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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飞】朝隮于西¤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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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刑凳摆好,几个护卫执杖就位,有几个好事儿的婢女聚在不远处凑头叽喳,猜测惹恼了施内监的是谁。

于是,辟邪就在她们的议论中,走到了刑凳前。那几个瞧见总管现身,自然敛气吞声,再看辟邪略理衣襟,竟自己伏了上去,都不免惊诧,不知去留。

那时夕阳初上,日斑凛凛地穿透盘踞的云雾,斜洒在王府起伏的屋脊瓦楞间,阴与阳便只供一侧之人遐想。苍穹之彩将庭院对裁为半,青天彤云以一道模糊的白影作为界限。自西而来的霞光也二分了刑凳上的辟邪,乌发玄衣无法挽留纷杂的颜色,可他俊俏白皙的面庞却受金澄迷惑,镀了一层浮浅的绯红。在婢女们看来,总管正为获刑感到羞涩,但她们没有看清他的眼神。

辟邪的眼光涣散,是在用身体的各处部位接收讯息。他的手攀在刑凳边缘擦蹭,指肚光滑的触觉告诉他,这条凳子做工精细、涂漆均匀,不必担心划伤手指;他在腰身受绳绑缚的瞬间,感受到刑凳的宽度合适,稍稍挣扎也不会掉落;但护卫在捆束膝盖和脚踝的时候,缠绕得有些紧,衣服都绷在肌肤上了,受刑时大概不会很好受;已经搁棍了,皮肉下沉了约摸一两分,但重量只落在一边,看来这次只在左侧掌刑,速度不会很快;以及他刚刚只顾观察板子尺寸,却疏忽了要口水喝……

他在脑海里翻搅信息,搜寻从小到大挨打时的经验,忽觉有人走近,抬眼一看,是殿下在他面前三步处,无席而坐,朝几个护卫笑道:“众位的模样,”又点点脑壳:“在这里了。你们好好打吧,我看着。”

这个距离不会伤误殿下,辟邪也笑笑,把下颔收在凳子边沿等待刑罚开始。

让他适应刑凳的时间没有多长,臀腿间的重量蓦地减轻,那杖子被举至高空,再施力落下来,就是闷声一记。辟邪压着肩,足勾刑凳,试图放松腿部肌肉,却还是疼得不自禁眨了下眼睛。再等到杖子重新举起,沉甸甸的力道被卸去,疼痛没有立即飞散,而是反向往肉里更深了一些。第一杖稍微砸到了尾椎,震得腰下都迟钝发麻,好在不算十分严重。过不久第二杖追至,果然不出所料,板子往下移动了一段距离,而且左右吃痛大抵均匀,可知这个护卫是刑中老手,且还守着行杖的规矩,规矩虽不能帮着减轻痛楚,却因了然于胸而令人心安。

辟邪咬牙忍过第三杖,竖耳聆听,只觉四下幽静。他很快记起行刑前,施内监没有当众重宣他的罪状和责罚数目,现在也没有在旁报数的人。有点麻烦,辟邪想,他不得不分出一块心思,自己来数了。

为了节省出默数的力气,辟邪闭上眼睛,但很快,他又体会到另外的异样:棍棒击打在臀部的同时,小腹内也有一股自内而外的刺痛与之颉颃,受杖的钝痛在肌肤表层蔓延,可小腹的痛却是死命往他的胃下直顶,大有不把胃袋绞到天翻地覆就不肯罢休的气势。辟邪尝试回忆殿下的抚摸以平息异痛,但殿下的体温被下一杖的猛击冲散了,沸油的滚滚热浪啃噬着他的肌肤,剧痛之下,他竟开始怀疑,难道昨夜的欢好是他高唐一梦?否则,他的身体怎么在重复回忆最后瘫倒时的无助?

才过五下,辟邪腰腿俱已热汗淋漓,夏日黄昏的余热催压在背,湿透的中衣潮漉漉的黏在身上,仿佛千钧重的网将他牢牢套在即将干涸的水池里。天地恍惚无形,他以为自己转世成为了一条鱼,被人按着鱼鳞掐在菜板上,却还在因窒息的痛苦而妄图躲避贯穿鱼尾的利刃。

囫囵的梦境很快转变了,他垂下头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没膝的水流里,手中提着一尾鱼。他惊喜地向河岸的小公子挥手,叫嚷道:“奴婢抓到啦!今天我们烤鱼来吃!”那时候,小娘子还没有带来翁翁薨逝的噩耗,可为什么,小公子躲在竹丛中,影影绰绰地睇望自己?他一闪神,不慎被闷头巨浪拍个准,整个溺在了水里。他在激流中睁开双眼,却见小公子隔岸击水,似要打捞自己一般,便莞尔含笑,终与泥沙混融一体。

辟邪头脑里昏昏沉沉,只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清晰地提醒他,算上方才一杖,已经挨过九下了。

他最大的挣扎,也不过是拼力把眼皮瞪开,王府里的景象潮水般涌入双目,一团团模糊的东西争抢他的视线,勉强能猜出灰色的是砖石、白绿的是花草,但这些,都不是他急于见到的。

他看到,似乎有一滴汗珠,从额头滑到了眼角,再往下巴蹭去——或许是痒的,虽然没有感觉到。汗滴垂在面颊上,悬坠着,飘摇着,直到下一棍时,随着身体的颤抖而落地。辟邪不用费力,就能看到眼前模糊的世界被一颗硕大黢黑的墨点驱散了,浑浊的汗水粘腻地向四周扩散,琪花瑶草唯恐避之不及,一瞬皆复归本位。看到青砖上被滴湿的一个斑点,辟邪脑中却抖然生出“挣脱”的快感,他分明注视着汗水从周身的网中的逃离了出去。受到鼓舞的他,也莫明产生了身轻如燕的错觉,他借着一腔勇气扭转脖颈,然后,盯住了殿下。

他见到了焦急求见的依赖,他的殿下仍然坐在恰合适的位置,没有离开过。辟邪被由衷的幸福笼罩着,他转回头,发现汗水已经渗透进砖石的缝隙里,那些衔接青砖的泥土化成了一张疏阔的网,他的汗珠被网了吸食了,而他由此获得了解脱。

他重新阖上眼睛,抹去额头的水渍撑着河沙站起,向小公子招手:“我在这边!”辟邪抬眼望望掌心,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清风从指缝间流过,又补充道:“奴婢跌一跤,把鱼放跑啦,还是上山挖菜玩儿吧。”小公子褰裳跑了过来,掏出手帕为他擦拭脸上的水珠。他紧闭双眼,就再看不到青翠的山林和澄清的河水,也看不到小公子的笑容了,但风拂叶脉的沙沙声和跃流击石的笃笃声依旧清晰可感,鼻端素帕上晕染的兰香也不可袚除。他昏昏沉沉地,真切地体会着这些不切实际的幸福。

不久,风停了,幻想中的声音如蛱蝶飞散,只有裹挟他的洁白的馨香还浓郁鲜明。他略带颓丧地垂首环顾一下,原来已经打满二十杖,护卫们需要换手了。

趁着换手的空当,辟邪抓紧调整了一下状态,不顾身后瓢泼的疼痛,大口大口吸入新鲜的气体。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发梢,蜷曲的软发贴在鬓角,令他十分难受,他的手臂没有受缚,但为了保存体力迎接剩余的杖数,就这样黏着好了。

新一轮的责打开始时,不会提前为罪人出示警告,辟邪正艰巨喘息着,大野风骤起,直逼迫辟邪吐出半口气去,他的喉咙微振,就蹿出一声痛呼。他连忙紧咬牙关,将气息压制在胸膛内,倒不是觉得丢丑,而是叫喊伤气,他歇足一天才养好的精神,不能还未过半数就白白耗尽。

 

曹叡面不改色地跪坐着,最初屈膝的瞬间,他也觉得自己行事冲动了,但棍子砸下来的时候,他却明白这是正确的选择。

从小到大,都是辟邪在替他挨打,他还记得辟邪从袖子暗衬里摸出没被搜查走的蜜饯,往他口中塞了一颗,道:“这一身血肉随他们糟践,奴婢只求殿下好好活着。”而他此生受到的最大伤害,是陛下挥剑劈向母亲时,斩在他手心的一道疤痕。他心中暗自生恨,事实上,辟邪不知多少次从他手中夺走了匕首,可他空有一个平原王的名号,无论是母亲还是辟邪,却谁都保护不了。

辟邪经历的痛苦不能感同身受,但至少,他要牢记辟邪曾用身躯血肉保护他的模样。

临刑前,他在辟邪身侧耳语:“忍不住要说出来,我求施内监……”

辟邪的手指按在他的掌心,轻声道:“阿翁还是有几分向着殿下的,请您一定不要让他难堪。”他悠闲地回眸谑笑:“奴婢在宫里头,也让别人尝过这种板子。可能会流血,殿下就当奴婢变个戏法儿吧。”

辟邪伏身之前,他私下叫住了施内监,咬牙抖出了自己的秘密来。

“施内监,这也是我的罪证。”他板着张冰冷的脸。

施淳笑道:“殿下说笑了,年历您有的是,涂坏一张算什么?”

手里的历图轻飘飘坠地,覆在踩碎的米糕上,好似一件花白的殓衣。曹叡想起了辟邪的告诫之语,终于放弃了求情,随辟邪后走出堂去。

近距离地观刑,令他看清了辟邪微小的颤抖。一杖击落,责打在辟邪被深衣包裹的精致细腻的皮肉上,就像一个暴殄天物的无耻之徒,一掌拍碎了无价曜石,玉屑水花般四溅,从他的面颊蹭过,凉凉地发疼。他无意识的在大腿侧拧了一把。

辟邪的身体在棍棒反复的捶楚下抖如雨中细草,曹叡看在眼里,只觉他在硬撑,是想要用最后薄弱的根系证明自己能够挺过席卷的风暴。只三四下,板子就在身后滚过一轮,才打了十杖,臀瓣已经隆出近一指高的小丘,曹叡本以为衣物能帮辟邪分散少量疼痛,而现在,最后的期冀也成为了负担。深衣紧抻在身后,勾勒出少年令人惊艳的弧线之美,曹叡眼中有一丝弦绷直了,他昨夜才为这无法拒绝的美丽如痴如醉,可不过几个时辰,一副玉肌润体就遭到委地秋花般的敲扑蹂躏,这无法不令他对蛇蝎唾弃鄙夷。

伏在刑凳上的人发狠颤一下,有水珠坠落到砖地上,难道是疼到落泪了?曹叡在心底呼唤了辟邪一声,却见辟邪缓慢回顾,眼神里些许迷离地眺望他。他霎时感到辟邪离自己那样遥远,如同一个无法搭救的溺水之人,是他再伸直臂膀也无法触碰天涯似的隔绝。辟邪把头埋回凳上,豆大的汗珠涔涔外沁,曹叡用指尖夹出了袖内的绢帕,却因尚在刑中,没有上前替辟邪拭汗。

二十杖已毕,曹叡方欲凑近辟邪,只听身后有人唤道:“替殿下铺席。”

声音出自于平原王妃虞氏,人言她的嗓音婉转如莺,曹叡却觉尖利刺耳,像是用尖刀刺出了杜鹃喉咙里的一滴血。

奴婢展开一团单席,请殿下就座,曹叡挺直胸膛,垂睑道:“孤不需要。”

虞氏铺席坐在曹叡右侧斜后,从婢女手中取过席子递给他:“妾怕殿下久坐腿疼。”

“王妃看热闹不嫌腿疼?”

虞妃淡笑:“不知总管受罚,所为何事?”

眼见掌刑再次提起木杖,曹叡心中只余烦躁,他回头几乎贴在虞妃的鼻尖上:“他打翻了孤要送给皇后的米糕,你满意了吗?”说罢再不搭理她。

虞氏回想起上午奴婢描述的香艳画面,此刻见曹叡干着急,好笑不已,低头倩然。

偏这时有两位年纪轻的小夫人结伴说笑而来,看到堂前的场景,皆惊慌失措,又注意到殿下和王妃都在刑凳前坐着,还以为是什么仪礼,便一同在殿下身侧坐下来。

彩衣华裳的夫人们围坐着,陪一个布衣奴婢挨打,真令曹叡倍感荒唐。

 

辟邪冷不防挨这一下,虽是咬住了牙关,两侧太阳穴却疼得突突乱跳,刚刚受了二十杖的痛楚没有消散半分,再杖时,似将一层皮肉都掀翻开来。他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只管默数,偏偏杖子打得极慢,他把能安抚自己的话说了个遍,也只熬过四五下。他想,身后莫不是换了刑具,否则怎能钢刀剜肉般的疼?辟邪头脑灼灼发烫,忍不住挣着回身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一眼扫到了殿下身后正坐的虞妃。

辟邪不知道虞妃是几时赶来的,可仅在瞥见她的瞬间,挫败与犯呕感便盘踞心底,她是王妃,背后又有皇后做主,他本该尊她敬她,但在王府的屋宇下,又有谁肯过相安无事的生活?莫明的倔强化作爨野之火,烈烈焚烧在辟邪整片胸膛。他与殿下的鱼水之欢,的确为她所禁忌,可她当真以为,仅仅一顿笞打,就能斩断他与殿下的爱恋和对彼此身心的憧憬么?

辟邪对刑具消失了兴趣,八十杖,听来可怕,其实也不过思慕之途上的首历坎坷,也是蝼蚁试图触摸星辰的必经代价。面目狰狞、血肉模糊、尊严丧尽、犬彘不如……他不是早有觉悟吗,只要还活着,只要能与殿下共济风雨,这些就只是别人眼中的符号,他不畏人言,不惧指点,不该怯懦。

但无论作何想法,八十的数目仍明晃晃握在护卫手里,他们亦从刑场中长起,冤狱恶囚皆打遍,施刑的缘由及合理与否,不需他们赘言,掌握这根木棍才是职责所在。

疼痛不依不饶地在辟邪浑身噬咬,让辟邪一颗心脏都提悬紧张起来,已经汗透重衣,自脖颈肩甲至小腿脚踝,无一处不是涨热跳痛,更不必说腹下刺麻翻涌,真可谓“此中怦怦动”。好容易数到三十有九,辟邪知要换手,稍松一口气,哪想第四十棍,不偏不倚拖破了臀峰上一个高肿的血泡。辟邪眼前黑眩,牙齿瞬间咬破口腔内腮的薄皮,口中肌肤娇软,伤处立时鼓胀,血腥气味在他的舌尖凌乱地逃窜。

辟邪半晌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背上汗水转而湿冷,腰胁两侧兜风般幽凉。杖子好像停了。他的肚腹汗津津地粘在衣服上,实在痛痒难耐,想挪动双腿换个姿势,却全然使不上劲儿,就像……就像下半身瘫痪了似的。

这个念头霹雳得他心中清明,不禁要伸手去捏捏看,然而手臂也丝毫不动,成了一坨生锈的钝铁。他仿佛被人施加咒语,身体变为一块顽石。既然如此,为何不给他石头那样的刚硬肌理呢?

还没等辟邪抱怨那个学术不精的半吊子方术师,身后卒然强痛攻袭,他先是下意识挣扎,然后清楚地感触到,一蓬血花从伤破的裂痕中爆出来,岩浆般流滚铺满小丘两侧,而后才明白,新一轮责罚又开始了,他在胡思乱想中,错过了休整的时机。

不能这么快开打,他还没有做准备……辟邪几乎就要喊停,他张开嘴,却一口咬住了右臂衣袖。

他找到了一口水井,俯首下瞰,山泉咕噜噜地踊跃而出。他想呼喊小公子,一瞬恍惚,在翻花水纹中见到了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的倒影。他大吃一惊,手臂发软,便坠落井中。

他随着水流泛泛沉沉,被冲到一片黑茫茫的海域,不知何时竟躺上了一叶孤舟。辟邪犹如被架在灯台之上油膏,烛体的炽热终将自身腐蚀,蜡泪如脓融化,渐渐耳不听五声之和,目不别五色之章,峭立黑暗又浑浑噩噩不辨栖处。

 

曹叡终不忍直视辟邪的伤痛,趁着换手,他抬头活络脖颈。西天晚霞如火如荼地绚烂,仿佛瑶池殿里正烈烈催焚十万落花。

刑杖再次抡起,依然按部就班落在几寸肿胀不堪的皮肉处,曹叡以为自己内心波澜不惊,直到他听见一丝细脆的声响,宛若被人不经意扎漏了一只灌满水的皮袋,旅人毫无觉察地任凭生命之水一路淋漓。他低头看去,砖面上已经积攒了一小洼黏稠的猩红。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赤腐之色弹指倏生,让他怀疑这是自阎罗地府涌出的苦泉之水,并让他进一步联想到另一个可怖的词语——死亡。

曹叡的鼻尖因视觉的干扰,被刺激得翕动一回,血液独有的咸腥味,令他听闻魑魅魍魉在耳畔凄厉呼号的鸣声。他向辟邪的脸庞看去,辟邪的玉颈危危垂悬,面如绘素,额角汗珠都已消匿,可青筋蛛网般横凸暴起,他口含衣袖,大半神情都被遮挡,却把手指完全露了出来,那双手在刑凳边角抓得痉挛,指甲生生戳折,却还紧向凳内抠住不放。曹叡注视辟邪的眉角,他渴望辟邪能开口随便说点什么,可辟邪一直坚忍着,留给他诡异的安静。

府里大胆凑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沉默,似乎真在准备某种仪礼。

不知不觉,平原王已将腿根掐得绀青,他抬头,恍惚看到母亲身披凤袍拾级而上的背影,她的面颊上一定还带着窈窕少女般的胆怯羞赧,父皇的手掌穿透冕服之重,牵起她的手指,陪她步步升丹墀。然而回过身,站在皇后位子上的变成了郭照,她用藏红色的唇勾起母仪天下的笑容,曹叡却看见母亲唇角溢出了一行血。

韶乐钟鼓在大臣肃然的恭贺声中显得杂乱无章,施内监扬起的香辛在火焰中如木炭劈啪作响,冲天香气卷荡得太庙上空风靡云涌,人群中的平原王便和太庙一起摇摇欲坠。

香木抛起飞舞在祭羊前,板子落下棰打在辟邪身后。

 

辟邪闭着眼睛,但他还知道自己正伏在刑凳上,同样的,他也大概知道,棍棒正反复抽打在已经绽裂的伤口处,油皮擦破,就用血痂来挡,血痂击碎,就换泥肉来接,他全力以赴地阻挡疼痛,却一次又一次被冲溃防线,直到几乎失去知觉。

痛与不痛的界限十分模糊,打与没打也辨不分明,辟邪犹自留着心思记数,却越查越糊涂。挨打又不是拨算盘,不可重新来过,他独躺在小舟里百无聊赖,仰望无边黑暗,心里只有幽冷和寂寞。

那么,睡一觉如何?

不该如此,他不能因暗夜消沉,仅存的理智告诉他,即便粉身碎骨,也必须奋不顾身爬到那人的靴下,用尘埃里的声音说出:辟邪在。

那时候,他不知道木杖已经停息,护卫们正在换手,他也应该换气了。

为了不让自己在黑暗中入眠,辟邪呼唤起殿下来,他的嗓音从火辣的喉管里匍匐而出,因为口中塞有布团,便自然地转化为听不清楚的受伤小鹿般的哀鸣。

 

棍棒再次交替,婉转的哀呼不绝,曹叡怔望青砖上越来越稀的血水,面如土色。

约摸又打了十杖,想到这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施淳也于心不忍,给掌刑的使了个眼色。护卫知臀上再打不得,便将剩余的数目分到了腰背和大腿上。

辟邪后背吃杖,肺腔里的气上冲,把袖子顶出口外,只咳一下,便无力再咳,连呼痛声都止住了。等杖子再向后落到腿上,那里肉薄筋粗,被疼痛直凿入骨髓。腰间的绑绳之前已被打松,辟邪不耐腿疼,猛地抬腰缓冲,又听到脊椎发出了老旧的咔嚓响,草绳的系结瞬间崩断,挂在腰上,垂在地面,像姜太公的两根钓线淌在水中。

辟邪抬腰挣扎时,昏黑的世界被一束光亮捅穿了,他以为那是一颗硕大的启明星,但睁开眼来,却被夕阳落日最后的余晖灼得双目干涩。不仅有残阳,他惊喜地欲喊:“殿下,有霓虹!”他对西边的七彩坚信不疑,遂伸出一条手臂,遥指向赤橙分明的颜色。

接连的伤痛终究夺走了他借来的力气,手臂失去根基般坠落,磕在凳腿上。辟邪手臂反锁住凳腿,把脑袋垂了下去。

八十杖刑毕。

 

辟邪倒不曾昏厥,他浑身燥热瘫软如泥,垂着头补了两口清凉气儿,勉强溜条细缝打量当前的处境。

施淳挥手令护卫拖着滴血的木杖出府,看着一路血线,心里不很是滋味。他叹一气,正要习惯性地带笑扶起殿下,却听背后传来一句细若游丝的呻吟:“阿翁……”

奶声奶气的,冬天里赖床的小童一样。

施淳犹豫片刻,俯身凑过去。

但辟邪把眼睛闭上了,什么话也没力气说。

辟邪少见的没有精神头,湿透的黑衫越发衬得身形婉娈纤弱,让施内监蓦然记起,这被束缚的故作坚强的人,说到底还未至成年。

他记起,一年前这孩子刚被送到宫里头时,才长至他胸口高矮,帽檐下却看不出本应晶莹剔透的稚气。辟邪还没做活,就因容貌秀气被领头的小内监挑刺儿,挨了三十荆条。他念往日旧交情带着药去慰抚,见被角上压着当日的功课,而辟邪探出半个身子,正全神在竹简上提笔写信。辟邪依礼道谢,以桃为眸,抬眼似撒娇般问道:“阿翁,我什么时候能回府看望殿下呀?”

施淳巧妙地糊弄过回答,他说不出让他断绝心思之类的话。

“辟邪,”看辟邪虽乏力,却似乎点了点头证明在听,施淳谆谆劝到:“你也快满十七岁了,待人处事不可不谨慎,可千万别自顾自,忘记了甄夫人的叮嘱啊,你答应了要照顾好殿下呢?你是个聪明孩子,我话已至此,往后,你自己想想明白吧。”

辟邪喘息几下。他突然庆幸:阿翁没有看到他胸前被吮吸出的红紫斑斓,所以才能心平气和地对自己抱有期望吧?

他阖目深深喘,却吸不进两口气。俄而觉额前乱发被干爽地向两侧拨开,殿下手帕上的兰香呼唤起他仰摘星辰的意识。他终于听到了真切的殿下的声音,犹如菩萨赐福时饱含无尽慈悲。

“辟邪……”

辟邪踮起脚尖,他凌风跳起来,却一脚踩空,如陨星流慧坠落悬崖。曹叡托起了他。一年来,辟邪从未如此甜蜜地安心过,有时他也会想寻求庇护,如果他真的向深渊坠落,他就相信他的殿下有拥抱整个深渊的力量。

曹叡手疾眼快接住从刑凳上滚落的辟邪,辟邪躺在他的手臂上,人偶似的一动不动,好像连疼痛都不再知觉。他沉思片晌,尽量不碰到伤处地将他托抱在怀,吩咐道:“医师随我来,其余闲杂人等,散!无持我令者,不得肆意探访。”

他举目远眺,错落的屋宇如巨兽陷入沉睡,最后的残霞褪去,空留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