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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江/徐黄】催眠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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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从一个梦开始的。
江丰猛然从梦中惊醒,他动作太猛,手指打在电脑屏幕上打得指节生疼,休眠中的电脑屏幕也因为他的举动重新亮了起来。
光标还在睡着前写到的地方闪烁,江丰揉了揉酸疼的眼睛,重新读了一遍最后的那一段话,又皱着眉头把那些内容逐一删除。
糟糕的睡眠质量让连续熬夜赶稿的江丰精神愈发萎靡,把那些冗杂的蹩脚句子删除之后,江丰疲惫之极地倚在了靠背上。他耳边还盘桓着方才的梦境中的那些悲哀又绝望的句子,这加重了他的精神负担,在江丰的目光不经意略过桌边那个暗红色的离婚证时,本来就隐隐作痛的脑袋跃动地胀痛了起来。
半个小时之后,江丰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指,沉吟着他或许真的应该再次拜访一下他隔壁的新邻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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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瑞宁对江丰的到来并未感到意外,哪怕他竭力做出一副绅士的姿态,眼睛里还是透出些得意的神情。
徐瑞宁的屋子比上次江丰到访时整齐了不少,书架上摆满了书籍,除了心理学的还有些文学著作。新添的厚重帘布和桌上那些小东西,平白给屋里增加了一分神秘的色彩。
“感觉怎么样?”徐瑞宁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江丰面前放了一杯,他带着自得的骄傲笑容环顾四周,“收拾起来还真的是一件挺有挑战的事情,毕竟已经这么旧了。”
江丰点了点头,他们这片已经快要到城郊了,房子的年龄甚至已经超过了他的。不过好在便宜,也安静,正适合他和代晨的写作……想到代晨的时候江丰心里一紧,咖啡泼出来烫痛了手指。
徐瑞宁饶有兴趣地看着江丰忙不迭地清理着身上那一点咖啡渍,在对方局促地道歉声中悠然开口:“来找我有什么事?”
江丰抽着桌上盒装的纸巾努力清理着滴上咖啡的裤子,但那条半新不旧裤子还是多了一块咖啡色污痕。江丰叹了口气,弯腰去擦拭看上去就颇为昂贵的沉色的木地板,在余光中他看到了自己泛黄的旧球鞋和徐瑞宁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
“我是来……想问问,就是那个催眠治疗的事情。”江丰把那团脏了的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抽了一张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徐瑞宁撑着头,嘴角带上了胸有成竹的得意微笑:“你不用担心,对于催眠不了解的人确实会有担心的,这很正常。”
“我……”江丰张了张口又闭上,但他确实抬起了头,徐瑞宁的视线在他身上瞟了一圈:“怎么,你现在是相信我说的,那个什么记忆手术不是什么完善有效的手段了?”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江丰踌躇着开口,“我就想问问你说,就……我如果最近一直休息的时候梦到很奇怪的场景,是什么问题啊?”
徐瑞宁一努嘴,脸上露出来了一个笑:“催眠治疗的事情我那天都给你说过了,单凭上次那一次治疗,还有你不配合的态度,我很难做出判断。”徐瑞宁推了推眼镜,“不过我还没有正式开始营业,你可能需要再等一段时间——不会很久了。”
“啊……嗯……”江丰又低下头去,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再开口,“那、那那个收费……”
作为一个新人,他的《夜雨》刚刚出版,反响并不热烈;他酝酿的新作《无声鸟》初稿尚未完成,代晨跟他离婚的事情让他心情跌宕,本应该高昂起来的章节也无法投入足够的情感,怎么写都不满意。记忆手术的收费又不是一笔很小的数目,几乎是他微薄积蓄的八成了,他反复考虑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
他对不起代晨,可他实在没办法放弃。代晨已经对他失望了,或许只有删除他们两人之间的记忆,才能让江丰同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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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代晨曾经也是一名作家,她跟江丰是硕士的同学。他们都是文学院的学生,江丰念的中文,张代晨念的历史。那是江丰完成了《夜雨》初稿的时候,他匆匆地抱着手稿从图书馆往下跑,恰巧跟上楼梯的张代晨迎面碰了个正着。那天的风不小,在漫天飞舞的书稿中,张代晨被这样窘迫的江丰逗乐了。
似乎像是一个最美好的童话故事的开始。
他们度过了三年的时光,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最开始的一年他们还是生活得很和睦的,他们租在这里,努力盘算着钱过着拮据但幸福的生活。可后来张代晨就缺少了素材,她是写游记的,但现实如此,她并没有足够的钱、时间和精力出去走走看看。她试过转型,但没有感情支撑的文字是苍白的,她放弃写作去寻找别的工作,而昔日朋友的作品让她又有放弃梦想和理想的不甘。
又在她痛苦的时候,她感觉江丰似乎变了。
在江丰的父母眼中,他们的儿子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但不知怎么,从上了大学之后离开家之后他就变了,他一意孤行地想要做一个作家。他不要家里的钱也不回老家工作,只埋头涂涂写写,不回嘴,却也不放弃。
本来江丰说要结婚让他们对儿子能够回归正途松了一口气的,可那个女孩也是个所谓的作家,这就让二老有些忧虑。而婚后也证实了这一点,无法安稳的日子让他们无能为力。后来他们暗暗地贴补了两个孩子,代晨又找到了一份比较稳定一点的工作,他们就开始劝江丰,希望他们能够早点要个孩子。
他们觉得,江丰和代晨有了孩子,或许就能为了他们的孩子放弃那不切实际的作家的梦想,踏踏实实地安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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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丰的父母并没有直接跟张代晨说过,他们只是催促着江丰。但江丰彼时正因为夜雨再次被退稿而沮丧,他没白没黑地整日对着电脑修改。只有代晨主动跟他说话时,才能让他从屏幕上移开眼睛。但说不上两句话,又垂下头去。
更让张代晨受不了的是江丰对她敷衍的态度。
她在某一次不小心听到江丰跟他父母低声解释时明白了江丰被催促着要个孩子,其实她是不排斥并且隐隐有些期待的。但当夜她从背后亲吻江丰时江丰推开了她,他目光躲闪着柔声劝代晨早点去休息。
江丰一贯是温和的,因而在他以各式各样软弱到不成立的借口拒绝了张代晨之后,她终于不会再次体谅。
“老公,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代晨恍然想起,说到这些夫妻的事情,她跟江丰简直匮乏到了极致。他们是因为精神和思想的契合走到了一起,但走入生活中,又总会比其他夫妻缺少了什么。结婚已经两年了,居然真的用屈指可数来形容。
“我……”江丰的手指紧紧按在桌面上,他的舌尖不停舔着嘴唇,他对着这个爱着他的女人受伤的眼神,视线一点点地垂了下去,“代晨,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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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代晨从劝慰变成了催促,再后来几乎要生气了,她不明白江丰为什么会讳疾忌医,但也对江丰会变成这样有些费解。
不光是她,医生也是费解的,他们几乎一致认为江丰的难以启齿是他隐瞒了什么。江丰慌乱地抓住了代晨的手,他语气柔和地恳求:“代晨你相信我,我没有骗人。”
张代晨回握住了江丰,但她的手指还是冰凉的,她问:“老公,那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呢?”
江丰摇了摇头,他只能说他就是做不到,他在想到自己要对代晨做什么时候,就会产生无与伦比的愧疚和罪恶感。
“可老公,我们是夫妻啊,这是最合乎伦理的了。”
江丰的表情十分迷茫,他说:“我也这样对自己说,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就是做不到。”
医生们说,江丰的身体没有问题,或许只是心理上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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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代晨和江丰去看过心理医生说,心理医生说,这是因为江丰心里还爱着别人。
江丰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他贫瘠的恋爱经历里完全没有除了代晨之外的第二个人,他向来敏感又内向,交友范围实在不广,最多只有一个写作的朋友会,他可能会去参加一下。江丰几乎要判断是心理医生诊断错误了,可代晨回来后脸色十分难看,江丰难得主动地起来拉她,却被张代晨以漠然的眼神审视:“小丰,你真的没有对我撒谎吗?”
“什么?”
“我今天回学校了,”张代晨从江丰的手里抽开,“找到了几个你之前的同学的联系方式,他们说你之前并不太爱跟别人接触,但是他们都知道你是有恋人的,虽然他们没见过,但是都知道你会推了聚餐去约会,或者跟对方打电话。”
江丰的眼睛里多了点悲伤的雾,他柔柔地叹了口气:“代晨,你信他们都不信我吗?”
“我想信你,但你什么都不说。”张代晨的眼中慢慢地盈满了泪,“小丰,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我没有,真没有。”江丰拉着满脸都是怀疑的张代晨,试图让她平静下来,“代晨、代晨……你听他们说了我大学的时候不怎么跟大家一起,我之前参加过一个写作的聚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要参加一次,打电话可能也是跟他们交流的时候。”
张代晨看着眉头微蹙的江丰,想到她听到那同学回忆时候的话:“当然记得啊,平时安安静静的,哎哟,就每次打电话的时候笑得那个灿烂啊。”
她想到她跟他第一次见面时江丰的笑,眼泪直直地落了下来。
江丰像是被吓到了似的:“代晨、代晨你别哭别哭,你相信我啊。”
张代晨打开江丰的手指,擦干了眼泪,她说:“江丰,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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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丰做完了记忆手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其他的手续走得很快,他们就结束了这段关系。
张代晨在等待的时间里订好了一段旅程,她带着小行李箱去的法院,又从法院直接去了机场。
记忆手术之后的感觉还是有点奇妙的,江丰眼睁睁地看着张代晨离开,觉得自己应该去拉她,又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张代晨离开了。
江丰独自坐了漫长的地铁转公交回家,他的步子有点沉重,心里像是卸了什么担子一样,有点空,却莫名有点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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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做完记忆手术后江丰还是有点迷茫的,他在家门前没有进去,而是把记忆芯片盒掏了出来细细观察。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嗤。
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悠然地对着江丰举了举手里的咖啡表示歉意:“刚做了记忆手术?”
“啊,是。”江丰打量着对方寸草不生的脑袋和一身笔挺的西服,试图友好的谈话,“您也知道啊?”
“知道一点,不太多……”对方把杯子放在旁边,对他伸出了手,“认识一下吧,我是从P国来的心理治疗师,我叫徐瑞宁。”
“江丰,我叫江丰,”江丰的声音轻却坚定,“我是个作家。”
“要不要进来坐一坐啊?虽然还没完全收拾好。”徐瑞宁一怔,似乎是没想到江丰是这样的工作,随后他笑邀请,“我对动完这个手术的反应还有点好奇,这手段有些……嗯,想请你来了解一下情况。”
江丰觉得自己应该对这样有些傲慢的句子生气的,但他还是跟着徐瑞宁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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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确实还能看出匆忙收拾的痕迹,凌乱的书和卷宗,还没擦拭干净的书架和有些灰尘的桌子,这都让江丰有点不舒服。徐瑞宁对他笑了笑,把江丰让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因为我的工作吧,我总觉得心理治疗比这样野蛮的手段更安全一点。”
江丰因为“野蛮”这个词眨了眨眼。
徐瑞宁笑了,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来什么,放在了江丰面前:“为了研究记忆手术,其实我也做过一个,存了一点无关紧要的记忆。”
江丰看着徐瑞宁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芯片盒,惊讶地微微张开嘴:“可我听说这是最近才通过的呀?”
“嗯,在T国确实,不过我之前在P国,记忆大师的手术就是在那里做的。”徐瑞宁翘起腿来,“你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为什么要做记忆手术?我想看看能不能以心理治疗的方式帮你化解,毕竟这种记忆手术还是会留下信息的吧。”
“我……”江丰有点尴尬,他吐出这个字,又摇了摇头,“现在已经没事了。”
“手术是治疗,心理治疗也是,”徐瑞宁把手搭在膝盖上,“放心,我们治疗师都是有资质的,对咨询者信息的保密是基础的道德。”他看到江丰神色稍微放松,又闲话似的,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个芯片盒,任它在桌子上打着转儿。
江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而后徐瑞宁笑了笑,打了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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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丰发现周围的场景变幻了,办公室不见踪影,他正坐在一块白色的石头上,身后是一条湍急的河。河滩上布满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江丰心里有点慌,他站起来四处打量着。
空无一人。
江丰抿紧了嘴唇,尝试沿着河往前走,他心里紧绷着,注意着身边任何的风吹草动。
而事实也并没有让他失望,江丰在走了不知多久的时候,他听到背后簌簌作响,回头正看到一条蛇盘在身后对他吐着信子。
江丰下意识地向前跑,脑中飞速地想着任何可能逃脱的办法,在精力高度集中时他不觉发现自己已经跑进了一片宁静的村子。依旧没有人,可路边有着一幢幢的小屋。
不知道为何,江丰感觉自己只要能打开这扇门,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背后的蛇也跟了过来,江丰拔足继续逃跑,屋子并不算少,可有些屋门奇形怪状让人疑惑、有些门口立着禁止进入的牌子,还有些遥遥一看就锁得十分结实。江丰并没有沮丧,他奇异地感觉自己似乎正在寻找什么,他的奔跑也是有目的性的。
他停在了一个屋门之前。
江丰几乎是确认这扇门是开着的,他感觉自己伸手就能打开,正像回家一样的舒服自然。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门把,好整以暇地向旁边拧动。
门是锁着的。
身后的蛇咝咝地追近了。
江丰终于有了点紧张和急迫,他用力地拧动把手,又拼命拍着屋门。但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他几乎能听到蛇腹摩擦过地面的声音——
千钧一发的时候,江丰无奈地选择松开,跃过了篱笆,慌不择路地跳到了隔壁的院子。他不抱希望地随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后的光亮刺着他眯起了眼睛。
他转过头,陷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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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丰猛然惊醒,坐直身子,用了很久才明白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感觉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粘在了身上,而罪魁祸首还在对面悠然自得地记录着他的梦话。
江丰被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茶几因为他的动作被推开,发出刺耳的一声噪音,上面的东西也险些坠地。
“你刚刚做了什么?”江丰以他最为愤怒的语气开口,“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试验品吗?”
“哦,不是,当然不是。”徐瑞宁用笔一下下地敲着光头,“我把你当成我的患者。”他完全没有被江丰吓到,而是依旧平静地笑着:“重新介绍一下吧,我是一个心理治疗师,我擅长的治疗方式是——催眠。”
江丰吸了一口气,生疏地试图嘲讽:“那我还真的很怀疑你的职业道德了。”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半路又回来,把自己的记忆芯片盒拿了起来。
徐瑞宁注视着他离开,只略扬声说了一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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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做完记忆手术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江丰为了打消代晨离开的痛苦,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写作上。他在屋里不分昼夜地写写停停,在疲累至极的时候睡过去,就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个男声喊他:“小丰,小丰,救救我。”
第一次梦到的时候江丰觉得大概是自己的梦境,并没有放在心上。又过了一周那个声音再次出现,这次就有些急迫了:“小丰,你要救救我,救救我啊。”
江丰问他是谁,但那声音并没有回答,急迫慢慢变得痛苦而哀切,它只会重复着,“小丰,救救我”。
江丰醒过来后,头一跳一跳地痛着。
他梦到这个声音的时间越发短了,第三次是在三天后,它问着“小丰你不记得我了吗?你想不起来我是谁了吗”,然后隔天他又说“小丰,你要是不救我,就没有人能救我了”。
江丰睁开眼,脸上已经湿润了。
今天在梦里,那声音又出现了,他这次已经平静了,他问:“小丰,小丰,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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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瑞宁听完了江丰的话,玩味地用笔杆敲着登记单。江丰的个人信息简单清爽,徐瑞宁在扫过的时候还笑了一声“呦,校友”。
在个人信息下面,第一次的催眠的记录只有简单的几个词:“河”“蛇”“开门”,徐瑞宁想了想,再次询问:“那你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梦里的你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喜悦?恐惧?或者是厌烦?”
江丰抿着嘴思考了很久,才摇了摇头:“都不是。”
“嗯?”
“应该说……”江丰不自己地把手按在了胸口,“那个声音是怎么样的情感,我就是什么样的情感。”
徐瑞宁不解又有趣地勾出了一个笑,他推了推眼镜:“好,那我们换一个问题,上次的催眠你还有印象吗?”
江丰突然绷紧身体,警惕地注视着徐瑞宁。这模样让徐瑞宁的眼角笑出了几条纹路,他抬起手:“江先生别紧张,上次是我不好,我道歉,我保证这次不会在你不接受的时候催眠你。”
江丰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徐瑞宁又问:“你还记得催眠里看到了什么吗?”
“河,一条小河。”江丰一边思考一边重复,“水很清,但是很急,河边都是鹅卵石。我沿着河岸走,突然背后出现了一条蛇。”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稍稍抖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我拼命跑,跑进了一个像是废弃的小村子的地方,都是比较矮的独栋的小楼,我觉得有一扇门能打开,但是我认为能打开的门打不开。蛇马上要跑过来了,我就到了隔壁的屋子,门打开我就醒了。”
徐瑞宁点了点头,然后他的下一个问题又是高屋建瓴的:“你有比较亲近的人吗?”
“亲近啊……除了父母和……和前妻,再就是责任编辑。”江丰努力思索,随后他抱歉地笑了笑,“我的交际圈并不怎么大。”
“你没有很好的朋友,或者哥们、兄弟?”徐瑞宁的眉头皱了起来,江丰摇了摇头:“只有一些写作认识的朋友,不过交往都不怎么密切,谈不上亲近。”
徐瑞宁放下了笔:“江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是在进行治疗,你如果不向治疗师坦白的话我们是没办法进行分析的。”
“可、可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徐瑞宁的眉还是皱着的:“那你生活中就没有比较亲近的男性?”他用笔敲了一下记录板,“或者,男朋友。”
江丰仿佛不敢置信一样,整个人明显地抖了一下。
徐瑞宁还保持着之前的姿态,仿佛只是问了一句是否吃过午饭。
江丰的脸发红又泛白,他声音有些颤:“徐医生,我,你……你这是在给我做心理暗示吗?”
徐瑞宁没说话。
“我、我会做这样的奇怪的梦就是在催眠之后,你……你是不是给我做了什么心理暗示?”
徐瑞宁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他“哈”的一声把手里的木板扔在桌子上,巨大的声音让江丰受惊地向后瑟缩:“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好,就算我要对你做心理暗示,我的动机是什么?”
江丰仿佛也明白自己的逻辑十分可笑,他啜喏地道了声歉。
“行了,既然这个治疗你都不能相信我,再继续也没什么意义了。”徐瑞宁站起来,“我真是吃饱了撑的才想治好你的病,我给你做暗示才这样,你怎么知道不是那个记忆手术给你做坏了什么呢?”
江丰灰溜溜地离开了徐瑞宁的屋子,而徐瑞宁最后的那句话也正好提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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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徐瑞宁的诊室没有开门。
江丰站在紧闭的门前犹豫了很久,转身回了家。
不多时,又匆匆出门。
他奢侈地选择了出租车:“师傅,麻烦您,去记忆大师。”
虽然天已经晚了,但记忆大师还是灯火通明。
江丰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才排到号,引着他去的还是之前做手术时的那个引导员。
江丰有点尴尬,他觉得自己这么快就再来放回记忆,看起来有点像是一个冲动不考虑后果的。而对方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念头,微笑着跟江丰打招呼:“江先生又见面了。”
“啊……啊。”
“您不必紧张,记忆重载比删除记忆更安全、快捷。”
“哦,哦。”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在笑您,我是高兴。”
“高兴?”
“嗯,您的名字跟我一个很喜欢的作家一样,他也叫江丰。可惜他现在只写了一本《夜雨》,不过今天听说他正在酝酿新的作品,我还挺期待的。”
“啊……”江丰从未想过居然会碰到自己的读者,他脑中一时间有点懵,不知道该说什么。引导员也没有给他斟酌的时间:“江先生,记忆重载就在这里了,请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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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丰有点遗憾,他做完重载之后就被负责人带走了,并没有再看到他的又一个读者——
又一个?
江丰在脑中这样反问自己,但很快,强力安眠药的药效就把他拉入到黑甜的梦境中。
“嘿!”
梦境中的“江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被这样在头上拍了一巴掌,他反手打开那只手,对着来人笑骂:“有病啊,一惊一乍的。”
“看什么呢这么投入?”那年轻人似乎跟“江丰”极熟,伸手翻开了他的书面,“嗬!《情人》,行,长进了啊,哎,思春了?像要情人了?”
“滚蛋,这是世界名著,不懂别瞎说。我还看得头疼呢,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好看了……”“江丰”又笑骂了一句,“哎,下课了啊?”
“啊,刚下课,你可真行,翘课就为了看书。这也是少见,昨儿叫你去酒吧你也不去,哎你是转性了是怎么了?”
“江丰”的笔夹在手指间,随意地书上敲了敲:“哥这是努力给你搞一嫂子回来呢,小屁孩不懂。”
“你小子果然有情况!”“江丰”的脖子被勒住,那嗓门嗡嗡地在耳边绕,“快说是谁?不说哥们天天跟踪你去。”
“我靠你放手!勒死了我去!”
“江丰”笑着笑着,镜头突然又变了,他像是站在某个楼顶,俯瞰着整个校园。在这段记忆中江丰感受到“他”的心情十分愉悦,像是期待着什么什么、等着什么人似的。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江丰”掏出手机,消息是一个被标注了“宝贝”的人发来的。
“我想了想,不然还是暂时就先算了吧。”
“江丰”的心突然停了一拍,随后他疯狂地打着电话,听筒里只有甜美的机械提示音。“江丰”胸口憋得要爆炸,他疯了似的冲下楼,一口气冲进宿舍,枉顾宿管阿姨在背后的叫骂。
“你开门!”“江丰”用力地拍门,“锁门、锁门有什么用!我就不信你不出来了!”他气急败坏地在门上踹了一脚,听着里面竭力隐藏地细微呜咽心疼又愤怒,“哭个屁,不就是你爸妈嘛,下次我跟你一起回去,让他们有气对我说啊!别哭了!开门!”
“江丰”并没有叫很久,宿管阿姨就怒气冲天地把他扯出了宿舍楼。
江丰猛地醒了过来,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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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跟我的记忆拿错了?”徐瑞宁掐了掐额头,舔了舔嘴唇,“所以你重载了我的记忆?”
“是。”江丰垂下了眼睛,“对、对不起啊……我那个……我以为是我自己的记忆,我就给重载了……你昨天说可能是手术动坏了,我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记忆只能取出来一次吧?”徐瑞宁的手指敲在沙发上,眼神压迫感十足地注视着江丰。
“啊,嗯……”江丰也有些局促地舔了舔嘴唇,“记忆大师的人跟我说了,可能吧……可能你的记忆拿不回来了,所以我才想找你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徐瑞宁看着江丰这表情,飞快地低咒了句什么似的,再开口倒是低声的埋怨:“你看,我就说那什么手术不保险,连记忆都会弄错,哼、哼……”
江丰没等到这个高傲的人的冷嘲热讽,小心地抬起头来:“那你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徐瑞宁用手指挠着头,张了张口又合上,悻悻地再说一句,“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我……”江丰抓了抓头,试探性的问,“你这段记忆里,有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徐瑞宁一怔:“你想干嘛?”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要是你记忆没什么,我就把它加载了,再做出一段回忆这段回忆的记忆。你把我这段儿拿走……放回去。”江丰的手指敲了敲沙发,“就像是个翻录吧,虽然肯定没你之前那么清楚,但好歹能有。”
“亏你想得出来啊?”徐瑞宁哼了一声,江丰就歪着头满脸不服气:“那你自己想啊?”
“行,你先回去吧我想,今天不用我治疗是吧?”徐瑞宁打了个呵欠,“一大早就来,你也真是有精神。”
“不知好歹。”江丰嘟囔了这么一句,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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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件事一搅合,江丰之前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倒都走的七七八八,也许是昨天睡得好,上午还写出了一段比较满意的剧情来。
只是吃过中饭之后,记忆重载似乎又要继续,眼睛困得都要睁不开了似的。江丰拿了条毯子往身上一搭,倒进了床里。
床架发出了一声吱嘎。
“江丰”从床上坐了起来,外面是饭菜的香气。他趿拉着拖鞋,客厅里已经摆满了饭菜。
“哟,有好吃的啊?”“江丰”拈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又趁着人没发现偷偷地吐掉,“好了没?饿死了!”
“马上。”夹在在油烟机和锅铲声中的是对方模模糊糊的声音,“江丰”想了想,把相对能入口的那一盘换到对方那边:“宝贝儿,咱们就俩人,这够了啊。”
“嗯嗯嗯。”这次厨房里只出来三个鼻音了。
“江丰”站起身往厨房走:“哎呀,我何德何能啊,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儿,是不是啊宝贝儿?”
“去!”这一声调都变了,接着是连番的咳嗽。
“江丰”忙急了:“哎呀你这呛着了吧?闻着都辣。”他一步走得太急,不留神脚下踩到什么滑了一跤,重重向前摔去。就在“江丰”本来都等着那点疼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趴在床上。
身下是一把汗津津的身体,他只能看到乌黑汗湿的发尾、背后白嫩的肌肤和光裸着的圆润的臀丘,而“江丰”自己正埋在其中动作着。
“宝贝儿……”“江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爱至极致的声音,“舒服吗?”
对方的声音都压在被子里,他只能看到两只红到快要滴血的耳朵。
身下的吸吮让“江丰”如同飞入天堂,他快速地抽动着,又俯身舔舐着背后的蝴蝶骨:“喊出来啊,宝贝儿,我想听你的声音。”
“呜……”身下的人用力地摇着头,似乎连身体都红起来了。“江丰”呵呵地笑着,更用力地把自己嵌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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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丰被吓醒后,窗外早已暮色四合。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之前那一幕活色生香带来的刺激还未能平息。
江丰狠狠地骂了一声“操”,脸上通红一片。又是对自己这样亵渎了别人的爱人而极度愧疚不安,又是对徐瑞宁居然并不提醒自己还有这样的记忆而愤怒。
他就应该立刻去删掉这破记忆!妈的!
江丰急躁地从床上跳起来,而后他尴尬地发现自己的窘态——
他居然起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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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丰原本打算硬撑着不睡,熬到早班车的时候再去记忆大师把这徐瑞宁的记忆删掉。可也不知道是记忆的缘故还是江丰许久未曾有过抚慰的关系,他连着撸了三次都完全没有满足的感觉。
要不是理智阻止了他,他的手可能不听使唤地继续按了上去,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脱力让江丰无法自控地睡了过去。
幸而这一觉倒没再看什么,似乎是两人刚开始时那拙劣的情书,还有分手后徐瑞宁在屋里焦躁不安。
江丰在记忆里时而抓耳挠腮地试图把一封情书写得更美妙,时而如困兽一般在屋里转来转去,时而傻兮兮地对着手机甜蜜地笑,时而拿着电视遥控器恨不得对着屏幕砸上去……
这情绪变幻太快,醒来之后,江丰感觉自己都快要精神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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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丰敲徐瑞宁屋门的时候简直应该说是粗鲁的。
可不幸的是,徐瑞宁家里似乎并没有人。
江丰这一整天都颇有些坐立难安,他试图命令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稿子上,但又总是沉不下心。他把这归咎于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地吵,他猛地推开电脑,用力摔上了窗户。
他重重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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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丰急迫地想要寻找的徐瑞宁,现在正在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知道您二位是恨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二老的原谅……”徐瑞宁跪在地上,声音颤着,他昂着头,眼泪却一滴滴地落下来。
“这次真的是一个意外……当年我离开小丰的时候,催眠了他,让他忘记了我的存在。”徐瑞宁的声音有些变调,他的头因为催眠被强行冲破而疼痛,几乎呼吸都能让脑袋承受着撕裂般的痛。
“小丰跟张代晨离婚之前,去做了一个记忆手术,他在删除记忆的时候,删掉了一些催眠的潜意识片段,所以这个催眠在他见到跟我相关的事情之后,就会变得不牢靠了。”
“他开始恢复记忆,而我又恰好是这方面的治疗师,他找到了我……在第一次治疗的时候,我们拿错了对方的记忆。”
“小丰因为我的催眠所以一直找不到病症的根源,我是因为看到他跟我是同校,才想把大学的记忆装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小丰的情况,也能去了解一下他的个人情况。”
“我看到了小丰的记忆。”
“伯母,我真的没有想过打扰小丰。他能好好生活也是我想看到的……”徐瑞宁似乎痛苦地闭上了眼,“……我之前,也动过记忆手术,把我给自己催眠、让我自己忘记小丰的这段记忆给删掉了。”
“您觉得是我狡辩也好,我总觉得这样的偶然,就是上天让我再努力一次。如果我不来向您二位说明,我觉得我自己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我现在有足够的把握保证,我们在一起不会让小丰受到一丁点伤害。您如果想要孩子,科学技术也足以实现……我爱他,伯母,我求您,求您同意让我跟小丰一起。”
徐瑞宁硬撑着说完这些,精神已经绷到了极致,他身子一歪,晕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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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丰傍晚的时候,在等待徐瑞宁的间隙,倚在他的门口睡着了。
梦里也几乎是一样的春光,他仰着头,心中全是温暖的柔情。
他偏过头,而对方正从花团中站起来,扭过头,对上的是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表情。
“江丰。”他听到自己开口。
开口之后江丰自己都被震惊了,他向后跌坐过去,正陷在一张真皮沙发里,电视里沙沙地泛着雪花,他机械地抬起手按下了遥控器的关闭键。
黑暗的电视屏幕里,映出了徐瑞宁的脸。
—终—

“你他妈……快点……”江丰咬着牙催促,声音低进了喉咙里,像是威胁着对手的大型猫科动物,但徐瑞宁只是用力往前一送,就把它变成了猫咪舒适的呼噜声。
“宝贝儿,我觉得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坏了。”徐瑞宁低头吻住了江丰的唇,这一声戏谑的笑也带了点调侃的味道。
“那也是……嗯……哼……你那段……记忆的问题……”江丰被徐瑞宁撞得声音都碎了,却还会不甘示弱地回嘴。
徐瑞宁愉快地咧开嘴,手摸上了江丰身前:“你看,我都说我是心理治疗师。你的病看看,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我都给你治好。”
江丰的耳朵愈发热了,他埋头在徐瑞宁厚实浑圆的肩膀上磨牙,听到徐瑞宁倒吸了一口凉气才松口。这家伙看过自己那段记忆后,一天八百回嘲笑不举,又八百零一次腆着脸表示要巩固治疗。
“小丰,小丰你还勾我,这不是我的问题了。”徐瑞宁被这么一咬一舔,本就按捺不住的心情愈发膨胀了。
“徐瑞宁!你……还有完、没完了!下次……下次换我……”
“你不是有在上面的记忆嘛,别惦记了……”
第二次手术只能删除,徐瑞宁自然在回来后把自己脑中那段记忆删的干干净净,却死拖着不让江丰去掉他的记忆。
“把你大学时候那段记忆给我,咱俩不就扯平了?”徐瑞宁亲吻着江丰哭得湿润红肿的眼睛,做出了这样匪夷所思的提议。
而徐瑞宁两次记忆重载之后,江丰就后悔了。
“宝贝儿你原来这么爱我啊?你怎么一直都不说啊。”
原本就骄傲到简直有些自大的徐瑞宁简直自信感暴涨,那点疲惫劲都没过去呢,就忙不迭地把人抱住了。
“徐瑞宁!我靠,你走开!”江丰气急败坏又推不开黏上来的人,解开心结后,久未得到抚慰的人自然很快就被心爱的人挑得难以自持了。
“小丰你还记得咱们再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徐瑞宁飞快地剥着江丰的衣服,脸上带着虚假的笑,“我是心理治疗师,是有职业道德的……得尽快把你治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