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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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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布兰迪斯心想。子弹打中他,将他向后推去,撞碎玻璃,飞到空中,血液从破口里飘离,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追着他的身体,被雨水打成雾。我要死了,我的命运已经决定了。他一边想一边往下掉,风声逐渐累积起来,呼呼地灌进他的耳朵。这里是103楼,他记得那个电梯上的数字,记得密密麻麻的楼层按键。超陆公司真他妈有钱。喂,多诺万,多诺万,你在听吗?城市的光芒映在他的眼镜上,车尾灯,客厅白炽灯,霓虹灯,酒吧的昏暗吊顶灯,所有这些一起发出光芒,组成闪烁的星空与银河,组成这片冷硬的水泥蚁巢,容纳他们这些饱受折磨的蝼蚁。那些遥远的、绚丽的灯光中有一束来自于红弦俱乐部,这让他感到一些安慰,好似多诺万也隐在千千万的闪烁中,正朝他投来温和的目光。

 

我们成功了!太好了!他落到90楼了,超陆大厦的玻璃外墙反射着雷电和雨点。他好久没听过多诺万用这种语气说话,欢欣又雀跃,这家伙是真的喜欢人身上那些哼哼唧唧、泛酸流脓的无用情绪。悲伤并不可耻。悲伤也是一种美。情真意切,侃侃而谈,他能想象多诺万说这些话的神情。“伟大的布兰迪斯为了人们感到悲伤的权利而阻止SPW,将全人类从大阴谋中拯救出来”,听上去像个壮烈的疯子。他犹豫该怎么开口,但首先附和一番准没错。是的!我们做到了!让SPW见鬼去吧!

 

奇怪的是他没觉得多疼,子弹还留在他身体里,卡在肺和脾的中间,静止在那里。这颗小东西甚至会在他着地前夺走他的性命。我……我要死了。他最终还是说出口,像扣下扳机。他身体里的那颗子弹现在飞向电话另一端了。不……这怎么……多诺万回答,仿佛中弹者的呻吟。他继续射击,把重负扔向话筒对面:我会在落地之前死于失血过多。不,不,不,不,这不是真的。多诺万低泣。他从90楼滑到80楼。我们明明成功了啊!是的,宝贝,我们成功了。他如同沙漏里的沙粒向下滑去。

 

你就让我好好地享受一下英勇的最后一面,不行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缺乏底气。调酒师眼角的细纹从他的恐惧里流出来,让他再不能开口撒娇。布兰迪斯想到多诺万用腿碰他。膝盖碎裂的那条腿,推拒也是绵软无力的,像是在挑逗。他见到多诺万走路的姿势,就想弯腰去舔那条腿僵直的地方,亲吻它,揉它,让它痛得没那么厉害。他在床上总会花一点时间安抚调酒师失去膝盖的腿,多诺万答以含糊的叫声,因为他准确地摸到了那个开关。我还和比邻星合作呢,他茫然地想。他们应当付出代价的。82,80,78,76。回忆的时候下落得更快。你到了最后一刻都想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混账是吗?是的。我想让你想起我的时候只会想起这一面。勇敢又快乐。

 

变性人有性高潮吗,废话,瞧瞧拉瑞莎。和我上床吧,让我爽吧,我想喝你下面的酒。但多诺万从没和她上过床,他知道。多诺万和他交往之后没和任何人上过床。他默念这句话,花掉了三层楼的时间,现在他在64楼了。多诺万也爱我。他咬着字句,词语破裂了,流出酸涩的糖浆。我爱你,我爱你。妈的,你要我临死都泪流满面吗?但我还是好害怕。我不想死。他说出口了,这些话会变成钉子,永远钉在多诺万的胸口,但他还是说了。下坠就是他的惩罚。雨水有这么冷吗?

 

我知道,宝贝,我也很害怕。但调酒师温柔地回答他。他便受到安慰,可以尽情发泄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拥有幸福的结局?多少人受难这个世界才会变好?到底会不会有那一天?!他感到迟钝的愤怒,烧灼着胸膛里那颗小小的金属。52楼。布兰迪斯,布兰迪斯,我会为你做的,我会让这个世界有那么一天的!多诺万大声道。你是个疯子,他差点笑出声,愤怒的热流下浮起轻盈的爱意。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掉到43楼,风声让他的耳朵隐隐作痛。我爱你,我爱你,我他妈爱死你了。他喊道,听起来像微弱的蚊吟。我也爱你,布兰迪斯。多诺万低声说。他还没有死于失血过多,但视野确实变得更暗了。他想起办公室的那个电话,好奇心会杀死他的。但比起生气的多诺万,也许不接是件好事。到这个时候他忍不住庆幸自己没有接电话,多诺万回想起来时或许会因为他听话而好受一点。你要好好地继续活下去,但是拜托,不要和另一个脑黑客交往好吗?他说,抱着一点逗笑恋人的心思。35楼呼啸而过。哈哈,你这个小丑,临死都要说笑是吗?听起来像是哭音。终局近在咫尺,他能闻到死亡的腥气。我爱你,多诺万。25楼。我爱你。我爱你。18楼。我他妈爱死你了。10楼。我也爱你。4楼。布兰迪斯?1楼,我爱——

 

 

 

布兰迪斯融化在雷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