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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神日常 吃错药系列

Chapter Text

姬光一早上就看到伯嚭在洞府门口晒东西,看样子是调料,铺了一地。
“这些都是什么?”
“西域传入的,胡椒,我试了下,比茱萸辛味更足。你试试?”
姬光蹲下身,碾了一颗,尝了尝,皱了皱眉,“伯嚭,你是不是弄错了,不辛,甜的。”
这怎么可能?伯嚭凑近了,蹲过去,低头一看。完了……文种那呆子,怎么把丹药一起抖胡椒里晒了?虽然长得是很像……
“怎么了,是不是弄错了?”
“呃……嗯……那什么……大王你保重。”,伯嚭说完,飞快地跑回家,甩上了门。

搞什么?姬光很快就知道伯嚭为什么要逃跑了。
自从地下团圆后,姬光和伍员都选择了将灵体维持在三十余岁,伍员初入吴时的模样。
而现在,姬光居然维持不住灵体形象了。“伯嚭——!这他妈不是调料!”
伯嚭从窗口探出个脑袋,看了看变回十五岁的姬光,快笑过气去,“这是我拿来和文种玩的,他不肯变给我看,所以……嗯,药效得有十日吧,大王你玩得愉快啊。”,说着又缩回了脑袋,连窗都关得死死的,生怕姬光打上门来。

算了,十五就十五吧,反正刚做鬼那会灵力不足,也有过一段时间是十五岁的模样。
姬光回屋了,这几日大潮,伍员和文种作为潮神自然出门去了,留下姬光和伯嚭百无聊赖,伯嚭还好,翻遍了人间的传奇志怪,色情黄刊,一个人也不亦乐乎,姬光就只是闷在家里捣鼓新菜,现在人间已经是宋朝了,大量外来蔬菜调料水果纷纷涌入,炒锅也有了。虽然鬼不用吃饭维生,但吃个味道也好的。

日落时,姬光捣鼓完葡萄酿,伍员就回来了。
伍员看到小了一圈的姬光还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姬光仰头去看伍员,“这回不是灵力不足,是吃错药了,得有十日变不回去。”
伍员笑笑,姬光这副模样他已经好久没见过了。吴王室一脉也不知是怎么了,男子少时都长得秀致漂亮,窜个也迟,手足纤细,直到长开,才会在五六年内朝着豪迈不羁的方向一路狂奔,最终出落成英气四射的模样。
当真男大十八变。
伍员手痒,低头捏了捏姬光几无棱角的脸,十分满意,“也挺好的。”
姬光立刻踮起脚来,准备去亲伍员,结果如今这身高,竟然踮着脚都够不到嘴唇了,只好双手环着伍员的脖颈,将伍员拉弯下腰来再亲。
伍员一手扶在姬光腰侧,感受着少年人劲瘦而柔韧的腰身,突然有些心猿意马。
姬光看出来了,挂在伍员脖子上,凑到伍员耳边,“要不要?”
“嗯……阿光——”
“什么?”
“你能让我一次吗?”
姬光稍稍一愣,反应过来,“好啊。其实,你……那个,天赋比我好,早该试试的。抱我去榻上。”
“嗯。”,伍员一手揽着姬光肩背,一手穿过小腿弯,将人打横抱去了。

片刻后,伍员看着自己身下正在主动扒两人衣服的姬光,“一会有什么要我注意的吗?”
“没什么,刚开始慢一点就可以了。”
“好。”
一刻时辰后,姬光抬着腰,仰着脖颈,紧闭双眼,张着嘴几乎喘不过气来,时时低哼出声。
伍员动作顿了顿,“难受?”
“没,没。”,姬光缓了两口气,舔舔伍员的嘴唇,“就是,你从前是怎么忍着不出声的,我真是一时一刻也忍不了。”
伍员摸摸姬光汗湿的鬓角,“不喜欢我不出声?”
姬光摇摇头,“不会,都挺好的。我这样呢?”
“嗯。挺好的。”,伍员低头亲了亲姬光的额头,“那我继续?”
“嗯——”,姬光抱着伍员的背,手指不住痉挛地挠了几下,心道,早知道他巍峨,可直到自己身试了才知道简直受不住。
又一刻后总算结束了第一次。
伍员摸摸姬光窄窄的腰,“你还好吧?”
姬光趁势装小撒娇,双腿环紧了伍员,“喜欢吗?”
伍员失笑,“你还受得了吗?”
“可以。你还要吧?”
“嗯。你先歇会。”
姬光躺着歇了会,伍员也没退出去,等差不多了,直接揽着姬光的腰背,将人抱起来,换了个跨坐骑乘的姿势。
姬光脊背肌肉猛地一绷,人微微战栗,瞳孔收缩,长长的“嗯——”了一声。
伍员一下下顺着姬光的脊背,“放松,放松。是不是太深了?”
回过味来的姬光真是既痛苦又欢愉,搂着伍员脖颈,嘴硬道,“还行。”
既然姬光这么说,那伍员自然不同他客气,曲起一腿稳住姬光,随即按着他的腰,顶撞起来。
姬光下意识想起身去躲,但腰却被伍员卡得死死的。姬光悲伤地想,早知道用成人体型去接纳他了,现在的身体小了一圈,真是任人摆布,连半点腾挪的可能也没有,腰胯还那么窄,感觉快被劈成两半了。
直到姬光嗓子都哑了,才结束了这第二回,“唔……”
伍员将姬光搂好,让姬光下巴枕着自己的肩,“你再歇会。”
你还要啊?姬光快奔溃了,讨饶道,“最后一次?”
“嗯。你忍忍。”
“好。”
谁知伍员第三次居然用了站姿。
从前姬光和伍员做的时候也用过站姿,但姬光比伍员矮些,即使踩着一级台阶做,起码伍员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地上。
可现在,姬光根本碰不到地面,只能双手环着伍员的脖颈,双腿紧紧缠着伍员的腰,生怕滑下去。
伍员虚虚扶着姬光的背,“别怕,不会掉下去的。”
是不会掉下去,可是会进得特别深啊!姬光现在特别懊恼,自己从前那么纵情声色,简直不是个东西,现在好了吧,肉偿了。
姬光在伍员脖子上挂了会,终于被伍员一下一下弄得渐渐使不上力,慢慢滑下去,紧张地将双腿收得死紧。
伍员感受到了,笑了一声,“你还好吧?”
姬光撕下脸皮不要了,乱叫道,“主君——换个姿势吧,我受不了了。”
伍员笑着亲亲姬光,“忍忍。”
最后姬光直接在伍员怀里昏过去了。

次日响午,姬光才醒过来,伍员早出门去了。
姬光按着自己快断了的腰,慢慢下了榻,脚一沾地都发软,心道,亏得从前是我在上面啊,不然还上什么朝?
结果刚出了门准备透透气,就碰到伯嚭又在晒他的胡椒。伯嚭目光在姬光腰上转了一圈,猥琐笑道,“大王,起得真迟啊。”
姬光恨不得塞两把胡椒到伯嚭嘴里,含笑道,“日子长,你也迟早的。”
伯嚭不笑了,决定把家里奇怪的丹药每样打包一份送给伍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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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光又一次中招了,但这事实在怪不得伯嚭——谁能想到文种能把丹药当成茴香扔到锅里?
伯嚭热情地邀请了姬光试试人间新流行的红烧肉,一口之后,姬光刚想探讨下改进方案,开口却成了,“喵——”
对面的伯嚭眼睛都睁圆了,以为自己幻听,“大王?”
同样震惊的姬光再次尝试说人话,“喵?”
“哈哈哈哈——山大王哈哈哈哈——”,伯嚭笑倒在地,滚来滚去。
这回姬光可没客气,怒抄一碗汤汁,强行给笑到脱力的伯嚭灌了下去。要死一起死!你也别想好过!
可是居然没有用,伯嚭还能好端端的说人话,“噗~咳咳,太咸了,别灌别灌!”
姬光不灌了,用眼神问伯嚭,你怎么没事?
伯嚭一摊手,“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上辈子也是人吧。”
“上辈子是猫”的姬光脸色一黑,砸了伯嚭的碗,扬长而去。

这天傍晚,伍员回家的时候就看到姬光又变成了十五岁的模样,坐在高凳上,垂着细长的腿晃荡,头顶还有双白虎耳朵,耷拉着。
伍员忍俊不禁,“怎么了?又吃错药了?”
悲愤的姬光抖开事先写好的帛书:这回不是变小药,是兽化药,我觉得太耻,干脆自己变小了,配套。
伍员捏捏姬光的耳朵,“你以前自己变出耳朵尾巴玩,也没特地变小过。”这次怎么了?
姬光从高凳上跳下来,一把抱住伍员的腰,仰头看了伍员一会,狠狠心招了,“喵。”
“哈哈哈哈——”,伍员笑了一会,笑够了,清了清嗓子,“晚上无事,去看海吗?这几日有海火。”

此时人间已经是宋朝了,因为没有宵禁,又正值农闲,来看海火的男男女女还不少,三五成群,走在海滩上。
幽蓝的海火一簇簇地,随着浪头撞碎在岸上,明明灭灭,煞是好看。

姬光踞坐在云头,探身向下一望,心情不错,又抬头看看浓云后的满月,略有不满,脑袋上的虎耳抖了抖。
伍员会意,抬手一挥,拂开了那几片碍眼的云。
月光笔直地倒了下来,吃错药的姬光猫性十足,本能地伸手抓了一把,立刻又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咬了咬牙,决定回去后非把伯嚭活撕了不可。

正这么想着,就看到了对面方向另一朵云上蹲着的伯嚭。
伯嚭也是一惊——半个时辰之前,伯嚭死乞白赖骗文种驾云带自己出门避难,想不到冤家路窄,还是没能躲掉姬光。也怪这月光,之前那么暗,根本看不清前头是什么,要不然才不会飘那么近。
伯嚭搓搓手,谄媚笑道,“大王,巧啊。”
姬光面色狰狞,无声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知内情的文种眨眨眼,转向伯嚭,火上浇油,问得响亮,“伯嚭,他怎么了?着风吹面瘫了吗?”
伍员听得清楚,反应迅速,一把将兽性大于理智的姬光扣死在怀里,“没事。你们也来看海?”
文种点点头,“是啊,伯嚭说他在家闷得慌,出来散心。”
伯嚭应合道,“对对。”
那些丹药都是伯嚭背着文种偷偷炼的,炼完却大大方方摆在案上,以至文种一直以为那就是些普通的药。这里头的乾坤可不能让文种知道,不然以后可怎么下药?
所幸文种的注意力很快被底下的人间世界吸引走了,“伯嚭你看。”

底下几个顽皮的小孩脱了鞋袜,追着海火踩来踩去,沙滩上都是一串串荧光闪闪的脚印。
文种拿胳膊肘捅捅伯嚭,“你也这么玩过?”
“没。当年入吴时都而立之年了,哪好意思这么玩?”
“哦,对。楚国是内陆。”
伯嚭补充道,“再说我小时候可乖巧了。”
文种不信,“这话伍相说还差不多。”
伯嚭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你猜反了。”
“你又骗人。”文种坚持不信,伍相那种严肃的人,必然从小就是个正经人。

伯嚭悠悠地回想起了幼年时代听来的八卦,那是很久以前了,有一天,假正经的伯州犁下朝回家,憋了满肚子的料正想抖一抖,真正经的郤宛却不想听,扭头就溜,伯州犁无法,只好将年仅六岁的伯嚭抓了来,“哈哈哈——小家伙,你知道吗?伍家那个小郎君,哈哈哈——他家好几次说媒不成,眼看要嫁不掉了,哈哈哈——”
伯嚭偏着头,问他祖父,“什么是‘嫁不掉’?”
伯州犁胡说八道,“‘嫁不掉’就是,你养的猫宁可到外头找别的猫,也不理你。”
伯嚭吃了一惊,摸摸怀里的虎斑大猫,摇了摇头,自我安慰道,“老黄不是那种人。”,然后接着问,“那…伍家那个,为什么会这样?”
伯州犁笑嘻嘻地,“因为他小时候脾气太臭了,又倔又臭,指东偏要往西,让练字就去跑马,让练剑反倒去看书了,九头牛拉不动一步,说他两句就离家出走,到深山老林里一呆好几天,所以嘛~”
伯嚭似有所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伯州犁也没管伯嚭到底明白了什么,说完八卦就满意地走了,怎么也想不到这通胡说八道把伯嚭从此拐上了歧路——十几年后,伯嚭简直四体不勤,却博闻强识,十分好脾气,哄人哄猫尤其拿手。而后来伯嚭养过的所有虎斑猫,通通叫老黄。

“咳…子馀说的是真的。”伍员替无法自证的伯嚭说话了。
文种惊得张了张嘴,掐了伯嚭一把。啊……没做梦……
姬光也惊到了,张了张嘴,又强行把说话的欲望压了下去。不能在外头喵,太丢脸了,回头再问好了。

几人说话的时间,底下却出事了。有个小孩太皮,朝海里走得深了,转眼间被一个浪头卷没了。
文种皱了眉,有心想救他一命,抬手压了压浪头,接下来就只能看他自己了——这些年淹死在江里海里的人不计其数,而即便是潮神,也不能做些分海改道的逆天之事,最多只能帮到这——可惜那小孩好久也没自己爬出来。
文种叹口气。怕是明年这东海又要添只精卫了。
“嗯?”,伯嚭此时却拍拍文种,朝下一指,“子禽,你看那。”
伍员和姬光也跟着望下去,却见一个少年三两下除掉棉衣,蹬掉靴子,一头扎进了海里。
既然如此,文种自然尽力保持海面片刻风平浪静。
没多久,那少年不负众望,将皮孩子救上了岸,压吐了水。而那孩子的粗心眼父母这时才赶到,千恩万谢过,便急急抱上送医去了。
伯嚭观察了那少年一会,“那是个小娘儿,穿的男装。”
文种奇道,“你怎么知道?”看那少年的身材明明根本看不出啊?
“去年陪你出门的时候见过一次,不过当时她穿的女装。”
见过一次就能认出来,也就伯嚭了。文种想了半天还是没印象,摇了摇头。
伍员倒是认出来了,“是林家的林默娘吧?”
“对,是她。”,伯嚭像个成精化形的守藏室,什么都知道,“她绾发明志了,终生不嫁,现在是个医人,也做海上救援。我听附近的海龟精说的。”
就是那个和你赌棋输掉一箱海珠的大胡子海龟?姬光特别想问,可不便开口,憋得难受。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药的影响,好奇心越来越重了,手也痒,看到伯嚭好好地矗在云头就想伸手把人推下去。

“砰——”这时候姬光身上突然炸出了一团烟,烟散开后姬光好好的人手就变成了虎爪。
文种盯着姬光的爪子看了一会,总算猜到点什么了,转头幽幽地问伯嚭,“你又干什么了?”
伯嚭死不认账,“什么?哎?对了我们说到哪了?哦,那个林家的小娘儿,我看她这样的,百年之后多半能飞升。到时候小曹娥就有伴了。”
啊?文种又被伯嚭说分心了,愣了愣。
这愣神的空档,伯嚭终于被兽性大发的姬光一脚踢下了海,“喵嗷。”
还在云头的文种瞪圆了眼,尴尬地和姬光对视片刻,轻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别咬我啊……”
姬光龇了龇牙。
文种脚下的云往后飘了飘。
伍员无奈地拉住姬光的尾巴,把人拖了回来,对文种道,“子馀这次的药好像后劲挺大的,别介意。你去捞子馀吧。”
“哦哦!”

可还没等文种去捞,那海里的大胡子海龟精却出来了,袒着八块腹肌,凶神恶煞,手里还拎着条蓬松的红棕色大尾巴,摇了摇,叫道,“谁!谁他妈乱扔小熊猫?还让不让人冬眠了?”
“喵嘎嘎嘎嘎——”姬光终于忍不下去了,就知道那碗汤汁没白灌!
大胡子海龟精挖了挖耳朵,“怎么搞的,熊不在树上呆着,连猫都不煨灶了。这谁的小熊猫啊?”
伍员抱好爪子乱挥的姬光,“子禽,那应该是子馀。”
“啊……”,脸皮薄的文种一时难以接受,“不……不会吧……”
三大五粗的海龟精听得伍员说手里的小熊猫是伯嚭,立马把伯嚭提得高高的,好和倒挂的伯嚭对视,“真是你啊?”
“吱。”
海龟精撇撇嘴,腾云飘近了,把小熊猫伯嚭一把塞到文种怀里,“他早晚毒坏自己。”说完就跳回海里接着冬眠去了。

文种看看伯嚭,又看看姬光,对伍员道,“我看子馀的情况好像还好点,虽然完全变形了,可还有人性。”
确实,姬光这会好动得不像他本人,伯嚭的尾巴一晃一晃,他就忍不住要去撩。
“要么我们回去吧?”,伍员试着问姬光。
病入膏肓的姬光没理,手脚并用从伍员怀里往外挣。
这样拖回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打晕了关起来吧?也太活泼了。没有养猫经验的伍员很头疼。
依旧机智的伯嚭一爪摸进文种衣襟,掏出了一截树枝,递给伍员,“吱。”
“什么?”
文种干咳了两声,“这……木天蓼,老黄的玩具。猫都喜欢。”就是玩久了可能会导致发情,不过管他呢……
“好。我知道了。”伍员把木天蓼别在姬光领口,姬光果然安分了许多,就是眼神有点迷离。这外头是不能久留了,伍员想着,果断把已经毫无人性的姬光抗上肩头,按住背部,“别乱挣。”,先一步回家去了。

文种目送伍员离开,低头看看挂在自己胳膊上的伯嚭,“你们猫大王明天清醒过来会不会咬死你?”
“吱吱。”救我。
“算了,还是带你去南海避避风头吧。”小熊猫好像很怕冷吧?

后一年,伯嚭把他的变形丸改良成了药性稳定的短效变形丸——当了两个月小熊猫这种事实在是太惨痛了。

又几年后,那位林家的林默娘死于大海之中,成了新晋的小潮神。曹娥果然与她十分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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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文种没出门,而是在家里摆弄几个药瓶,放下又拿起,满脸纠结——吃还是不吃,吃的话吃哪个?
姬光在自家院子里浇花,浇完一抬头,发现隔壁的文种还在窗边发呆。“你还真打算吃那些破药?”
药都是伯嚭炼的,千奇百怪百十来种。
“没办法啊。”,文种挠挠头,“明天是轧神仙的日子,人间会很热闹,晚上还有庙会。你知道,伯嚭最喜欢看热闹了,我得陪他下去玩。”
哦,这是打算吃个变形药乔装打扮了。姬光想了想,怂恿道,“对。人间立了不少你和我家子胥的庙,万一逛着逛着让人发现和塑像撞脸了,那可麻烦。”
十分有理!文种于是深吸一口气,抓了颗药丸,闭上眼睛吞了。
片刻之后,文种嘭得一下变成了一个黝黑精壮的渔夫——裸着上身,赤着脚,腰间还别着个小鱼篓——文种脸色一下黑里透出红。不、不、不穿上衣啊啊啊!就知道那个混蛋没有好药……
围观的姬光却十分满意——这变形药效果还挺正常,比上次自己误服的兽化药正常多了。“哎,文大夫,你们潮神不是自己有神通可以变的吗?还吃什么药?”
文种恍然大悟。对哦,都怪伯嚭,总哄自己吃奇怪的药,都忘了自己本就能变了。文种立刻把自己变成了穿衣服的渔夫。
姬光又道,“既然这药你不需要,不如给我一点?”
文种爽快地把一整瓶都从窗口递了过去。

姬光喜滋滋丢下花锄回家了——不会变的姬光明天也想下去玩,正差这药。
但很快姬光就笑不出来了。

伯嚭唱着歌从海龟精家串门回来,远远就瞧见一个杀气腾腾的赭衣少女,以一夫当关之势堵在自家门口,怀里还抱着把半人高的长剑。
“你谁?”伯嚭有种不祥的预感,后脖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姬光笑了一声,松开怀抱,长剑剑鞘上的北斗图案登时跳入伯嚭眼中。
剑是七星龙渊,那人还能是谁?伯嚭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姬光追上去就砍。“伯嚭!你丧心病狂炼这种药!”
“冤枉啊,我没炼变性药,真的,真的!”
“那我怎么变这样?”
“你吃了哪一瓶?”
“蓝釉小瓷瓶。”
伯嚭一听,那是真冤枉了。“那不是变性药,那是反向药。”
“什么意思?”
“那药还在你身上吧?我吃一颗给你示范一下就知道了。”
姬光把药瓶丢了过去。
然后伯嚭变成了一个小道童,一脸正气,哪有半点平日里的风流意思?
姬光懂了。难怪文种白白净净一文官,变得像块炭。“这药效多久?”
“就三天。”,小道童伯嚭奶声奶气道,“再说这次是你自己乱吃,不能怪我。”
姬光撇撇嘴,提剑回去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收工回家的伍员坦然接受了这个惊喜。
但伍员也无情地告诉了姬光一个真相,“其实你不用变,人间两千年了,什么塑像画像都走了形,根本认不出来。”
姬光欲哭无泪,“你有办法把我变回来吗?”
伍员果断拒绝,摇了摇头。
姬光只当伍员不能,无奈叹道,“那变身衣服行吧?人间都明朝了,我这身上衣下裳太复古了。”
“好。”
于是姬光就被换上了一身牙色襴裙和松花色大袖披风,端的是娇俏可人。
伍员则给自己变了身士人衣冠,想了下,又加了个大钱袋和折扇——活活一个土员外。

第二天一早,伍员外就拉着俏生生的内人下凡去了。

伯嚭文种他们则稍迟一些,没同伍员他们一道走——毕竟四人扮相相去甚远。
而文种在人间刚用一串糖葫芦堵上伯嚭喋喋不休的嘴,就惨遭围观了。
“哎呦!这位……这位壮士,这小孩是你家的?”“我看不像,哪有对自己小孩这么粗暴的?”“该不会是人牙子吧?”“像,你看他们长相,也差太远了。”“就是就是,那小孩还是个小道士吧?”
文种无从辩白,僵着一张脸,倒显得更加狰狞了。
伯嚭好整以暇,拔出糖葫芦,大声骗道,“各位叔叔婶婶多虑了,我们是一家的,他是我阿兄。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游方道士说出家才养得大,阿兄就把我送到了玄妙观,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整八年,这才长得比阿兄白些。是不是啊,阿兄?”
文种低头看着伯嚭忽闪忽闪的眼睛,只好在围观群众的热情中承认了,“嗯……”
伯嚭不依不饶,把糖葫芦递到文种嘴边,“阿兄你也吃。”
文种黑脸都绿了。谁要吃了?
然而群众并没有放过文种。“哎呀这个弟弟真是太懂事了。”“真的,我儿子要有这么乖就好了。”“哎这位壮士你不要不吃呀,多伤你弟弟的心。”
文种没法,就着伯嚭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群众们总算满意地散了。
人一散,文种就把伯嚭抱起来,低声骂道,“你还要不要脸了?”
伯嚭顺势在文种脸上吧唧一口,“我没说是你儿子就不错了。”
“你!你——”
“好啦好啦。”,伯嚭安慰道,“相国那边扮夫妻,肯定比我们状况还多。”
文种感觉好点了。

不出伯嚭所料。
姬光在糖粥铺喝到第四碗的时候,铺子的老板娘——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娘——加送了一碟酪渍话梅,并用怜爱的语气数落道,“小娘儿有了么还这么贪玩,轧神仙人那么多,要是摔一跤怎么办哟?”
啊?
姬光还懵着,伍员已经笑着应下了,“关家里闷坏了可不好,我们就出来听个评书,晚上看看花灯,不往人多的地方挤。”
老板娘欣慰道,“个么就对了喏。”
姬光这时候也悟了,化悲愤为食欲,“我还想再来一碗。”
老板娘这回特别慷慨,料给得很足,暗红的豆沙和金黄的桂花浆厚厚铺了一层,两轮半弯月亮一般。
结果姬光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把碗朝伍员那一推,晃着腿支着头开始吃话梅。
伍员毫不介意地替姬光收拾了残局。
柜台后的老板娘看见了,笑得暖烘烘,“真个教人羡慕。”

出了糖粥铺,姬光摸摸胃,“听评书?”
伍员看姬光一副吃撑模样,“要么先走走消消食吧?”
“好。”,姬光终于来劲了,“去虎丘吧。”寡人要看看后人们崇拜我的样子哈哈哈哈。
伍员哪里看不出姬光的想法?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去是去得。”
两人买了马溜达到虎丘,姬光在马上居高临下一望,这虎丘山下不见什么朝圣的文人骚客,却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再仔细一看那些迎风飞扬的旗帘,竟无一例外是成衣店。
伍员笑道,“还都是做女装的,卖大婚礼服的就有好几家。还逛吗?”
姬光震惊之余也只好认了,“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姬光第二十次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然后伸平双臂,任采芝成衣的老板娘给自己量尺寸。
老板娘激情洋溢地推销,“我跟你们说哦,现在么最流行复古了,周制的衣服小娘子喜欢伐?”
我们就是周朝来的呢……小娘子姬光摇了摇头,“有别的朝代的吗?”
“有呀有呀。”,老板娘教人拿来几叠样衣,一一展示,“小娘子挑挑?”
女装花样可真多啊,不说款式,光是料子,云锦、缂丝、杭罗……眼花缭乱。
姬光挑不出来了。
伍员也有些感慨,“周朝那时候,连翠蓝都染不出来。”
“何止是翠蓝呐。”,说到本行,老板娘滔滔不绝,“银红,鹅黄,水色,大凡是鲜亮的,哪个有了?一想到那时候的小娘子只能穿得乌沉沉,啊呀我都心疼。”,老板娘嫌弃到一半,又想起店里还做着复古的生意,立刻把话头拧了回来,“不过么,颜色沉一点,倒是庄重,也是一种漂亮。”
姬光挑不出,便将这活儿塞给了伍员,“你看看呢?”
伍员也没多想,拎起件轻薄的翠蓝花草纹衣服,抖开了,“这件?”
老板娘立刻叫好,“袒领襦裙呀,客人真会选,这样式显得人高,料子也透——”
啊?料子透是卖点吗?姬光忍不住将衣服抢来打量。还真是透的。腰带系到腰上三寸,下头的裙不透,上头的襦却是半透的,领子更是低而大。
姬光露出一个世风日下的表情,“这哪朝的?”
老板娘一脸神往,“武周的。女皇陛下光耀千古。”
“太奔放了吧?”
这话说的,老板娘立刻不服,“小娘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女孩子就该怎么好看怎么穿。再说小娘子不是都已经成婚了么,你家夫君都说好呢。这外头的腐儒怎么跳,也管不了别人的家务事。”
“哈哈哈哈——”,伍员大笑,点头道,“老板娘说得很是。”
于是姬光勉为其难地用两根手指捏起衣服,朝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坦白道,“我觉得,以我现在的身形,也撑不太起来吧。”
老板娘一扫姬光上身,面不改色,“这怕什么?小娘子如今才十五六,今年撑不起,兴许明年还嫌小咧。何况这身材可以等,这衣服不等人,不买悔三年。”
伍员笑得眼睛都弯了,“那便这件吧。只是定制时间太长,我怕回头我家这位又不肯穿了,不如现货吧。”
“成呀,就是现货码子没那么精准,客人得担待些。”

一刻时辰后,伍员牵着姬光再次走到了街上。老板娘厚道,卖了衣服送了加厚抹胸。这么一来,姬光的别扭感总算小了些。
姬光踮着脚凑到伍员耳边抱怨,“我们那时候男女都是差不多的服制,暂时变个性别倒也无妨,这身却……先前的明制衣裙骑马已经勉强了,这身更是不便。”
伍员回忆道,“我记得武周时的小娘儿有专门的骑装,而这身大约就是为了好看。”
“武周有骑装那还差不多。不过现在好像并没有?”
“我没见过。”
姬光摇头,“那便是不如从前的地方了。”
“确实。”

之后,两人上了虎丘山,山前有碑,是后人立的,上头刻了一幅工笔阖闾像,方头大耳,虎目圆睁,果真长得和姬光本人毫不相干。
两人走了一圈,又见了处名胜“孙武练兵处”,姬光快翻白眼了,“他几时上我坟头练过兵?”
姬光喷了一路,伍员就饶有兴味地听了一路。

到了晌午,两人才离开虎丘,因着这服饰不便,伍员干脆邀了姬光共骑,他将人打横抱在身前,低头笑了一下,“大王,你坐好了,我们听评书去。”
骏马飞驰,带起早春湿润微凉的风,混着山野树木的清苦气,十分好闻。姬光窝在伍员怀里,动了动鼻子,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到了评书场,却轮到姬光看伍员笑话了。
评书先生在台上一拍惊木,横眉怒目,“说那有情有义的蛇妖得了仙草,刚要渡了钱塘江去搭救命悬一线的书生,你们猜怎么?那钱塘突起一个怒潮,足有十丈高,潮里出来个一丈高的威猛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潮神伍子胥伍相国。这伍相国,生前便是眼里揉不得沙的人,如今怎能见这人妖相恋?这有悖伦常啊!”
二楼包间的姬光笑得朝伍员怀里缩,咬耳朵道,“真干过?”
“怎么会?”,伍员理所当然道,“既然不是人,要讲什么伦常?心之所至,做就做了。”
姬光满意,“对。”
台上的评书先生又道,“那蛇妖过不得江去,伤心欲死,这当口却来了个帮手。也是个熟人,西施娘娘。”
“咳咳咳咳。”姬光一口茶喝呛了。
评书先生哀戚道,“那西施娘娘也是个苦命人,嫁了咱吴王呢,吴王护不住她,那老家的范蠡又总想着利用她,真是两边不靠,可怜可怜。这末了,更是让勾践装进牛皮袋,扔到河里淹死了,从此咱们这城里啊就有了‘沉袋桥’。”
这么扭曲的演绎真是让姬光连瓜子都磕不下去。“她跟范蠡有甚关系?又哪里可怜了?逃出生天,改名换姓,逍遥自在,可就她这独一份。连范蠡不顾妻小死活只身逃齐,勾践事后还把他妻小打包送了过去,让他养着,专门膈应他。如施夷光这般剽悍之人,稀罕旁人同情?”
伍员却替施夷光说了句公道话,“这不矛盾。当年勾践也不过为囚三年,施姑娘却是廿年。”
“说的也是。”
姬光渐渐倚到伍员肩头,听那评书里的西施口绽莲花,硬生生说服了伍门神,放了那蛇妖渡江去了。“他们编排你老顽固,你也不气。”
“你知道我不是,这就够了。”
姬光当然知道,这世上最离经叛道的便是眼前这人了。

两人又听了三场书,依次是“孙武与吴王的爱妃们出奔啦”“勾践的后宫生活真是多姿多彩”“西施和郑旦才是天造地设一双人”。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而伍员总在戏里肩挑怒拆情侣的反派大梁。
姬光朝伍员调笑道,“他们是不是觉得你私生活不顺遂,才要别人也不顺?”
“我可没有。”

两人黏黏糊糊到酉时,离开评书馆。街上华灯初上,这就意味着庙会正要开始。
轧神仙这日子里,便是深闺少女也能出门游玩。或许也正因为这一点,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轧神仙戴面具便成了风尚。
姬光不能免俗,也让形形色色的面具吸引了。
姬光也不自己试戴,看见喜欢的,便踮着脚举起来朝伍员脸上比划,比划半天又都不满意——什么描金嵌玉的神仙怪兽都没面具底下的人好看!
老板有些不耐烦了,“小娘子,你可不能光挑不买啊。”
“那你有更有意思的面具吗?”
“有倒是有。”,老板取来一整套十几张面具,“今年新出的吴越人物谱,不拆卖。”
这下伍员也被勾起了兴趣,朝面具们扫了一眼,指了指一张小白脸弯弯眼樱桃嘴的面具,“这是哪位?”
老板道,“太宰嚭。”
伍员扬了扬眉,笑了,决定买回去送给伯嚭做纪念。
姬光则指了张大红脸五绺胡的,“这么丑,是允常吗?”
老板大怒,“胡说八道你!这是我们伍相国!”
姬光一噎。我家相国不可能长这样!“……为什么长这样?”
“红脸是忠,你也不懂?”
“那为什么五绺胡?”
“伍子胥,五髭须嘛!”
好有道理……姬光将“五髭须”扣到伍员脸上,“就要这套了。”自己却拒绝戴上凶神恶煞的阖闾面具,而是另外挑了张吊睛大老虎。

而庙会当然也少不得要行像、迎神——就是把神灵塑像清理装饰一番,请出庙里巡街,最后再敲锣打鼓送回去。
子时的时候,全城的神像便陆陆续续要回庙了。
姬光一早就在伍潮神庙附近找了块高地,现在正伸着脖子,等着看那装神像的彩车过来。
傩舞的队伍却比彩车来得更早。几十覡人头戴狰狞鬼面,赤裸的上身布满彩绘,画的是波涛如山。他们高歌长咏,向天祝祷,也为后头的彩车开路。
“唱的是什么?”傩唱独特,姬光听不懂。
伍员解释道,“希望我今年心情好些,少发脾气。”
“那你心情好吗?”
“三吴富庶太平,你今日也都看到了。”
姬光笑起来,“那能给你的信徒们发个福利吗?这算回馈,不违天道吧?”
“好。”

伍潮神的神像归位后,黧黑的夜空中突然炸出一道闪电,照得人间犹如白昼。春雨应声而下。
“下雨啦——”“显灵啦——”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一浪接一浪。
春雨贵如油,几乎兆示着丰年。

破晓时分,伍员带着姬光回家了。
仍旧是小道童模样的伯嚭收下了小白脸面具,大呼小叫招呼文种,“子禽子禽,快看我,可爱吗?”
这面具本来略显猥琐,可如今戴在小号伯嚭脸上,却当真透出了几分可爱。
文种看着那对弯弯眼,还有面具后漆黑发亮的眼瞳,不由自主说了实话,“好看。”

只是四人谁也不曾注意到,那天回了潮神庙的可不只潮神像,还有热心的三吴人民找来的“杜十姨”像,说是配给伍潮神做媳妇的。
几年后,知道了真相的姬光大为吃味,“我还给他们讨福利!”
伍员劝道,“算了,都是误会,那杜拾遗是个男儿身,已经离开吴地回老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