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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飞】朝隮于西(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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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无月,发亮的星也很少,大概是簇簇阴云所致。夏夜闷热,黑天又晚,恐怕奴婢们难以睡熟。辟邪担心惊动了奴舍里睡不踏实的,因此脚步又快又轻,也不敢提灯,摸着记忆转到柴房前。

他试探着推开门,一沓纸册便飞到脚边,辟邪的心脏一直悬在嗓口,所以才堵住声音没有叫喊出来。柴房里也没有点脂膏,借微弱的星光,辟邪只看到了曹叡的影子,然而却辨不清他的神情。

“捡起来。”曹叡发出了第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

辟邪依言插好门,跪地拾起宣纸。他同时还触到了绢布的手感。

“不必跪。”曹叡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恕奴婢无礼。”辟邪搴裳起身踱到窗下,侧立于昏暗的夜色中。他捧开绢布,沿顺墨条的纹路,勉强可认出一些蝇头小字,字迹似乎有律可循,再略推测用词,发觉竟是一张历图。

浓黑的雨水愚弄了暗沉的深夜,精准地敲落在曾鲜活的光阴上,辟邪用指肚轻摩毫无凸起的混沌残墨,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心境附体于年历,清晰地从其表面脱现。辟邪猜到了手中究竟何物,可见到自己的灵魂出窍,并从府里一卷图布里爬出时,还是飞蛾触火般抖动了一下手指。灼热的痛感促使他捻动了指尖,一片湿腻染脏了他的指甲。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那肮脏之物,是他的泪水与殿下的墨汁的混杂体。

“怎么了?”

辟邪把脏污的指甲放入齿间,用力扯咬成两截,断裂的部分不敢吐在地上,舌头一转,却不慎让它划过喉头落入了腹内。他咽下嗓子,回道:“这是殿下的苦楚。”

他知道曹叡叫他来此处的原因,堆积在角落的柴木勾起了他曾拒绝他心意的回忆。一年以前,稻草要比现在摞得更高,他在推搡中避开殿下的压欺,带着满鞋底的枯草逃之夭夭。他试图劝说平原王:“即便能给您带来快乐,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请殿下,稍加忍耐。”

熟料,这一忍便是一载之久。一年以后,辟邪顿然醒悟了自己当时的自私和愚蠢。或许,真如赦免了那两个偷情奴婢的殿下所言:“既然是幸福愉悦的相拥,正如这尘世上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爱念,他们何罪之有呢?”他的情感,以黄昏时一场尴尬的错误,比身体更早地、赤裸裸地袒露在了殿下面前。他的欲望令身体无法永葆冷静,如果这份天然灌满罪孽的情欲早晚会在他的肌肤上落实烙印,他又何苦拖延搪塞呢?

曹叡眼盯着西方美人向自己坚定地走来,辟邪的手搭在腰间束带上,再展开双臂时,深衣便从肩头滑落,像褪去的茧蛹被掸在了地上。辟邪的动作像下车时那般毫无停滞,这份不可击溃的从容让曹叡打了个哆嗦,他眼前的少年内里披着崭新的亵服,又好似身裹初雪的天虫拒绝羽化,只因一场生不逢时的爱恋,就甘心抛弃蛹体返老还童。

他没有哪个时刻,比此时更爱他的坦荡。可看惯了闭锁的心扉,却忽地有一个人,愿意把心脏剖给你,难免会在欢喜若狂的同时诚惶诚恐。辟邪在曹叡身前屈膝,曹叡制止了他的拜礼,他伸手抵在他的胸膛,闭眼触摸火烈的心跳声,似乎陷入了绝对的漆黑,就能离那颗心脏再近一些。和周遭清寂的夏夜完全不同,辟邪的心口滚烫炙手。

“请殿下教导奴婢。”辟邪双手托起曹叡的腕骨,但不知如何才能令他感到快乐。

“你真的愿意了?”

“殿下从不教导奴婢退缩。”他的眼里闪烁着露珠般的光泽。

曹叡就地摊平一席稻草,并发出了第二道不可违抗的命令:“趴下来。”

辟邪的乖顺像新生的羊羔,而新的生命往往不会惧怕危险的蛰伏。

其实,对于这件事,平原王也没有什么经验,两年前与虞氏成婚的同床异枕,是他学习此道的唯一机会,可惜当时的尴尬气氛,让他连箱底的交合图例都懒得蔑上一眼。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辟邪的一尊玉体束手无策。

曹叡打量一番辟邪起伏的身形,连绵流畅的线条让他联想起被自己射杀的鸿鹄的矫翼,即便扑在这只翅膀上,也无法直飞入云霄吧?

但总要做些什么,曹叡如此想着,于是像鹰犬那样,从后揽住了辟邪的躯体。

他用冰凉的手指在辟邪背后抚摸着,又把嘴唇凑到他的鬓角微微抿动。不知是紧张还是发痒,辟邪咽了下喉头。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看清楚辟邪喉结凸起又迅速消失的模样——仿佛一阵风吹跑了没有根基的岱舆仙山。

总归少点什么,曹叡思索片刻,才觉大窘,他跪起身子,拍拍辟邪的屁股,悄声挤出一句:“把裤子脱了……衣服也是。”

曹叡也去解身上的纱衣,但几度尝试,系带仍是纠在一起。辟邪叠整衣裤,便夹着腿低头帮他解结。曹叡握住他的手,把衣襟提起,凑头用门齿将绳结咬松,于是衣帘屏开,隐约露出了两侧胸肋。他再挑起辟邪的下颚,强迫他小鹿似的眼眸对上自己的视线:“不要躲避,来,替我把衣服脱掉。”

辟邪点点头,他的手指在殿下的肩头亲吻着,啄米般衔起衣领,展臂将殿下围在怀内。衣衫褪去后,曹叡立刻拥抱辟邪的腰肢,压他倒在稻草上。辟邪还没来得及松开捏住衣服的手,倒下之际,纱衣为被,覆盖了两个人的身体。

由于没有经验,曹叡拼命地把洋溢年轻力量的活动,想象成一场无水的沐浴,他锁住辟邪的肩臂,一边小心地啮啃身下细腻的肌理,一边聆听辟邪压抑的娇吟,在声色的享受中源源不断地汲取满足感。诚然,他们从前也数次在真正的浴室赤裸相见,但今天是不同的,曹叡冒出了从新认识辟邪的冲动。不知不觉,眼前的人就长高了这许多,他依旧详悉他的许多秘密,却唯独缺席了他整一年的成长,甚至在孤寂度过的这年里,连他的字迹也没有见过一次。想到这里,他突然在辟邪胸前的朱砂粒上狠狠一咬,看到齿痕以及辟邪微拧的眉头,心底竟然产生了一丝报复式的愉悦。然而这报复,似乎不该加诸于辟邪,有一瞬,曹叡产生了询问的念头,却终因不知辟邪在宫中的经历而作罢。他伸出舌尖,在辟邪的乳首上舔舐,以弥补刚刚看起来像个失误的过错。他十分享受辟邪谨慎的嘤咛,这声音时刻提醒着他犯忌过程中的趣味,又没有他在掾属面前伪装成彻头彻尾的正人君子的那种作戏式的可恶,实在是令他满意至极了。

粉舌下移,在香肌的细小绒毛间游如蝶舞。味蕾上弥漫着花浴的甜美气息,粘湿的津液使曹叡的舌尖得到满足,但仅仅如此,无法令他体会到全部官能的快意。曹叡抬起头来,想欣赏一番辟邪可爱的表情,他踢去背后的纱衣坐起来。

犹如被湖面浅蓝色的积雪晃了眼,辟邪面庞上的一滴泪水迫使曹叡眨了眨眼睛。那是暗色中一颗突兀的夜明宝珠,让平原王有些不敢相信它的存在。

“弄疼你了?”看来他不得不思考一些更加温柔的方式。

而辟邪摇了摇头:“奴婢斗胆,想为自己哭一次。”

辟邪自知,他是一个很擅长哭泣的人。七岁时进入曹府的他,在小公子的告知下,忽然意识到,这世上还有一种名为“眼泪”的液体。可以说,眼泪是一种玄妙到近乎奇迹的东西,它与汗水同为人体所出,却有着非同的清莹羞美。这份讨人爱怜的甘露,他从来只能展示给曹叡一人。四年前溽热季夏伊始,他理所当然承担起成为殿下泪腺的责任,他犹忆深渊中,把他推至墙角的浑身颤抖的殿下,要求他立誓时,话语里蕴藏之力的铿锵。

黄昏时,他自作主张,以为那享有孤独背影的殿下,会想哭一声。但现在不一样,他的泪水自私地为自己而流。

曹叡俯首吸吮去辟邪的眼泪,他的手指太凉,揩拭的动作会破坏泪珠的温度。湿润的咸甜在他的嘴唇间扩散,恍若为他涂抹了一层闪耀的珠粉。他蛮横地在辟邪的朱唇上落吻,近距离模糊的光影让他仿佛置身虚幻。干脆闭上眼睛,于是,唇上的触感愈发清晰起来,其余的、两人赤裸相交的部位,也逐渐明了。曹叡紧紧拥住辟邪,身体本该是紧绷的,却不由自主感到了肌肉的松懈,他感觉到辟邪的小腹贴在他的肚脐前,一上一下急促地翕动,肌肤滑腻得就像一条离水即将窒息的银鱼。同时,他的身体里生长着初春的汩汩河流。

这是一种令人熟悉的刺激,曹叡骤然记起年幼无知岁月里,他曾有过一个难以启齿的惊梦,梦里的辟邪散发着甘美诱人的滋味……

曹叡猛地从辟邪身上弹开,尽管唇上的水润已经被亲吻的温热蒸干,他还是用手腕擦蹭了一下嘴角。

“就算是幸福喜乐,我也不想你用眼泪来表达。”

辟邪眨着晶亮的眼睛,像是在等待某道命令。

“我希望你……希望你能笑一笑。”

光是听起来就有多么愚蠢的要求呀,曹叡想,但他看见,辟邪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后,唇边很快翘起一个弧度,又薄又软,好似今夜本该出现的上弦月光。

原来月亮藏在了辟邪的身体里,曹叡心底倏忽涌出了如此怪异的念头。辟邪的肌肤变得透明了,曹叡透过他的躯体,看到了他背后被偎乱的稻草。

平时,地面会捕捉从窗缝溜进来的月色,现在,辟邪体内的月也要被吸收进大地里,一切都是地表的罪过。

为了不让辟邪消失,曹叡令他四肢撑地,跪伏在稻草上。辟邪凸凹有致的背脊形成了一张高度适合的桌案,曹叡侧身瘫在其上,真实的接触感令他无比放松,他的手指从辟邪的脚趾尖开始上滑。那只敏感弓起的足心,带动辟邪的身体如微波浮荡,他忍住笑意,回头央道:“殿下,别再碰那里了。”

曹叡的手指依言继续向前探索,流下脚跟足踝,再流到辟邪的小腿上。在那里,一道横亘的阻拦破坏了顺利的旅途。曹叡不甘心似的反复翻越几次,不用去瞧,亦可知是条结痂的细长鞭痕。他冷哼一声,不发问话,指尖力度轻了几分,仍旧向大腿根逆流挪移。

说辟邪一个人在宫里没吃一点苦头,曹叡是完全不信的,只是临近回府,还有人敢苛待于他,实在有些毫无忌惮。在宫中吃苦便罢,曹叡此时只想把府里一切美好的,全部送给辟邪。

他跽身膝行到辟邪腿后,向两边拨开俏挺的臀瓣,用舌尖寻找隐蔽的小穴。他在穴口处踟蹰徘徊,留下种种痕迹,好似一个不精明的猎人在等待狡兔出巢。

在曹叡的舔弄下,整个秘所都如兔唇蠕动,前所未有的刺激感让辟邪不觉晃起纤腰,他的下体好像在回忆浴池的水温,但水一定是烧热了,已经把他白皙的皮肤烫得霞红……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清凉一些吗?

这时,平原王将食指探入了洞窟,辟邪的幽穴立即挟持住它的尖端。殿下的手温同于寒冬的坚冰,这极端的温度投入热水,却比想象中舒服一些。

曹叡的手指进退不得,他轻揉辟邪娇软的内股,俯身贴近辟邪的耳垂,安慰他放松戒备。辟邪答应着,但他的身体并不受意志的摆控,不劳而获的巨大幸福来得太突然,总会让他立即联想起灰暗阴影里的诡计,保护自己的本能令他在平和中亦不由自主地品到微妙的恐惧。然而他不该在殿下面前害怕,殿下所赐的甘酒里不会添加多余的佐料,他以为,即便酒后失态,也必须坦荡荡的在殿下眼前醉倒——尽管,这与宫中所教的礼节迥然不同。

一年里,他装模作样将教习的礼仪奉为圭皋,当他在宫门前见到殿下相迎的车马,便更觉从前所学都是荒唐可笑的,他本不为曹丕支配,死学所谓的圣人规矩,又怎能说不是对圣人的谄媚?不加思索,他登上了殿下的车驾,贪婪地呼吸殿下凝留的沉香兰气。

就像现在这样,他被殿下的气息环绕,殿下的声音和体温,夹杂了露水般脆弱而绝美的诱惑,向他的肌肤缠绕去,他不容许自己稍有拒绝。辟邪在心底计算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通过吞吐的喘息调整了身上分布的力气,咬咬牙道:“殿下,试着进来吧……”不知为何,那时他在脑海里,浮想了楚霸王破釜沉舟的画面。

曹叡抽出手指,扶着分身,小心翼翼地将它抵上了石榴色的穴口。幽穴吞咬着他的下体,它阵阵搏动,先是在壁口浅滩上游弋,而后随着辟邪浑身的战栗向更深处试探。灼热的异物让辟邪如同身处沸汤,他逼迫自己再放松一些,紧衔殿下的硬挺,引导它在抽拉之中撑开一条秘道。因摩擦的刺激而产生的快感,让曹叡唤醒了体内的小兽,他惊讶于兽性成长的速度。成功学会如何奔跑的小兽天性为好奇所充溢,他已分不清,是辟邪在吞噬自己,还是猎犬率身刨开了兔窝。

“还可以,殿下……奴婢……唔!”身上是滚烫的,但辟邪的腰臀还是不可抑制地打着哆嗦,他咬住手臂,尽量不让淫靡的娇喘飘得太远。与痛苦相伴的快乐进进出出,催眠了他的头脑,催生了他的一些幻觉,令他时而以为自己勾引了骄阳,时而却置身冰冷的地牢,有时他看到初放之花的妖媚,可去嗅时,只余凋零过后的可怜腐臭。在幻象的侵蚀下,他只知道自己还残留着力气,至于还能坚持多久……

曹叡的花茎在激烈抽插中沉沦为一团痴蠢的媚肉,它在辟邪体内奋力翻绞,因辟邪妖冶的扭动而肿胀炽热,再不能拔出。它在拥挤中流泪,那泪水里有孟姜哭倒城墙的力量,步步艰险也无法阻止它义无反顾的情欲,既然没有退路,便只能孤注一掷。身缠怒焰一般,它发狠向最深处冲撞进去,同时,怒涨的前端也喷薄出黏稠而溢满腥气的白浊。疼痛与陶醉一齐向辟邪蜂拥而去,他支持不住欲求顶峰的快意,叼住手臂钳制了呻吟,弓起的脊背蓦然松弛,整个人像坠入深渊的鸟一样俯冲扑下。辟邪瘫在稻草上,吐出手臂,溺水般挣扎着喘息,他在口中,感受到了相似的血液的腥味。

看到辟邪软倒,曹叡忙抽出萎顿的下体,霎时,玉露伴着湿滑的血水流淌出来,红白相掺,在夜里竟也显出了冰冷的脂粉色,有如不解风趣的春雨,一夕消遣得香销红褪。

曹叡大惊,起身道:“我去找水和药来。”

只听那人连连娇喘:“不要、不要……”

他在辟邪手上握了握:“我知道,我不会让人看见。”

待去开门时,曹叡才意识到,自己尚未着衣,竟一丝不挂就要向外走,不禁吓了一身汗,又转身回去披衣衫。他走近时,辟邪还是细如蚊呐地低声哀求着什么,便凑近去听。

“殿下请不要走,奴婢一个人,会害怕……”那副柔弱的姿态,让曹叡觉得辟邪是祭台上纯白的牺牲,他决定留下来。

曹叡重新铺整了一叠稻草,他仰面躺下,把辟邪抱在怀里温暖着,又捡衣服覆在辟邪身后。曹叡莫明想起,从前去哪个堂兄府上游宴, 他坐在下面吃酒,堂前舞女罗袂云拂,歌余舞倦后,那杏唇芙蓉面的舞伎,也是这般憨态懒在了堂兄的肩头。但那时,堂兄的乐不可支是他所不能理解的,到了现在,他也想乐一乐,却还是无法笑出来。

“殿下,沉,压住气了……”辟邪模糊地喘出不连贯的词语。

“不会,辟邪糯米纸一样,放进水里就会融化了。”

辟邪嗤嗤笑道:“是写过字的纸、染坏一缸的墨。”

曹叡不许辟邪再说话,他不敢触碰辟邪疼到麻木的伤口,就一边在他咬破的小臂上轻揉,一边吸吮他锁骨前的肌肤。细腻的绒毛蓓蕾般飘香,他享受着辟邪,却也是在用灵活的舌尖讨好辟邪。听到梦中舒适的软糯嗯哼,他内心里竟会感到安宁,曹叡想,他已经彻底耽溺于小人之乐了,不禁撇嘴一笑。

 

夏夜常如露水般短暂,窗外的光亮分明是从昏暗中乍然出现的。一个执帚的奴婢不合时宜地推开了柴房的门,他手里的扫帚立刻砸在了地上。

香艳画面的冲击刺激得他捂紧了嘴巴,他惊恐地注视地上一滩凝固的嫣红,以及赤裸相拥的平原王和王府总管,那两个人的腿像无鳞的蛇一样扭缠,像是带着原始祭祀意味的伏羲与女娲交合的图示。

他似乎明白了,总管为何为总管。

曹叡看一眼辟邪的睡颜,歪头向门口比了“嘘”的禁声手势,继而又拍抚着辟邪,闭上了眼睛。

奴婢红着脸,蹲身捡起扫帚,门也忘关,飞也似跑去了。

辟邪还是被脚步声惊醒了,他揉揉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大敞的屋门,欲要抬脚站起,身下猝然一痛,“嘶”地倒吸了口气。他重新趴回殿下的胸膛,凝视房外不寻常的光影。

忽然,他伸出手臂,遥指天空一角,叫到:“殿下,有霓虹!”

曹叡轻轻地笑。

朝气混入檐壁的雨水,一滴滴敲打在坑洼里,庄严的青空犹如殿堂祭礼上的鼓乐,用澎湃的激情描摹出穹顶之下的森罗万象。

原来昨夜下了一场雨,他们直到此刻才发觉。

辟邪道:“奴婢竟想起一支歌来。”

“是什么,唱来听听?”

辟邪摇摇头:“记不全曲调了,第一句倒是还记得……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后面是什么来着,朝隮于西,崇朝其雨?”他思索半晌,又好笑道:“刚才那个冒失鬼,记得是虞妃屋里的吧?”

刹那的不可名状笼罩在曹叡心头:“你害怕么?”

辟邪还是摇头,笑着:“早想明白了的事儿,奴婢现在好疼,才没心思怕她去。”

曹叡把辟邪扶起来,自己穿好了衣服,让辟邪跟在身后回了值房,再派嘴巴紧的去收拾柴屋。

辟邪躺卧在值房内,蓦地感觉哪里疏忽了,却头脑晕麻,想不出所以然。直到奴婢带回一张胡涂乱抹的年历,他才反应过来,不顾撕扯伤处地抬身问到:“一沓纸,极软的宣纸,有十五张,用金线绳串起来的,你没见到?”

那奴婢连连道歉,曹叡也有些脸青,扶辟邪歇下,劝到:“不急,那东西被人拾去了,大抵也要烧掉,我让他们留意今日生火的人,就知道去向了。”

辟邪阖目点点头,他只是不晓得,报应这么快就会到来。从柴屋到值房这几步,尖锐的刺痛已经扎得双腿酸软疲倦,风一吹几乎就要躺倒在地,他终究没法再拖着这样一双腿脚,腆颜去虞氏那里索要他的罪状了。如果未来的责难尚不可知,倒不如心平气和地享受余下的时光。

曹叡看辟邪安稳下来,要了一盆温水。他挥手屏退奴婢后,掀开辟邪的裤腰,把手巾绞湿,替他处理干涸的血污。他抬起辟邪的双腿将它们分开,只见粉红色的莲瓣凝在玉脂色的底布上,安静而不惹尘埃,明明是他给予的一次不可逆转的伤害,可怎么也瞧不出应有的恐怖和排斥来。

他轻轻戳了戳柔软的肉体,凹进腿根内侧的小涡令手指产生了下陷的错觉,令他以为,辟邪的身体有着包容一切的接纳之力……不,等等,不可以这样说。曹叡示意辟邪翻身,然后卷起了他的裤腿,那条贯通两腿的血痂,并不突兀地陈列在眼前。辟邪的肌肤不该容忍此等污秽存在。

他裹着手帕抚摸绛褐色的伤痕,看到尖端的一块痂已经脱落,露出婴儿新生般的嫩色,不知是不是昨夜剐蹭掉的。

“痒吗?”

这句话里仿佛透着触及内心的危险气息,辟邪没有作答,他回首望向曹叡的侧脸,一瞬只觉微妙的眩晕感。明晃晃的日光下,是久违的关爱和温柔,他一年以来所渴望的吉光片羽,在平原王府里却触手可及。如果时光允许,他多想和这个人,在一张小榻上静躺一辈子。

但他知道时间并非由自己完全掌握,他的一切幻想,只源自于当下现实的可得。

“一辈子……?”他眼望曹叡喃喃道。

曹叡专心替辟邪擦拭血迹,听到声音才发现辟邪的异样。他也知辟邪有畏寒的毛病,便揪过薄被盖在他身后,好笑道:“大夏天的,怎么也嘟囔着要被子盖?”他话音落下,才发现自己竟正常地撮起了一个微笑。

辟邪见殿下动作,明白他误会了自己的话,也羞涩地不敢解释。他拉紧薄被,咽了咽口水,犹疑着开口:“奴婢有事相求,奴婢不敢故意隐瞒,可是如非必要……殿下可不可以,不问奴婢在宫里的生活?”

也是为了掩饰伤痛,也是不想让殿下批评他设过的圈套有多么幼稚。

曹叡稍有愕然,但很快便答应下来。辟邪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已经不痒了。”

曹叡又是一愣,心道:“原来是为这个。”他用冰凉的手指掠过那道伤痕,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想,其实辟邪不说,他也知道他的日子不好过。昨天的黄昏,他躲在偏室柜子的阴影里,用烛火映亮了小册子的每一处角落。巴掌大的纸页上,密密地整齐排列着“曹叡”这个名字,没有所谓忌讳的改字缺笔,两个本来毫不相关的单字,以最原始的天然姿态组合在一起——通常情况下,这是被禁止的。长时间的禁忌几乎令他忘记了自己姓名的写法,他描摹着辟邪的笔迹,试图揣测他写字时的状态:整体布局看来很方正,用笔娴熟,少有颤抖的迹象,大概写得不慌不忙;但多以枯笔写就,有些笔画甚至干涩得只剩一条细线,可判断是用笔肚的残墨写成的;况且,墨的状态也多不相同,推测是分日计时的作用,大抵类似于被他涂抹的年历;细看笔画的连接处,不似以往的紧密衔接风格,而字体却无明显变化,或许是运笔时看不太清的缘故;写到后来,还穿插增添了“殿下”的字样,数量与年历的圆圈相近,可能也隐含了将近回府的讯息吧。

摩挲手里的纸册,他看到了宫中的月亮在天幕屈膝爬行。

曹叡清洗掉昨夜欢好的全部血痕,把一切收拾妥当后,枕臂侧躺在辟邪身边,与他一起挤在矮小的床榻上。他用身处夜晚的语气,轻声呼唤辟邪的名字,告诉他:“你还不知道吧?去年冬天,陛下赏赐给我一个字,叫做‘元仲’。”

辟邪的眼睫微弱地颤抖,似乎已经睡去了。

曹叡已经很久没有近距离地观察辟邪的睡脸了。不明缘故的,他喜欢他,就顺便喜欢上了他睡觉时的模样,那是一头小鹿盘足而眠,是天真地卸下了机警,却又因纯美而让人不舍伤害。自从搬进王府,平原王娶了数位夫人,他与辟邪就再不能同居同起,想来这也是他们从宫中出逃应有的代价。

曹叡轻触辟邪微扬的唇角,昨夜此处的色味,除去泪水的咸甜,还唤醒了他对蜜饯味道的回忆。辟邪现在是他府中仅存的蜜饯,是诱惑他用舌尖舔一下、再舔一下的持久幸福。他抚摸辟邪小臂上新鲜的血涡,心里虽有歉然,但却自知,有些甜味,一经品尝,便再戒不掉了。

看向屋外煌煌日轮,再看看辟邪玉润莹质的肌肤,曹叡忽然想寻访唤雨的青龙,他隐隐觉得,昨夜行雨弄错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