而且刚才已经决定好了方针,你们现在变卦是不可以的!”

王晰暗暗撇嘴笑了一下,廖院的声音还是这么浑厚,直接将那些细碎的交谈声震噤了声。可他还是不敢发话,因为长老们的话题又因为廖院的打断而转为了“帝国与魔界交战时常”的话题。这个话题的持续时间非常久,久到王晰感觉自己的脚已经被泡麻了的时候,一个女声突然说道:“哦,他在这儿呢。”

头顶上的议论声突然静了下来。

一个男声强硬道:“那不如我们先来问问星辰本人的意愿嘛!”

王晰突然被提到名字,立马从昏昏欲睡的情绪中脱出来。他抬头望向一片漆黑的头顶,就听见廖昌永严肃地问他:“王晰,如果条件允许,你愿意为了人类而向魔王与巨龙献出你的心脏、你的生命吗?”

王晰这回清醒了,他清了清嗓子,干脆利落地回答:“对不起,我不愿意。”

他低沉的声音填充了整座玻璃房,周围皆是一片寂静,隐隐带着回音。随后,上方的长老们就都炸开了锅,在一片激烈讨论中,一个尖细的女声问他道:“现如今,在你个人牺牲就可以换取人类幸福的条件下,你选择了自己苟活,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自私吗?”

王晰泰然自若地反驳道:“三百年前的星辰公主的惨死已经验证了她个人的牺牲并没能换来人界的和平,甚至还招致了三百年后的这一场祸患。”他眨眨眼:“……我与她有何不同?”

他的回答一石激起千层浪,长老们的议论声更加激烈了,显然他们已经想到了他所说的情况,早在估算送他过去的风险和收获比例是多少,却没有料准王晰本人对于三百年前的事情已经有了不少了解。

之前那个提出建议的男声又问他道:“你如此笃定这次的结果会与上次相同,是掌握了什么信息吗?”

王晰适时地露出了一个迟疑的表情,然后答道:“……我与魔王一同旅行的一周时间里,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魔王自身并不能完全掌控他的理智。如果他们的契约内容是荒原魔女欺骗魔王的谎言,那么得到我心脏的魔女一方会利用失去理智的魔王带给人类更大的灾难。”他停了下,又说道:“各位长老,学生王晰愚笨,很多事情还需和我的老师廖昌永长老交谈后才能确认。”他言下之意是,有些信息不想告诉你们,只能告诉廖老师,还不快给我们点私人空间。

廖昌永适时地接着他发话了:“我们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吧。离血月升起还有七个小时,我要先听一下王晰他的汇报,再召集你们做出决定。”

他这话即出,就再没人敢接话了。过了一会儿,几座塔上的光芒依次暗了下去,只留王晰面前的一座塔还亮着。王晰随即感到脚下的水气纷纷退去,头顶的天幕恢复了往常的透明,属于下午的日光照亮了整座房间,白色的地板缓缓上升,将他托上了与前方椅子同等的高度。

王晰抬起头,廖昌永果然坐在那白色椅子上看着他。

廖昌永长老已经活了将近千年了,却还保持着一个面善中年人的样貌。他头发并不花白,身着灰袍,不怒自威地坐在那里。王晰纵使有千万小聪明,也万万不敢在这位老师面前耍花招。他收敛了半天自己的脸部表情,乖乖站在廖昌永面前,不敢造次。

他感觉自己被廖昌永注视了很久,最终他笑了一下,问道:“廖院,您现在还用圣塔内部的通讯频道吗?”

自从他成为“希望之村”的队长后,廖院便没有再直接面见过他,一晃已经很多年过去了。今日再次见到,王晰只觉得心里亲切,只觉得自己在老师的面前永远还是个学生。

廖昌永挑眉:“我用着呢。”

王晰笑嘻嘻地问:“那我给您发通讯您咋总不回我。”

廖昌永仰头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一会儿让人给你一个新的频道。”

两人沉默了一下。廖昌永抬了一下手,王晰的身后升起了一把同样的白色座椅,他让王晰坐到椅子上,然后表扬道:“不愧是你,刚才那么果断、干脆。你要是张口就说什么‘我愿意为全人类牺牲自己’,那我就不救你了!”

王晰又笑,笑得有点羞涩:“哎哟,这哪能呢,肯定得顺着您的意思说啊……”

他说完这句话,便收敛了笑容,说了一句:“廖院。”

廖昌永叹了口气,说道:“你要问什么就问吧,我今天都一一回答你。”

王晰闻言点点头,他思来想去,还是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如果啊老师,我是说如果,魔王真的进犯人界,我们有把握守住吗?”

距离上一次人魔大战已经过去三百年了,而即使是距离上一颗星辰陨落的时间——也就是王晰的生日,也已经过去整整三十三年。如果说梅溪帝国在第一次魔界侵略后还没有得到任何教训,那人类怎么可能长久而稳定地统治着如此广阔的疆域。今日不同往昔,人类根本不必要冒着敌方可能得到永久生命的风险献出星辰的心脏来苟且偷生,这也是为何刚才王晰可以干脆拒绝的底气。

廖昌永却并不乐观地回答:“如果单根据三百年前的魔界实力来估计,我们帝国也许能撑个十年八年的;当然,人族的士气也要考虑进去,也就撑个六年左右罢!”

王晰心下了然,他总结:“我们最好还是能够尽早阻止这场战争。”

廖昌永拍了下扶手:“对!”

王晰接着问道:“所以我们到底了解对方多少?”他这一路上与魔王同行半程,又见到了各式各样的种族,对于魔界的印象一再刷新。他确认道:“我们只掌握了三百年前魔族的资料,对吗?”

廖昌永皱眉,说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答案没这么简单的。”

魔族一直是人类避而不谈的一块阴影。他们游离于人界之外,寄生于魔王撕碎的时空裂痕中,平日从不离开自己的领地;一旦他们踏入人界,就会伴随着纷争与鲜血。可鲜少有人知道,魔族在远古时期其实也是世界上的一族,他们多为人族的变种,因为投身于黑暗从地狱获得法力,从而被人类驱逐。虽然却也有不少魔族秉持着自己的规则,并不轻易伤害他人,但大多数魔族还是只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人类因此视魔族为天敌,千百年来不断地斗争,直到魔族被尽数驱逐出境。对此,圣塔对于帝国的决定一直持保留意见。要知道物极必反,魔族因为被长久地压迫而产生了怨念,而这份仇恨的集合体便是魔王。王晰想起了被阿云嘎杀死的前任魔王,不由心生冷意:前代魔王当时向帝国索取了星辰的心脏,却没有守约离开人界;反之,他对人界进行了更为残忍的践踏。阿云嘎他们见到他时,魔王已经失去了理智,徒留血海深仇,化作了滚滚黑雾。

想到阿云嘎与自己分别时的状态,又结合黄子弘凡说过的“阿云嘎大人丧失了理智”这句话,王晰对廖昌永讲出了盘踞在自己心头的疑惑:“如果一切真的如我所想,那我绝对不能就这样把心脏交给他。”

廖昌永沉默了片刻,问他:“你怀疑阿云嘎会重蹈上一任魔王的覆辙?”

王晰眼中清明:“而人类可没有第二条苍龙,也没有第二个龙骑士了。”

如今的局面和三百年前的灾难是如何的相似,因果首尾相接,在王晰心里形成了一条衔尾蛇。三百年前的这场灾难,从开始到结束都充满了谜团。这场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是为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即使王晰从魔王和帝国两个视角听过了这个故事,却依然缺少不少关键的碎片。

他从座椅上走下来,半跪在廖昌永膝前,颤声问他:“廖院,当年的王欣究竟是怎么死的?”

根据他以往所受的教育,他一直以为王欣是那西西弗斯,无可奈何地看巨石滚落,遂欣然迎接死亡。可他从帝国封存的旧日记中了解了王欣之后,发现这不可能是一个会坦然面对死亡的女人。她最后会选择服从帝国对她的安排,甚至安抚阿云嘎不要轻举妄动,一定是因为她找到了什么答案。她寄给阿云嘎的最后一封信上明确地写着那句话:

“我想我已经找到解救大家办法了。”

这个办法,一定不是孤身一人白白死去;她想解救的,到底是谁?

德高望重的长老看着学生闪闪发亮的眼瞳,叹了口气。他的思绪又一瞬间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那一夜,仿佛鬓角都要生出白发。他无法对王晰说谎,只能说出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星辰公主是被帝国牺牲掉的祭品。”

星辰降灾这种无妄之谈是圣塔的低层祭司传出去的鬼话。人类求生的希望渺茫,任何机会呈现在他们眼前都立刻紧咬不放。再加上当时的皇帝是个鼠目寸光的小人,王欣被人类判了死刑。即使她多么不屈多么坚韧,都不可能拗得过一个种族的求生欲。

可星辰从来不是灾祸的象征,圣塔明白,帝国高层也明白。星辰鲜少现世,可一旦坠落,古人类对此的描写都是将其奉为天赐的启明星。上神向凡间推下自己手边的珍贵的宝石,警醒人类的同时又慈悲地将救世主送到他们身边,苦难终会因为星辰的降临而终结。若非世界上自大洪水之后再无人大规模的灾难,星辰绝不会被扭曲成灾难的象征。

他缓缓开口道:“你猜的没错。王欣选择战斗过,但她最终还是失败了。”

一切还要说回到阿云嘎带着星辰公主逃离上草原的那一天。

星辰坠入人间化为人类,可终究不是完全的凡人。阿云嘎被毒虫所伤,两人四周被魔物围追堵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欣第一次体会到了走投无路。她的指甲深陷进手心,细密的血流从指间流出,她搂着阿云嘎,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想法:不能死在这里。

周围被魔物包围得愈来愈近,死亡的危险迫在眉睫,王欣闭上了眼睛,她心脏跳得极快,在无意识中,她本能地做了一件她唯一会做的事情。

四面八方赶来包围他们的魔物们突然看到包围圈的中心发出了一阵刺眼的亮光,那光芒从中心开始扩散,逐渐愈来越强,在血月笼罩的永夜下十分耀眼,甚至赶超了太阳的光辉。王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散发出属于星辰的光芒。她已经很久没有放出如此强烈的光芒了,圣塔教育她不得暴露星辰的身份,她努力收敛自己的光辉,一直到此刻无意识地迸发了出来。

她的光辉近在咫尺,比永夜里的太阳还要耀眼,魔物们猝不及防,被迫直视了星辰的光辉,顿时永久性失明。在这些低等生物因为失去了视觉而到处乱撞的空隙里,王欣拖着已经不省人事的阿云嘎,离开了这危险的包围圈。

后来的逃亡过程中王欣本已不抱希望了——阿云嘎的伤口太深,又被毒虫的毒液感染,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已然嘴唇发青,是毒素在血液里快速蔓延开的症状。王欣靠着一口气拖着他回了人界,她已经做好了阿云嘎会因为救她而中毒身亡的心理准备。

但是阿云嘎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教会的医师向公主传达了诊疗报告:勇者阿云嘎的血液里并没有毒素堆积,他之所以一直昏迷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失血过多。将他腰上的创口治好后,这个身体素质良好的小伙子很快就苏醒了过来。

王欣在向圣塔的最后一次联络中这样问道:“为什么明明中毒颇深的阿云嘎会最终活下来?他没有特殊体质,没有接受任何神药的治疗。我们被包围的时候,明明就快要死了,却在我们逃出上草原后解毒存活了。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他身上属于魔物的毒素被星辰的光芒所化解了。

“上古泥板上的楔形文字记录了古文明的星辰降世成功为人类化解了灾难,她们是否也与我一般没有魔法,没有武力,空有一颗充满着强烈愿望的心。如果说星辰的光辉可以净化人间的绝望和怨恨,那么此次将是我一个绝佳的净化魔王的机会。

“我要出发了,祝我好运吧,廖老师。愿我归来之日,世上再无仇恨,和平重归人间。”

看遍沧海桑田的圣院长老紧紧握住了双手,言谈间夹杂着深沉的痛苦:“圣塔千不该万不该,把这样一个小姑娘送去魔王身边。我们当年把希望押在了她身上,就连我们几个长老都相信她最终能像她自己说的一样,拯救人类,拯救世界。”

“但是这些绝不该让她一个人承担……一个从小被养在象牙塔里的小姑娘,怎么能让她独自面对恶魔撒旦!”廖昌永身为一位人师的道德逐渐让他的语气变得义愤填膺了起来。他犹豫再三,还是对王晰说道:“王欣失败了。我不想去想她为何会失败,我也不想指责她——她本就没有必须成功的责任!”他痛失了一名优秀的学生,帝国失去了她们的皇后,人类也没能保护好他们的星辰。不论是帝国还是圣塔都没能找到她的遗体——直到三百年后,他们才了解到她的遗体被龙与龙骑士保存了起来。

师徒二人之间有了一瞬短暂的沉默。

王晰的眼睛渐渐被泪水润湿,当他自己也终于面对着王欣当年的局面时,他才真正能体会到这个决定需要多么大的勇气。那样一位瘦小的少女,在胜负未卜的情况下,竟然能够泰然地走向那个传送阵,走向她的战场。她虽然恐惧,却还是咬牙踏上了征程,独自一人面对着全人类的梦魇,希望能用她微弱的光芒,拯救遭受苦难的人间。

他曾经问过小王子蔡程昱,如果你是王欣,你会如何抉择;而现在他要问自己,如果我是王欣,我是否会再一次,做出她的选择?

廖昌永也看着眼前的学生。王晰已经不像刚来圣塔时那般青涩稚嫩了,他在这七八年里成长、沉淀,蜕变成今日这般成熟的模样;可王晰眉眼间的赤诚与坚定却从未因为岁月而磨灭,他被苦难打磨得光滑,却愈发璀璨,从始至终如一颗星辰般发着光。

人魔战争结束后,圣塔被星辰的死亡所撼动,开始大规模变革。原本对政事不问不管的白色象牙塔放弃了对帝国政策的一味服从,而是从旁引导,进行干涉。三百年后的今天,圣塔在无数人的努力下转型成为了帝国不敢随意揉捏的重要策略分支;而后悔了三百年的廖昌永,也终于迎来了第二颗星辰的陨落。

他坠落得非常凑巧,正好砸在圣域的雪原上。圣塔从雪地中救起了他,却没有选择再培养出第二个王欣。他们给他起名“晰”,意为明亮的光辉,然后将他送出了圣塔,让他像一个凡人一般长大,从不干预他的生活。圣塔希望如此可以让他从生来不凡的命运轨迹中脱出,从而自由自在地度过一生。

可星辰化人注定要从这灰暗的人间迸发光芒。二十五年后的一日,那个突破层层选拔成为了那年正选圣骑士的年轻人,长着一张让几位长老感到恍若隔世的脸。他和王欣太过于相似,以至于廖昌永看着他接过骑士勋章时的笑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三百年前。

这颗被当作凡人送出去的星辰,又历经磨难重新站到了他们面前。

那时的圣塔已经测算出荒原魔女一方对于这颗星辰的虎视眈眈。魔女作为游离在世界轮回之外的愿望商人,鲜少会显露出如此强烈的目的。正因圣塔只能观测命运,并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控制命运的走向,只好利用规则的漏洞,依旧履行了“三十年后的圣塔公主将会把星辰带往人间”的预言。只不过他们让那时已经是队长的王晰守护着公主前去帝国,而子虚乌有的“公主”,廖昌永派了一位愿意承担重任的顶级魔法师周深假扮。

没想到到了王都门口,魔女的势力没有出现,钴蓝苍龙现世了。帝国和圣塔都懵了,他们如何能想到,三百年前拯救人类的龙与骑士,其实也是只是为了救下星辰公主而殊死一战。王欣最终还是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人类,她的死亡刺激了龙与龙骑士,换来了魔族的惨败,换取了人类三百年的和平。

也许圣塔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如果当年圣塔选择信任那个瘦弱却坚定的姑娘,是否三百年后的今天,他们不需要再次面对这样的抉择?

他们曾经故意使王晰珠玉蒙尘,却终究没能掩盖他的光辉。如今王晰也走到了这个分岔路口,圣塔是否能将命运的船舵交给他,让他做出选择?

廖昌永拍了拍王晰的肩道:“我知道你还有一个想要问的问题。”

王晰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简直和王欣别无两样:“我这话有点疯狂,但是……廖老师,我和王欣,是不是其实是一个人?”

廖昌永也笑眯眯地咧嘴问他:“如果我告诉你肯定答案,你想怎么做?”

王晰向后仰头,廖院的玻璃天花板上印着亘古不变的群星。王晰遥望着他们,他曾经离他们这么近,现在却离他们这么远。星辰坠落人间的化为凡人的时刻,究竟有没有自我意识?他们是否也会惊惶,是否会觉得因为失去了上神的佑护而无措?他们是否也会像现在的自己这般,明明该感觉不甘和恐惧,却最终都会因为人类的爱意,而选择为他们献出自己?王欣轻声呼唤,苍龙为星辰的愿望而与她邂逅;他在人间行走这一遭,才发现即使是素面平生的陌生人,也会为回报他的善意而奋不顾身。

善良和爱,就是星辰救世的秘密。

他回答:“我要去试试,王欣当年想做的事情。”

Chapter Text

绯红的晚霞挂在天边,映衬着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龙从晚风中抬起脑袋,风卷起红色的花瓣到他的鼻孔前,他没控制好打了个喷嚏,一下子将周围的杜鹃花尽数吹散。花瓣洋洋洒洒地飞上天空,被风盘旋着带走,露出了躺在花丛中的女孩。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睛被她挤成了两条缝,龙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沮丧地趴下,露出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公主,嘴扁了扁还是没说话。

悄然间,一块很轻的东西落在了他头上,套在了他头顶刺出的尖角上。公主看着像套圈一般套在他角上的花环,噗的一声笑出了声:“哎哟,不行,我编得太小了。”

龙歪了下脑袋,那是一束杜鹃花编成的花环。他没有厌恶地甩掉,而是透过花圈看着公主无瑕的面孔。她的发丝被晚风拂过,衬着她的肌肤更加洁白。他想了想说道:“我会努力试着化成人形的。”这样你就能把花环戴在我头上了。

公主问道:“啊?现在不行吗?”

龙摇了摇脑袋:“现在不行,本事不足。”

公主趴在草地上,捧着脸问他:“行啊,你现在有个目标了。”她打了个哈欠,叹道:“我也想做点什么事情,不能每天这么无所事事地躺在这里了。”

龙问她:“你想做点什么?”

公主转了转眼睛,说道:“我每天醒来,都在想我到底想要追求些什么呢。”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苍龙面前露出迷茫,“我想要做点什么事儿,不求万人传唱,只求夜深人静时,人们想起我会感到明媚忧伤。”

她说着龙不太明白的话题,眼神中流露的神情让人感到寂寞。龙看着她,努力想着如何才能安慰她。他想起了母亲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他想,自己已经找到了真正的梦想,那么公主的呢,她和自己在一起,会感觉到快乐吗?她想要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但是,不论她究竟想要追求的是什么,她都是龙的存在于人间的价值。为了她,他感觉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公主翻到他背上,又顺手把杜鹃花环为他戴好。她随意地问了一句:“你知道这花儿的名字是啥吗?”

龙本来作势准备起飞,听她问这句话,不禁停了下来,回答她道:“我知道啊。”


太阳快要下山了。

荒原的夕阳灰蒙蒙的,脏兮兮地涂抹在天际,没有温度。仝卓已经在这块水晶冰棺前待了整整一天了,他最后一次试着用自己的魔力维持这具冰棺所保护的主人,却还是起不到丝毫作用。冰棺中少女的面孔越来越模糊,她像人类终究无法保存的流光一般,缓慢却无法阻挡地从这徒劳的结界中一点点褪去。

仝卓睁大了眼睛,又透过阁楼的小窗望了一眼天际。而日光却马上将要隐于山头之后,却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他不忍去想最坏的结局,只能又催动魔力试图阻止星辰公主迎来最终的消亡。

高天鹤从楼上走下来,看到他还在做无用功,皱着眉摇了摇头道:“仝卓,能救星辰公主的只有老师,你这样做起不了作用。而且老师现在还没回来,我觉得他们的希望十分渺茫了。”

仝卓没有看他,他执意用自己的办法试图挽回这个令人心碎的结局。“太阳还未完全下山,如果他们将心脏带了回来,我们还得代替老师为他们救回公主。”

高天鹤扶着楼梯扶手,看着小师弟执拗的背影,垂下了眼睛。他不忍心告诉仝卓,即使龙与魔王真的带着王晰回来,荒原魔女尚雯婕不在,也没有别人能掌握像使人死而复生般强大的交易。

荒原的魔女从来只做等价交换,为万物实现他们的愿望,并与他们建立缘,缠绕因果。郑云龙和阿云嘎付出的所有代价,也仅值得魔女在三百年前交给他们一个希望。若是他们想要真的复活公主,便还要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沉重到他们自身都无法支付得起。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这个宇宙中最严苛的因果。

“啊!”仝卓突然一声惊呼,高天鹤闻声飞奔下楼。他顺着仝卓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水晶棺失去了所有了亮光,像冰融化成的水一般流了一地,只剩一个空壳子摆在石台上。他叹了口气,摸了摸仝卓的头发,望向远方。

太阳隐在了地平线下,夜幕终于降临了。


太阳已经失去了踪影,徒留漫天的火红云彩,余晖染红了满山坡的皑皑积雪。他坐在当年和公主每天都会到访的榕树下,看着晚风吹动那已经枯萎的树枝。往日种种还能清晰地在他眼前浮现,闭上眼睛,她还会将编织好的花环戴在他头上,好似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但当他睁开眼睛,眼前只有茫茫白雪和一棵枯树;而星辰公主,也已经远去三百年了。

夜色中,他感觉有人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他身后,但他没有回头。身后的人应该是用巴比伦蜡烛传送到他身边的,那是一种极其珍贵的传送工具,只要点燃蜡烛,心里想着想要见到的人,蜡烛的火光就会将使用者传送到他想见到的对象身边。

他听到那人开口说道:“你好。”

他用鼻孔呼出一口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龙吼,权当作回答。到了这种时候,这个人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了。他没有回头,说道:“滚。”

来人却不可能这样乖乖听话,又说道:“我很抱歉,最终也没来得及。”

龙没有回答这句悼词。他仰头看着天空,已经有隐隐的星辰从乌云中透出淡淡的光芒,温柔地注视着广袤的大地。他最终也变成了一个他最厌恶的胆小鬼,不敢去看王欣彻底消逝的那一幕。他的同伴阿云嘎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放弃,龙可以简单明了地将他的错归咎于移情别恋。可他自己最后也选择了放弃,放弃了他的爱人,他的梦想,和他生命的意义。

他对身后的人说道:“你与她一样,都是从那里来到人间的。”

“是的。”

所以你其实也与她一样的珍贵。龙狠狠地咬住了牙,从身躯内部发出低沉的呜咽。不可置否,他最终放弃了对同是星辰的圣塔骑士动手。三百年前,他没能守护好属于他的公主,这本该是他自身的责任。正因为他曾经失去过那颗属于他的星辰,他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身后的那颗星辰也被很多人视作珍宝般拼死守护着。龙不像魔王,他永远无法理所当然地说服自己要用另一颗无辜的星辰一命换一命。所以当魔王放弃了的同时,龙心中的良知也同样叫嚣着问着自己:你们做的真的是正确的吗?

更何况,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得到星辰的心脏远不是与魔女交易的结束,令人起死回生的因果不会如此简单。这三百年来,王欣一刻也没有从“死亡”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过,他们做的只是强行将她的记忆留在人间罢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这个世界最原初的真理之一。如果魔女下一步对他们提出要求,复活王欣需要全人类的陪葬,那他是否做好了血洗整个大陆的准备?

王欣会愿意看到她用性命保护的人类,因为他们的一己私欲而满目疮痍吗?

龙闭上眼睛。他不愿让身后的人听出他悲痛的泪水,低声说道:“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可是那人却像是要和他耗到底似的,又开口道:“你记得如果到了春天,这儿漫山遍野的开满了杜鹃花。”

郑云龙愣住了。他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当时问你,这花儿的名字叫什么,你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吗?”

……

“你跟我说,杜鹃花是‘五月的魔法’。”王晰看着苍龙终于转过身来看向自己,抿唇笑了一下。他还有点局促,这算是他‘第一次’面对面和郑云龙说话。他清了清嗓子,正式地对着苍龙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叫王晰。姓王的王,缕晰的晰。”

王晰还穿着银白的圣塔制服,他浑身雪白,单薄地立在夜色中,被晚风掀起了轻巧的长袍,整个人像是和他背后的白雪融为了一体。他的笑容清澈,眼神透亮,发丝还有些湿润,浑身被浅色的光晕包裹着。

——郑云龙像是被人在大脑里敲了两计重锤。他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王晰的面孔;三百年前,那个被他从白茫茫圣域带走的女孩子也是这样苍白地站在雪地上,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熠熠生辉。

他没有看错;这两颗星辰,有着几近一模一样的面孔。

龙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他语不成调地挤出一个字:“你……”

是你吗?你回来了?你还记得我吗?你……

王晰被郑云龙用湿漉漉的琥珀色瞳孔盯着,不由得把视线转向了别处。他还没有完全适应好刚刚获得的前世记忆,脑中稍微有些混乱。“啧,这事儿我咋跟你解释呢……”他摸了摸鼻子,坦然地对着郑云龙说:“反正这辈子我可是男人,大龙你可想好了我可跟上辈子不一样了——哎哟!”

他被苍龙猛扑过来翅膀扇出的风刮倒在地,苍龙庞大的阴影笼罩在他上空。龙居高临下地从上方注视着他,一言不发,连哭声都寂静无声,只有眼泪大滴大滴地滴在他衣服上,湿了一片。郑云龙因为诅咒变不回人形,不敢造次,但他又实在害怕王晰是他做的一个梦,是他梦中的白色身影,一睁眼就会消逝,他只能用尽自己所能的方法不让他跑了。他紧紧盯着王晰的面孔,一眼都舍不得放过,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是他灵魂深处的渴望。

王晰也长久地注视着头顶的龙,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王欣与他是本质相同的两个灵魂:星辰公主的灵魂在死后回到了宇宙中,又化作了轨道上的一颗明星,于三百年后再次坠落人间;可她的记忆因为龙与魔王强烈的愿望,被魔女困在了人间的躯壳中,直到此刻才刚刚回到他的灵魂这里。王欣的记忆属于他又不属于他,他像是亲身经历了一场大梦,醒来的时候哭得泪流满面,直把廖昌永惊得次差点从座椅上跳下来。

王欣的身躯消散了,她的记忆也随之像梦一般进入了王晰的脑海。在那之中他看到了她曾与苍龙一起度过的岁月。那是他不曾经历过的美梦,却又切实地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他捂着胸口跪在廖院面前,祈求老师能给自己一根巴比伦蜡烛,让他立刻可以被传送到自己的爱人身边。

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郑云龙,心口隐隐作痛,终于知道为何那时在城堡,只要看苍龙的身躯一眼,心就会痛得无以复加。那是属于王欣刻在这条灵魂深处的爱与执念,他虽然在记忆里忘记了这条深爱的苍龙,可灵魂却通过身体提醒着他,让他永世不忘。

王晰柔声问:“龙儿,你想说什么?”

郑云龙哽咽:“我想抱你,但是我没有手。”三百年他都已经做好了这辈子都无法再被爱人拥抱的觉悟了,他以为如果能再次见到她,他一定会欣然赴死,毫无留念。

可真的见到的时候,又无论如何都想抱住他,和他离得更近一些。

王晰听他委屈的声音,原本想笑,却被触动了心中某根弦,也好像痛得要落下泪来。他赶紧眨眨眼睛坐起身来,对郑云龙招招手:“你凑下来一点。”

龙听了他的话,隔了几秒才慢悠悠地把头凑过来。他好像永远无条件服从来自于星辰的命令,乖乖地靠王晰更近了一些。王晰跪在雪地里,亲昵地抚摸着他头上的角:“对不起。”

对不起。

自作主张地离开,又没有遵守回来的约定。那样一只天真无邪,在翱翔在苍穹的龙,第一次将真心献给人类,那么无怨无悔地等了他三百年。本不属于人类纷争的他那么痛苦,付出了这么多,只为了能够再次见到让他动心的那个人而已。星辰公主从来没有后悔遇见这条世界上最勇敢最纯真最真诚的龙;如果说有任何后悔的事情,就是那个冰冷的冬天,她没能再见到苍龙,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再也没有机会和你去寻找彩虹之上的仙境了。

这句对不起来迟了三百年。

王晰抬头,不顾郑云龙的眼神,他轻轻地在巨龙的角上落下一吻。曾经开满漫山遍野的火红杜鹃花有着五月的魔法,他们代表着爱神降临,推着情侣坠入爱河。被夕阳染红的雪地上,三百年后的星辰用一个吻解开了契约的诅咒,张开双臂拥抱了久别的爱人。

数亿星辰在苍穹之上温柔地注视着他们相拥。王晰抱着郑云龙宽厚的肩膀,抚摸着他的头发,感受到青年细密的热泪从他的颈窝不停地灌进他的心里。他没有说话,任由这个相对于龙的寿命还很年轻的男孩子抒发着他失而复得的痛苦。王晰被郑云龙紧紧拥抱着,却觉得终于元神归位,心口那股疼痛终于缓解了。

心头血是人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只有当人感受到心满意足的爱意时,心头才会被重新填满。而此时此刻,他灵魂缺失的那一角终于历尽千难万险,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心中充盈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爱意,这种亲切又有些新鲜的感觉让王晰感到有一点点奇妙,他笑了一下,感受到郑云龙松开他,又捧着他的肩细细打量他。

郑云龙的眼睛湿润明亮,眼眶令人心疼地红了一圈。王晰抬起手,轻轻帮他擦去脸颊上的眼泪,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苍龙已经三百年没有化成过人型,他声音有些嘶哑,却依然温暖动人:“不。”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受了好多苦——”他哽了一下,又带着哭腔道:“我以为、我曾以为我再也不能……”

我曾以为上一次说出再见即是永别。

王晰被他带的也感到眼睛湿润,他抿着唇摇头道:“那我们不哭了好吗?”

面前的男孩听话地点点头。他又盯着王晰看了半晌,然后扬了下头:“……你还是她吗?”

郑云龙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着王晰的嘴唇,又划过他的脸颊,将王晰的刘海别在耳朵后面,却又害怕王晰说出他最不愿意听的话来,眼里盛着无尽的忧愁和不舍。他这副模样落在王晰眼里就像一个无比想要将一块儿宝石收进自己的天鹅绒盒子的孩子,却还留存着一丝克制,害怕这块宝石其实并不属于他。

王晰静静地打量着郑云龙琥珀色的眼眸,在那其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是王欣,也不是王欣。他拥有王欣的记忆,感受过她所有的喜怒哀乐;他又作为王晰活了三十余年,前世的记忆更像是一场大梦。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他将郑云龙拥入怀中时,像是找齐了生命的最后一枚碎片。

他搂过郑云龙,轻轻地抵上他的额头,闭上眼悄声说:“不管怎样,我保证这一次一定不会不告而别了。”

不管去哪里,星光都会伴着我们飞行。

“这是你说的,”郑云龙撑开王晰,攥着他手指说道,“你向我保证,要和我分担你的困难,不许再不告而别,任何时候都要告诉我你的难处。”他又恢复了那个说一不二的郑云龙,一双龙瞳炯炯有神地瞪着王晰。“你是我的宝物,我会尽我的全力保护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好吗?“他的语气强硬又柔软,让王晰招架不能,只好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听你的, 我以后一定和你一起面对,宝贝儿。”

他这一声“宝贝儿”把郑云龙叫傻了,王晰果然是升级版王欣,从前的公主可不会这么直白地撩人。她从来都是说着说着话突然插进来一句内涵,苍龙足足要反应个一分钟才明白过来她在调侃什么。现在被王晰这样直撩,郑云龙二话不说,就把王晰的嘴唇堵住,趁王晰不备占足了便宜。

郑云龙吻得缠绵悱恻,他轻柔地对待着这颗失而复得的宝石,像是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他睁开眼睛,看着王晰近在眼前的面庞;星辰闭着眼睛,周身因为爱意和喜悦而无意识地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他细密的睫毛还在轻微地颤抖,明显有些不安,却还是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吻。没有任何人能体会到郑云龙此时的喜悦,眼前的人有着属于自己爱人的灵魂,他终于等到了他,一如三百年前,他为了回应星辰的呼唤,义无反顾地闯进了圣域。

总有一天,你会寻找到你热爱的事物,到那时你才能体会,为了她,你会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辞。

他最终还是找到了,这就是他的爱,他的梦,他的启明星。为了王晰,他一定能做到世界上任何事。

等王晰刚反应过来,郑云龙已经退出了自己的舌头,露出了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只把王晰搞得满头问号。他是捡了这么一个闷骚龙做男朋友吗?星辰突然有点后悔。他推开郑云龙,脸上的红晕如同天边的晚霞,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堪堪反应过来,竟然还能调侃上郑云龙一句:“……行,不错,比以前有进步。”

郑云龙也不甘示弱,他已经等了几百年了,根本不会被此时的王晰给吓退:“那再来一个?”

王晰脸都红到脖子根了,嘴硬道:“哎,那个,你差不多行了。”

郑云龙看着他的样子,又咧开嘴想要笑,可他的笑容还没持续到他咧嘴把每一颗牙都露出来,就突然被什么东西打断。郑云龙本来跪在地上拥着王晰,却一下子倒在了雪地里,王晰一开始有点懵,直到郑云龙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才反应过来,赶紧爬过去搂起他,急道:“大龙你咋了!”

他手下的郑云龙正在痛苦地咳嗽,王晰低头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郑云龙吐出的是血!那几片殷红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分外触目惊心。他赶紧俯下身去撩开郑云龙额前的头发:”大龙!大龙!咋回事儿!”

恍然间,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王晰回过头,只见那阴沉的夜空中,一面血红色的圆盘从层层乌云中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嘎子……”郑云龙不知在遭受着什么痛苦,面部扭曲成一团,连声音都不怎么发的出来:“晰、晰哥,快去救嘎子——”

荒原的魔女预言,若星辰公主的残骸化为乌有,则血月将再度升起,魔王将会率领魔族重返人间。

遥远的黑山千层牢底,那黑色身影终究是挣脱了最后一道黄色束缚咒,“他”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声,撼动了整座魔界。

与此同时,人界王都,梅溪湖畔,皇宫以北一百公里处,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被强行撕开,千万魔物从其中奔涌而出。

Chapter Text

他脑中一片混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

有无数人的哭喊声在他耳边喧嚣吵闹,他想捂住耳朵,却发现他早已没有耳朵这个概念。

有婴儿的啼哭声,他向传来声音的地方徒劳地望过去,什么也没有看到。头顶倒是有人在对他说话,他仔细分辨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嘎子要当叔叔啦——”

他听了这话,本想抬头去看看自己的刚出世侄儿,没想本来一片黑暗的视野霎时被染得血红。婴儿的啼哭声愈发凄厉,变得越来越强。他被这声音扰得烦躁,想要摇头摆脱掉,没想到真的把眼前的血红摇开了。一束雪白的光亮从远方扩散开来,有人在身后亲切地喊他:“嘎子!”

他应声:“哎!”

那个声音又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怎么都不回头搭理下我?”

他挠挠头,他怎么会不愿意搭理这个声音的主人,连忙回过头去,看见王欣果然站在他身后。她笑得那么灿烂,仿佛任何丑恶都不能在她的花容月貌上留下阴霾。阿云嘎看见她久违的笑嫣,心口如遭重锤,他连忙跪下,本能般地对她行了个礼——那是一个臣子应对帝国王后行的礼仪。

王欣却没在意,她笑眯眯地把他扶起来,望着他的眼眸,问他道:“嘎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阿云嘎心中一慌,他不明白王后为何要问他这种问题,急忙解释道:“不不不,我对您的感情,是一位臣子对于上级的尊敬……我非常敬爱您,不过我觉得您所说的喜欢与我对您的敬爱也许不是一种概念——”他抓耳挠腮,嘴里拌蒜,越发觉得人类的语言是如此的复杂陌生。

可面前的王欣却罔顾他的惊忙,依旧笑嘻嘻地问他:“你不喜欢我,所以背叛了我吗?”

阿云嘎噎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当他想再度开口时,眼中映入的却是王欣冰冷惨白的面孔。她已经死了,却还是歪着头,拿一双如同残破玻璃珠般暗淡的眼睛盯着他,用沙哑的声音质问:“因为你爱上了别人,所以你背叛了我吗?”她语气还是那么轻松明快,可身体却渐渐腐烂开来,黑红的血液从她身下流淌成一滩血泊,触目惊心。

不是的——!阿云嘎发出无声的尖叫。他连忙后退,却发现脚下的漆黑地面全都融成了燃烧的岩浆。从岩浆里伸出了无数只扭曲的手,拽住他的手和脚,用力将他拽往地狱。王欣的声音伴随着周围无数恶魔的吼声,还在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问他:“你是不是背叛了我?”阿云嘎不停地摇头,他不想听王欣说下去了,可一抬眼,躺在那里的不是王欣,而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王晰。王晰流着泪,用他不再好听的声音控诉着:“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明明是无辜的……她本来也不用死的,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阿云嘎再也承受不了,他捂住耳朵,试图用尖利的吼叫声遮盖住这本该来自于自己内心的声音。

……

代玮进到木屋里来的时候,正看着高杨死死压着挣扎中的黄子弘凡,要给他再喂一记药。他连忙上去帮着高杨一起压着堕天使的身体,发现他身后的翅膀即使血迹斑斑,却依旧不受控制地要从他的背后刺出,与木床摩擦间落下一片片羽毛。

黄子弘凡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不轻的伤,后来赶来的龙没能找到他,是因为独角兽擅自把他带回了幽暗森林中的小屋。人马代玮回来的时候,发现同居人竟然将这只堕天使索性绑了回来,着实吓了一跳。

高杨为了能让黄子弘凡减轻痛苦,已经将自己的角砍下部分,磨成粉末给他喝下去了;可现在属于魔王手下的堕天使受血月的影响,又在昏迷中剧烈地挣扎,挣开了不少伤口。代玮看着高杨为了抑制住堕天使出了满头的汗,不由得劝他:“你要不把他锁起来?”

独角兽的眼神却十分冷静,他接过代玮递给自己的石碗,把其中的药液往黄子弘凡的嘴里灌去:“不行,他能挣脱开。”

代玮叹了口气,他看黄子喝下神药后稍微消停了一会儿,血红色的眼眸微微阖了起来,遂放手看他安静地躺回床上。他俩都起身擦了把汗,只听高杨问他:“外面如何了?”

代玮摇头道:“血月已经升起了,不出意外,人界已经遭到了魔王的袭击,”他想了想,又说:“不过看现在的情况,你的星辰倒是安全了。”

高杨低头道:“他不是我的星辰。”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到底不负他一直以来的努力,他最终还是阻止了这一颗星辰的陨落。

帝国魔法师俘获了王晰后,高杨和周深在人界外兵分两路:周深前往圣域准备去皇宫营救王晰,而高杨被周深说服,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硬闯人类皇宫,只好在幽暗森林待命。他带走了重伤的黄子弘凡,在为他治疗的过程中终于等到了血月的升起。时限过了,星辰被救援回圣域,三百年的仇恨再与他无干了;若是王晰愿意,他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凡地度过一生。

可高杨却隐约觉得,即使作为一个凡人,王晰怕不是现在也会前往人魔交战的前线。他担心人类的圣塔是否会阻止王晰,保护他的安全;如果晰哥的哨子还留在身边,他还会吹响哨子来召唤自己吗?

床上的堕天使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打断了高杨飘走的思绪。他连忙跑过去,却见黄子睁开了眼睛,瞳孔中没了那股凶光,甚至还清醒地叫他:“高杨……”

高杨点点头:“我在。你还好吗?”

黄子弘凡伸出手,被高杨握住后,摇头说:“魔王发狂了,他快要化身成三百年前的前代魔王那般的绝望体了。”他咳嗽了几声,又对高杨说:“阿云嘎大人、咳咳,嘎子哥不应该变成那样……我不能独自待在这里!”

代玮凑过来问他:“你受这么重的伤,去了战场也做不了什么啊!”

黄子弘凡反驳道:“你们关不住我的!嘎子哥疯魔了,我最终也会应征他的召唤,前往战场的!你们就算想困我在这里,到时候我丧失了理智也难保你俩不会被我伤到。”他看向高杨,祈求道:“哥,放我走吧。趁我神智还清醒,我要想办法去阻止嘎子哥。”

高杨握着他的手,皱紧了眉头。他不该让黄子弘凡去到阿云嘎身边;且不论黄子此次前去一定会受更重的伤,更何况堕天使已经失去了圣洁的神力,即使他去了魔王身边,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是给阿云嘎增添了强大的战力,高杨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况。可他听了黄子弘凡的话后却想到,如果事态真的如此糟糕,如果就此锁住他,恐怕连黄子弘凡最后都会没命。

还没等高杨纠结出一个结果,黄子弘凡这边却先出了状况。他像是突然被谁控制了灵魂,在高杨走神的空档瞬间从木床上挣了起来,不顾伤势强行张开那双血迹斑斑的翅膀,一个猛扎冲破了木屋的房顶,飞上云端。高杨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被黄子弘凡冲出去的气势撇在了一边,待他想要伸手拉住堕天使的时候,那黑色的身影已经与夜空融为一体了。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高杨对上代玮与他一样沉重的眼神,他们不约而同地化型,双双奔出木屋,朝着黄子弘凡飞去的方向奔驰。他们向着幽暗森林的南面奔去,血月笼罩在他们头顶,衬出黄子弘凡在天上的轮廓。他最终还是被魔王的力量所控,不受控地奔向了魔界与人类的战场。

高杨马不停蹄地飞奔着,他是神兽,还能勉强跟上天使飞行的速度。而代玮是属于幽暗森林的人马,渐渐地被独角兽甩在身后。就当高杨快接近森林边缘的时候,他听见代玮在他身后停住了脚步,远远地对他喊:“去吧,高杨!一定把黄子安全带回来!”

独角兽没有停顿。他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故事最后的舞台,为了他的朋友,也为了他想要守护的星辰。

*

荒原的魔女终于回来了。她一踏进那座枯山的小屋,就看到她最小的徒弟仝卓急急忙忙迎了上来,眼睛里写满了焦急:“老师!您可回来了!血月最终还是升起了……”他看着荒原的魔女并不惊讶的表情,颤声道:“……您已经知道了?”

尚雯婕脱下外袍递给小徒弟,细致地摘下她华丽的耳环,脸上挂着心下了然的表情。她仰起头看着夜空中幻境般庞大而猩红的血月,呼了口气:“我刚才去送了一根巴比伦蜡烛给圣塔。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现在……”她摇了摇头:“一切都只能看星辰的选择了。”

游离于规则因果之外的荒原魔女说话风格一向深不可测,仝卓刚要问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听得二层楼上一阵巨响。他和尚雯婕都被楼上的声音所惊动,一齐转过身去看向楼梯,只见高天鹤鲜少狼狈地连法师袍都没穿利落,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尚雯婕被大弟子的失态惊到了,她和跟着仝卓向高天鹤投去惊异的目光,问他:“鹤,你怎么了?”

“老师!” 高天鹤喊破了音,“魔王撕裂的空间缝隙,就在人类皇宫!”

仝卓瞪大了眼睛,他并不知道这么具体的消息,听高天鹤这么说,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望向尚雯婕:“……老师!那岂不是——”

尚雯婕眯起了眼睛,以阿云嘎的能力,应该没有精准定位到人界皇宫的能力。正是因为他曾与人界教皇有过交易,在世界的因果中刻下了深刻的缘,诅咒应验之时,这条时空裂痕才会被世界的意识引到了人界皇宫附近。这场人魔战争的规格被强行升级了。魔王从帝国的心脏开始进攻,人类将不再有打持久战的机会,若是有一步防守上的偏差,这场战争便很快会分出胜负。更残酷的是,如果人类没有能力快速解决掉魔物的源头,也就是隐藏在空间夹缝中的魔王,他们要面对的便是帝国皇宫被持续暴露在危险下的威胁。这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没有人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

高天鹤却不知道自己的老师此时正在琢磨些什么,他飞奔过来抓住尚雯婕的衣袖,祈求道:“老师,您能不能让我插手这件事……求求您了,我现在还未能算得上是正式的荒原魔法师,还可以帮助人类,求求您了,就这一次!”他何时这样语无伦次过,让他的小师弟仝卓都露出诧异的表情。尚雯婕甩不开他的手,看着高天鹤焦急的模样,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算了,你去吧。但是记住,我们对于这件事情的干预绝不可越界,最终的选择权,你一定要留给星辰!”

她的语气十分严厉,可见此事的重要性。高天鹤听了她的话,认认真真地连点了好几个头,然后飞速地化作了一道风飞走了。

*

人类圣塔的内部变得前所未有的繁忙,大批穿着白袍的圣塔学者在走廊里穿行,嘈杂的人声充斥着圣塔中层的楼道间。在穿行的学者中,一队战斗人员打扮的年轻人飞速走到了传送光井前,一个接一个地上了顶楼。

周深带着希望之村的队员们赶到廖昌永的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鞠红川和金圣权已经等在那里了。鞠红川面色严峻,应该是刚刚从长老那里接到了什么命令,杵着剑立在一旁。他身旁金圣权的状态很差,这个平日里十分沉稳的孩子现在脸色苍白,他的父亲和家人都处在王都的中心,生死不明,他本人身为圣塔的人员却还是要服从安排,在此待命。坐在白色办公桌后的廖昌永也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双手抵着下巴,对于他们的到来也只是给了个眼神。

室内的空气很沉闷,他们几个人站在廖昌永的桌子前,不知道被叫来做些什么。副队长周深面上还平静着,他知道廖院一定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才会将他们全队召齐在这里。蔡尧最年轻,入队后还没见到过这个架势,已经紧张得不会说话了。队长王晰从王宫回来分别后便不知所踪,几个年轻人平时都以他马首是瞻,现在队长不在,心里都有些没底。

最后还是李向哲打破了僵局,他问道:“廖老师,我们是不是要上战场?”

圣塔作为人类文明保护机构,一般不会派出塔里的战斗人员掺合进帝国的军队。然而现在帝国朝不保夕,人类必须进行饱和式反击,圣塔大部分的战斗人员都被派去了王都和周边防线,“希望之村”是少有的几支直到现在还留在圣塔待命的高级战斗队伍。

刘彬濠仔细思考了很久,接话道:“廖院,您还是派我们出去吧。就算晰哥不在,深深哥也能带队……我们不能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放着帝国被魔物威胁不管……”

廖昌永听完了他们的话,看了眼低着头的周深,严肃道:“周深,你怎么想?”

周深被叫到,抬眼看了一眼廖昌永,没擅自开口。廖昌永没有将“希望之村”像其他小队一般直接派走,而是将他们留到最后,还传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来。他有感觉,其实廖院最担心的似乎不是此时王都的惨状,更像是在忧心一个不在他掌控之内的因素。是王晰吗?虽然血月升起代表星辰已经性命无虞了,但看廖院此时的状态,周深有种奇妙的直觉,似乎这件事情还有后文。他想了想开口道:“我愿意带领希望之村出战保护人类,只是……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我们做的?”

“和晰哥有关吗?”蔡尧这种时刻倒是突然地机灵了起来,他激动地问道,“廖老师,晰哥现在怎么样啦?我们是不是要去王都与他会合?”

没有人回答可怜的巧儿,蔡尧好不容易鼓起来的气儿又瘪了下去。室内的氛围还是一样的沉重,鞠红川知道廖昌永的打算,虽然心里万般反对,却还是不敢随意反驳德高望重的长老。他给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叫那几个弟弟别乱说话。

廖昌永坐在办公桌后,看了周深好几眼,直把周深看得心有戚戚。他也在犹豫是否要把王晰的选择告诉他自己的小队成员,思索良久,最后到嘴边的话还是没说。不怪他此刻不信任周深,周深是优秀的人才,但是经过上次派给他任务失败的教训,廖昌永在这种关键的时刻还是选择不告诉周深太多。周深和王晰有本质上的不同,身为王晰的副队长,周深却并不会每一次都与王晰的选择达成一致。廖昌永怕他们几个到时候为徇私情反而会帮倒忙。

被廖昌永深深看着的圣塔魔术师其实心里通透着,他自知上次任务的失败让他失去了廖院的信任。在现在的紧要关头,廖昌永明显有话对自己说,却还在斟酌着语句,生怕他又自己拿了主意,坏了大局。周深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眨眨眼睛,他在考虑如何才能说服廖昌永派他们上战场。

“我派你们去的不是普通的战场,”廖昌永发话了,“我决定派你们直接去皇宫的内部,协助他们保护重要的学者和文献资料,必要时还需要保护王都的平民百姓。”他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的眼睛,看得几个年轻人浑身一震。“这个任务有信心完成吗?“

希望村的孩子们纷纷点头。周深看着廖昌永的眼睛,他心里已经有了底:王晰此时一定已经不在圣塔了,他已经比他们先一步前去了漩涡的中心。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也许根本有别于其他的圣塔队伍——廖昌永想让他们保护王晰不受生命威胁。

似是要印证他的想法一般,廖昌永又开口了,他这次单独问的是周深:“周深,你想好了吗?”

几个孩子都一愣,他们不知道廖院单独询问副队长的意义何在。鞠红川也紧张地看着周深,他知道廖昌永这样问是为了确认周深的信念是否合格。只有圣塔魔法师像是松了一口气,周深眼里甚至带了点笑意,他回答道:

“您让我们去帮助晰哥吧,廖老师,我们都尊重他的决定,毕竟他是我们希望之村的队长嘛。”

王晰也许对于人类来说,是陨落的星辰,是这场战争的漩涡中心;但在周深和“希望之村”小队的心中,他只是王晰,是敬爱的队长,是他们的亲人。人类还是星辰,这本就是一道极为简单的选择题,魔王与巨龙为了心爱的公主敢于向人类宣战,“希望之村”为了他们与王晰之间的羁绊,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随他,希望他能平安。

廖昌永看着这支由王晰亲手带出来的小队,这些孩子们一个个眼神坚定,面上充满了无畏的信念。没有任何一支队伍比他们更适合去协助王晰完成他的选择了。他最后看着“希望之村”说道:“好!我派你们代表圣塔出战,队长王晰因为缺席,鞠红川为代理队长。记住!这一次圣塔要求你们全员都必须全力以赴,保护星辰是最头等的任务!不允许失败!”

蔡尧在队伍里回答的最大声:“是!”

只是他心里还是留着一个疑问:所以说,晰哥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

是了,阿云嘎。

王晰上一秒还沉浸在王欣的记忆中,听到郑云龙呼唤出这个名字又一瞬间回到了自己的记忆里。他扶起咳血的郑云龙,声音都不自觉地因为担忧而变得冰冷:“大龙,你受伤了?你是咋回事儿呢?”他低头去看郑云龙的眼睛,却看见郑云龙的眼眶又红了。

龙与他的骑士的心是相连的,如果阿云嘎痛苦,那么最先感同身受的一定是郑云龙。他似乎已经缓过了最初的那阵冲击,平复了疼痛后,哀求着王晰能随他一起去找魔王。他无法持续维持着人型,浑身一个激灵化成了苍龙,伏在王晰面前。

他不能不担心阿云嘎,那是他的骑士,是他三百年来唯一的陪伴。那个遥远冬季的夜晚,远古的苍龙被那个人类唤醒。与他们第一次相遇才过了短短两年,于龙的生命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这个人类青年却已经变得让他认不出来。阿云嘎狼狈不堪地趴在龙的背上,他发丝凌乱,脸上的血水和泥混在一起,纤长的睫毛被汗水润湿成一缕一缕的,只有湿润的冰蓝色瞳孔还能看得出他就是那个曾经跳进郑云龙的巢穴、询问他是否可以成为为自己所拥有的少年。

郑云龙没有拒绝这样的阿云嘎,他们如此潦草地签订了永世不得分离的契约,从此心灵相通,共享寿命;那时他们一心只想救出被俘的公主,没有想太多,而那之后的岁月才是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牵绊。龙守着他的骑士度过每一个被地狱烈火灼烧的夜晚,迎接每一个劫后余生的清晨。他们苦苦守候着微弱的希望,被世界遗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相伴着走过无尽的时光。他们的生命已然紧紧相连,再也无法分开。

王晰抚上苍龙的背脊,他能感受到手下这条巨龙在轻微颤抖着。他知道自己本就是要去救阿云嘎的。即使王晰在圣塔顶端信誓旦旦地宣布不会为人类而牺牲自己,但这一切本就因他而起,他绝不会把自己将这场闹剧中撇出。他要为了人类的安危去重走王欣当年没能成功的道路,靠星辰的力量救回魔王,使人类重归和平。王晰轻声贴着郑云龙问他:“大龙,你行吗?不行别勉强,我用巴比伦蜡烛传送到嘎子身边去。”

郑云龙的声音压抑着痛苦,他回过头来看着王晰的眼睛,低声解释道:“我没事,但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去他身边,太危险了。”阿云嘎此时一定身处魔界与现世的夹缝处,王晰孤身一人过去,一定会被时空撕成碎片,只有身为龙的自己才能安全地护送王晰前往战场。他生怕王晰不让他冒险,脑中突然炸开了一条信息。郑云龙凝望着王晰担忧的面孔,他要替阿云嘎传达他本人也许没有机会再说出口的告白:

“晰哥,嘎子喜欢你来着。”

……

王晰愣在了那里,他看着郑云龙的眼睛,知道这条单纯的巨龙没有说谎。

果真如此,阿云嘎喜欢自己。内心深处最隐晦的揣摩被郑云龙这样直接地道了出来,王晰意识到,他要终于面对这个自己一直在逃避的问题了。

他其实应该早有预感,在两人的一同走过的旅途中,阿云嘎对他做出了太多不该是一位王子对待一个子民的举动。魔王把他当作了星辰公主的影子,不由自主地亲近他,尊敬他,爱护他,以至于最终跨过了他为自己划的那条线。上一世,他遥遥远望着王欣的身影,无可奈何地看她消散远去;这一世,是他先抓到了这颗坠星,是他在一次次与王晰的相处中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如果王晰仅仅只是被他当作一个替代品,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最终还是爱上了这个生性善良的圣塔骑士。所以在命运的分岔路口,那个本性善良的草原少年即使将自己逼迫到选择成为人类的千古罪人,也没能狠下心来害死他三百年后的珍贵的爱恋——这个世界上有王晰这颗星辰代替了王欣,那么独自苟活三百年的魔王也没有必要执着于自己丑陋的执念了。

王晰长久地沉默着。他手握成拳头又放开,心头像是飞着千百只蝴蝶,激烈地挥着翅膀,要从他嘴里奔逃出去。

星辰为了人类的未来而迈出了勇敢的步伐,可王晰呢?王晰是怎么看待那个和他穿过茫茫北部平原,因为他的安危而与精灵大打出手,为了他主动放弃了复活公主的阿云嘎的?与他一同走过了七天旅途的王晰,想要救回的仅仅只是堕落的魔王吗?

也许,他在被阿云嘎主动亲近的过程中,也轻柔地回应了他的悄声触碰。王晰逐渐开始了解他,欣赏他,又最终对他生出了一份怜惜的心情。即使是对感情无比迟钝的自己,都在漫长的考量中明白了,阿云嘎在他心中不同于他那些圣塔的弟弟对他的意义,甚至不同于他一直青眼有加的周深。两世的记忆叠在一起,他知道了这个男人最单纯善良的本性,也看过他孤独脆弱的过去。

阿云嘎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不应该再为自己流泪了。他想看阿云嘎用那双好看的眼睛对自己笑,他想让阿云嘎不再孤单。

眼前的巨龙又压抑着发出了几声咳嗽的声音,他很痛苦,却还是坚持着等待星辰,请求他乘上自己,飞向阿云嘎所在的人界。龙此时的状态揭示了远在天边的魔王有多煎熬,他处在地狱与人间的交界,三百年来一刻不停地被两边撕扯。若星辰生来就该拯救人间,那王晰则是要选择连带这个堕入深渊的青年一起拉回到自己身旁。

王晰不再犹豫,他翻身骑上了郑云龙的背,熟练地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同样的动作。远方传来了呼啸的风声,像是出征的号角。他低下头,拍拍郑云龙头上的角,对他说:

“走吧大龙,我们出发去嘎子身边。”

Chapter Text

梅溪皇宫瑰丽的建筑群在深沉的黑夜里被笼上了一层黑雾,以其为中心,这团黑色的煞气慢慢扩散至整座王都,王都麓谷那本该繁华热闹的夜景被血腥的气味掩埋,四处奔逃的贫民百姓无处可去,哭喊声充斥着整座城池。

老国王在这个时间本已经歇下了,今日却没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夜晚。他被乱作一团的内侍给吵了起来,实在是困顿得不行,一听底下人上报说是什么魔族来犯,心烦意乱地摆摆手道:“边关没有防卫吗?等他们打进人界防线了再来叫余!”

一旁的侍从哭喊道:“陛下!魔族已经攻破了皇宫的一道结界了!”

一道结界代表着皇宫所处的平原的外围围墙防线,老国王反应了三秒钟后,直接倒回了床上,不省人事。

与他的消极反应相反,王子的偏宫此时却灯火通明,十分热闹。帝师李琦站在厅里,看着蔡程昱正在叮叮咣咣地往身上穿高级防具。他一边穿还一边不忘了命令手下人:“我的剑也拿过来,拿那把剑柄被画过魔咒的!……人呢!你们慌什么!”

大规模的魔物从皇宫的北方平原的位置源源不断地增生,不一刻就扩散到了整座的王城。毫无防备的王都住民被攻击得措手不及,连王宫里都乱作一团。好在国王虽然不理政事,他的要臣们却为了血月的升起而选择留宿皇宫,商讨大事。他们只是没有想到,魔王会直接空降在王城的内部,皇宫的中心。直到出现人员伤亡,皇宫才开始召集军队守护子民,并传唤将军将领们剿灭魔物的源头。

国王已经不问政事多年,掌权的大臣们纷纷前来王子的宫殿要求他带兵出阵,以振士气。小王子郑重地答应了下来,二话不说就往自己身上披战甲。李琦冷眼那些王公贵族们得到满意的结果又风风火火地离去,留下蔡程昱一个人立在空旷的大厅内。他在侍从们的伺候下总算是把一身行头凑齐了,伸手接过了李琦递给他的那把破魔宝剑。帝师的眼镜都碎了一边,看着王子小心翼翼地抽出剑,澄澈的剑光将他的瞳孔映得发亮。蔡程昱看过剑身后就想将其插回剑鞘内;谁知他试了三回,都没把出鞘的剑塞回剑鞘里。李琦犹豫再三,还是对王子说道:“殿下,其实你没必要非得上前线,知道吗?”

蔡程昱痛快地回答:“哥,他们说的没错,我是王子,如果能亲临前线肯定能鼓舞士气,我们必须剿灭魔王!所以我必须去——”谈话间,他又一次失败地将剑刃捅歪了,这一次失败似乎给了王子毁灭性的打击。他垂下双手,出了好长一口气,也不再出声。

李琦知道,蔡程昱慌了,这个小王子因为过去的阴影,无比害怕这种危急场面。他内心充满着恐惧,却还因为心底的坚持而强撑着故作镇定。实际上,谁能不害怕呢,连李琦心里都没底,宫墙外士兵的战吼声和地面震动的声音即使在偏殿的深处也能隐约听到。这是一场充满未知的战斗,一旦前往前线,就即将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没人能保证王子亲临战场就一定能反转局面,而他本人却坚定地认为这是自己身为王子的责任,逼得自己连握剑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即使王子从小因国王的私心被埋没在深宫,没有过多的机遇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李琦却一直知道,蔡程昱心底里一直有改变这个国家的信念;若是遇到好的时机,蔡程昱可能会改变人类的未来。

所以他不能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琦刚想劝说蔡程昱不如这次不要以身犯险,就一眼看到蔡程昱的背后走来个人,把刚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小王子顺着李琦的眼神一回头,就看见马佳站在那里,顿时兴高采烈道:“佳哥!你来啦!”他双手还捧着未入鞘的宝剑,被马佳一把夺过来,用剑鞘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听你琦哥的,不许去前线。”

蔡程昱一下子就蔫了,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不服气地辩解道:“佳哥,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无能吗?”他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马佳:“佳哥……求求你了!你就让我去吧!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

马佳看着他的眼底,不赞同地摇摇头:“机会重要还是命重要?”

蔡程昱听到他的话,露出了一个“怎么连你也这样”的表情,摇头说道:“佳哥,你明明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马佳知道他所有的追求与恐惧,他无须在此多言。他曾经仗着自己是王子,任性地将王晰绑进王宫,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守护这一世的星辰,还是想要弥补他心中的那份遗憾。如今魔王出世,星辰也因此安全了,一切似乎都如他所愿。

可是他并没有从王晰那里得到一个答案,或者说,他没能从这一世的星辰身上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蔡程昱也许自己也难以说清,他到底想从星辰的身上获得怎样的力量。他的心中始终留着一份迷茫,这份迷茫驱使着他不断逼迫自己去面对未知的恐惧和危险。如果这一世的星辰最终来到战场,他会再一次见到圣骑士王晰吗?他最终能从星辰的身上找到自己的答案吗?

马佳凝视着自己想要辅佐的王子,看到他眼睛里燃烧着的执着。他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抛给蔡程昱自己的佩剑,说道:“我的剑借给你用,”他伸手摸了摸蔡程昱的脑袋,认真地对小王子说:“蔡程昱,给他们看看你的实力。”

蔡程昱接过剑,反应了一两秒,遂喜笑颜开地对着马佳喊:“好!谢谢佳哥!”他抚上头盔,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佳哥跟我一起去!”

没想到马佳居然冲他摆了摆手,说道:“你先去审阅一下刚刚抵达的军队,我在城墙上等你。”蔡程昱虽然还是有点犹豫,但佳哥的话他都信。他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议事厅,消失在门廊的拐角。

李琦看着他的背影,斜眼看了一眼脸上还挂着淡淡笑容的马佳。他扶了扶眼镜,沉声确认道:“马佳,你是有啥打算?”

剑士行云流水般地把那把不同凡响的宝剑收入鞘中挂在腰间,若无其事地回答李琦道:“你别操心了,我保证蔡程昱能赢。”


王凯长枪一挑,挑起了一连串的杂兵,反手一甩,那一串魔物就被他甩下了城墙。他刚想松口气,就发现手臂上大大小小开了十几条创口。王凯连连摇头,刚想继续战斗,就感觉身边有人给他放了个治疗咒语,转头发现果然是搭档廖佳琳。他勉强笑了一下,对廖佳琳挥挥手道:“廖老师啊,感谢您!”

他的廖老师忙得不行,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他们现在身处在皇宫的二道城墙上,正是皇宫对抗魔物的最前线。皇家牧师廖佳琳是活跃在前线的治疗第一人,他作用至关重要,给王凯治疗完了之后就匆匆赶去了下一个伤员身边。王凯没有松懈,稍作整顿又马上出了前线,将涌上来的魔族尽数清理。

二道城墙外是一条护城河,几百年前为了保护王宫从梅溪湖引了水,没想到此时此刻居然真的派上用场。他们现在基本将魔族的空间裂口方向摸清楚了,涌进城内的魔族也基本上被消灭掉,只是前线战况依旧吃紧。王凯作为主要战力被传唤,他知道宫廷上面也乱成一团,没有更多的上级命令下达下来,只能靠着城墙这个地理位置做一道战线,抵挡源源不断涌出来的魔物。而因为裂口处在皇城的北面,也就是王都的相对中心处,现在也只能靠贾凡把王宫所剩无几的结界稳固,这样才能既守护了王宫内部的主殿,也将普通民众的民宅隔在结界外围,确保魔物只会在他们划出的这一段空间内行动。

陆宇鹏平时是王子的近身护卫队队长,此时他带领着皇室护卫队的兵力守卫着三道城墙,专门剿灭几个落单袭击过来的魔物。一道城墙是皇宫主殿的城墙,大部分的魔物都已经被大部队阻挡在了二道城墙外,城墙上的战斗人员主要都是宫廷魔法师,其中最关键的人物还是贾凡。优秀的空间魔法师现在满头大汗,脸色苍白,靠着一己之力苦苦支撑着整座王宫的结界。陆宇鹏指挥战斗的空隙总是要来看一眼他,看他状态如此之差,不由得心急如焚。他没有魔力,也没有足够的武力能像马佳那样挥出剑气。他只是个普通的剑士,只能做最基本的防护。看到自己的好友兼上级这么为难,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这场战争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没有人想到魔王的力量竟能直接突破王都和王宫的重重结界,直捣人类的大本营。现在军队基本都驻扎在外城,等他们赶过来需要帝王的命令。而老皇帝现在据说已经不省人事了,几个大臣正急忙调令,关键时刻也只能靠他们几个苟延残喘,拖延一些时间。贾凡抹了一把汗,他感觉光靠自己一个人撑,垮掉只是时间问题。而此时此刻,又有谁会来帮他们呢?

他正这样想着,就见余光中一道黑色的邪气向自己袭来。贾凡用魔力感知到那不是什么强大的玩意儿,也许只是一只变异的乌鸦,平时只需用结界包裹全身便可以随意的防守住。可他现在全身心都放在皇宫结界上,根本无暇顾忌这样一只小贼。他感受到陆宇鹏此时并不在他左右,千钧一发之际,贾凡选择了闭上眼睛,打算生生地挨这一下。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在耳边炸响,贾凡猛地把眼睛睁开,他感觉到自己的法师袍湿了一片,低下头一看,是一片脏污的血迹。他瞪大了眼睛,往前看去,面前的马佳正在甩剑身上的血迹。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像腰斩了一只麻雀一样轻松,贾凡却感到一阵反胃:“……佳哥,谢谢你,但是这个……好恶心……”

马佳被他吐槽了才注意到,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我看你没注意到——”他意识到贾凡现在非常疲惫,不敢说太多打扰他,就噤了声。没想到贾凡居然还对他挤了挤眼睛,问道:“你来了说明,殿下也……?”

马佳有点疑惑他如何从自己的出现推理出“蔡程昱也到场了”这个结论的,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说道:“殿下马上就带兵来了,你们再坚持一下,辛苦了!”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上了内城墙的墙体,要向高处走去;贾凡看着他的身影离开的同时,突然感觉一阵熟悉的魔力涌入。他无声地睁大了眼睛,感到自己的魔力回路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陆宇鹏匆匆赶到的贾凡身边时候,发现贾凡的状态好了很多。他至少脸色不再惨白,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很多。陆宇鹏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点水,问道:“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宫廷魔法师点点头,对他开心地笑了一下:“有人来帮我们了。”他不知道高天鹤为何会出现在皇宫附近,也不知道为何高天鹤会选择插手人界的事情,但是那股流入他的魔法术式的魔力,的确是来自荒原魔法系。这股魔力多年未见,再次感受,贾凡明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稳和强劲。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陆宇鹏自信地说道:“别怕,咱们能赢!”


“希望之村”传送到城堡的圣堂里的时候,李琦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他们几人从传送阵里出来,心里都一阵后怕。当年他们从城堡里一路奔逃出去的时候,没有想到有一天还会重新回到这里执行任务。鞠红川与李琦也是旧识了,他看帝师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下一沉:“战况很惨烈吗?”

李琦看了老友一眼,沉重地叹了口气:“比战况更惨烈的是,王子亲自带兵出征了。”蔡程昱最终还是决定出战了,此去便是生死未卜。他看了周深一眼,心头一动:“深深,我要送你上最前线,你可以吗?”周深是顶级的魔法师,若是他能从战场的魔力涌动中找到魔王所在的夹缝,战况会对人类有利很多。周深明白李琦的意思,他点点头,转头嘱咐身后的四名队员们:“你们先都听从你们李琦哥的指挥,我跟川子去看看魔王的情况。”说着他就跟着鞠红川跑了出去。

他们从主殿的正门跑出三道城墙的门洞,甫一失去皇宫结界的保护,周深就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他看了鞠红川一眼,两个人都是同样的震惊:黑暗魔力的浓度太高了!真亏贾凡能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守护着结界的稳定。周深来之前有做面对发狂魔物的心理准备,可他还是低估了魔王的实力。他们跑在一道城墙外围的荒原上,遍地的魔物残骸散落着,一些牺牲的士兵也零星地躺在地上。远处的二道城墙上黑压压的一片,有魔物,也有正在战斗的人类。他们顺着风奔跑,很快就登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战况才是真正惨重牺牲所在。鞠红川一见到那城墙后堆积的尸身便皱起了眉头,他随手挥剑砍掉了几个爬上城墙来的半蜘蛛人,发现周深已经径直跑向了最高空的瞭望台。他提剑加入了战局,帮着王国的卫兵挡掉了刺向他们的兵刃。

与此同时,受到大臣用王子名义调令的帝国精英军队已经聚集在了二道城门内,他们跟在队伍前方的王子身后,身下受过训练的马匹们蠢蠢欲动,只等城门打开能上场勇猛杀敌。可头顶上就是二道城墙的防线,皇宫侍卫的哀嚎声一阵阵传来,反映着前方的战场有多凶险。

蔡程昱心里很急,他想带着身后的军队冲出去,也想面对自己的战场,但他不能带着身后的将士们去送死。这个二十岁的少年即将面对人生中第一次高光时刻,胸腔中那颗猛烈跳动的心充满了期待的火热与忐忑的冰凉。如果再在门内这样耗下去,小王子很清楚,他的兵将的士气会一点点地丧失。他又不知不觉地想起了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前辈,马佳说不时就与自己汇合,可现在他进退两难,迷茫僵持的时候,他要等待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受到背后有什么气势扫了过来。

那是一道相当凌厉的剑气,同时又非常精纯。剑气的主人是冲着魔物挥出去的,饶是如此,被扫到的人类士兵们还是都不禁颤了一下。这一道剑气横扫八方地掠过二道城墙,基本上清干净了城墙上的所有魔物,那些飞行的翼人和爬到战壕内的蜘蛛人蛇妖都被一剑拦腰斩断。城墙上的士兵都愣住了,他们或多或少地都在与狰狞的魔物斗争着,却在一瞬间被这霸道的剑气化解了僵局。全体人类方的战力都还没反应过来,二道城墙上一瞬间出现了怪异的寂静。

拥有如此实力的人城内只有一人。蔡程昱几乎是瞬间认出了这道剑气的主人,他从二道城墙内回头望去,果然发现了站在内城墙瞭望台顶端的马佳。他的佳哥孤零零地立在城楼上,细瘦的身影像是要融进夜色中。小王子皱起了眉头,马佳说要在城墙上等他,却并没有在约定的地方出现。他以为马佳挥出这道剑后会立即来到他身边,没想到剑士还是屹立在城墙上,没有一丝动摇。

此时已经有不少兵士发现了这条单薄的身影举起那把宝剑,他们注视着这名剑士作势又抬起手臂,紧接着竖着劈砍出第二道剑气。

这道剑气又一次跨越了两道城墙,如上神决绝的一指,直接将二道城墙外黑压压的魔物开出一个豁口,城墙外围墙角下堆积的外敌全部被推到了几英里之外。这下,城墙上的所有战士们都注意到了这一波范围极广的强攻击。他们纷纷转过头来看,却只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瞭望台上,正举起第三剑。

“不行了,”王凯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皱着眉对着给他治疗的廖佳琳说:“这种程度的攻击,短时间来这么三下,对任何剑士损害都太大了……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他想要在短时间扭转局面?”

鞠红川站在城墙上,也在注视着这条身影。他盲目地猜测,这位实力惊人的剑士是想要给什么人开路。若是这样,他的目的在挥出两剑后也应该已经达到,自己也身为剑客的鞠红川摇摇头,不知为何他要冒着生命危险挥出这第三道剑。如果第三剑的强度依然不比前两剑弱,这很可能是这名剑士生命中最后的三剑。

不论众人心里作何感想的,只见瞭望台上的马佳又朝空中划出一剑。众目睽睽下,这条带着弧度的剑气却没有扫过任何近处的敌人,而是朝着远处某个方向划了过去。没有人作出反应,几乎是同时,鞠红川感到空气中浓烈的煞气弱了不少。

马佳的最后一剑,竟然是朝着魔王去的!那一剑一定击中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魔王本体,战场上的魔物输送竟然暂时地停止了。意识到这点的众人都先是愣住,下一秒,二道城墙上的人类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这是什么级别的剑士,竟然用仅仅三剑就扭转了人类被动的局势。大部分的士兵并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三剑基本上可以耗尽一个人的所有精力,甚至会因为精神力过度使用而受到损伤。他们只是期盼,这种程度的攻击为何不早些出现在这战场上,能减少至少一半的伤亡。

蔡程昱领着王国的千万士兵站在二道城门前,手中紧握的剑似是回应着这最后一道剑意,微微震颤着。他死死盯着城墙上的身影,生怕马佳下一秒就会从高处跌落。只有蔡程昱自己知道,马佳为何要在此时冒着精神力损坏的危险,拼死挥出这三剑。这三道剑气,是他的佳哥给他的加冕礼。他似乎听见远方楼台顶的马佳对他笑着说:

 “蔡程昱,上!”

二道城墙的城门被人放下了,城门内站着已经整装待发的百万雄师。蔡程昱站在队伍的中心,举起马佳的佩剑,用永远洪亮光明的声音高声呼唤:“将士们随我冲——!!!”

周深站在城楼上,他举着弓箭瞄准魔王的方向,感受到身下的城墙甚至都因为王子带兵冲锋而剧烈的震动着。他一直试图感知空气中来自于魔王的魔力,那是一种让人很难受的魔力属性,如果太过于沉浸则一定会被其绝望所感染。他不禁开始担心起了带着士兵们冲向前线的蔡程昱,没有魔力防身的小王子岂不是很容易被这股绝望所影响。

他又闭上眼睛,在意识中他能看见魔力的流动——魔王十分难以接近。不是因为其身前的无数的杂兵,而是因为他本身所处的地段就属于人界和魔界的交界处。离他太近一定会被他的力量所吞噬。他的弓箭也不能够突破那么远,直接射中魔王的本体。

这种情况下要如何是好?

而二道城墙外的战场也果然如周深所料,蔡程昱此时非常辛苦。他的佳哥那么努力地为他开辟出了这样一个豁口,他却还是带着前线部队陷入了苦战。他们和魔族僵持在离魔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地方,能看见他的影子,却始终无法接近他。他一边挥剑,一边盘算着怎么才能一举突破到魔王面前。不过周深所担心的煞气倒是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梅溪国的王子仿佛天生正气护体,再加上他现在使用的是马佳的佩剑,无形中为王子加了一层保护结界,一般魔物竟然都近不了他身。

他挥剑砍掉一只想要上前的牛头人,却没注意背后,感觉有什么东西要砍来的时候,跟随他出征的将军丁辉的长剑不期而至,替他挑掉了一只地狱犬。

蔡程昱对丁辉做了个手势表示感谢,在瞬间的空闲中眯起眼睛看向了远处的魔王。阿云嘎此时正端坐在半空的时空裂缝里,他的身下是无数魔物的触手堆成的宝座。魔王的绵羊角有两对,一对在头顶,另一对从耳下刺了出来。他的猩红的瞳孔映衬着天上的血月,与战场上万千魔物的红瞳交相辉映,仿佛在昭示着他是一切灾祸的源头。

只是……怎么回事儿,如果没看错的话,那端坐的魔王像是正在哭泣着。

没等蔡程昱试图看得更清楚,他的对面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魅魔张超此时已经不似他当时随郑云龙进攻城堡时那般理智了,蔡程昱刚刚认出他来,就被他一掌削过来,吓得他赶紧躲开。

“正好!当初是佳哥帮了我,但是今天我们可以一对一决胜!”蔡程昱举起剑,正想着与这位旧日的敌人决一死战。

可下一秒,他就与战场上所有人一样,感受到天空上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降临到这个战场之上了。

Chapter Text

高杨抵达战场时,麓谷北部环山下方的人魔两族已经是一片酣战了。血月的映射下,他甚至分不清皇宫周边平原上的那黑压压的一片是敌是我。铺天盖地的煞气围绕着整座王都,万千魔物如潮水般从王城北部的一处裂缝中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高杨知道,魔王正坐在那里,从这条夹缝中睨视着人类的士兵试图接近他的脚下。普通的人类士兵能应付的了几只半兽人或骷髅兵,却根本无法与大型的九头蛇和奇美拉匹敌。更不要提魔王座下的那四员魔将——黄子弘凡已经完全被魔王的魔力控制了心神,他此时与梁朋杰一并守在阿云嘎的身边。人类难以触碰魔王的近身,再加上空气中弥漫的煞气与绝望影响着士兵们的状态,这样下去,人类很可能会一败涂地。

就在此时,高杨抬起头,他看到东边夜空上方,在层层密布的乌云身后,就着月光透出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与此同时,位于人类战线的魔法师和战士们也都发觉到战场上有什么变故,就连正在和张超苦战的蔡程昱都感到头顶的亮光一黑。他本能地抬头瞟了一眼,下一秒就感受到左边有尖利的爪子从他脸颊擦过,亏得他反应快歪了下头,不然就会被魅魔削掉半边脑袋。

短短的一瞥间,足够让蔡程昱看清楚,那血月下映衬的翱翔在天际的身姿是一条龙。

这是那只自从三百年前的人魔大战便消失在大陆上的龙,也是人类所知的世界上仅存的唯一一条龙。他在千万人的注视下冲破了云层,直冲着人魔交战的方向飞了过来,青蓝色鳞片在月色下闪闪发光。龙如机械降神般降临,优美地翱翔在空中,围绕着这片战场盘旋。

它的出现短暂地打断了人类士兵攻击的进程,跟在王子身后冲锋的精英兵们都在这一瞬间振奋了。在他们的认知中,三百年前就是因龙载着龙骑士将魔王击杀后,人类才取得了最终的胜利的。自那时起,龙在人类战士们的心里被认为是胜利的象征。在如今这个时代,竟然也能见到远古龙的身影,他们顿时无比激动,士气大增,以为形势将要扭转,魔族即将被击溃,一个个势不可挡地向前杀去,战线竟然短时间内向魔王推近了不少。

只有守在内城墙的侍卫队们没有因为远古龙的降临而感到欣喜万分,侍卫队头领陆宇鹏握紧手里的剑,心中暗道不好,他清楚这场战争的内情,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十分糟糕。魔王与恶龙竟然同时向着人类袭来了!他们对付一个魔王就已经非常辛苦,如果还要面对一只仇视人类的恶龙,那人类就只有惨败这一个结局。他将剑尖指向天空中苍龙盘旋的身影高声命令道:“全体弓箭手放箭!”

可惜龙实在是飞得太高,离他们太远,此刻的战场上唯有一个人放出的箭或许还有可能触及苍龙的身躯。二道城墙的瞭望台上,周深的弓已然拉满,箭在弦上紧紧绷着。他用尽全身魔力做了一只光箭,如果这只箭能击中龙的要害,他有信心能直接将苍龙这个变数摧毁。魔法师眯起眼睛,箭尖紧随着龙的动作移动,直到他发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不对!”周深猛的收起弓,他探出头对城楼上的鞠红川大喊:“川子你传令出去!不要伤害这条苍龙!他不是敌人!”

龙的背上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周深虽然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孔,但却认得那人的着装——那是圣塔的白袍。他很快意识到,骑在龙背上的很有可能是他所想的那个、本该身处在这个战场上的人。

与他一样认出来的还有站在内城墙上的蔡尧。他指着龙背上的身影惊道:“晰哥!”他偏过头问身边的金圣权:“你看那是不是晰哥?!”

刘彬濠也惊道:“晰哥?他……他为什么会和龙在一起?星辰和苍龙难道不是对立的吗?”

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议论的中心此时正紧紧握着郑云龙的龙角,闭着眼睛抵挡着扑面而来的狂风,嘴快要咧到下巴上去了:“大龙——————!稳一点!我快飞出去了!!”

他的龙在风声中吼叫一声:“对不起哥!但是嘎子现在疯了!我控制不好我自己——”郑云龙的平衡感被严重影响,他无法安全地垂直降落在地上,更何况背上还有个王晰,他要保证他哥的安全。郑云龙又试着盘旋了一圈,寻找着适当的落脚点。

王晰在郑云龙盘旋的过程中看到了位于万千魔族中心的那略微扭曲的时空夹缝。龙晃得太快,他只瞥见了一个黑漆漆的影子,他不敢让郑云龙靠太近,只好低下头问他:“那是……嘎子?”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他被绝望吞噬了,我没办法靠近他。”他越飞越低,快要贴近地面时,他又王晰说:“晰哥,我得救他,他不能死。”

王晰抬起头,他们又一次飞过了阿云嘎的正面,只一眼,他就看出那个长相诡异的魔王正在流泪。他哭泣的面容与那个在黑山山洞里伴着风雪无声落泪的阿云嘎实在是如出一辙。王晰心中隐隐作痛,他从王欣记忆里看到过,那个单纯的草原少年曾有一双冰蓝色的美丽眼瞳,而现在的魔王浑身都只被绝望的黑与血浸染,早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郑云龙在终于降落在地面之前,朝那群魔物喷了一团火焰。他特意找了一处没有人类士兵到达过的地方落地,龙喷出的火焰烧死了大部分的魔物,无形地又推进了人类的战线。他的身后,人类的士兵们一边欢呼一边向郑云龙开拓出的空当冲了过来。王晰坐在龙身上,看着他向周边喷出火焰,试图开辟一条通往时空裂缝方向的道路。他俯下身去问郑云龙:“大龙,不行别勉强,你让我下来。”

“想都别想。”郑云龙回答他,“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你不能有任何危险!”

王晰皱眉:“不龙儿你听话!”他感受到郑云龙尾巴一扫,扫掉了周边围上来的高等魔物。这些魔物与靠近人类前线的那些魔物不同,他们都有着独立的意识,虽然被阿云嘎的狂化控制着,却依然有很高的智商攻击敌人。郑云龙的身上沾满了血迹,在暗夜中王晰无法分别这些究竟是魔物的血液,还是郑云龙自身受了伤;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郑云龙还在因为阿云嘎的状态而受到影响。他仰头望向不远处的魔王,对郑云龙道:“龙儿,你听我说,我有办法救阿云嘎!你让我下来,我去他的近身……”

“你怎么去?”郑云龙反问,“我怎么可能让你手无寸铁的进入魔物堆里?!你会死的!”

王晰抿起嘴唇,他本能地将手往背后伸去,却知道那里没有他惯用的重剑。他的确手无寸铁,如果这时候他的武器就在身边就好了……

远处的皇宫因为王子的军队以及苍龙的出现已经逐渐脱离了魔物的威胁,二道城墙上已经没有什么敌兵了。周深从瞭望台上跳了下去,他要到王晰的身边去。他有无数问题想要问王晰:他为什么和龙在一起?去魔王的方向是要做什么?是知道了什么击败魔王的方法吗?廖院知道他的选择吗?他走到等在下面的鞠红川面前问他:“川子,你知不知道……”

鞠红川果然如他所料地点了点头道:“晰哥本来就要去救魔王,廖院也同意了,我没能说服他。”

周深的脸都皱在了一起,他眺望着远方那条龙的身影,不可置信道:“……晰哥要怎么救魔王……”他声音发颤,冒失道:“他不会是要……!”

“不是,”鞠红川被他的想法惊到了,“你别自己吓自己啊,不是的!”他看到“希望之村”小队从周深的背后跑近了他们,开口问最后方的蔡尧:“巧儿,我让你背的剑还在不在?”

只见蔡尧从背后解下一把被粗麻布紧紧包裹的巨大的武器,用两只手才勉强捧了起来。周深不用解开那些麻布,只看外形和露在外面的剑柄,就一眼认出:这是王晰惯用的那把重剑。

鞠红川让周深接过重剑,解释道:“廖老师让我们支持晰哥的选择……我觉得他应该是会选择战斗,就让他们把这把剑带上了。”他看到周深抬头看他,又愁道:“问题是我们怎么把这把剑送到他手里去?”王晰远在皇城之外,要是用脚程背着这柄剑,还要穿越那群魔物将武器送到他手里,对他们几个人而言太困难了。

“那让我来帮忙如何?”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周深的身边,他被吓了一跳,茫然转头看去,发现面前居然立着一个眼熟的少年。周深惊道:“我去,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高杨面无表情地对他点了点头,却无意对他解释太多自己是如何过来的。他又问道:“星辰就在前线,你们要去帮他吗?“

几个“希望之村”的孩子都没有见过这只独角兽,他们看着这个好似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俊美少年,眼里写满了好奇。鞠红川也不知道此人是谁,见周深似乎认识他,便对他说道:“你好,我们要去战场的中心,你有什么办法吗?”

他们几个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周深手里又抱着一柄重剑,高杨看了他们几眼就了解了情况。他在几个孩子惊奇的眼神中化身成了独角兽的形态,微微对周深垂下头,示意他乘上来。

周深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说道:“你……”独角兽本是与世无争的生物,周深始终不懂他的动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独角兽抬起头来,深邃的紫眸对着周深的眼睛:

“因为我想守护那颗星辰,为了他,我无所不能。”

他驼起周深,像一阵风一样跃上空中,向着前方的战场奔去。李向哲的声音从周深的耳旁滑过:“深深!你一定要安全带咱们村长回来啊!”

周深没有回答,只是更紧的握住了王晰的重剑。

……

蔡程昱气急败坏地挥剑试图跨过张超——怎么每次都是他挡在自己前面!他瞄见星辰和龙一起降临,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正打算要往前赶去,结果这只魅魔居然还在阻碍着他的去路。气死我了!年轻的小王子又在危急关头把平日里学习的技巧全还给了老师,亏得他天赋异禀,靠着一腔热血和天生的直觉和魅魔缠斗着,挥出的剑气刀刀烈火。魅魔也并没有任何理智,他不像平时一般出言嘲讽蔡程昱,只是持续与他周旋着。

霎时,一道锐利的蓝箭划破黑雾,从蔡程昱的耳边擦过,朝着魅魔的方向射去。还没等蔡程昱被其削断的发丝落地,魅魔就被那道蓝光击中,飞出了几里远。得了救兵的蔡程昱转过头望向箭飞来的方向,却只看到一抹白色的残影。好像是一匹奔跑的白马?小王子张开嘴巴,放下了手里的剑。他对身后的丁辉说了一声“我去看一眼”便追着被那抹残影跑了过去。没了魅魔的阻拦,蔡程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上居然没什么魔物拦住他。他一路跑过去,发现那匹“白马”的目标竟然是前方的星辰与苍龙。他心中一惊,加快了脚步飞速跑去。

郑云龙刚刚听完王晰对他讲述的“阿云嘎营救计划”,还没来得及反驳,又被王晰抢了话:“但是大龙,嘎子前面那几个孩子你可以将他们引开吗,我一个人可打不过他们。”

他作势要跳下去,郑云龙一转头看他,没能拦住。他心惊胆战地一边将王晰身边的魔物驱逐开,一边对他喊:“晰哥!你别!”

阿云嘎是什么人他最了解不过,王晰若是能救回他,郑云龙举一百只手赞成;可如今的阿云嘎已经与魔王没什么两样,若是王晰也失败了——他脑海里又闪过一瞬星辰公主的结局,连声音都开始发颤:“不行晰哥我不能……”

“我不会死的!”王晰哭笑不得地打断他:“你等着我,别胡思乱想,我有把握。那几个小朋友就交给你了啊!”他从郑云龙的背上跳下去,转头就要向着魔王的方向走去。

“晰哥!”

有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在他背后叫住了他。王晰回过头看,只见是周深抱着弓箭从独角兽的身上跳了下来,后者也迅速化成了人型跑向了他。就在王晰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俩的时候,他们身后又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那是小王子蔡程昱。刚才就是他和高杨一起叫住了王晰。

“晰哥等一下!”

“哥你过去干什么?!”

他们两个又同时开口,开完口后面面相觑,高杨先反应过来,他对王晰说道:“晰哥,你要去以身犯险吗?他现在已经不是阿云嘎了,他就是魔王,或者说他从头到尾都是魔王……你要为何还要救他?”

“救谁?!”蔡程昱懵了,他将一双眼睛瞪得溜溜圆,“救魔王?为什么要救魔王?我以为你是要去击杀他!”

高杨没理他,又对王晰喊:“您真的要去试星辰公主的那个办法……不可能的!您不能再像她一般——”

“先别说话!”郑云龙吼了一嗓子,他们几个站在这儿唠嗑,苦了他把周围的杂兵都清了个精光,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被吵得头疼。这两个人被一只远古龙吼了一嗓子,也瞬间没了声音。高杨死死盯着王晰,仿佛王晰敢再迈出一步,他就要把王晰锁起来;蔡程昱则是没了主意,他还没搞明白王晰要去做什么,只能愣在一边。

周深看着这几个人,又看着一脸去意已决的王晰,叹了口气。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背上的重剑拆了下来,戳在了地上:“晰哥……”

“哎哟!”看到这把剑的王晰倒是大喜过望,他一手把剑拔了出来,一手还要过去搂周深:“我的小深深呐,你可真是哥的救星——”

他倒是兴高采烈了,周深轮流被周围各种眼神扫射,赶紧把自己从他怀里解救出来,求生欲极强道:“别了晰哥别别别……”他看着王晰用那细瘦的手腕提起那么重的剑柄,居然还把剑抡了个圈,心里突然揪了起来:“晰哥,廖院是叮嘱过我们不要妨碍你……”

但你又要一个人去冒险了吗?周深把这半句话咽了回去。不知不觉,王晰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弱小,他想帮王晰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帮不上。他只能把这把武器交给王晰,然后看他孤伶伶地一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王晰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周深的这层想法,还是对他笑了笑道:“深深,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没事儿的,本来也不是去牺牲自己的,是吧……?如果我想求死还费这么大劲儿折腾什么啊。”

他看着周深眼里都快要闪出泪花了,安慰道:“没事儿,深深,你是个爷们儿,勇敢点,相信你的村长!知道吗?”

周深低下头,没再多说什么。王晰做出了决定,他就会打心底里支持到底,这与王晰是星辰与否都没有关系。他这边沉默了下来,高杨又见机问道:“晰哥!”

他喊出来话又紧闭上嘴,独角兽心里清楚,他没有资格在这里命令王晰。他心中有无数话想要对星辰讲,他无比想要劝说王晰不要以身犯险,但他看着王晰的眼睛,总感觉星辰有哪里不一样了。

王晰看到他,倒是表情一松,脸上那对着周深挂上的玩笑般的笑容消失了。他甚至认认真真地对着高杨说道:“小高杨,谢谢你,是你又一次帮了我。”他的语气郑重又真诚,高杨听了却开心不起来,他急忙张口,生怕错过了这次机会:“晰哥,你、你不要去……”他却一下子卡在了那里,不要去什么呢?不要去救魔王吗?高杨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竟然如此堪忧,他竭尽全力道:“魔王没有记忆了!他会伤害到你,你……”

“哈哈,不会的。”王晰打断了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他,那是嘎子,我说什么也不能留他一个人自生自灭。”

魔王的面容狰狞恐怖,他的所作所为也一定会被世人所厌恶。但在王晰眼里,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阿云嘎,与那个冒冒失失闯入龙的洞穴的阿云嘎、那个明明不喜欢公主却为她分担走了所有行李的阿云嘎、那个在毡房里为亲人哭泣的阿云嘎、那个拉着公主的手逃过整个上草原的阿云嘎、那个曾不惜放弃自己人类身份,忍受了三百年苦痛折磨,却因为心底的善良,最后放手的阿云嘎,都是同一个阿云嘎。这是王晰爱上的男人,他想要保护他,疼他,让他在幸福中度过余生,没有人能在这一刻阻止住他的脚步。

星辰定定地望着高杨,那是一双不会被劝服的眼睛。高杨被这个眼神盯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他闭上眼睛,总觉得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这终究不是他的星辰,他没有权利为他做决定。

“晰哥,”小独角兽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哭腔,他全心全意地祈求道:“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王晰被他这副模样给触动了,他赶紧过来搂了搂高杨,柔声说:“瞧瞧孩子给吓得……一个两个咋回事儿!我都说啦我有把握!”

他终于望向一旁茫然的王子,问他:“蔡呀,那你呢?你要找的答案呢,找到了吗?”

蔡程昱愣了一秒钟,居然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他皱起眉,回答道:“……哥,我反正也同意这几个哥哥们说的,你从头到尾也没说你有啥把握!你只是自己决定了非要去冒险,我不能看你去送死!”

这孩子,王晰听得牙痒痒,怎么平常看着傻乎乎,关键时刻精得要死,他都不敢回头看郑云龙,生怕他的大龙一听这话又要喊停。他能说服周深和高杨,但他不保证自己犟得过郑云龙。他赶紧对蔡程昱说道:

“蔡蔡呀,你还是没明白哥的意思。”王晰一边摇头一边看着他手中的剑,“说我没把握……你一开始不也会觉得这是一场没有希望的战争吗,为什么你最后还是走到了这里?”

蔡程昱被他反问,想了想,睁大了眼睛。

是了,刚刚决定要冲锋陷阵的时候,他心底的慌乱和忐忑都要从嘴里满溢出来了。而现在他一路砍到了最前线,居然还没有受什么重伤。他举起手中的剑,那上面还有一丝熟悉的余温,是他的体温,也是剑主人留给他的信念。

是马佳,是他的佳哥给了他剑,送他出了城,用全力以赴的三剑给了他能赢的信心。他突然醒悟了过来,心底里感到丝丝难过,又同时是那么的开心。原来有这么多人爱着他,支持他,他才能走到今天,而他竟然会认为那些只是徒劳的牺牲。从三百年前的星辰公主,到他已然离去的母后,到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马佳,李琦,贾凡,陆宇鹏,还有王晰……所有的人,原来都教给了他一直在追寻的珍贵之物。

他曾惧怕丢脸,惧怕失败,甚至无可避免地惧怕死亡,此时却能傲然面对危险。他终于明白,所谓勇气绝不是信心满满地面对必胜的战役——勇气是即使知道面前无比凶险,却依然能握紧双拳,咬牙走向未知的未来。

这就是母后想要传达给他的,星辰公主留下的光芒。

郑云龙看着王晰,他听懂了王晰劝说蔡程昱的那句话。他的星辰脸上挂着微笑,一如当年一去不回头的王欣。郑云龙缓缓低下头去,蹭了蹭王晰的发丝。即使他心中有无尽的担忧,也不再对王晰多说任何一句劝阻的话了。他选择相信他的爱人,用尽全力支持他,希望他能够平安。

王晰感受到他的触碰,他转过身亲昵地与龙碰了碰额头,对他笑着说:“好啦大龙,我不是向你保证过了?这一次会比上一次做得更好。”

这一次,星辰没有对他说谎。

龙温柔地看着他:“那晰哥,就交给你了。”

王晰点了点头。他回望了身后所有支持他的人一眼,下一刻,他全身逐渐散被圣光包裹住,这是属于他圣骑士的力量。他手中的剑身上的布料逐渐散开,露出里面厚重的剑身,被他将向前挥去,直插进面前的土地里。周围的魔物被他剑气所震开,纷纷应声而倒。王晰从地上拔出剑身,一步步向前迈去。

他终于要出发去见魔王了。跨越这皑皑白雪,跨越无数的障碍,跨越岁月的鸿沟,去到阿云嘎的身边。

面前一片漆黑的群魔乱舞,远方扭曲的空间夹缝中,他甚至看不清阿云嘎的面孔。他用圣光包裹着自己,周围的煞气太过浓烈,刺激得他浑身发冷。别看他对那些小孩说得轻巧,真正要去面对这种级别的恶意,王晰心里也会犯怵。他恍然间感觉,当年的王欣也曾走过这条道路,她也曾忐忑地走向魔王,试图将他的怨气化为乌有。可惜当时的她不曾知道,魔王也是这世间万物的一部分。若她平等地爱着世间万物,自然也应该爱着这怨念的集合体。

也许王欣最后还是没能将魔王看作是她能够拯救的事物。这不能怪她,魔王憎恶着世间,伤害了人类,任何人第一位的想法都是想要消灭他,而不是拯救他。王欣善良勇敢,却依旧曾经被魔王剥夺了美好的生活,她的爱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分给这种丑陋的黑暗。

王晰横着剑,挥砍开前方蠕动的巨大白虫。他在剑向前指出的光辉中迈进,听得身后郑云龙发出一声极具威压的吼叫,与此同时,他看见立于阿云嘎身前的那几只小恶魔从他的头顶向着郑云龙的声音的方向飞去,离开了魔王的宝座。王晰抬眼望去,他逐渐能看到阿云嘎遥远的面容了。他不像是安稳地端坐在那光怪陆离的宝座上,反像是被囚禁在那里。他的面孔还是扭曲在一团黑雾里,王晰只能感受到他的泪不受本人控制一般一颗一颗地滴下来,简直是滴在他的心里。

还好,王晰的心里竟然有一丝微妙的庆幸,还好,他眼前的魔王不是别人,而是阿云嘎。阿云嘎像是一块儿令人疼痛的烙铁,他一靠近王晰,星辰的那颗七窍玲珑心就全化成了柔水。他不用勉强自己,就从心底里爱着这个男人。不论他变成何种模样,不论他坠落到万丈深渊,只要他还是阿云嘎,王晰都自私地想再给他一个机会,原谅他的委屈和难处。他想保护阿云嘎,想让他不管快乐或痛苦都随心所欲,再也不要为别人而折磨自己了。

王晰举起重剑挥砍开挡在前路的魔物,周遭的黑色魔气从他身边拂过,擦开他脸上一道道细微的伤口,却无法带走他望着前方的目光。他只一心向着阿云嘎的地方走去,忽然一个踉跄倒在地上,还好他眼疾手快,将蠕动着缠绕上他的脚腕荆棘砍断。王晰左手一撑,把自己撑了起来。他雪白的衣袍上占满了污脏的血迹,右手的袖子破了一半,是飞舞的毒虫将腐蚀性的毒液喷射过来,他随手挡住留下的痕迹。他越走越近了,眼看着魔王就静静地坐在那时空的夹缝之中,无动于衷地望着不断靠近的星辰将所有试图阻拦他的脚步的魔物全部驱逐到一边。竟然没有任何狰狞恐怖的魔物能够减慢这名一心要走近魔王宝座的圣骑士的脚步。即使被一拥而上的蝙蝠堆围成了一团,下一秒,圣骑士的大剑也能将这团魔物剖出一条豁口。他像是这世间最为纯净的宝石,即使浑身浴血,却不能掩盖其清透的光芒。

砍掉了九头蛇的脑袋后,王晰已经登上魔王宝座的阶梯了。他的背后,数以千计的人类还在与魔族争斗,浩荡的争战声音穿透苍穹;可他却只仰头,对上魔王一双红得瘆人的双眼。

王晰居然还能认出面前的魔王就是阿云嘎本人:他的脸色苍白而没有血色,黑色的巩膜被泪水润湿,配上猩红的瞳孔,简直不似人类。他看见了王晰,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一双薄唇抿在一起,仿佛已经不会诉说人类的语言。

怎么就这么惨呢,王晰苦笑了一下,他半倚在阿云嘎的身前,轻轻地用没有沾染鲜血的提剑的右手捂住了阿云嘎的眼睛,总算是把那对血红色的双眼遮住了。手下的皮肤没有任何温度,王晰心里抽疼,他对自己说,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无厘头地突然想起,当时他和阿云嘎一起窝在精灵旅舍的阁楼上,他曾夸下海口,颇为自信地对当时还是“王子”的阿云嘎说,自己保护好他的本事还是有的,而现在,岂不是就是他兑现诺言的时候了。他终究不如星辰公主,为拯救苍生而赦免魔王;他走到此地,其实只能救一个人,也只想救这个人。这是属于王晰的私心和执念,是属于他的爱和希望。

王晰一边想着一边俯下身,亲了一下阿云嘎的嘴唇,轻轻呼唤他:

“嘎子,醒醒,我来救你了。”

星辰抱住魔王的双肩,千万丈光芒从他身上迸发了出来。刹那间,明月高映,繁星昭晰*。那束温柔的白光以星辰为中心向周围不断扩散,吞没了他身前的魔王,也吞没了他们所在时空夹缝,蔓延到了战场的每一处角落,照亮了夜空下的万千魔物,淹没了人类的皇宫,甚至是整座王都。天穹上的血月因为这束光芒而失去了颜色,万千繁星与其交相辉映,见证着这一刻的来临。

那就是星辰独有的爱与善意的光芒。

Chapter Text

“……啊?”

石凯嘴里的蛋糕都忘了咽下去,意犹未尽地问: 然后呢然后呢?标准的童话结尾呢?‘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了呢……

他面前的蔡程昱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佯怒道:“哪里来的王子啊?我吗?”

天真的小男孩缩了缩脖子,他舔了舔粘着奶油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辩解:“可是这么长的故事应该有个结局啊,你知道魔王最后怎么样了吗?还有星辰呢?”

蔡程昱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后来的事儿我也没亲眼见到过啦。

*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面前的王晰。

星辰才刚刚发出强烈的光辉,那淡淡的光晕还未完全散去,围绕在他的周身。他脸上粘着灰尘和血迹,一双眼睛倒是双瞳剪水,倒映着阿云嘎的身影。他伸出手,用冰凉的手指抹去了阿云嘎脸颊上的两道泪痕,轻声唤道: 嘎子。

阿云嘎已经变回了正常人类的模样。身为人类的他身上不再混有那股肃杀的血腥气,眉眼柔和了很多。他与王晰记忆里的青年一样,有着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细薄的双唇;只不过眼角多了几丝的细纹,下巴上也长出了泛青的胡渣。

王晰又叫他: 嘎子,是我。没事儿了已经……”他一开口,就发现阿云嘎闭上了眼睛,还把头撇到了一边去,他只能无奈地伸手将阿云嘎的脸捧回来,感叹道:“唉,你看你,这小脸多漂亮啊,满是胶原蛋白。 ”他手上触碰到那块属于阿云嘎的皮肤迅速升温,不禁让王晰促狭 地笑了一下。他看阿云嘎还是不看他,吓唬他道: 你再不睁眼我可就亲你了!

阿云嘎一听,吓得猛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双眼本是清亮的冰蓝色,此时却像两个的泉眼,汩汩地向外溢出泪水。王晰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一软,温声道: 别哭了嘎子,我回来了,嗯?

阿云嘎依旧没说话,却伸出手,把王晰整个圈进了自己的臂弯里。王晰本来是站着看他,现在被他捞到了自己膝盖上,被阿云嘎把头埋进了胸前。他心中满是温情,抚摸着青年柔软的发丝: 好了好了,多大人了,我身上脏……你看看你后面那些小孩都看着你呢!

他怀里的阿云嘎却没理会他,反倒是抬起眼睛,委屈地对王晰说: 你刚才亲都亲过了,还害怕这些。

王晰一听,瞬间正色道: 那能一样吗!我刚才是为了救你而‘献身’了,还不快谢谢我?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没绷住,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阿云嘎仔细端详着王晰的面孔。他脸上挂着和当年的王欣一样的笑容,可又有什么地方和王欣不一样。这是和他一起旅行的王晰,一个看似瘦弱却能举起重剑的圣骑士,一个把他当弟弟一样宠爱的兄长,一个为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不惜伤害自己的凡人。

他依旧是那颗走了这一遭还能选择爱和希望的星辰。

阿云嘎伸手小心翼翼地托住王晰的后颈,闭上眼虔诚地吻他。他爱上的是这颗星辰的灵魂:星辰公主的身影永远留存在他的内心深处,成为了塑造他人格的遥远过往;但是王晰是他这一世的启明星,温暖地照亮着自己的道路,是他最珍贵的宝藏。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离开星辰的身边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感觉王晰也随之加深了这个吻。

背后传来了不知是谁的口哨声,破坏了这美好的气氛。王晰赶紧睁开眼睛,推开了阿云嘎。阿云嘎的温存被人打断,不悦地站起身,正要向王晰身后投过去目光,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扑了过来。他和王晰被郑云龙抱了个满怀,差点要向后摔坐回座位上。

王晰这才意识到他们三人其实还身处魔界边缘,再往后一步就又要坠入地狱了。他拍拍郑云龙的背,让他放开他们两个人。郑云龙松手以后,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推了一下阿云嘎的胸膛: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儿!

阿云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绝佳体验中回过味来,就被郑云龙劈天盖地地怼了过来, 挠挠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见 郑云龙一侧身,他身后四个小男孩都飞过来,齐声叫他: 嘎子哥!

阿云嘎一伸手就被方书剑扑了个满怀。他一边拥抱着怀里的小男孩,又看到眼前剩下的三个。梁朋杰搂着受伤的张超站在郑云龙背后,远处的堕天使黄子弘凡也靠在一个年轻男孩身上,尽是伤痕累累的样子。他顿时噎住了,一张英俊的脸上都是歉疚: “唉,我、 我很抱歉 ……”

方书剑却十分难过的样子,一边哭一边说: 不,嘎子哥,您别道歉 ……”

他们四个此时已然恢复了理智,却不再从阿云嘎身上感受到黑暗魔力。他们很清楚,阿云嘎受到星光的照射,已经变回了那个普通的人类;虽然这对阿云嘎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但对生为恶魔的他们便意味着阿云嘎不再是领导他们的王。梁朋杰对于这个事实尤为不安,他飘忽的眼神扫过他的大龙哥,扫到王晰身上,又扫去他嘎子哥那边。他不知道,若是他一直崇拜的阿云嘎离开了魔界,他们几个又要何去何从。

王晰静静地看着他们几个人站在一起,没有说话。他并不否认,拯救阿云嘎是他做的一个自私的选择,但他并不为此而感到后悔。这两个走过了漫长岁月的青年心里应该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会让他们背负起深重的罪孽……只不过,不会有更多人会再为此而受到伤害啦,王晰对自己保证。比起前去讨伐或者是攻击一个目标,他更擅长的是防守。他从圣塔出师的那一天起就答应过廖院,要用自己的努力长久地守护着他爱的人。从今往后,只要他能在他们身旁,就一定不会再让他们伤心难过。

血月已经落下。远方的地平线上,初日的光辉逐渐照耀了整座大陆。魔王因为星辰的力量而脱离了诅咒,他手下的魔物也都因为光芒而恢复了理智。战场上逐渐寂静下来,魔族像是突然被人抽干了能量源泉,安静了下来。而人类也因为刚才那阵强烈的光束而没了主意,他们被王子传令停止进攻,一瞬间,战场上陷入了尴尬的僵持。

阿云嘎望着远方的战场,人类和魔物一同沐浴在霞光中,只余下一片寂静。他与郑云龙互相对视一眼,默契让他们不需要用语言交流就能理解彼此。阿云嘎看着郑云龙转头对着正试图独自站立的魅魔说道: 张超,由你来接替阿云嘎的位置管理魔界,怎么样?

张超刚被梁朋杰支撑着站起来,一听这话立马跪了下去,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什么??!!”他来管理魔界?这是要传位给他啊!他怎么可能统治得了一整个魔界啊!

一旁的梁朋杰和方书剑也同时被他们两人的决定所震惊,梁朋杰终于还是问道:“嘎子哥……大龙哥,你们难道要走了吗?”

黄子弘凡扶没有说话,他顺着扶着他的高杨的目光望向站在一旁的王晰,星辰静静地好像也在思考些什么。他心里明白,是他拯救了阿云嘎,却也同时把龙骑士和龙的心带走了。阿云嘎不再是魔王,那他的龙自然也不会继续留在魔界了,他想通了这一切,心里却止不住地失落。

可是,魔族本也不需要一个以无尽的绝望来统治他们的君主了。堕天使是被魔王的人格魅力所折服,结束了在人间漫无目的地飘荡,归顺于了地狱。他辅佐的是阿云嘎理性的人格,而非因诅咒而扭曲的另一面。如今龙骑士要和龙一同离去,留在魔界的就只有自己、方书剑、梁朋杰和张超。他身为堕天使,总有一天会面临审判日的到来,方书剑又是吸血鬼,四个人里只有张超和梁朋杰是土生土长的地狱恶魔,算得上魔王的继承人。梁朋杰虽然身为恶魔,却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挑起大梁;阿云嘎和郑云龙选择将魔界的统治权交给张超,也许是信任他能够在保护好魔族的同时,也能保证来自地狱的住民们,不再通过伤害他人而存活于世。

另一边,人界的王子在不远处,看着星辰一群人站在那已经不再扭曲的时空夹缝前。他刚刚下达了停战的指示,此时正灰头土脸地抱着剑,若有所思地立在正撤退的人流中。他的将军丁辉跑过来,不解地冲他开口道:“……殿下!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时候乘胜追击?将那魔王斩草除根,那样便能一举剿灭魔族了!”他一边说还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做了个斩尽杀绝的手势。

“乘胜追击……”蔡程昱没有看他,仍是执着地望向星辰的方向。“可我们并没有获胜啊。你看看后面的兵士们,他们都已经撑到极限了。”

他沐浴过了王晰的星光,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王晰的主张。从古至今,人类的历史无论何时都少不了无谓的斗争。数不胜数的生灵在这样的灾祸中流血、丧生,却还是一遍遍重蹈覆辙,循环往复。来自天际的星辰想要守护万物苍生的平安,他曾经失败过一次,却终于在这一世剪开了这莫比乌斯环。星辰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将选择权重新交回人类。是否能够带领着万千人类掌握真正的未来,走向正确的道路,便是身为帝国继承者的他应该负起的责任。

丁辉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结局,他不信任地看着这个过于年轻的少年:“……我们不去剿灭魔族?殿下,这是您的决定吗?”

小王子听了这话,转头对他眨眨眼睛: “嘿嘿 ,丁辉哥,你说呢?

丁辉是个称职的军人,他服从命令,却还是觉得眼前的王子不能代表帝国的决定。国王还没醒来,在战场上,他只能服从王子的命令。丁辉收起剑,看了一眼蔡程昱,也跟着他们身后的人类跑回了城门的方向。

蔡程昱张开右手,马佳那把细长的佩剑躺在他的手心。他静静地端详着这把剑,又抬头看向光亮的天空。丁辉的忧虑也是他即将要面对的困难:他的根基还不够牢固,手中还没有足够的权力,未来充满了让人恐惧的未知数,而他任重而道远,每走一步都将无比艰难。

在他的统治下,魔族与人类和平共存的一天会到来吗?

贾凡正遥远地感知到战况逐渐缓和,突然发现皇城的结界一阵撼动。他赶紧稳了稳阵脚,意识到是荒原魔法师抽身离去了。高天鹤不再借给他魔力,说明现在已经不需要担心人类与魔族的战事了。只是高天鹤的撤离也太痛快了,好歹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啊!贾凡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他的旧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竟然连重逢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他算不上失落地对着空气笑了笑,小声道了一声: 谢谢你呀。

大将军王凯站在外城墙上,看着万千魔物如潮水般涌回那道撕裂的缝隙。他将长枪一收,转头问站在他身边的李琦: 王子下的令,就这么放过他们了,你真的觉得没问题?

李琦皱眉看着远方的朝阳,扶了下依旧是破裂的眼镜片: “要我说,这场战争是王子带兵撑下来的,撤军与否, 自然也是听他的没错。

仅此一役,王子用他自己的力量证明了他超凡的实力。蔡程昱虽然年纪轻轻,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才士;这一场大战人类能够平安度过,不光是靠王子的运气,更是因为他身边有像马佳,贾凡,甚至包括李琦自己这样的人倾囊相助,才最终迎来这个有惊无险的结局。更何况,正是因为王子是曾经试图保护星辰的蔡程昱,他们才有幸能见识星辰降世和苍龙现身。不追随这样的王子,难道还要继续辅佐那个对政事不管不问的老国王吗?他拍拍王凯的肩,撩了下一衣袍,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完全地升起,照耀着重归和平的人间。蔡程昱被阳光照射着,因为永夜而一直发冷的身体终于缓缓回温。他看着周围的魔物已经全部退回了魔界,时空夹缝在慢慢地合拢。原来自己已经带领着人类渡过了这样一场大战了呀……他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星辰被他的伙伴围在中间,谈话间露出灿烂的微笑。这是否就是母后曾经想要看到的,属于星辰的最完美的结局?

小王子笑了一下,想要走上前去加入他们,他反手习惯性地想把剑挂回腰间,却突然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银色的细剑在日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他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佳哥!!!”

蔡程昱终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珍贵之物,掉头拔腿就跑,他没命地奔跑在皇宫北部的平地上,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他一头碎发,也将他大滴大滴的眼泪吹了满脸。他大声哭喊着马佳的名字,即使被周围的士兵和侍卫听见他的哭声也毫不在意。他只想下一刻,下一秒就见到他的佳哥,见到他再一次对自己露出笑容。

他一定、一定会守着这份信念,无所畏惧地大步向前,带着所有爱他的人对他的期望,飞奔着迎接属于他的未来。

*

石凯撑着腮帮子听他哥絮絮叨叨地讲了十几分钟他当年是如何守在他的佳哥床前一直到马佳醒来的故事,感觉刚吃下去的蛋糕都已经消化干净了。他拍拍蔡程昱的手,无可奈何地祈求:“知道啦哥知道啦,我当时也在场啊……我要听星辰的事,星辰!龙!龙骑士!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蔡程昱终于停下发狗粮的讲述,被石凯问得一愣。他停顿了几秒,然后道:“他们……自从那次大战结束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他们了。”

*

王晰一行人在大战后就和王子一方匆匆告别,回去了圣塔。战争过后的几个月,王都麓谷还大面积地流传着声讨魔族并且请求人界处决魔王的声音。在圣塔与王子的共同努力下,前魔王所造成的负面影响都被压到最小,这份声音也渐渐平息。星辰拯救了人类不受魔王侵害,却不向皇室要求财富或地位作为交换,他只是希望曾是魔王的阿云嘎能够平安,这是他唯一的私心。彼时蔡程昱正好找到了契机在宫廷内部活跃着,他为了满足星辰的愿望,自然也遇到了不少麻烦。至于王子回到帝国后经历了什么变动或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就都是与星辰无关的事情了。蔡程昱没有挽留王晰留在人界,他知道总有一天,当人类做好足够的准备的时候,一定会再次见到这颗传奇的星辰。

又是一年春和日暖的季节,春日女神将魔法的种子撒向了人间,火红的杜鹃花又一度开满了山野。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绚烂,连圣域的阳光都分外和煦,像是要融化那千年积雪一般地洒下来,茫茫白原上被覆上了一层金箔。远方的天空中挂着一颗黑点,这只黑点越来越近,逐渐让人看清是一只飞行生物的身影。苍龙第一次从正规的途径进入了圣域,险些有些超速,擦过雪山山巅的时候,将顶尖的积雪撇去了一个尖。圣塔的塔身在晴朗的天气下反着白光,苍龙急急降落在最中间的高层平台上,在那里,已经有一个身穿白袍的人正在等他了。

王晰被苍龙翅膀所掀起的风吹乱了发丝,他抬起手来挡着明媚的日光,见到那个熟悉的人从龙背上翻了下来。阿云嘎这段时间到处奔波,人倒是精神了不少,他看见王晰,刚跳下地,就像一只大型犬一样冲王晰奔了过来,嘴里还兴奋地喊着“晰哥”。王晰被他扑个满怀,又被他贴着耳朵吹了口气,整个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了起来。阿云嘎知道他哥害羞了,被王晰的一双丹凤眼一瞟,反倒是乐呵呵地傻笑了起来。还是化成人形的郑云龙把他往后拽了拽,他才松开王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王晰比他还不好意思,他现在是在圣塔的地界上,要是在一群弟弟面前被人动手动脚,要面子的王老师没法儿淡定。他强装镇定地转身招呼两个人跟着他走进圣塔顶层,只有发红的耳朵根暴露了他到底有多激动。郑云龙瞧见了,笑嘻嘻地凑上来,压迫感十足地看着阿云嘎,仿佛在说“你可真能撩”。阿云嘎懒得理他的德行,伸手拽过郑云龙的胳膊,拎着他跟着王晰走去。

自从那次大战过后,他们也只和王晰有着断断续续的联系。这次见面前分别了大概有一个月左右,见到对方都仿佛如隔三秋。不能腻在一起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王晰要回圣塔汇报工作,他们腻腻歪歪跟过去怕是要遭圣塔长老们的眼刀;二是因为龙和阿云嘎这个前魔王也有一堆事情等待善后,他们不能带着王晰一起到处乱跑,只好暂时地分别,为了以后能更加长久地“搅合在一起”。

王晰还是和以前一样,或者又微妙地从哪里不一样了。他还是那么从容不迫地优雅着,却不再给人那种仿佛轻盈羽毛般飘在空中的感觉。他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归处,一丝牵挂,连眼神中都能看出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牢牢牵在了人间。还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变化是王晰不再那么消瘦了,虽然他的身材依旧纤长,可是他走在两人前面时,明显感觉他脚步稳健,快步如风。圣骑士的心情非常愉悦,甚至还轻声地哼着异域的小调,手指在身侧打着节拍,完全不顾他身后的两个人忐忑的心情。

阿云嘎抓着郑云龙走,明显感觉他的大龙对即将到来的场合有点慌了。他反手握住了郑云龙的手,发现他手心里竟然都是汗。他挑眉看了一眼郑云龙,心道不至于吧,大龙怎么比我还紧张?郑云龙对上他的眼神,好似没什么反应,阿云嘎却看出他僵硬地都快要不会走路了,怪不得刚才降落差点直冲着圣塔撞过去。他领着郑云龙走在王晰身后,没有察觉到自己其实也十足不安。

前方就是圣塔长老廖昌永的办公室了,王晰一边念叨着“这是不是你俩第一次见廖院”一边敲门,那三下仿佛敲在郑云龙的心尖上。他理了理衣服,突然进入了仿佛要登台表演的状态,昂首挺胸地放开了阿云嘎的手,直给阿云嘎一种他们俩是要进去见岳父的错觉。

实际上,他们的确是要进去求一个结果。

王晰是隶属于圣塔的圣骑士,他平日里有不少工作,导致他寸步不离圣塔,很难踏出圣域的结界。这几个月来他们见面的机会并没有几次,每一次都是王晰偷偷摸摸地跑出来,仿佛做贼一样地去见他们两个。做人磊落的王老师实在是受不了了,当他监督着队伍里的蔡尧通过了考验、从见习骑士转正以后,就向圣塔提交了巡回修业的申请。如此一来他便不用一直守在圣塔,而是作为圣塔代表去世界各地履行骑士的义务。

普通的低级骑士只要表现良好就可以得到每年圣塔发放的几个名额,可王晰是顶级的圣骑士,并且他本身就身份不凡——星辰刚刚逃脱了一场灾难,可不能又迷失于茫茫人海中。王晰对此很无奈,他表示身后有世间最后一条远古龙,以及大陆上第一名龙骑士,他自己也身手不凡,何苦要担心自己的安危。圣塔长老为此甚至又召开了一次会议,王晰本人没有参加,所以也不知道最终的决定如何。终于在今年芽月的某一天,廖昌永通知他,审议结果出来了,让他带着龙和龙骑士一起前来长老办公室。

得到了廖院的一声“进来”,王晰轻轻地推开门,看到廖院坐在熟悉的办公桌后。他先是冲着他的老师微笑了下,然后冲身后招手,暗示他们过来。

郑云龙和阿云嘎走进来,两个人端正地立在王晰身后,看廖昌永让王晰坐在桌前的椅子上。阿云嘎被人类长老扫了一眼,也没敢乱说话,他得到机会瞟了一眼郑云龙,看他还知道露出一个微笑,松了口气。他直了直背站好,看向廖昌永。

人类长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先是看了看阿云嘎,又看了看郑云龙,竟然笑着问他们:“知道我为啥把你俩小伙子也叫来吗?”

阿云嘎噎住了,他本来想说知道,却噎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啥?为什么把他俩叫过来不就是因为王晰申请巡回修业其实就是为了和他们在一起吗。问题是这话能直接对人家老师说出来吗。他本来对人类的语言就不怎么熟练,现在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开口:“对,这个其实就是……您希望我们能保护晰哥,毕竟他……他是那个……”

郑云龙把他的话接了过来:“您知道我们要和星辰同行,希望我们能保护好他!”他这时候进入了状态,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廖昌永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又说:“那你俩能守护好我们圣塔的这颗星辰吗?”

这话郑云龙可就不爱听了,他脑内自动开始滚动弹幕,一连发了好几条“这是我的星辰这是我的星辰这是我的星辰——”,他在纠结没必要的语句的时候,阿云嘎反应了过来,赶紧答道:“能!绝对能!就算我出事儿了,我都能保证晰哥的安全!”

前面王晰已经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了,廖昌永居然还继续问他们:“哦?你的意思是王晰跟着你俩出去还挺容易出事?那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阿云嘎一听就急了,口不择言道:“哎呀这个不是就是……”他现在紧张得看不出廖昌永在开玩笑,发现王晰也没有接话的意思,情急之下拉着郑云龙的袖子,狠狠拍他:“你赶紧帮我说话啊!!!”

郑云龙没想到怎么阿云嘎这儿突然就踢到铁板了,对于自己连带着被拉下水也是始料未及,他瞪大了眼睛疯狂暗示阿云嘎:我不管啊你自己挖的坑我怎么帮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晰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去拉阿云嘎的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行啦嘎子,别解释啦哈哈哈哈哈别解释好不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回过头对廖昌永说:“好啦廖院你别折腾他了,他经不起这种的,”王晰都双手合十在胸前,发现廖昌永也拿这两个没办法。长老一边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一边还评价道:“这孩子真实诚!”

“是是是,那必须的!”王晰笑嘻嘻地接过信封,毫不在意地转过身,笑着对两个人说:“来吧,你俩打开吧。”

阿云嘎战战兢兢地接过那封纯白的信封,知道那里面有着王晰申请的结果。他犹豫了半天,即使是在他哥温柔的目光里,依旧是没勇气打开。他转手交给郑云龙,问:“那……龙哥你……能不能……”

郑云龙从王晰的状态中已经看出了点什么端倪,此刻看阿云嘎的状态觉得又好玩又可爱,存心逗他:“我不认字。”

……

这倒是真的!龙不认得人类的语言。阿云嘎此刻已经懵了,他颤抖着双手打开了信封,取出了圣塔专用的纸条,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郑云龙凑过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多字,他越看越皱起眉头,感叹人类怎么能把一个简单的“可以不可以”表达得如此复杂。倒是王晰完全不慌,看着他俩凑在一起,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知道廖昌永一定会尊重他的决定放他走的,他其实自己还有点舍不得圣塔,两世都与这里结缘,圣域已经是他的家了。老师和队员们都是他亲爱的家人,说走就走还是有点不舍。所以他虽然下定决心准备和郑云龙还有阿云嘎一同出发游历世界,却还是被责任心牵着,在这里多留了几个月,也顺带是为之后的生活做准备。他知道那两人也有很多不想让他知情的事情需要处理,比如与魔女交易的结算,或是与手下的小恶魔们告别。这些既然他们现在不愿意告诉他,他也不急着知道。王晰去意已决便谁也留不住。他骨子里的自由和追求让他最终还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他想要和自己深爱的人在一起,去走完当年没有走完的世界。

说好了要和他们一起去寻找的仙境,这一次,他一定要履行诺言。

身后的阿云嘎应该是最终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字眼,他梗着脖子抬起头,在郑云龙诧异的眼光中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突然朝着门走了过去,这下连郑云龙都不知道他要演哪一出了:只见他忘我地跑到了门前,然后整个人捂脸撞到了廖昌永办公室的门上,又转了一圈,握着拳转回来对着王晰深情地喊了一声:“晰哥!咱们……我带着你走了!”

这下连廖昌永都要笑到办公桌底下去了,王晰更是感觉自己要笑飞了,阿云嘎真是在奇妙的地方有令人不由自主想要疼爱他的魔力,他站起身来要搂他,却被阿云嘎扶住,听他说道:“晰哥您等会儿……我鞋带开了系一下我……”

郑云龙简直要没眼看了:“鞋带也很激动吗刚才——”他一把搂过王晰,打开信纸,一眼就看到在最后一行的“予以通过”四个字。他低头看了看王晰,眼里满是笑意。

他终于,时隔三百年,能再一次带着他的星星飞向广阔人间。郑云龙满心都是欢喜,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向全世界宣布,王晰是他的啦,他要永远守护着自己的爱人!

大战之后,他和阿云嘎又一次回到了魔女的面前,祈求魔女能够为那些惨死在魔族铁蹄下的人类寻找下一世灵魂的归宿。这个愿望的代价不算沉重,但也不算轻松。他们之前的诅咒没有支付任何代价就在星辰的努力下解除了,所以为了弥补他们曾经犯下的过错,这一次,他们没有告诉王晰就擅自与魔女达成了交易。郑云龙想要保证他俩还可以和王晰一起出游世界各地,遂与阿云嘎将剩余可以挥霍的寿命一起打包作为代价交换给了魔女,其结果是,他们都只剩下了正常人类的余生能够陪在星辰的身边。

人的一生已经足够漫长,若是能一直在所爱之人的两侧,作为已经活了三百年的他们来说,这样就足够了。这也是为何阿云嘎面对王晰是否可以陪伴他们过于在意的原因。郑云龙和他约定不要告诉王晰这些事情;他看出锐利的王晰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但始终不知道具体的内容。唯一可惜的是,星辰的寿命会很长,如果在环游世界的过程中能找到足以支付得起的代价,他们会再去寻找魔女,祈求能不断交错轮流转世陪在王晰身边的办法的。

廖昌永的咳嗽打断了这三个人的打闹,他一清嗓子,王晰立马立正站好。他扶稳了身边的两个人,认真地对廖昌永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王晰,”廖院老神在在地开口道:“你就要走了,我还有些话嘱咐你。”

阿云嘎一听,这是要赶他俩走啊。他连忙拽起郑云龙,对王晰留了一个“在外面等你的眼色”。王晰目送他俩出门,回过头看廖昌永严肃的神色,不由得浑身一凛。廖昌永一定是要对他说极为重要的话,他必须洗耳恭听。

人类的长老发话道:“你想好了?”

王晰点点头:“真的,我想好了。”

他的神情一如战前执意要求去到郑云龙身边的那般坚决,廖昌永偏了下头,又问他:“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清楚,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王晰有永恒的寿命,而他选择的伴侣却无法陪伴他到永久。他选择以星辰的身份活下去,百年之后,当他的爱人尽数逝去,世界上就会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廖昌永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学生遭受这么深的痛苦。若他留在圣塔,则完全可以选择不一样的路径,甚至是成为长老,守望着人类的文明。

可他不愿意去干涉学生的未来。王欣当年最原始的愿望便是想要逃离圣塔,甚至因为愿望过于强烈,巨龙都为她划破了结界,却最终没能实现。如今王晰想要离开,廖昌永就无论如何都不会阻止他的脚步。只要他愿意,廖昌永一定会说服全人类支持他。

他只想知道,王晰心里,是否清楚他的选择。

王晰知道老师心里有多么为自己着想,他想了想,终于开口说道:

“老师,我这人有个缺点,就是太倔了。我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儿,就真的很难改变主意。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去想那些,我就想好好过完生命中的每一天。”

他上前一步,动了真感情:“其实我以前一直都很迷茫,我每天不知道自己的追求和梦想都在哪里。来到圣塔也是为了能找到我生命的终点,可是我怎么也看不到,我一直都在追求自己热爱的事物,如果真的找到了,我一定一心一意地向着那个方向走,打死都不回头。”

“如今我想明白了,老师,我找到了,我其实就是想要安稳地度过我的人生。我不求青史留名,也不求万人传唱,我只要能在世界的一个角落,留下一丝美好的痕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想要我爱的人开心,我也想让他们不受任何伤害,当然,这建立在不伤害他人的基础上。现在我觉得既然我们都为此努力过了,结果什么样真的不重要了,能和他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老师,”王晰第一次说得自己有些哽咽了,“我要守护的人就在我的身后,我会一直陪着他们的,即使他们会衰老,会离开我,但是我不会后悔。”

……

廖昌永伸手捂住眉毛,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无意的一问会得到王晰这么长的剖白。年轻人的世界真的是在千变万化,他已经快要跟不上了。以及王晰语速慢悠悠的,这么长的一段话,实在是说得太慢了!圣塔长老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说:“去吧去吧,去找他们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王晰吸吸鼻子,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肉麻。他深深地对廖昌永鞠了一躬,然后跑向背后的门——也不知道刚才那么一大段有没有被外面的两个人听到,要是被听到了,那他的老脸就都丢光了。他正要打开门,突然听到背后的廖昌永对他说:

“圣塔选拔公主的方式……我一直在叫他们改革。你不要担心,人类也在进步,我不会让他们再这么折磨孩子了。”

他睁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地回答:“哎,老师。”他诚恳道:“我打心眼儿里感谢您!”

廖昌永笑着对他招招手,没再留他。

王晰开门出去,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了,也不知道那两个傻小子是不是在这白塔里迷了路。他往前走去,在离室外平台还有一步远的时候,突然从面前跑来了几座小山。其中一座小山的移动速度有点快,甚至跑到他面前哭了起来:“晰哥——”

蔡巧儿终于有了感情,一双大眼睛哭得红彤彤的,他想拥抱王晰又不敢,还是周深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才上前去搂住王晰的腰。他哭得是真的伤心,一边哭一边管王晰叫“我的亲师哥啊”一边呜噜呜噜地哭诉着为何他刚刚当上骑士王晰就要离开。他的身后,饶是李向哲这样的大男子汉也红了眼眶,对王晰说:“晰哥,你要走啦。”

王晰抱着比他高出一头的蔡尧,心里也像是被搅了一下。他此次离开,最放不下的是自己的几个弟弟们。他一边拍着蔡尧,一边对自己的“希望之村”小队说道:“你们都别难过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还会再见的。”

金圣权也十分不舍,他撇撇嘴,说道:“可是晰哥,我们再也不会有你当我们的队长了。”

“是啊!”刘彬濠接道,“‘希望之村’都没村长了,还能叫‘希望之村’吗……”

王晰笑着拍拍他:“这不是还有咱们刘大能耐呢吗!”他和他们每个人都紧紧拥抱。他心里知道,其实自己一旦离开,回来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几。他真的非常舍不得这几个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尤其是怀里的这只巧儿,那真是他一手从一个木头人教成了一个能打能抗的小骑士。他也不由得红了眼眶,从蔡尧怀里出来,就看到了眼前的周深。

他的深深还是乖巧地站在那里,冲着他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甚至不主动出来和他拥抱。王晰与他对视,终于感觉到,自己将要离开这些一直陪伴自己的家人了。他也对周深笑了笑,慢慢地走上前,对着周深伸出手,想要拥抱自己这个虽然合作时间不长,却无比默契的搭档。

结果下一秒就被周深整个人扑了上来。

这个一直像水一般坚强又柔软的男孩子最终还是在王晰怀里哭了。他紧紧地把头埋在王晰怀里,哭得比谁都要伤心。王晰抚摸着他的后背,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怕自己一说,也要哭出声来。周深填充了“希望之村”最后一个位置,让他们的队伍成了一个完整的家。他是王晰的副队长,是他的搭档,是他的伙伴,是他一路走来的陪伴。这个男孩子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泪,还是乐观地笑着,从来也不跟他诉苦,此时却哭成眼泪决堤。他们一起度过的岁月终于要告一段落了,再次相见又不知道会是何时。周深的眼泪那么真实,那么直击人心,王晰只有抱着他,让他宣泄自己的痛苦。

“晰哥,”他听见怀里的周深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语气对自己说:“谢谢你,你一定要幸福呀。”

然后周深就从他怀里脱了出来。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还自嘲道:“我真的服了我自己了哈哈哈哈哈哈怎么突然哭得止不住了。”说完周深还左右看了看,身旁的四个弟弟全是一脸悲戚,更觉得丢脸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天生乐观的周深,对王晰说:“去吧晰哥,那两个人在外面的天台上等你呢!”

王晰对他点了下头,他真诚地说道:

“深深,谢谢你。”

周深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他们几个拉拉扯扯地拥着王晰走出了门,把王晰围在中间,摇得晕头转向。他被外面的阳光刺激了视线,抬起手来适应了一下,就听见周深居然带着几个弟弟们对龙和龙骑士说什么“不许欺负我们家晰哥”。他听罢赶紧放下手,回头笑骂一声“别瞎说”,然后转过去,面向了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

那两人并排挺立在他的面前,背光中看不清他俩的模样,像是前来接他的天神。王晰眯起眼睛,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个弧度。他向前走去,看清了两个青年的面孔。

郑云龙还是那般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他站在那里,即使眉宇之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见王晰过来,他伸出手,捧起了星辰的左手。

他身旁的阿云嘎却笑了起来,他双唇抿在一起,缱绻的眉眼间皆是欢喜的笑意。王晰看他一眼,他就歪着头牵起王晰的右手,然后用那令人心醉的声音叫他一声:“晰哥。”

“哎。”王晰回答他,他回过头,“希望之村”小队远远地望着他们三个,都对他挥手笑着。最前面的周深冲他吼了一声:“去吧晰哥!一路平安啊!”

他身边的阿云嘎还回应了一句:“交给我了!”说着还用手锤锤胸脯。王晰看他这样子就止不住的乐,他使劲对着自己的队员们一阵挥手,然后冲大龙说:“走吧大龙。”

郑云龙乖巧地点点头:“好。”

下一刻,他就拉着阿云嘎,从圣塔的顶台边缘仰倒着跳了下去。

这厢王晰一个晃神,他身边的龙和骑士就不见了,只听见身后的“希望之村”们一阵惊吼,他赶紧跑过去往下看,连魂都给吓飞了。

下一秒,他就被急速冲上天的龙引起的气流给逼退了几步。龙的背上,是稳稳抓着苍龙犄角的圣骑士。阿云嘎看来已经对此类行为非常习惯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他看着王晰惨白着脸后退几步让苍龙重新跳上平台,气冲冲地拍了郑云龙一下:“你看看你把晰哥给吓得!”又对王晰伸出手说:“晰哥没事儿,这就是我俩经常闹着玩的。”

郑云龙倒是理直气壮:“这不是带你耍个帅吗!”他底下身,等着阿云嘎把王晰拉到自己背上坐好,还听得王晰一直在说“下次开玩笑打个草稿啊”。他等两个人都坐好了,便起势要飞走。

王晰最后一次挥别望着他的“希望之村”队员们,他抛了无数个飞吻给他们,然后感觉到郑云龙扇动巨大的龙翼,从地面起飞。阿云嘎在他身后把他拢进了怀里,他最后一次对他们大声说了一句“后会有期”,就被龙带着,飞向了碧蓝的天空。

*

石凯跟在蔡程昱后面,送他走出自己的偏殿,一边还意犹未尽地问他:“那哥,你说,这两个人是真的就只有平均人类的寿命可活了吗?那星辰这样岂不是很可怜……”

蔡程昱在前面走着摇摇头说:“我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之后我仔细想了想……”

“星辰的心脏可以带给人永生吧!若是晰哥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俩,岂不是也等同于将自己的心给了他们了?”

若是那样,也许他们就能永远幸福地在一起了。

虽然不知道国王殿下的话是真是假,石凯还是决定相信这个美好的童话。他走回自己寝宫的路上的时候,路过了一面满是油画肖像的墙。他本只是无意一瞥,却突然驻足在了某幅油画面前。这幅画如同前几幅描绘帝国历史上英雄的油画一般,有着精致的笔触和古老的质感;它还是在一排油画中脱颖而出,原因无他,画上的人物是这一排人中唯一一位女性。

画上的女子身着白裙,长发乌黑,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她眉眼带笑地坐在画框中,一双薄唇向上翘起,这幅美好的笑容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石凯凑近去画框下墙上挂着的铭牌,那黄铜制的金属上被一笔一画清楚地刻着:

“星辰公主 王欣 93-112”

天真的男孩子终于看到了让自己满意的事物,他开心地笑了起来,退后几步,看着画中女子地笑颜对她道:

“谢谢你哦,小公主,愿你安息!”

 

星辰的冒险已然结束,而属于人们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蔚蓝的天空中,雪白的云层中,苍龙从容地穿梭其中。有欢乐的笑声从他的背上传来,若是有人也能飞行在云层之上,就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所以说大龙,‘龙之仙境’这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吗?真的吗我怎么那么不信啊……”

“是真的。我真的听我妈说过。”

“哎晰哥,你之前唱的那首歌的歌词其实就是在描述大龙说的这处仙境的,咱们唱一遍哈……”

“我不记得歌词了!起头是什么来着……”

“Some——where——Over the rainbow……”

“不行了嘎子你这个调太高了,我给你起低点……”

“行啊,那大龙给我俩唱和声……”

“我不唱,要唱你唱。唱和声最好听的是阿云嘎……”

“好啦好啦别争了我会唱了,我给你们找找调儿啊——”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way up high, there's a land that I heard of once in a lullaby.

(当我还在摇篮中的时候,我听说过有个地方在高高的彩虹之上。)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skies are blue, and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 really do come true.

(彩虹之上有蓝天;若你敢梦,就不怕梦不会实现。)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bluebirds fly.

(彩虹之上有青鸟飞翔。)

Birds fly over the rainbow why then oh why can't I?

(若青鸟飞越彩虹,那我是否也能这样?)

If happy little bluebirds fly beyond the rainbow,

(如果快乐的青鸟也能飞越彩虹——)

Why oh why can't I?

(那请问我,请问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