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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綠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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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绿酒夜》

 

- 文中原著未提及的内容都出自脑补或私设。
- 人物属于《东邻西厢》,OOC属于我。
- 诸多不足,望各位看官海涵。
文 / 昼夢kqr

 

“吱呀——”一声老木门的开合惊起了门前休憩的麻雀,姚青山一脚跨过红漆木门槛,理理领口,晃晃悠悠的溜达出八大胡同,沿着大栅栏往肉市走。
华灯初上,灯火阑珊,夜幕将将降临,前门南边的街市却是热闹了起来。商铺争相点起各色霓虹灯牌,仿哥特式字体的灯管被勾勒出花样的灯珠带团绕着,在行人的头顶斗彩闪烁,妓女们相得益彰地在商牌下巷口的转角处三两凑着,以手帕半掩着面,羞答答地往街上瞧,向过往来客卖眼掷心。
戏园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绘彩的海报戏报张设在显眼处,小厮脚不沾地地奔走着派发今日戏单,水牌上书“七星灯”三个大字,七盏莲花座的烛灯也相辅相成地摆放于一旁。熙熙攘攘的人群扎堆在门口等待入场,嗑着瓜子吆喝三五好友聚在一块,看过的向没看过的讲戏,一通叽哩呱啦聊得热火朝天,小贩则穿插在人群间忙着兜售着果脯瓜仁。
姚青山几乎要被挤攘的人群困住脚步,好歹从人堆里将自己拔了出来,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群大型路障,拍拍袖子,走进偏门小巷,绕进后台。
今天是出须生戏,没有姚青山的戏份,是他难得的清闲日子。但他闲了一天,心里那点耐不住寂寞的小心思作祟,独自用过晚膳后还是没忍住,跑到戏园在后台瞎转。先是抢了师妹的活计,给师父们煮了两壶爱心普洱润嗓子——顺便也给自己泡了一壶太平猴魁——而后翘着腿坐在陈启明的梳头桌后,一边嘬着壶嘴一边颐指气使地对他的妆面指手画脚,待他将眉毛一笔一笔地描得又挺又俊,才满足地挪了屁股跑去客串箱倌,帮着收拾砌末给演员穿戴,颇新奇的跟着小师弟们跑进跑出,看着谁都去撩拨一把,左搭把手,右帮个忙,顺便还呼噜一下他们可爱的光脑袋。
终于有不堪其苦的勇敢者哭丧着脸站出来向他求饶:“大师兄!您别在这添乱了,耽误了事儿咱们要挨打了!”
姚青山当惯了被众星拱月的主角,这一下被当作多余的存在实是有些不自在,于是撇了撇嘴,“好吧好吧”地嘟囔着,背手转出后台,径自到池心找了个边角的座位坐下,等着当一回观众,也给喊个好。
三国戏通常是观众最乐于看的。乱世群雄逐鹿天下,谋略博弈与权术诡道交错,运筹帷幄豪情万丈,看众生为忠为义为仁为勇,格局恢弘排场浩荡。鼓乐喧阗,满台旗靠飞转,这厢方唱罢那厢便登场,紧锣密鼓得令人目不暇接。陈启明这一把好嗓子高亢的几欲压过胡琴唢吶,场面热闹非凡,又是看客们最熟悉的故事,自开场便叫好不断。
然场景从上方谷转向五丈原,剧情便开始变得沈重,看客们也渐渐敛了声息。
与师父与陈启明都不同,姚青山是顶顶的厌恶用自己入戏,他一丝半点也不愿意将自己分享给戏中的人物,《思凡》也好,《牡丹亭》也好,还是《洛神》、《金山寺》、《鸳鸯冢》⋯⋯那都不是他姚青山,他不过是借着戏本的骨为她们添上肉。
因此当他作观众时也分外厌弃以心代入,每每在舞台上看着台下的人因他哭笑怒骂,就觉得可笑极了,不过些许舞台技巧,竟会被他这刻意摆弄的一颦一笑如此轻易的撩引着心弦——这都是虚妄的呀,怎么会为了假东西付出真感情呢!
可魏延帐内这匆匆一挥手,却扑晃了姚青山原本安定的心火。
“众将官搀扶我把先帝爷拜见,诸葛亮营中叩龙颜。恕为臣不能与主重兴汉,恕为臣不能与主保江山。霎时间心血涌遍体是汗,我面前站定了庞统士元。在荆州对将八字推算,我二人各有不周全。我算他落凤坡前带箭死,他道我难逃五丈原。一霎时咽喉哽心血上犯,无常到万事休命赴九泉……”
看着台上的英豪末路,力挽狂澜却不敌天命只得含恨而终,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像是拨紧的琴倏地被拨弄发出脆响,又像是干柴不敌热焰蓦地噼啪作响。浑身似被万千虫蚁攀爬啃噬般焦躁难耐,心跳忽如擂鼓,更胜司鼓手下的单皮,台上接连不断的“大台仓”此刻对他而言只觉嘈杂得令人心烦不已。
姚青山凝起眉,目光紧随舞台中央被将士簇拥的垂垂老者,门齿无意识碾咬着下唇,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拇指不自觉地搓弄,几乎像是要擦起火来。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惶惶不安惊了一跳,来势汹汹的惴栗不宁令姚青山不可控制地疯狂想念起那个人。

恍恍惚惚提前离了席,姚青山顺着阴暗的小巷快步走到前门大街,遥遥喊上一辆洋车,叮叮当当地朝司令部驶去,在洋车上晃荡了许久,连不定的心绪都在颠簸中逐渐沈稳。待他站到司令部门前花圃旁时夜色已阴沉,万籁俱静只余树影绰绰与天边寒鸦啼鸣,夜空不见星斗,唯见一轮明月高高挂起。
姚青山呵了口气稍暖寒风中被冻僵的手,搓搓手臂,抬头仰望方正玻璃内溢出的明光。这幢小洋楼三层的灯光常常最早亮起最晚熄灭,今夜这一方光亮犹如灯塔之于挣扎在风浪迷雾中的水手,是他莫大的安慰与希冀。
走廊只留下壁灯,昏暗的灯光从一侧映着姚青山,投到另一侧的墙面上,打下个模糊的影子,随着步步徐行摇晃。他望着木门底部缝隙溢出的炽白光线,放缓了步子,嘘了口气定下神,戴上最常于示人的那幅笑容。
“魏大帅,晚好呀。”姚青山轻轻敲开门,笑咪咪地扶着门框。
魏洗星坐在正对着门的办公桌后,正持着文件细细阅读,另一手两指扶太阳穴,两指抚于下巴,大拇指托颌,闻声略抬起眼,姿势不变地将视线越过镜片向姚青山投去,又继而转回手中的纸张,问道:“怎么突然来了,有事?”
姚青山反手将门阖上,微微倚着,眯起一双桃花眼,一手抵靠在下颌,歪着头露出一副困惑无知的表情:“无事便不能来了么?许久未见,我可是有些想念大帅了。”
魏洗星瞥了他一眼,未做回应,自顾自将余下的文件阅毕,放下撑着头的手,拿起一旁的钢笔仔细写下批语,将其与另一堆文件置在一块,才又抬起头来凝视着他,静待姚青山的下文。
姚青山嗤嗤笑出了声,实在觉得这个外表精明的男人可爱至极,千万层刚硬的包裹下小心翼翼地藏着不容被人觑见的柔软温和,只消摸着一个边角,便足以被引诱着坠入深渊。
于是千崖下的姚青山也不再与他兜圈子,双脚踩踩鞋跟顺势脱下布鞋雪袜,一手勾开下裤微侧腰将其拖下臀部,露出半个雪白的屁股,两脚交错蹭着,任它掉落在地上,扭扭胯光脚踏出来,向魏洗星走去。
夜晚的地板凉飕飕的,姚青山不禁蜷了蜷脚趾。他唱惯了旦,步姿本就较正常男子儒雅温润,此刻又有意诱惑,便放任自己轻轻摇着腰,布衫下一双光洁的白腿随动作若影若现。他绕过办公桌挤进桌与魏洗星之间,一手后撑着桌子,一手划过魏洗星的额角,原本柔软的发丝被法国头油尽梳到额后,抚着如刀斧劈斩般锐利的颌角,却不敢与他对视,那双眼眸太过精亮,每每对上总觉得被看透一切般无处遁形。他盯着魏洗星的唇,都说薄唇者薄情,叹气似地轻轻说道:“难为大帅日理万机却还记着与敝人的约定,愿与在下礼尚往来。”
魏洗星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他低敛着眉目瞧看自己,也将手搭上他侧折着的腰,认真解释:“我并未认作它为⋯⋯”
还未语尽,便被姚青山着急打断:“只是,若我不来,大帅怎的也不来找我,憋着可对身子不好。”说完抬起眼,又换上笑意望向魏洗星,低声说道:“来吧大帅,春宵苦短。我们小心着不会碰乱桌上的文件的。”手上如蹦跳的小鹿般灵活屈伸着指关节,解开长衫的颗颗葡萄扣,敞开露出其下藏着的、女儿般皎白细腻的胸膛。

湖色长衫开襟垂坠到姚青山的臂弯,露出瘦削的肩膀,突起的蝴蝶骨下衣衫撑起细细一条缝隙,依稀可见其下令人遐想的蜜臀。他上身微微后倾,下巴受不住般向上抻拉着,与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线条,双膝跪在魏洗星身侧,一手扶着魏洗星的肩膀,弱柳扶风般晃动着腰肢,白花花的躯体波浪似的上下颠簸,一手轻轻揉弄自己胸前的嫣红,指尖适时轻轻搔刮乳首,口唇间止不住地泻出泣音。习惯性翘起的尾指不可控地微微颤抖,沾情的眼眸含着泪,绯红的脸庞沾着细细一层薄雾,汗津津的,下巴上一点色素沈淀此刻却犹如天间星辰,在魏洗星的头顶,一晃一晃地反射着吊灯的光。
魏洗星倒是衣冠尚且齐整,只在下身拉开皮带放出丛林间的猛兽。略有发丝在猛烈的动作间散落到额边,他蹙着眉头,下腰略倾,躺靠在椅座,一手拦着姚青山的后腰,一手掐玩他紧实的白屁股,滑溜溜的臀肉在指缝间挤出一个个山丘,他收紧臀肌,用力的一下一下往上桩弄,不时发出闷哼。
夹杂着令人心慌意乱的嘤咛喘息,姚青山红着眼角,忽然气息不稳地说道:“下、下个月……有我的新戏,和师父花了大功夫重编,与过去不同……大帅可否赏脸,给我撑个场?”
魏洗星正卖力耕耘,突然被问话,只停下动作抬头瞇眼看向他,脸颊滑过一滴热汗,一时未及回应,又瞬息被他装可怜岔开了话:“大帅,肚子被顶得好酸,帮我揉揉可好。”一边拉过他本扶在后腰的手,手心抵着手背,手把手的打着圈揉弄自己小腹那块细滑的皮肤,雪团似的屁股不甘寂寞的前后摇摆,隐约可见其下嫣红小口羞怯而贪心地吞吐着巨物。
很快,房间内的呻吟声升了个调,呼吸声也急促了起来。魏洗星紧皱着眉,咬紧了牙根,无视颊侧滚落的汗珠,姚青山的腰侧被他掐得发白,追逐着快意向最后的欢愉冲刺。姚青山已丧失了最初的主动权,只趴在他身上细细喘气,瘫软着腰,伏着身,全靠魏洗星支撑,随撞击浮萍似的恣意摇晃,鼻腔不住地随冲击发出哼哼声。
眼见魏洗星已将达到巅峰,肉体啪啪的碰撞声听得人面红耳赤,姚青山忽然心头一动,强支起身,伸手触上他的眼镜架,轻轻摘下,魏洗星的动作愈发快而猛烈,并终以一声餍足的喟叹,姚青山趁他发泄后那一霎那的恍神,偷偷低下头,于眉尾落下一记羽翅般轻浅的吻。

欢爱过后,姚青山借口说被折腾得浑身粘腻一定要洗热水澡,强逼魏洗星把自己带回了家,自然而然地与他同榻而眠。
佛说爱取是苦,人道情爱是劫,姚青山深有体会。
明明最初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却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甚至不惜用不入流的手段把自己和他以这样以畸形的关系捆绑在一起。说来也可笑,一个出身下九流再低贱不过的戏子,却总妄想获得上流人的认可甚至青睐,真真不异乎白日做梦——先是陈启明,而后又不自量力的缠上魏洗星,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人微言轻命比纸薄,却偏偏空有一腔傲气,无疑自讨苦吃。
或许是情事后心思敏感而难以自控,又或许是受了屋内一洗月光的蛊惑。在这样的温馨柔情气氛中,姚青山望着已沉沉睡去的魏洗星,心似满溢迎光反射五彩光澜的肥皂泡,在空中漂浮膨胀,忍不住将额头悄悄凑近他宽阔的后背,隔着微小的距离,贪婪地感受他身体的热意,以指腹轻轻抚过丝绸睡衣隆起的皱褶。
内心压抑已久的禁锢在一晃神下忽地松弛,潘朵拉的宝盒趁机掀起一角,那些不可为人知的情感争先恐后地想要逃脱,不自觉地喃喃道:“你想当那力挽狂澜的诸葛亮你就当,即便你要唱那楚霸王,我也甘愿为你作虞姬,能否请求你,回头看看我……”
他声若细丝,吁气一般讷讷地,口气却含怨含愤,又带着卑微不甘,若有旁人听闻是绝无法与姚青山平日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口吻相联系。姚青山被自己的声音猛地恍过神来,受了惊般缩回手抿起唇,深吸口气,泡沫终因无法承受白日的光亮而支离破碎,他忍不住对自己的愚蠢嗤笑出声,将几欲滑落的泪水强憋回眼眶,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拉严被子闭眼睡去。
待身后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明明早该睡去的魏洗星静静抬起眼帘,鹰隼般精锐的眸子映着月光。

又是夜,主角却换成了姚青山。锣鼓声方响一通,姚青山便忍不住想凑到幕帘处向外探寻,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焦虑,安生待在后台,心中一遍遍回想着走场与唱词——无论如何不能因自己影响了这一出戏。
他给魏洗星留的座是下场门侧第二的包厢,逢下场时抬眼便可望见。本就是顶好的座位,又是首场新戏,姚青山自掏腰包花了大价钱才央求经理卖个人情为他留下这一张票。
最后一次彩排刚结束姚青山就抱着一团织花软褥“噔噔噔”地跑上楼,细细叠好又拍软置于塌上,拿着手帕仔细拭去矮褟上落下的灰尘,燃起香炉,又再三对跑腿小厮耳提面命,要随时准备好瓜子果盘和最好的茶叶,热水要时刻更换,待换来小厮一连串唯唯诺诺的点头颔首后,才安心回到后台准备上妆。
“司令部的工作忙,又多是积压到他一人头上,想来是不能按时到、按时走,但但凡是他能来,若是在这个位置,就定能看到我”——姚青山如是想。
待锣鼓三通响毕,大戏正式开演。
姚青山化装穿戴好,敛了心神,上台前一闭眼,心里默默拜过虞姬,再睁眼眼里就多了份决绝不屈,唱演中俱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哀思悲切,一抬眼,一抹笑,均掺着虞姬的魂儿,情意绵绵,又刚烈贞义。
台上虞姬款步轻移,眼波流转,望着霸王目光缱绻,眼角却忍不住要向楼上瞥去,逢换场更是直白的要抬头瞧一眼二楼,官座的权贵们突然被姚老板如此照料都惊喜万分,遥遥一举茶杯向姚青山致意。但无论瞟上多少眼,都未见魏洗星踪影,姚青山不免有些失落,戏已将近尾声,只盼他还能来得及赶上自己最重头的一出。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楚霸王自知大势已去,生死诀别之际,一段垓下歌唱得观众无不掩面。一对爱侣危难关头执手相拥垂泣,姚青山拈着纤纤玉指,轻轻弹落滴滴珠泪,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伤心处无法自制的颤儿,如意冠旒也随呜嘤声打着晃儿,透露无法言说的凄凉。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
虞姬强忍哀戚,欲以歌舞宽慰霸王。
大鼓刚劲,京胡竞奏缠绵柔韧,伴着时急时缓的板眼,雷霆剑意猛厉慷慨又不失温婉旖丽,舞姿飒爽却偏偏夹带令人无法忽视的落寞和绝望,毫不吝惜地暗意这是为大王舞动的最后一支悲歌,双剑在手上直挽出花,剑身反射着灯光,迷花了底下观众的一双眼,却又无人舍得别过目光。
台下四处静谧无言,只出了神的呆望着光线所及之处,随姚青山曼丽的歌舞入了戏,醉在他凄凛的呜咽,痴于他悲悯的笑意,一曲剑舞将人带回垓下,嗅着清秋凉意,听着凄苦楚歌,令人戚戚。
隐隐听闻有人声交谈,轻轻的,嗟叹一般,像是怕惊着台上一缕穿越千年而来的游魂。
“姚老板今天这虞姬演的真好啊。”
“是啊,我还当是真虞姬出世了⋯⋯”
待全本落幕退场,台下仍旧静悄悄的,眼神发直,等着神灵归位。角儿撩开幕帘返场谢座,一声“好哇!”似拨开重雾穿透而来,这才惊起了迷梦中人,大梦初醒般欢呼喝彩,叫响声在藻井打着转儿回旋,久久不绝。大悲大喜间激得座儿们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涌出,一边抽着气一边颤巍巍地摘下戒指手钏手表胸针,相继掷向台上,彩头丢了一地。
待端端正正谢完座,姚青山再次挑眼向二楼官座望去,瓜果纹丝未动,水壶还咕噜翻着热气,周围的喧闹反衬出包厢的寂默,姚青山彻底心灰意冷。

司令部早已人去楼空,蜕去白日的喧嚣回归到仅属于夜晚的幽寂,四处寂静无声,偶有草丛间传来的虫鸣蛙叫,明月被一剪流云掩去了光华,路旁的电气灯滋滋作响,朦胧灯光引诱着飞舞盘旋的蛾虫。四周的西洋建筑皆熄了光,一同归入这夜的沈寂,唯余司令部三层的一间小房。
西洋立钟的时针“喀哒”一声划向阿拉伯数字11,机械布谷鸟准时从钟盘上的阁楼弹出,发出清脆的鸟鸣。魏洗星身前的办公桌摆满了文件,他却独独凝视桌角的一张戏票,不过半个巴掌大,四四方方的长方形牛皮纸纸片,大字油印着姚青山的名讳与戏目,周缘漂漂亮亮的绘满了繁杂的花样,还是官座第二的好位置。
魏洗星的视线已然失焦发散,魂灵似一同融入寂静的环境,立钟发出鸣叫声才猛地醒过神,抬起头无措地望向钟盘,眼神里还带有一丝茫然。他疲累地狠狠揉了几下太阳穴,认命的抓起皮革公文包,纠结片刻,仍是将桌面放置已久的小小戏票也一同塞入,才收整好文件准备打道回府。
待回到东交民巷的魏宅,却意外发现客厅的实木雕花柄落地灯竟亮着,打在暗绛红底金色印花缎面窗帘上,散发出温暖的橙光。而姚青山在这光芒中躬着身,蹲在壁炉旁的碟柜中翻翻捡捡,半边脸被昏暗的灯光照映着,像被套上了一层细腻而柔和的薄纱。
“你怎么进来的?”魏洗星对这个戏子有些顽劣的心性实在无可奈何,反手掩上门。
“陈启明怎么进的严公馆,我就怎么进的魏宅。”开玩笑,都是打小练起来的的练家子,这点小事怎么难为得了他姚青山。
姚青山站起身,将挑好的唱片放在碟盘上,拉过唱臂调适着唱针。留声机幽幽的,传出略微破碎、发着沙沙声的女音:“我们相逢在洪流里,好像浮萍相聚无几,朝夕共欢乐同游戏,但经不住那风浪冲击……”
姚青山调好唱片,旋回过身,一脚划个半圈踩在另一脚跟后,脚跟并起,挺起胸,摆出一手曲臂抬起一手拉开的姿势,摆出邀请的姿态。
“你不肯来听戏,陪我跳一支舞总可以吧?我特地去和舞娘小姐学的,华尔兹。”姚青山眉眼带着笑,挑了挑眉尾,直直盯着他,大有不来就站到天荒地老的气势。
魏洗星垂首,拉下金丝眼镜,百般无奈地揉了揉山根,轻叹口气,仍是在他炙热而坚定的目光下向他走了去。咬着指尖摘下手套塞进大衣外兜,又顺手脱下大衣搭在沙发背,站定在姚青山的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也不回避,反而挑了挑下巴侧了侧首,示意他搂上自己,笑得愈发狡黠。
魏洗星早在留洋时就作为交际手段专门学过华尔兹,在大大小小的舞会上也曾与不同的小姐太太共舞,却是第一次以男性为舞伴。姚青山唱了二十余年的旦,女性特有的柔美和妩媚早在不经意间悄悄蔓入骨髓,舞姿更胜女性的轻盈翩跹。他胸略后仰,脖颈与下颌组成的曲线天鹅般优雅,翘着下巴低着眼,微勾起唇角,一幅沉浸舒适的表情,和着黄莺出谷般的女声轻轻哼唱,在朦胧的灯光下尤显得恬静。
他们交错着脚步,脚尖在地板拖拉,脚掌不断碾动。魏洗星垂目看他,看他旋转时额前轻舞的发丝、蝶羽般长睫毛下轻颤的扇形阴影、下巴上那一点精致艳丽的美人痣,甚至有些痴迷了,专注得把音乐、窗帷、壁灯,一切一切的背景抛之脑后,连他自己彷彿都陷入黑暗沦为旁观者,只有一束聚光灯追逐着姚青山,捕捉他摇曳的身姿、流连的舞步、唇边的一抹笑。
“红灯绿酒夜,围炉消寒天,谈情说爱乐无边,谈情说爱乐无边。清歌飘渺,腻舞翩翩,快乐、快乐比神仙……”
伴着歌姬悠扬婉转的嗓音,他们手握着手、脚凑着脚、腹部轻触,亲密得像一对真正的情侣,时不时目光相接,姚青山向他报以羞赧一笑,青涩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孩子,比春日三月初绽的花朵还要明媚。
留声机咝咝地发出电流声,唱针轻轻抖动。魏宅偌大的客厅里,他们相拥、依偎,不住地旋转、旋转,只听闻袅袅歌声:
“莫管薰烟笼半壁,且听弦管闹声喧,等到天明鸡报晓,万事化云烟……”

<完>

 

- 后记 -

戏园地理位置以广和楼为参照,司令部以段祺瑞执政府为参照。
戏曲引用有《七星灯》、《霸王别姬》,歌曲引用吴莺音的《萍水相逢》、《红灯绿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