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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沈/雷渤】不可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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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沈西林沉默了多久,傅经年就在旁边安静地站了多久,他就像一个犯了错误又无从开口道歉的孩子,只以自己的存在袒露着歉意。
沈西林像是趴得累了,翻了个身侧向沙发。肌肤和沙发的摩擦声打破了寂静,而傅经年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轻轻绕向沙发背面,捡起沈西林被他随手丢向远处的裤子。
腰带扣的金属碰击声在屋里显得那么刺耳,傅经年把裤子搭在手臂上,这样的动作让口袋里的钱夹滑脱,钞票纷纷扬扬地散了出来。本应心细如发的特工甚少遭遇如此毛躁尴尬的时候,他蹲下身慌忙把飘散的钱拢向一处,在整理时碰到了一张让他如遭电击的法钞。那残缺的法钞静静地躺在高档地毯上,形状与自己记忆中藏在家中的半张如此契合。
傅经年的耳边隆隆地响着,手拿起那张纸币时的触感都不甚明晰。他用力地恨不得把这个形状看进眼睛里,随后他站起来,一步步走近沈西林。
后者还搭着胳膊躺着,平静而安详,傅经年将他的西裤搭在沙发靠背上,开口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走了。”沈西林像是完全没听到,傅经年看了看屋角落地的座钟,时针已经指向了3,天马上要亮了,而如他这样的人,注定只能生活在黑暗处。
门轻轻地关上,屋里重归寂静。如同沉睡的沈西林缓缓地抬起胳膊,肌肤上有湿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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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头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地点在一家钟表店。沈西林摘下礼帽,把手表递过去,在四处闲看着:“老板的生意,似乎并不兴隆啊?”
“是、是。”那掌柜点头应着,把沈西林往里面应,“这位老板先进去略等一等,您这表是高级货,可能要稍微费一点时间。”
沈西林温和地笑了起来:“那就打扰了。”他提着手杖向内屋走去,面上的笑容在步子中变得有些热切,他的手指紧紧压在手杖的柄上,指节都泛着淡淡的白色。
他推开门,看到里面等候着的人,心中猛地一震。
巨大的寒意在沈西林周身席卷,他迅速调整着自己的表情,为自己方才的表现编一份理由。他们两人已经十分熟悉了,沈西林之前编好的所有托辞都会在他面前千疮百孔。他深深地盯着傅经年,脑中飞快地分析究竟是军统做出的试探之局还是中共的同志暴露牺牲。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傅教员,真是有缘。”在眨眼之后沈西林已经选定了开口的语气,他走到椅子旁坐下,一副安之若素的姿态。
傅经年神情复杂地盯着他,从那天自沈西林处看到那张缺角法钞时,他便自脑中构建出多种可能,他怀疑沈西林通过特务委员会抓捕到了党内同志、也怀疑其实根本就是小组电台已被查毁的一次试探,当然,他也思考过沈西林是否当真是同他接头的人,但囿于之前的揣测,傅经年不敢再贸然传递消息暴露自己身份,只能亲身试验:“我也十分意外。”傅经年回应,“沈主任为什么回来这种小店?”
“恰好路过,手表坏了就进来碰碰运气。”沈西林把手杖放在旁边,“在我印象里,傅教员似乎并不常带手表,居然也会在这里,才更令人意外啊。”
傅经年身体微微紧绷,他缓缓笑了起来:“就是因为长期不戴,才需要好好养护。”
“哦?”沈西林轻笑一声,“不知道傅教员爱表是什么牌子,这样小心翼翼?”
“肯定比不上沈主任的名贵。”傅经年说罢这句,又道,“只是太久没见到,不知道丢去那里了,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前几日偶然找回,今日便带出来看看,内芯别出了什么故障。”
沈西林侧着头对他笑道:“这是需要好好检查,我的那只构造就十分精良,莫说三年五年,便是十年八年甚至更久,内芯都不会出故障。”
傅经年待他说完,又道:“沈主任这只表真好,价值不菲吧?”
沈西林笑着摇了摇头:“傅教员喜欢,定然奉上……一张法钞都不需要。”
“那……半张呢?”
沈西林一顿,似不明所以地笑言:“傅教员说笑了。”
傅经年站起身,慢慢走向他,身伸进口袋,把半张法钞掏出来:“沈西林同志。”沈西林神情一顿,尚未思考应以何种方式回应,便被傅经年下一句话震惊,“影子之前曾经上报过,你其实并非表现出来的姿态。前段时间,组织上终于确认你之前在中统潜伏的身份,如今希望你同我们一起,组建中共天津地下情报小组。”
沈西林接过傅经年手中的法钞,随后又抬头道:“傅教员这话有趣,但是我并没有这样的意向。”
“沈西林,毕业于燕大,在校期间与方君年等人建立反日社团,一九三二年加入党组织。三四年加入中统卧底小组,在一次活动中被中统叛日分子出卖,全组牺牲……”傅经年声音低缓地把这些内容逐字说出,“我说的对吗?”
“你……”沈西林终于收起面上故作姿态的表情,“你是?”
“傅经年,地下情报组成员,在军统潜伏。到达天津后,和影子共同负责天津处的地下情报工作。”傅经年语气略有沉重,后面的话也低缓地轻吐,“组织上希望我们能够承担天津站的工作,希望我们共同努力。”
沈西林看到傅经年伸向自己的手,嘴角勾出一个弧度:“不怕我已经背叛组织?”
“怕。”傅经年坦然地吐露,“我的任务就是考察你的革命信念。”
“就凭刚刚的两句话?”
傅经年对着他,眼神中露出了真正的笑意:“我已经认识你足够久了。”
沈西林笑着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握住了面前向着自己伸出来的手掌:“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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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的情报小组建立起来,随着局势严峻、环境更迭,又有新的成员加入和退出,而沈西林和傅经年却始终坚持着。
在沈西林重新回归组织之后,傅经年曾对他之前做过的事情郑重而诚恳地道歉,彼时的事情再次提出,并非不尴尬。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沈西林说罢便转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道白色的身影那么耀目,在灰色的街头,像是会发光一样自然地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傅经年缓缓地握起拳,又慢慢地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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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西林毕竟在武田身旁,他的身份除却傅经年和直线联系傅经年的上层情报组,再也没有给其他的人知晓,甚至天津的情报小组成员也不知道沈西林的存在。
武田对沈西林的身份越是怀疑,就越要拉拢也戒备,傅经年根本不需要动用任何力量,就早已自街头巷尾听足了沈西林是天津第一大汉奸的说法。
抗日物资是沈西林小心又用心购置的、日军的情报是沈西林冒着巨大风险获取的,但这些除却一声只有傅经年和沈西林知晓的赞扬,哪怕在抗日者、在党内,沈西林的汉奸名声都无法洗脱。
沈西林对这些名声全不在乎,他也无法在乎。他明白武田对他的戒备不可能完全放下,他对自己表现得越宠信,便能越好的获取情报,却也越发地把他推向了整个民众的对立面。张金辉对他恨之入骨,时刻虎视眈眈提防挑错;纪曾恩也请他去观过刑,以极其残忍的手法生生折磨死了一个叛国投敌的军统分子;在武田把围捕傅经年和其他地下者的接头工作交给他之后,沈西林深知自己已经成为可与武田相提并论的刺杀对象;而在武田杀死了为难沈西林的一家帮会老小时,他甚至在路上都会被孩子扔臭鸡蛋。
傅经年接触沈西林的几率越来越低,每次除却重大线索,沈西林万不敢轻易同傅经年联系,但每次傅经年同他的见面又无疑是一次难得的放松和救赎。
傅经年到达联络点的时候沈西林已经到了,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桌子上是一本薄薄的、重量却胜逾千斤的日军武器交易数目和内容清单。
沈西林听到他的脚步却没有回头,许久之后才缓缓道:“武田为了间离我和民众,不惜痛下杀手,是不是我死了,反是好事?”
傅经年走上前,他看到沈西林微仰着头,眉头略略蹙起,他嘴角没有惯带的笑意,像是当真在思考这个问题。傅经年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碰了碰沈西林颈上一道淡淡的划痕:“怎么伤的?”
“武田在报纸上大肆宣扬我为日本洋行在天津建立立下的功劳,”沈西林嘴角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上个月,有一群孩子拦下了我的车要刺杀我。”
沈西林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被刺杀的事情早已习惯,他眸子里的痛惜是来自后面的句子:“武田十分愤怒,封锁了那间学校……我越是去求情,反而越会令他动手。最后还是杀了那三个为首的孩子。”
“你的之前的情报,救下的可不止三十万人。”傅经年把手按在沈西林的肩上,用力地握住。他们自知道真实身份之后就不再以扮演的性格相处,他们都怕演得久了,已经忘了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二十岁,他们才二十岁!”沈西林语气十分痛心,他吸了口气,又自嘲地笑了,“会不会日子久了,连我也变成那样的模样了。”
“不会,你是坚定的革命者,你有坚定的革命信仰。”傅经年用双手握住了他的肩,微微用力,这便是他们如今最为亲密的姿态,“沈西林,我知道,你现在的任务十分艰难,但你不能畏惧,你要时刻记住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经年啊……”沈西林喟叹似的喊了他的名字,“我看着他们因为我死去,看着他们对我的仇恨的眼神,实在是心痛啊。”
傅经年四年来从未见过沈西林如此痛苦的模样,哪怕他第一次被亲手建立的小组成员刺杀时,他也不过是在傅经年帮他包扎时说笑:“那个年轻人身手不错,只是有些焦躁,你还要好好磨练他的性子。”
“快了,就快结束了。”既是沈西林先打破的距离,那他也可向前一步。傅经年收手,把已经四个月没见的人揽进怀里,“武田马上要升任,可能会调去北平,我们已经在计划刺杀。”
“嗯。”沈西林把头抵在他的肩上,略略闭上了眼,“哪边?”
傅经年心里一顿,自从沈西林升为正主任之后,纪曾恩虽说没有切实跟他撕破脸,却已经完全杜绝沈西林知道半分军统的消息,党内的年轻人又完全把他作为敌人看待,傅经年理解沈西林明明身在组织,却被完全隔绝在外的孤寂感:“都有这个意向,军统那边以狙击为主,组织上还是觉得直接刺杀。纪曾恩不出面,我带着军统的一支小队行动。”
“武田的具体时间我会再确认。”沈西林从他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衣服。他褪去了之前的哀痛,眼神重新坚定明亮起来。
“好。”
“顽固派还未善罢甘休,双方都有动作,你小心些。”
“好。”傅经年慎重地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沈西林戴好了礼帽,闻言对他笑了笑,双手并起点在帽檐,又转身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傅经年的手里还残留着沈西林的衣服的触感,他万般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同沈西林一般无二的、炙烈的情绪。
他们都知道,战事在前,并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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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西林的信息很快地传了出来,在那次短暂的信息交流中傅经年拿到了最准确的武田当天的行动时间节点和路线、以及可能会有的路线更替。
“当天我也会在场,以特务委员会主任的身份,同他一起出席会议。”沈西林的语气是平静的,但是傅经年知道其中是如何的危险。除却自己,沈西林几乎孑然一人,四面楚歌。
“等这次任务结束了,我就向组织请示,至少在党内公开你的身份。”傅经年抱着他,喷在他耳边的声音低哑。
“好。”沈西林回了他一个拥抱,而得到回应的傅经年立刻把双臂收得更紧,似乎生怕沈西林会消失一般。
沈西林笑出声来,贴在傅经年耳边以轻快的语气道:“我服从组织安排,孤胆英雄,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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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沈西林的准确情报,那天的刺杀行动极其顺利。傅经年在瓦砾间穿行,以汽车和墙壁掩体向武田和沈西林的方向接近。枪声越发密集,他对旁边的特工示意,两人分别自两侧向武田包抄过去。
武田身边的日军逐渐聚拢,目标在人群中完全看不清晰。楼上的狙击者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最好的时机,在接应的小队驾着火药车冲入军队、冲散人群时,他们立刻跃起,在武田身边制造混乱。武田身旁的人依旧层层叠叠,而日本军也在聚集,楼下已经隐隐传来了搜查的脚步声。只有一枪,只有不到三成把握。狙击手对着武田勾动扳机,而沈西林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把武田向旁边推开,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肩,白西服立刻被血迹浸透。
“沈先生!”武田被推了一个趔趄,他返身看向蹲跪在地的沈西林大吼:“搜查房顶!”
沈西林对着傅经年的方向开出一枪,把他逼回墙壁之后,崩开的土块划伤了傅经年的脸。而他对面的那名特工也因为日军的攻击受了伤。沈西林开枪后用带血的手抓住了武田的衣袖,他的唇因为失血而迅速地泛白:“小心……埋伏……”
沈西林说的声音太小,武田一时听不清,忙凑上前,然而下一刻他的胸口就被沈西林的枪抵住,以最近距离勾动扳机,血液自武田后背喷溅而出,他双目圆睁,表情狰狞地吐出:“你果然……”
沈西林把武田的身体挡在身前,远远看来像是勾肩搭背的维护姿态。在沈西林马上就要退入楼内时,傅经年看到他身旁的特工突然冲出,对着那个方向开出一枪。
沈西林似乎被绊了一下,重重倒在了墙壁上。他已经被血迹浸透的左肩下方,又绽开一朵新的血花。
他松开已经断气了的、武田的尸体,慢慢地靠着墙壁滑了下去。
他似乎对着某个方向,微微地笑了。
“我希望有一天,哪怕是在临死之前的一分钟,我能堂堂正正地说出我身为抗日者的身份,我要告诉所有人,我沈西林不是汉奸。”
日军很快再次聚拢,确认了沈西林和武田的尸体后大乱。傅经年被那名开枪的年轻人拉着撤退,他忍不住回头,却早已无法看清沈西林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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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田那一枪是谁开的?哎虽然你打偏了,不过把那狗汉奸沈西林给杀了,也算为民除害。”
“傅哥,您不高兴吗?这次行动咱们虽然挂了彩,但好歹都保住了命,小日本那边才惨呢,哈哈。”
“我给你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啊,十几个日本兵围着,那沈西林还回头打傅哥一枪,气得我啊——”
“但是还是邪不胜正,叛徒、卖国贼!死得好!”
……
傅经年握着一瓶酒,沉默地躲在最偏僻的角落。在上级下命令之前,沈西林的身份依旧无法对他们公开,他只能咬着牙,诅咒似的磨出“高兴”两个字。
那群年轻人的讨论还是热烈的,这次的胜利很能鼓舞他们的志气,也愈发激起他们抗日的热情。
傅经年借口汇报情况返回电报室,他关上门,眼睛已经彻底湿润。战争总是残酷的,在光明所照不到的地方,有太多人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不可言说。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