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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九 惩罚游戏

Chapter Text

1
自洛冰河以沈清秋做饵,给岳清源来了个万箭穿心,拿修雅剑把那血淋淋的头颅割了挑剑插在沈清秋竹舍门前,自己心中莫名其妙的郁结终于在沈清秋撕心裂肺的号叫中被滔天快感冲灭。
然而对于沈清秋来说,折磨像是永无止境的。开始几天状若疯魔的怒骂哀嚎,到后来的绝食嗜睡自暴自弃,他清高冷傲的君子嘴脸仿佛一同死了,往日含沙射影冷嘲热讽皆是烟消云散。他闭门不出,仅有的那一点点法力,全让他用去使那头颅免受蝇蛆觊觎,可面对着那张脸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短短几天,他变得如惊弓之鸟,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洛冰河残忍地吊住他最后一口气,强迫他灌了半个月续命药草,总算是有了起色。
但被从阎王殿拖回来的沈清秋,心里却仿佛有什么化成了灰,他眼底那些讥讽的狡黠的不怀好意的光,似乎倏地熄灭了。
2
沈清秋站在廊上,面色平静地叩了叩敞着的门。
洛冰河背对着他,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了然又有点惊诧道:“咦,师尊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出你那屋子呢。”
他虽嘴上叫得亲热,语气却嘲弄。拈了块糕点哄新收来的女子,莺莺燕燕调笑间,似乎再没想起廊外还有个人。他洛冰河本不知何为避讳,人之尴尬自是毫不理会,倘若真有人让他都觉得不太妥当,很快也便就没有了。
他正眼不瞧,却拿余光放肆地打量着他。他在等,等着沈清秋气白了脸拂袖而去,再戏耍一般将他逮回殿里,弄得狼狈不堪颜面尽失,却不得不忍气吞声才好。
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如今看来颜色倒是恢复得不错,好像又能受得住折磨了。洛冰河愉悦地想。
但是他所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沈清秋那副伪君子的嘴脸平静得无谓一般。又抬起手,白皙削瘦的骨节叩在门扉上,沈清秋轻声唤道:“洛冰河。”
他的音调没有起伏,听不出憎恶,仿佛习以为常地使用着他从来不屑直呼的名字。
洛冰河感觉自己的心脏莫名抖了一下。求学时的嫉妒轻蔑、复仇时的刻毒厌恶,沈清秋偏爱用那些下贱的词语来贬低他。如今忽然如此正色,不知为何,让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遣退了气鼓鼓的新欢,甚至忘了他那些甜言蜜语的贴心招数。沈清秋旁若无人地进殿里来,他神色平静,眉眼从容,洛冰河一挑眉,只听他又道:“今日闲来无事,想了个赌局,就来找你了。”
今天的沈清秋,似乎和平常出入太多了。洛冰河思量着,莫不是前些日子刺激得太狠了?但他还是无辜地反问道:“赌局?师尊要和弟子谈条件吗?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求我便是,师徒之间何必要那些脸面。”
沈清秋对这种嘲讽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输了的人服从对方一个要求。”
“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
洛冰河却不说话了。半晌他冷笑一声,眉眼弯弯,寒意刮骨。
他慢悠悠道:“师尊该不会以为赌赢了弟子,就能离开这里了?”他转了转眼珠,露出一口白牙:“再说,弟子的任何要求,师尊真的能受得住吗?”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往日那个惜命怕疼的沈清秋早就没了底气,但他依然面色平静,云淡风轻,甚至还挑起眉毛回了一句:“左右在你这小畜生手里,反悔也没人看得见,你那点小人之心为所欲为尚且如何。”
这句话倒是中了洛冰河下怀,他站起来,胁迫般锢住沈清秋的腰——一场大病,那腰身清减得好像一握便折,却仍如一株翠竹挺得笔直——嘴唇凑到他耳边,羞辱般暧昧地呵了口气。
“那么师尊,您来教教我,这游戏该怎么玩。”
3
游戏的本质很简单,赌骰子,一个,比大小。很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他们随意在竹林里找了个石桌,有魔族送上一枚骰子和两盏茶。
第一回。洛冰河抛了个三,沈清秋抛了个四。
沈清秋似乎早就想好了,没什么停顿道:“修雅剑还给我。”
不得不说,装了这么多年圣人君子,清静峰峰主凝神正色的时候,还是很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味道的。
洛冰河不置可否,起身出去,把那沾满了血的剑拔了,恭恭敬敬地两手呈上。沈清秋内力尽失,根本执不起修雅剑,此举实在有些看好戏的羞辱,沈清秋盯着污秽不堪的剑身看了两秒,道:“放下吧。”
洛冰河把剑一丢,梆啷一声,抓起骰子道:“继续。”
4
第二回。洛冰河手气不好,抛了个一,沈清秋将将抛了个三。
沈清秋沉吟了片刻。他说:“把掌门师兄安葬罢。”
他说出这句话,洛冰河原本还含着点戏谑笑意的眼睛一瞬间就冷了。须臾,他脸上陡然绽开更明媚的笑颜,天真无辜道:“师尊真是为难弟子,刚刚为什么不一同说来?弟子将修雅取来,看孤零零一个头颅实在是污了师尊的竹舍,随手就赏给条野狗叼走了。”
沈清秋的脊背微不可闻地晃了晃,仿佛眩晕了一瞬,抿着嘴沉默了。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他微一扶额,有些刻毒地笑了:“那便把那狗追回来杀了埋掉,我不介意,反正他岳七本就贱命一条。”
沈九,也就贱命一条。
“他当年不曾来寻我,心中愧疚,今日我还偏就给他殓了尸身,好叫他这傻子愧疚到下辈子去。”
最好愧疚到再也不要来见我。
洛冰河坐着没有动,审视般盯着他看。
“你可还没赢呢,这就沉不住气了?清静峰可没教过不识时务的。”沈清秋又是一抛,揭开一看,是一。仿佛没有注意到自己大难临头一样,他斜着睨了他一眼,道:“给你机会,先把这件事办完。”
5
第三回,洛冰河抛了六。
沈清秋神色不变,正襟危坐,连眉尖都没有蹙一下。
洛冰河盯着他,忽然道:“师尊为了给岳清源收尸,不惜用这种赌局来引诱弟子,弟子真是不知道该生气还是高兴。”
“师尊这般重情重义,为什么弟子却半点都没尝到呢?”
“你也配吗,小杂种。”沈清秋敛茶喝了一口,淡淡道,“多反思反思自己。”
“不用了,”洛冰河粲然一笑,“我还在清静峰那会儿,总是在柴房里反思自己,思来想去,还是不如直接去求来的合适。”
他猝然抓住沈清秋的手,把茶杯直接捏碎在他手里,血和碎片噼里啪啦散落一桌。
沈清秋眉头一皱。
“师尊早年就逛那些风月场,见得花样肯定比弟子多。”他偏了偏头,玩味道:“不如师尊言传身教,亲自给弟子示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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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出乎意料的,沈清秋似乎真的打算愿赌服输。
从他故作轻松地说出这个提议起,他就注定站在万劫不复的那一方,输掉骄傲,输掉尊严,输掉一切。
他被洛冰河抵在石桌上,以一种屈辱的,无力反抗的姿势。嶙峋的肋骨像是泛着青的刀刃,脆弱又锋利。精神上的折磨让他很难再承受残暴的蹂·躏,洛冰河根本没有怜惜他的想法和必要,带着施以酷刑的兴奋,肉·刃毫不留情地把他劈开,麻木的疼痛和辛辣的血让他呼吸困难。
这样也好。沈清秋咬着牙想,不过换种折磨,很快就过去了……
洛冰河扯着他的两条腿,几个深挺,肏·得他呜咽了一声,腹部痉挛起来。“说好了师尊伺候我,怎么反而这么不耐·操?”洛冰河腾出一只手来扳过他咬得紧紧的下颌,“岳清源死了你不是恨不得追着他去死吗?才这几天就赶着爬过来,对我逆来顺受了?”他看到沈清秋挣扎着颤抖了一下,抠在石板上的指尖发白,羞辱他的快·感更是膨胀到可怕的程度,“岳清源干·你的时候你也闭着嘴吗?清静峰峰主像块破抹布一样,还真是让人身心舒畅。”
听到这句话,沈清秋梗着一口气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轻贱与不屑,带着最后一点不顾一切的嘲弄,仿佛在说:
在我这个烂货身上爽的像条狗,你是什么东西?
他明知道这种神情只会让他遭受更加残酷的对待。这一刻他似乎突然不再想要自己那条多年小心翼翼的命了。
洛冰河读懂了他的意思,但没有注意到他的决绝。他怒极反笑,拿起桌边一盏滚热的茶,猛地朝他的眼睛泼过去。
沈清秋慌忙发出一声垂死的尖叫,那转瞬即逝的嘲弄眼神消失了。
洛冰河更加粗暴地掐紧他的腰,一边猛力肏·他,一边笑道:“师尊,你记得这盏茶吗?”沈清秋被他弄得痛叫起来,音调嘶哑破碎,他狼狈极了,挣扎着啐了一口,骂道:“你这种货色,还值我一盏茶?”
洛冰河抓着他的头发掼在石板上,砸得沈清秋头晕目眩,他俯下身,带着无限寒意地笑了起来。
“不记得也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每一件都做到你记起来为止。”
7
沈清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嘴里有一股苦涩的药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上尖锐钝闷的疼痛一齐刺激着神经。
幸好热茶没有真的泼进眼睛,他眨了眨眼,忽然发现洛冰河倚在门边抱着手,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师尊醒了。”看他眯起眼睛,洛冰河换了个姿势,神色晦暗不清:“我让人把所有分羹的狗都宰了,你要去过目一下吗?”
沈清秋有点迟钝地摇了摇头。须臾,他张口,声音有些沙哑:“骰子呢?”
洛冰河原以为他吃了这么大的亏,状态又极差,安葬岳清源的目的也达成了,肯定不会想着再自讨苦吃,一时没反应过来,道:“什么?”
沈清秋浅浅地弯了弯眉毛。
“杀了一上午畜生,你的脑子也让人砍了?”
洛冰河却没有立刻反唇相讥。
那个清浅的笑容让他愣住了,不仅仅是因为沈清秋素雅一笑确实很有风雅意味,更是那种神情所流露出来的——
是什么呢?
8
第四回,洛冰河抛了个四,把骰子轻轻放进沈清秋掌心里。
沈清秋浑身都疼,只得动作很小地把骰子从一只手扣到另一只手里,打开一看,松了口气,是五。
不知道为什么,洛冰河也跟着松了口气。如果这回仍是他赢,他实在还没想好有什么惩罚是能不把气息游离的沈清秋弄死就能达成的。
沈清秋默了一默,道:“我想出去走走。”
“凡人市井,城镇集市,哪里都好。”
洛冰河不待他说完,猛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那腕骨硬却脆,倔强地支棱着,仿佛一使力就能折断。
“你知道逃跑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吗?”他阴测测地威胁道。
沈清秋一扬眉:“要杀要剐,不过把肉喂狗。”
9
最终,沈清秋还是在某种莫名其妙的意志力的支持下,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踏出了竹舍。
洛冰河注意到,他走过之前修雅插着的那片空地时,绷紧挺直的脊背有一瞬间微微的放松。
“刚刚不是还差点背过气去吗?”洛冰河刺他,“合不拢腿就招摇过市,楼上的婊·子也不见得有你这样的吧?”
沈清秋哼了一声当做回答。
洛冰河没有食言,除了强硬地要求同去之外,也不知道是什么可笑的诚信道义让他一丝不苟地准备好了一切。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清静峰那时的日子,不过变了的是他们的地位尊卑,不变的是沈清秋的不屑一顾。
他可以给任何人一个随意的眼神,灵动狡黠的笑,一展折扇的清风,独独没有他洛冰河一份。不过话说回来,他堂堂魔界至尊,翻掌为云,覆手为雨,难道还非那一句承认不可吗?
洛冰河心里走神,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人翠竹般的背影上。
也许是彻底沦落尘埃,再没有清静峰峰主的势态包袱,沈清秋似乎不再那样高高在上,冰冷又薄情。
他身上的阴郁刻毒仿佛在接触外界的瞬间雪融冰消,甚至也愿意与那些短寿的愚人说几句话。沈清秋生了一副好皮相,如今平易近人,潇洒又爱笑,不时就有商贩送与他一两个小玩意。他通通推了不要,只留了一柄竹制的折扇把玩,流苏惠子摇来摇去。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睛里的光让人移不开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沈清秋挑衅地抬了抬眉毛。
风流自在的沈清秋实在是不多见。这一幕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以致许多个冰冷寂静的夜里,辗转难眠之间,洛冰河才明白,那是无牵无挂的人,解脱自己之前最后的赌注。
——那是生命燃烧出的转瞬片刻,瑰丽且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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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洛冰河站在门后,楼阁外流水淙淙融融的声音混着楼下的丝竹曲调和淫·声·浪·语,在空中凝成甜腻腻的香粉的味道。
他实在是没想到,沈清秋竟然——还敢——
只他一眨眼的功夫,还真是……本性难移!
愤怒像冰川底下流动着的熔岩,铺天盖地的烟灰充斥了整个思想。洛冰河只站在那里,透过屏风的空隙,冷眼往里面看。他从不觉得自己这是在窥探什么,他恼怒那些每天生意无数的娼·妓都能博他一笑,而自己当年全无保留的一颗心,只偷偷捧出来献给一个人,却被那样踏入尘土,支离破碎。
沈清秋背对着他,坐在一众风尘女子中间,手虚虚地搂着一个,垂着头,倾泻的发丝让他的神情不甚分明,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和发白抿紧的唇线。
沈清秋生了一副好面皮,向来流连秦楼楚馆,他似乎有着在这种地方格外招人喜欢的特质。
难怪他无论如何也要出来,还真是死性不改,破罐子破摔!他也配做那牡丹花下鬼吗!
洛冰河越生气,面皮却越缓和,他看见沈清秋在一个女子额上蜻蜓点水般一吻,体贴又谦谨。他轻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有劳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青衫底下嶙峋突出的胛骨似乎有些颤抖,轻微的、隐忍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蝴蝶的翅翼。
11
那群女子退出来,为首的一个乍然看见站在门外的洛冰河,吓得“哎呀”了一声,匆匆提着裙子走掉了。
洛冰河既已被知晓,便打算直接推门进去。没成想,他刚推开门,一柄折扇裹着风,照着他的面门就甩了过来。
沈清秋厉声喝道:“滚出去!”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里平白多了些歇斯底里的悲戚和苦涩。
洛冰河抬手一抓,那柄脆弱的竹扇便咔嚓断成两截,纸面刺啦一声。
这场景他见过。以往岳清源下山寻他,若是搅了好事,沈清秋也毫不留情地摔他一脸。不过岳清源总是不恼不怒,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语重心长地把他劝烦了领回苍穹山。
年少的洛冰河不能理解,长大后也不想理解。
他可没有这个好脾气,心里本就对沈清秋窝了一肚子火,乍然又想起岳清源,冷笑一声,负手缓步向他逼近过去。
沈清秋没有回头,抬手又是一甩,洛冰河一手抓住,一手去掰他的肩膀,不想沈清秋竟然纹丝不动。
他张开手瞟了一眼,忽然笑了,反手往桌上一拍,撤手一看,一枚骰子,又是六。
他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伸手摸了摸沈清秋后脊梁,道:“师尊,这回可要多担待了。”
那声音仿佛附骨的寒冰一样,让他手下的躯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沈清秋气得发抖,不欲多言,起身便走。可能是休息得不好,他的眼眶有些红,步履虚浮,跌跌撞撞的,像是强撑着一口气的纸壳子。洛冰河也不拦他,只待他走到门口,忽然悠悠道:“师尊可还记得,逃跑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沈清秋抓着门沿,似乎想要扶稳身形,可是失败了,他踉跄几步才将将停住,久久地沉默了。
那门外整整齐齐地横着一排女子,杏眼微睁,似有惊愕之事。
——身首异处,血流成河。
半晌,他回过头来,似乎终于愿意施舍他一个眼神——可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戚,没有怜悯,沉静得像一湾黑漆漆的死水。
然后再无表示,他一脚踏过落在地上的折扇,竹制的扇骨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像是宣告着某种令人崩溃的破碎。
12
沈清秋跪在地上,被迫替洛冰河口·交。粗大的肉·棍在他口中搅动,戏弄柔软艳红的舌头。
洛冰河享受得紧,一手扳着他的下颌骨防止他咬,一手按在他后脑上逼迫他一次一次吞到最深。
覃头直顶进柔软的喉咙,插得沈清秋反胃。他呼吸不畅,口中又被弄得火辣辣得疼,闭不上嘴,生理性的泪水和进出间的液体淌得满脸都是,屈辱又狼狈。
洛冰河欣赏着他这幅滚落尘埃的样子,他心中阴暗隐秘的快感又一次膨胀起来,他揪住沈清秋的头发,发狠一般狠狠干他的嘴,一面用凌驾人上高人一等的口气品评道:“弟子从前可没发现师尊如此天赋异禀,清静峰回不去了,要不弟子给您安排个归宿,不让这等才能埋没了才好。”
“你抱那些女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肏你的样子?她们有你放荡吗?不见得比你耐玩吧!你会想着我操射你时的感觉把她们弄得高潮吗?”洛冰河尖刻地嘲道,“沈清秋,你这恶心的东西,你还有脸肖想这种事?”
就这样把他碾碎,不留一点棱角,只能被他禁锢的、只能看着他一个人的……虽然过程痛苦了一些,可结果不坏吧?
沈清秋挣扎起来,洛冰河抬脚狠狠踩在他膝盖上,痛得他呜咽了一声,声音又被插在口中的肉棒打散了。身下人微阖着眼睛,显出些自暴自弃随波逐流的颓唐。
洛冰河一脚把他踹开,甩了他一个耳光。沈清秋披头散发地倒在地上,捂着嘴呛咳起来。
“别说了。”他低声道,像是叹息,又像是恳求,他说,“别说了。”
13
还不够。
还早着呢。
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了吗?
我拜你所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账还没算清呢。
洛冰河扯着沈清秋的腿,沉重又凶狠地顶进他的身体。他一边用力挺进,一边喃喃自语,血液里暴虐的欲望全都倾泻在那单薄的躯体上。
沈清秋的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他皱着眉,洛冰河顶一下,他就吸一口气,已经没有力气咬牙,呻吟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像是抽噎或者哀求。昨夜的伤本就没好,今天又撕裂了,一片血肉模糊,疼得他更加麻木,浑身发冷,恍然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大腿好像抽筋了,合不拢,哆哆嗦嗦地抽搐着,被洛冰河抓住压得更开。
这场单方面的发泄几乎是不能带来任何快感的。他就像一个破布娃娃,被折断了所有的骨头,软趴趴的,随波逐流的,令人肆意妄为的。
世间就是如此,兜兜转转,消消长长。该是卑贱的,无论如何也高贵不起来。可笑他荒唐一世,空有凌驾之心。
沈清秋紧闭着眼睛,忽然放声大笑,被呛得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洛冰河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酷刑般无休无止的肏弄直插进他的脑髓。他挣扎不了,只能苟且着喘息。
浮浮沉沉之间,沈清秋感觉洛冰河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
那语气温软,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却令他猝然睁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瞬间收缩到心脏。
他说的是:
“师尊,左手和右手,你觉得哪个好?”
接着,他半个身子一凉,几秒之后,如同利刃插进脊髓的疼痛,像是无底的深渊,骤然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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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沈清秋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里有苍穹山,有一脸倨傲白衣如雪的柳清歌,有脑袋落在脖子上的岳清源,有好好束头发手里还端着吃食的洛冰河,还有他自己。
笑着的,由内而外表现出轻松雅致的自己。
——他原以为这种表情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的脸上。
让人作呕,而不是嫉妒。
沈清秋闭着眼睛,轻轻地笑了两声。那声音辨不清是不是从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的,仿佛远处有个疯子在笑,嘶哑又游离。
他试着动一动全身——他不能确定那天昏过去之后洛冰河到底做了什么,或者做了多少——但是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能分辨哪些是暂时地感觉不到,哪些是永远的失去了。
残废,很合适,一点怪异感都没有。人贩子会把小孩的手脚折断,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这样想着他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里粗糙的沙粒磨出血和尖利的声音。
“小畜生,没有眼力见的,把我扶起来。”
他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周围的空气一片沉寂,只有远处竹叶唰唰的声音。
不在啊,沈清秋想。他又试着动一动手,在榻上挣扎了一阵,忽然有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
没有他进屋的声音。那个人——洛冰河——一直就在床边看着他。
15
洛冰河把手覆在骰子上,道:“如果这回师尊又输了,怎么办?”
沈清秋素色单衣,腰杆挺直,微微凸起的颈骨在领子底下若隐若现。他盯着某处出神,脸色死人一样的苍白,眼睛里的光却不曾熄灭。
洛冰河不止一次地怀疑,他的精神状态也太好了一些,这种活力简直像是回光返照,让他没有由来地心悸,然后用更可怕的方式来摧垮他的身体。
但是没有用。现在的沈清秋看起来能承受一切。
闻言,沈清秋连眼珠都没有错一下,只道:“魔界的杂种废话真多。不过再赔给你一只手罢了,我又不稀罕。”
远处扬起的风穿过竹林,浮动着他空落落的左边衣袖,他恍若未觉一般,须臾,恍然大悟般道:“还是说你这种下贱种根本吃不上人肉吗?”
“你还叫人吗?”洛冰河弯了弯嘴角,撤手又道:“你又赢了。”
“真可怜。”沈清秋漫不经心,也不知道这句可怜到底是讽刺还是自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垂下眼睛,忽然饶有兴味地道:“我要吃东西。你亲自去做。”
16
不知道为什么,洛冰河心里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小开心。
但是当他端着碗回到竹林的时候,好心情却一扫而空了。
竹林里不仅仅有沈清秋,还有别人。洛冰河眯起眼睛,那个女人像是他众多不识相的女人之一,他并不能记住她的脸,但这不妨碍他对她的胆大包天感到反感。
他的师尊也是能和别人独处的吗?
这时,他听到沈清秋清朗的,和缓的声音。
“所以小宫主打算怎么做?拿鞭子抽沈某吗?”他说。
他想起来了。
幻花宫老宫主的女儿,是他当年重回武林的棋子,骄横但也美丽。后来他一举铲除幻花宫时,还楚楚可怜地向他祈求过老宫主的命——洛冰河当然没有管她。但是无论如何,她还是留下来,死心塌地地继续爱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说实话,洛冰河觉得,比起梨花带雨,他的确更喜欢沈清秋这样梗着骨头算计争夺来达到目的的类型。那一身反骨,精明又狠厉,尖锐又夺目。
即使不是为了自己。
他是权力的掌控者,有时也愿意被人占走一些便宜。
毕竟游戏不是重点,赌注才是。
小宫主好像说了什么,声音尖利,他没能听清,但是沈清秋摇了摇头,又说:“幻花宫藏着那么多天材异宝,如若不是时过境迁,沈某也想见见世面,找一两样让那小畜生生不如死。”
小宫主又尖叫了起来,这回洛冰河听清了,她说的是:“你敢!我先让你生不如死!”
说罢一拂裙角,转身就走,迎面又撞上洛冰河,两颊腾地一片红云,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全没了刚刚那副泼辣。
洛冰河从她身边走过去,看了她一眼,道:“你以后不要再踏进这里。”
只这一眼从沈清秋身上移开,他没能看到,沈清秋微不可查地做了个口型。
求之不得。他说。
他再转回眼,就见沈清秋向他们望来,便又没能注意到小宫主眼中的妒恨。
沈清秋却什么都没有错过。像是发现了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情,他微微笑了笑,又别过脸去。
17
沈清秋默默地吃面。
面条柔滑筋道,汤鲜味美,洛冰河的手艺真是没得挑,他甚至还给窝了个荷包蛋。
沈清秋执着筷子,没手拿碗,吃着吃着走神了,心里想着洛冰河折腾起人来心狠手辣,体贴起来却也招人喜欢……怪不得那么多脑残上赶着追他,亏他也来者不拒。
洛冰河在旁边看着他吃,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沈清秋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没有答话。
当洛冰河以为他就此不再想说的时候,他却开口,声音有一点沙哑:“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他说:“小时候和人争一碗剩面条,可以打到头破血流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艰辛苦楚,荒唐无奈,百态炎凉。他也没管洛冰河在不在听,也许只是想把话说一说,在无人处理一理纵横交错的伤疤。洛冰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他。
沈清秋向来讨厌自己的过去,不愿将脆弱与不堪示与他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说,但他知道,一个轻微的惊扰,又会让他锁紧自己。
“一步一步爬到人上人的位置,却发现许多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沈清秋最后说。“无所谓了,不值当什么。”
他自嘲般拎了拎自己空落落的衣袖,道:“有些贱命就是甩不掉。当年他们没有对我做的事情,由你来做,真是天道轮回,自作自受。”
他单手撑着石桌站起来,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好吃。告辞。”他说,悄悄握紧了拳头,随即转身离去。
那背影孑孑,仿佛摇摇欲坠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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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日子这样过了几天。
他们先后又赌了几次,洛冰河心有迟疑,几次掷出的骰子都让他悄悄拨成了一。一次两次也还好说,次数多了,沈清秋也都了然于心。但是他们都心照不宣闭口不言——这算什么呢?宽恕?怜惜?荒唐又卑微的示好?就算洛冰河敢给,沈清秋也断然不会受的。
就算放到如今,捧给他一颗全无保留的心,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捏得满手鲜红。
悔改是没有道理的,这场游戏,谁后悔谁就输了。
沈清秋再没提要出去走走之类的要求。他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一些琐碎小事里,借口伤残整天指使洛冰河做这做那,带着点清静峰的颐指气使。
他提的要求也竟是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笔墨、竹箫、时兴的话本,点的最多的是吃食。
洛冰河犹记得他一手端着碗喝汤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无法掩饰的讶异和惊喜。
这种神情让他一晃神,情不自禁道:“师尊若是喜欢的话,弟子可以天天做给你吃。”某种安逸和满足感盘桓在他心间,让他忽略了心下突然而然的一点不安。
向来只有最得宠的妻妾能尝到洛冰河的手艺,这句话的意思怎么解读都带着点不对。于是沈清秋白了他一眼,“孝敬我,你应该的。”他倨傲地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于他势在必得的,绝不能功亏一篑的……
即使他要做的,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命攥回自己手中——然后亲手结束它,仅此而已。
19
沈清秋赢了一柄折扇。
其实这样说不准确,因为是洛冰河自己献宝一样带着扇子来找他,赢不过是走个过场。
难以想象,之前被他利用了结了岳清源的心结,又害他失去左臂的赌局,变得像是黄口小儿的玩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沈清秋把扇子展开放在竹案上,指节若有所思地扣击着碧色的扇骨。他的手放在素娟的扇面上,仿佛风拂过经纬。
看得出,他对这样礼物还是很满意的。他一手执了笔,想了想又放下,倒换了一下角度——单手做事的次序是十分必要的,幸好他有足够的耐心,他正在习惯。
反复几次以后,似乎终于满意,便不再犹豫迟疑,一挥笔,绢上落下一个“秋”字。
那“秋”方正大气,棱角分明,起笔柔韧,落笔锋利。沈清秋字很好看,但凡跟君子挂钩的事情,他的表面文章一向不错。但洛冰河从没见过他享受墨落宣纸的过程,因为这些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他一向极为不屑。
人们通常说,书画可以陶冶情操。但如若早就看透了灵魂,皮囊的修饰依然可以追求,却再骗不了自己。沈清秋看得明明白白,他把自己同那些君子混在一起,却在周身以剑斩渊,疏离自保,冷眼旁观。中间充斥着的,有自卑也有自傲,更多的是无差别的迁怒一切的愤怒。
洛冰河不禁想:他是不是也有一刻,想要成为他落笔作成的那个沈清秋呢?
但面上他只是扬了笑,道:“师尊的字真是好看。”
沈清秋单手抵着下颌,审视一般地琢磨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平生最恨这个字。越恨越写,越写越恨,反而写得好看,真是讽刺。”
“秋家就像吃人的厉鬼。”他喃喃道,“厉鬼就应该一把火烧掉,然后放火的人自己变作厉鬼……然后被火烧掉。”
洛冰河不答。他道:“哦?我还以为,师尊最讨厌的,会是我的名字呢。”
不是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更多地了解沈清秋的过去,但如此频繁陷入回忆的沈清秋让他心悸,许多人到死都不能释怀,放下一切的恨与不甘,沈清秋这样死咬着牙不叫屈的人都找人分享,究竟能不能算作一种信任和依赖?
如果没有年少的那些屈辱摧残,他会是如今这副模样吗?如果不曾遇见恶鬼,会被丢入火坑吗?
沈清秋却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道:“劳驾,小畜生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洛冰河便走过来,一手抓住他提笔的手,一手把扇子翻了个面,一字一顿地道:“洛、冰、河。”
三字落成,沈清秋道:“阴险小人和绝世魔头,这下可好,更招人嫌。”却是搁笔不再理睬,挣脱了他的手,转身离去。
只留下洛冰河一人无言对着那柄被抛弃的扇子,他承认,他有一点后悔了。
后悔恶言相向,后悔残忍对待,后悔亲手剥掉了他最后一点尊严。
而后悔的一方,必定先败下阵来。
20
是夜,沈清秋坐在榻上,就着烛光读他的话本。
他喜欢这些市井的小玩意,以前没有条件,现在浑身上下就剩时间,就全部补齐了权当慰藉。
他把书放到腿上翻了一页又拿起来,忽然道:“要是有一天我死了,这些话本还没出完,我会不会突然后悔不想死了?”
洛冰河就坐在近前,被他的动作刺了一下,心抽痛起来,乍然又听到他这般轻松语气,瞬间沉下脸,道:“不会,弟子不会给师尊机会的。”
沈清秋闻言,挑衅地抬了抬眉毛,道:“你能吗?”
回答他的是洛冰河骤然逼近的身影。
沈清秋条件反射一缩,浑身僵硬。洛冰河一把扣住他的手,只觉得骨节格外突出硌人,这又让他心中的懊恼更盛,他把手覆在沈清秋掌心上,道:“是几?”
沈清秋愣了一秒,下意识道:“四……”
洛冰河接着将他掌心一翻,再松手,指间滑落骰子捏碎了的细小沙粒。他语速很快地说:“我赢了。”
寂寂长夜,黑灯瞎火,他能要求什么简直写在脸上,沈清秋平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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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洛冰河伸手去扳他的肩膀,但沈清秋更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了他,何奈单手使不上力,平白生出些欲拒还迎的推拒感,惹得洛冰河轻笑了一声。
沈清秋也就干脆放手不做挣扎,偏过头去闭上眼,一副临刑的大义凛然。只有鼻息稍显急促,他向来是怕疼的。
洛冰河慢条斯理地把他的衣衫解开,这种感觉很新奇,毕竟虽然有过几次,但他和沈清秋的交媾似乎总是伴随着无尽的怒火和残忍的兴奋感,那不像是鱼水之欢,更像单方面的使用或者折磨。
当洛冰河拽下他的亵裤,手掌包住那仍疲软瑟缩的下身时,沈清秋终于忍无可忍,翻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赶紧的,少来温存那一套。”他几乎把这句话咬碎在齿间。
而洛冰河不置可否,搓揉了几下,握住那物套弄起来。
沈清秋的身体一下子绷住了,冲口道:“滚开!”
如果说之前,洛冰河从不顾虑他,只要不尽兴昏过去也能再被肏醒,他还能勉勉强强当做酷刑折磨,靠恨和狠劲来支撑的话,现在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这种尖锐的讽刺感令他从逆来顺受中挣脱出来,踢着腿想把他踹下去。
可偏偏洛冰河按住他,手上不停,几下就让沈清秋软了腰髓。他俯下身,带着压制和不容反抗,凑在沈清秋已经泛了红的耳边,一声一声地叫他:
“师尊……师尊……”
沈清秋咬牙不答,脊背微微弓起,蝴蝶骨显出锋利又脆弱的弧度。
须臾,他闷哼了一声,徒然倒在床上剧烈喘息起来。
22
“还真没见过贱成你这样的,”沈清秋断断续续地骂道,“那些个妻妾一天天盼你跟盼月亮似的你一个也不见,谁厌烦你你反而偏偏凑上来找脸色看。”
他已经被弄得高潮了几次,洛冰河温柔起来极富技巧,每一下都抵着敏感的地方,纵是沈清秋也难免欲念沉沉。
洛冰河按着他的腰挺动着,没有说话,屋里全是暧昧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
沈清秋被肏得急了,倒了口气才又道:“罢了,左右折磨我,也就是你能想出来的最龌龊的法子了。”
洛冰河不待他说完,猛地抓住他一条腿,就着交合的姿势把人翻过来,引得沈清秋一声闷哼。他紧盯着沈清秋的眼睛,冷声道:“不是!”
沈清秋错愕,不待有所反应,洛冰河的吻就落了下来。
这一瞬间,两个人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如果说把仇人弄上床只是羞辱的游戏,那这个吻该怎么解释?!针锋相对你死我活底下,居然当真藏着这样的龌龊心思?!
沈清秋胃里一片翻腾,强忍着咽下喉中一股腥甜的血。他猝然挣扎起来,尖叫道:“滚开!狗东西!放开我!”
不能、不能……这个时候绝对不能!!!
他早就学乖了,几乎任何时候都不会对洛冰河有什么实质性的违逆,仿佛一直逆来顺受任人摆布,洛冰河没料到他突然翻脸发起狠来,竟被推得一偏,就见沈清秋踉跄起身,猛地去拔墙上的修雅剑。
殊不知单手怎么可能把剑从鞘里拔出来,洛冰河被这一幕刺激得狂性大发,一步就把他甩回榻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再不怜惜,大开大合地肏弄起来。
沈清秋反抗到了最后一刻,不服从、不听命,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忽略这场情事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感情——
太晚了,太晚了,都已经做到这一步,断没有回头的道理了!仇家为什么不做到底呢!
再次到达顶峰的时候,他听见洛冰河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怒意和悲凉。
“为什么?”他问。
沈清秋一口咬在他肩上,带着哭腔哼了一声。
“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匀了口气,他讥讽道。
——因为从一开始就全都错了。
——因为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23
沈清秋睁开眼睛,稀薄的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在他眼睫上留下一点点金色。
昨夜睡得很不踏实,浑身的经脉仿佛烧起来了一样,今早却发现身上倒没有前两次那么惨烈,想来洛冰河已经清理过了。
洛冰河还没走,就躺在他身边,睡得很沉,乌发洒了满枕。沈清秋的双手被摆得规规矩矩的,整个人窝在他身边,稍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深邃的眉眼。沈清秋不欲多瞧,动了一下,却突然愣住了。
——手,两只手,竟然都好好地长在他身上!!!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挽起衣袖去看。是真的、活生生的手臂,听他指挥,断口处的新肉甚至还有点痛。不是他的幻想,也不是梦——沈清秋猝然抬手捂住了脸。
洛冰河悄悄抬起一只眼睛看他,只见沈清秋以手遮面,两肩不住地颤抖,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世的荒唐可悲,可还有回转的余地吧?如果他把对师尊所有的伤害都补齐,那颗心会愿意为了他跳动一次吗?
洛冰河闭上眼,心下茫然纷乱。却没能看到沈清秋脸上,那如释重负的、孤注一掷的、甚至有些癫狂和扭曲的笑容。
24
他们最终谁也没有询问或解释,那个吻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为什么要为沈清秋接上那只亲手撕下来的手。
表面的平静虽然焦心,却也好过分崩离析。
洛冰河的态度开始转变,他开始处处小心,处处谦让,他摆出了他的决心。
而沈清秋却像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他依旧我行我素,时时说两句带刺的话,又偶尔触景生情讲讲陈年旧事。
“和岳清源是怎么回事?”洛冰河也曾问过。
“不知道。”沈清秋随口道,提笔落字没有一丝停顿,“可能是哪家的公子哥儿,把我认成谁了吧。纠缠不休的,要不是替我管那些烂事,我连句掌门师兄都不愿意叫。”
洛冰河听他说在秋家时候的事,跟随无厌子之后的事,拜入苍穹山的事。许多人许多事都渐渐明了,穿成一条不可改的命运的线。
“我这种人,当真从第一开始,就注定万劫不复。”沈清秋最后总结道。
洛冰河道:“不会,弟子不会让师尊有半点闪失。”
沈清秋失笑。
“你能吗?”半晌,他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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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魔界落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洛冰河立刻火急火燎地把沈清秋从竹舍带回地宫去常住。虽然地宫实在不太适合人住,种出来的竹子也半死不活的,沈清秋还是一言不发地接受了。
从那一天起,他们的关系缓和了很多。沈清秋虽然仍喜欢嘲讽和奚落,在发现洛冰河丝毫不生气之后,也慢慢就只偶尔回敬他了。
这期间他们又下了许多儿戏一般的赌注。沈清秋仿佛吃准了恃宠而骄,举止中又有了点清静峰时的跋扈,使唤起洛冰河毫不手软。
可是,在一众莺莺燕燕咬牙切齿暗地里诅咒的同时,魔界至尊本人似乎也正乐在其中。
也许是那个错误的吻,或者对伤害的弥补感化了沈清秋。洛冰河提出的床笫间的戏码,他虽嗤之以鼻,却也不再死命抗争。这使得他们之间陡生了某些暧昧的乐趣:不再压抑呻·吟的沈清秋、眼角绯红目带娇嗔的沈清秋、被迫主动讨好的沈清秋、慵懒的孤高的沈清秋……洛冰河从来都清楚,自己要的不只是羞辱和践踏,他渴望着的、遥不可及的那人,却把他当成戏耍的嘲笑者和施刑人。
他想要解释,可沈清秋最不需要的就是解释。
于是他们沉默、沉默,状似亲密又小心翼翼,若无其事又胆战心惊。
他们似乎忘却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毫无道理却不可忽视的——只暂时沉浸在风平浪静的相处之中。仿佛从未有过芥蒂,仿佛本该如此。
26
洛冰河肩上覆着寥寥白雪,踏进门来,沈清秋隐忍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走进内室,只见沈清秋坐在床上,乌发披散着,不慌不忙地把茶盏里的白沫刮了一刮。
他走到近前,沈清秋抬起头来,眉心微微一蹙,“你这一身雪水又要弄得到处都是?”他很不赞同地说道,抬手去拂他的衣襟。
洛冰河猝然抓住他的手。
即使尽心尽意变着花样给他做吃食,沈清秋的身体依旧不见补回来,反而好像愈发清减。幸好他现在精神已经很不错,不再浑身是刺草木皆兵,总算不再折腾自己。
但是此时的洛冰河心里被另一件事情占据着,只当是自己补的时日还不够,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齐清萋让我给你带封信。”他说。
沈清秋手下一顿,猛地抽了回去。
“不看。”半晌,他状似随意地说道。
柳清歌和岳清源相继陨落,尚清华叛逃,沈清秋被囚之后,苍穹山这一代的峰主再没有能独挑大梁的人物,连女修都得顶到阵前。齐清萋这当口给他写信,自然已经没了苍穹山那会儿一连串数落的恨铁不成钢,顶多是疏离地感谢他把岳清源带回山门安葬。
想来也是,掌门岳清源、十二峰的芸芸众生,只因他洛冰河还要有什么来牵制沈清秋而暂得一口气。来自他一个伪君子的慈悲和施舍,她怎么能吞得下肚呢?
苍穹山从来只认自己人,但那是在实力之下的。被人碾压,多团结都没用。
沈清秋把茶盏放下,忽然道:“正好,我也有东西给你,你随我去取吧。”
洛冰河带着点紧张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他转过身去,道:“弟子去取披风。”
沈清秋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咽下喉间一口腥甜的血。
他清楚得很,拖不了几天,不如今日就借题发挥,免得夜长梦多,徒增留恋。
27
两人都无话可说,一前一后,一直登上沈清秋平日里常去的某座山的山顶。
也许是在峰上住惯了,沈清秋格外偏爱这里,一壶茶一本经书话本,他待一天也不会回去。
这一天也一样,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就有兢兢业业的魔族把石桌上的雪扫净,上了一壶热茶。
朔风落在他头发上,把他的发丝染上白雪,远看仿佛垂垂老矣,只有脊背仍挺得笔直。
沈清秋拢了拢披风,站在山顶横眺远方的云雾。这山虽然不庞大,但也陡峭,乍然一看,仿佛一刀切下的断崖。洛冰河站的稍远,不知为何,他有种莫名的心慌,仿佛腾空下坠的失重感一样。他紧紧盯着沈清秋,确保一旦他做出什么事情,自己能第一时间阻止。
然而沈清秋只是站着,眼眸里沉淀着某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须臾,洛冰河道:“师尊想要给我什么?”
也许是站太久的缘故,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绷。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沈清秋才转过身来。洛冰河总疑心他神情中有一闪而过的挣扎,但那种感觉马上消失了,沈清秋道:“算了,没有什么……”他叹息一般道:“整日闷着的,陪我坐一会儿吧。”
可正当洛冰河心下微微一松,沈清秋抬脚欲走的一瞬间,他仿佛突然滑了一下,整个人猛然向深渊倒去!
洛冰河一直提防着这个,登时猛地抢身出去,牢牢地擒住了他,直把沈清秋提了起来,一步一步稳稳地带到石桌前,看着他规规矩矩坐好。
洛冰河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沈清秋像是吓呆了,怔怔地盯着他,许久才微微启唇,却是叹了口气。
这个神情更是刺激到了洛冰河。他阴沉着的神情骤然崩溃了。
“师尊还要求死……师尊这是……仍旧不肯原谅我吗?”他颤抖着,双手攥紧了,眼神躲闪,就是不敢看沈清秋,只断断续续地低声道:“我会把一切都补上的,所有的所有的,我都可以补偿……师尊能不能……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这可能是洛冰河成为呼风唤雨的魔界少主以来最为慌乱无措的时刻了。仿佛刚刚到清静峰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卑微又胆怯的,什么都无法改变的小孩。
他终于抬起头来,带着点希冀和讨好,乞求般盯着沈清秋,道:“师尊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可以永远只对师尊一个人好,可以……永远陪着我吗?”
沈清秋白着一张脸,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不经意地道:“好啊。”
洛冰河眼睛一亮,就见他悠悠一指断崖,道:“你从这里跳下去,我考虑考虑。”
洛冰河毫不犹豫道:“好!”说罢一步跨到崖边,回身一望,便毫不迟疑纵身一跃!
他挽回沈清秋心切,一时间哪里想得起,以他一身本事,无间深渊都不在话下,小小一座百丈断崖又算得了什么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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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确已经跳了,沈清秋终于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雪片,却忽得一哽,拿起茶杯,把一口血吐在里面。
他也不甚在意,拿茶水漱了漱口,这才缓步走到断崖边,微微俯身去张望。
风雪恣肆,漫天狂卷,没有半个洛冰河的影子。
他终于放下心来,风鼓动着他青色的外袍,仿佛在肆意拨弄着一株枯草。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被那深渊迷住了一般,就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冷冷道:“你要去哪儿?”
连回身都不必,洛冰河在下坠的过程中想通了,利用心魔剑把自己传了回来。
沈清秋背对着他,迎着雪道:“我要去哪儿,你没长眼吗?”
他立得不稳,脚下一步踉跄。洛冰河怒道:“你站着别动!”
沈清秋好整以暇,立刻反唇相讥:“你那是什么语气?”
洛冰河终于真的生气了。他冷冷一笑,道:“你可不要忘了,我唤不回师尊,总还能绑住你。一个岳清源杀了,还有整个苍穹山。你今天敢跳下去,我定提剑去屠苍穹满门,且若是你仍没死成……你可考虑好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没什么底气。
过往的一切点滴全都汇聚在这场风雪中,一幕一幕,仿佛寒凉锋利的刀子,四面八方,无可躲藏。沈清秋淡雅的一笑一颦,浑不在意的洒脱,冷硬无力的悲凉,原本只是丝丝缕缕的片刻流露,可在这一刻,却全拧成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实在不知道这种威胁此刻能不能唬得住沈清秋。若他一心求死……可怎么办?
沈清秋回身,似有乐不可支,道:“我早就看出来,你不过是个只会威胁人的胆小鬼罢了。真当我次次怕你?”他想了想,又道:“当然,你可也不要忘了,屠山做得彻底些,叛去漠北的尚清华,你的师妹宁婴婴,当然也包括你自己,都算我苍穹山派的,找个合适的死法以谢山门吧。”
“我的话,就不劳烦小畜生你了。本来我对苍穹山也没什么好感,况且也活不长了。”
洛冰河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瞥到石桌上茶杯里猩红的颜色,心下一寒,冲口道:“什么?!”
沈清秋却奇道:“前些日子幻花宫收来的奇珍异宝,不是亲自过了你的手么?那些补修为的东西……”
说到这里,却是趁洛冰河愣住等他下文时,赫然住口,猛地倒向身后的风雪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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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洛冰河猛地睁开眼睛,猝不及防把盯着他仔细打量的沈清秋吓了一跳。
惊愕只在沈清秋脸上停留了一瞬。此刻,他们坐在竹林里,早应该被风雪掩埋的石桌旁边,午后稀薄而明丽的日光沾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营造出鲜活的生命感,令洛冰河脑子一片空白。
但那是鲜活的、真实的——至少,比风雪中遥相对峙,深渊侧纵身一跃来得真实的多——那是事情本·该·有的样子。
沈清秋被他毫不掩饰目不转睛盯得有点尴尬,将桌上的折扇展开掩住脸,只露出一双嫌弃的眼睛。
“看什么看,头一天长眼吗?”他道,语气里有点莫名其妙。
回应他的是洛冰河的迅速靠近,一下把他扑了个满怀。
洛冰河哑声叫道:“师尊!!!”
他把脸埋在沈清秋肩头柔软的青色布料里,从他的师尊身上嗅到了竹林里肃肃的风,这种感觉是陌生的、大胆的、在他们的相互角力中从未敢袒露的,他已经顾不得沈清秋骤然绷起来的脊背。
“师尊从第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下来。”他絮絮低声道,“即使我悔过,即使我想补偿一切……都没有迟疑,都没有停止。”
他已经明白了许多事,许多征兆、许多隐喻。那是许多力不从心,许多阴差阳错,许多时不再来。
“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师尊。”他说。“可你对那么多人笑,你对那么多人好。你甚至愿意对青楼的妓女以礼相待。”可你唯独对我恶言相向。
“我作践你,想你生气,想听你质问我‘你到底想怎样’,可你从来不说,我甚至从来没法告诉你我不是真的那样想的。”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是你的正眼相看,我不是不够优秀,也不是身份下贱,但是永远永远,我只能在你最惊恐和厌恶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完整倒影。
这些话是他从来不敢真正说出口的。他必须在沈清秋面前维持一个冷血、玩味、不投入感情也没有怜惜的暴君形象。因为他们彼此清楚,一旦一方割舍不下,另一方都会毫不犹豫地行致命一击。
沈清秋一言不发。
半晌,洛冰河梗了又梗,终于喃喃道:“需要我做什么,师尊才能原谅我呢。”刚说完,就仿佛听到了什么苦涩的笑话。他摇了摇头,说,“不可能再原谅我了吧。”
在他以为已经不再会有回答的时候,只听沈清秋幽幽叹了口气。
“要我原谅你,”他说,“赌赢我吧。”
30
沈清秋最终还是被救了上来。
但是割断线的风筝,即使能在九霄坠落后幸免于筋骨寸断,如果没有了抓住“线”的欲望,那么再高超的工匠都无法让它重新乘风了——它把魂魄留在了天上。
洛冰河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沈清秋已经长睡三日,不曾有转醒的迹象。
因着那日轻飘飘的一句,洛冰河再傻也猜得出来龙去脉了。那位幻花宫的小宫主被审了三日,终于将那些“奇珍异宝”的功用全盘托出了。
能让人沉溺于痛苦的过去,日削月剥,直到枯竭而死的诅咒。
“阿洛!阿洛!他问我药,想让你生不如死!这歹毒的贱人!你舍不得,我帮你除掉,你多陪陪我不好吗?”娇俏少女状若疯魔的尖叫仍萦绕在他的耳边,“你每天亲手端给他的,你亲手做的!跟谁争我都无所谓,他那样对你,不还是我们收留了你吗?他凭什么——!!!他才该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竹舍里的沈清秋睡得安稳。仿佛所有纷乱的荒谬的事情都与他无关,只消潇洒地一撒手,留人肝肠寸断。
洛冰河已经连着几天合不上眼了。一向纵梦炉火纯青,却不能从自己分乱的梦里抓到头绪。他一遍一遍地向梦里的沈清秋倾诉那些根本不敢说出口的话,一次一次地答应沈清秋的赌局,却只能面对着六面全空的骰子,每输一次,就得看沈清秋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撕扯、吞噬,血肉飞溅,脊骨破碎。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可他停不下来。因为他别无选择,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
他像个卑贱的赌徒,无从脱身,一无所有。
有时他也会梦到自己一遍又一遍把有毒的羹汤端给沈清秋,他想停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殷红的血沫沾满了鞋底。
可他停不下来——他停不下来。
沈清秋把汤盅的盖子打开,那是鲜红的生命,从他的肺腑里汩汩流出来。
然后他缓缓倒下,落入永无止境的深渊,而他眼睁睁的看着,挪不动步子,只看见那人随后的释然一笑,他说,终于。
洛冰河觉得自己快疯了。
但他不在意这个。
他不可抑制地把几个字反复琢磨。
沉溺于……“痛苦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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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功了。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小城,洛冰河确信,他从未来过。这所隐含的信息让他欣喜若狂,可是他不敢有任何表露,只怕这个世界如海市蜃楼,一碰即碎,过眼云烟。
转过几条街,就听前面人群中一片喧闹,有个少年大声道:“这里是我的地界,谁跟我抢我要谁死!”
这一声陌生又熟悉,那一瞬间,洛冰河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痛苦的过去”了。
侵入一个沉睡之人的梦境,尤其是那人还是为了躲避他而到了寻死的地步的——这种情景实在是不好评价。但此时洛冰河想要见到沈清秋的急切压过了一切理智,痛苦和渴望在他心里膨胀、发酵。甚至,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如果这次从头再来,会不会不必一错百错、错无可错?
如果这次从头再来,是不是就有了挽回的余地?
——如果从头再来,我可以保护他,呵护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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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当看到人群缝隙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小的身影时,洛冰河的心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明明被一群面色不善的乞讨者围着,少年却没有丝毫露怯,他单手撸起袖子,一脸桀骜地嗤了一声:“看够了?看够了就赶紧滚,下次再不识相,可就不是赶人这么简单了。”
他气势做得很足,可是隔着看热闹的人群,洛冰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嘴上不服软,这是个从年少时就烙在沈清秋身上的特质。即使这种跋扈让他在尘埃里吃尽了苦头,也依然难以磨灭。
那群明显年长与他的乞讨者显然也没什么忌惮,其中一个油腻地笑道:“哎呀,小兄弟,何必伤了和气,你今天高抬贵手,我们就交个朋友,不是两全其美吗?”
几个乞丐一片哄笑,有一个甚至伸出脏兮兮的手去摸他的脸:“哥几个见你讨喜,改日我们养着……”
小时候的沈清秋就是副美人胚子,眉眼俏丽,整个人白净又灵动。围观者里也早有有心一试者,更是一脸淫邪。
只可惜,这乞丐话还没说完,便眼前一花,整个人猛地倒飞了出去!
不知是谁嚷道:“杀人啦!!!”看热闹的人群四散奔逃,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似乎只在转瞬之间,日光底下,黑衣披发的陌生人横空出现在他的面前,森森的剑在沙地上斩出一条飞溅的血线,仿佛猩红的深渊界限。那人站在那线的对面,却不甚在意的一步跨到他面前,于是只剩下一只僵硬的手半伸着,横在另一边。
那人把他护在身后,投下的阴影把他整个儿地罩住,剑尖淌血,却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少年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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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对这个出场还是很满意的,满意到这种感觉冲淡了他身上的杀意。
不如此,沈清秋心目中难以忘却的痛苦过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令人想都不敢想的可怕的事情。
但是这些现在都没有意义。因为洛冰河介入了这场愿赌服输的惩罚。因为他决定横剑挡在他前面。
这次,我不会让师尊一个人面对这些了。洛冰河有些温暖地想。
虽然不知道等他明白这是我以后,会不会更想让我滚出去别在这里犯贱。
这时,就听许久没有做声的少年突然开口:“你把他们吓跑了,这里成了块凶地,我抢来还有什么用?”他有些开罪意味地说道。
刚说完这句话,他便隐隐有点后悔了,和乞丐叫板还没有什么,顶多挨一顿打,这位可是个杀神,虽然看起来是自己这边的,可要是真一句话惹恼了他也丢一只手,未免太不划算了。
但是不知怎的,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位陌生人不会对他动手。
那人转过头来,眉间暗暗的郁结悄悄舒展开了。他盯着少年,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少年拗着脊背接受他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半晌,那人开口,嗓音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九。”少年说,“你叫什么名字?”
洛冰河摇了摇头。
“对不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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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沈九把他的新朋友称作“喂”。
“喂,你该不会也是个人贩子吧,骗小孩的方法连变都不带变的。”沈九跟在洛冰河身后,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包子。到底是少年人,又饥一顿饱一顿地饿了太久,沈九还是向食物放松了警惕。
毕竟我也没什么可让人惦记的,便宜摆在面前谁不占谁傻子。他想,悄悄把两个包子揣进怀里。
回去带给七哥。他盘算着,偷觑了一眼洛冰河。
“哦?”洛冰河只装作没看见,打趣道:“我是人贩子,你跟我走吗?”
他从来没这样和沈清秋说过话。轻松的、愉快的、让人心安的气氛,从不曾在他们之间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的沈九,很让人放得开。
“你这人也太不懂规矩,哪有人贩子拐别的人贩子手底下的孩子。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沈九理直气壮地叉腰道,“包子没了,没吃饱。”
“嗯。”洛冰河于是又带他去买别的吃食。付账的时候洛冰河问,“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待你?”
沈九翻了个白眼。“你傻,我不问,你还要昭告天下吗?”他轻蔑道,有点拙劣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开玩笑,总不能突然有得道高人出来玩见你根骨不凡,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如装傻充愣。
“牙尖嘴利。”洛冰河评价道,“你是吃准了我不会生气。”
沈九在市井混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变脸做人,已经很有精明小人的气质了。洛冰河蛮喜欢他这种古灵精怪,虽然距离完美的谦谦君子差了老远,但是这是真实的、纯粹的,是沈清秋不愿示人却依然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看着他雀跃又毫无忌惮的眼睛,洛冰河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样的沈九永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样阴狠绝望玉石俱焚连眼睛都不眨的沈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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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这样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两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耐心和对方浪费时间,两个人也都在不动声色地审视和评价。
也许是在梦里的缘故,时间似乎缺了一角,他们转过这条巷子,原本只是四合的暮色就全部熄灭了。
走在前面的洛冰河蓦地停下脚步。
“小九。”他叫道。
沈九正在走神,被他吓了一跳,也没管他太亲昵的称呼,下意识道:“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洛冰河迟疑了一下,“将来的某一天,有一个人对你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他毁了你,夺走你的一切,把你从云端打落泥潭……”
洛冰河深吸了一口气:“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要你的关注,想要你的垂爱,他得不到,就很不理智……他很后悔,想求你的原谅,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便让他赴汤蹈火吧。”沈九打断他。
“你会原谅他吗?”不知道为什么,洛冰河一瞬间非常期待这个答案。
“当然不可能了,”沈九讥笑道,“欺辱我的人,总有一天我会全让他们生不如死。甘心忏悔的呢,就让他们愧疚到死。趋炎附势的呢,就踩在脚底下好好欣赏一下。”
洛冰河默不作声。
沈九歪头想了想,忽然有点惋惜地道:“要真有我报复不了的,起码也得让他一辈子痛快不了。”
“哈哈,虽然真小人我必做无疑,但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当个伪君子啊。”
“你……”那一瞬间,洛冰河甚至恍惚以为是沈清秋在对他说话。
这时,沈九却忽的眼睛一亮,欢快地叫道:“七哥!!!”
洛冰河一回头,却见破碎的夜景铺天盖地地向他倾轧而来。
36
洛冰河猛地翻身坐起,沈清秋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发出一连串有气无力的咳嗽。
——沈清秋惊醒了他。
洛冰河披衣下床,去厨房煮了雪梨汤回来喂他喝下。影影绰绰的月光透过天顶,撒在沈清秋紧闭的眼睑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乖顺的光。洛冰河把他的发丝理了一理,忽然有点苦涩地笑了。
“师尊。”他喃喃自语道,“您还真是……打算让我一辈子痛快不了啊。”
明明已经感觉到了我忏悔的心意,却还是毫不留恋的一走了之。
——因为您比谁都清楚,这场游戏中,我输得比您只多不少。
那么……如此这般,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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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天蒙蒙亮,又落了一场雪。屋外稀稀落落地有竹子不堪重负折断的声音。
洛冰河辗转了一夜,又顾及沈清秋在身侧,压着自己不敢翻腾得太厉害。
这个习惯是他们貌合神离表面文章地同寝之后洛冰河才养成的。有时他半夜里只想翻个身,看看沈清秋被子掖得严不严,或者摸摸他的腰看看有没有长点肉,沈清秋都会骤然紧张起来。
自以为藏的很好地,屏住呼吸,双目紧闭,浑身僵硬。
洛冰河也不知道他是被弄醒了还是根本没有睡着。想想又苦笑,猛虎在伺,哪怕是些柔情的戏码,人却哪能不害怕呢?
何况他多疑的,焦虑的,事事只知道强撑硬挨的师尊。
他有时也很想对沈清秋说,不要恐惧我。我愿意为你做一切,只要你不离开。
但这是不行的。
他可以说无数个“不要违逆我”“讨我的欢心”或者“在床上主动一点”。可堂堂魔界之尊,却独独不敢说这句话。
因为它没有用,还徒增尴尬和风险。
因为沈清秋一向不愿听从他,行为上可以暴力镇压,脑子里想的什么却无从干涉。你说不要恐惧,他要么不会当真,要么便会趁机借此逃走。
他这个人,静则如沉水,波澜不惊,动则若怒海,不死不休。他虚伪的清高相,他灼热的妒恨心,虽是让洛冰河不得不事事提防,却也是极吸引人的炫目。
所以他只得放轻声音,卑微地、小心翼翼地,在夜晚难眠的时候思考他的师尊是不是还缺什么东西,他最近是不是睡得太少太浅了,他……
……哪怕一回,有没有梦见过我呢?
洛冰河怔怔地盯着沈清秋沉睡的侧脸,目光扫过他精致的刻薄的下颌,他几乎时时刻刻紧绷的面颊,他低垂的细密的眼睫。往日他醒着,睥睨桀骜,锱铢必较,现在他睡着了,宁静又柔和,像个乖巧的瓷娃娃……
洛冰河陡然被这个比喻吓出一身冷汗,他猛地伸手去探沈清秋的鼻息——轻而浅,幸好还在——就听到叩门声,雪簌簌抖落下来。
“尊上,”外面的侍从道,“苍穹山派派人来求见。”
38
来人是千草峰木清芳。
洛冰河踱进上殿的时候,他正和赶来的尚清华低声说着什么。他们两个都立着,漠北君一个人坐在下首,面无表情。
他这位倒戈的尚师叔,在漠北过得也不好,唯唯诺诺,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洛冰河有时候怀疑,到底是他策划了那次入侵,还是就是沈清秋自己随便找了个理由想把他推下无间深渊罢了。
不过木清芳待他还客气,与他一同站着低声交谈。
洛冰河听到他说,漠北太冷了,人去久了容易落病,还是找人界常住吧。
苍穹山派护短,有时候护得泛滥。洛冰河没有尝过,却不代表不渴望。
渴望他最惊慌失措的时候,沈清秋愿意赌上一切来袒护他,而不是借机、蓄意、落井下石,下坠前最后一秒让他瞥见了扭曲快意的笑颜。
木清芳见他来了,拂袖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在下此行来为沈峰主诊一下身体。”他说,“多有打扰,还望见谅。”
“苍穹山不是迫不及待想和沈清秋撇清关系吗?我这里款待他,可还没有过瘾呢。”洛冰河漫不经心地嘲道,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在这副皮面底下尖声嘶嚎,不断地辩白,拼命地哀求。
——不要再含沙射影!不要再恶言相向!
“沈师兄是我十二峰峰主。”木清芳不温不火道:“清静峰峰主身体有恙,在下理应走一趟。”
“谁告诉你他他身体有恙?”洛冰河微笑,轻飘飘地瞟了一眼尚清华,后者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没有谁。”木清芳温和道,微微向前错开半步,挡了他一下。那种态度让洛冰河莫名地恼火。
“可以让我见一下师兄吧?”他说。
39
鉴于千草峰峰主的医术,洛冰河还是给了他好脸色。
他心里有些抵触,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着木清芳另有高招,沈清秋即刻活蹦乱跳与他针锋相对,还是期待沈清秋一睡不起,永远乖乖待在他身边。
或许还是前者吧,他把沈清秋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恍惚明白了一点他从未仔细深究的东西。
木清芳望着两人的姿势片刻沉默,最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为沈清秋诊了脉。腕脉根本不必特意去找,沈清秋早已骨瘦嶙峋了。还有生气的时候让他藏的很好,忽然如此这般,简直就像抽空了的皮囊一样。
半晌,木清芳收手,写了一套调补气血的方子,有说有几味药只苍穹山有,择日让人送来。
洛冰河不敢信他。谁知道某一副药下去,是不是就直接要了他的命呢?
木清芳看出来他的顾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已经见过沈师兄,心病无能为力,当告辞了。
洛冰河没什么失落感。相反的,他心底涌起一点悲凉的劫后余生来。他清楚那是逃避,那是自卑,那是对必然失败的恐惧。
再让我想一想,或许就有办法面对你,或许就能挽回,或许……
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却陡然觉得自己眼花了,沈清秋的手指好像抽动了一下。但当他死死盯着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想要找出一丝端倪之时,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沈清秋睡着,令人绝望的沉睡着。
40
洛冰河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梦里。
他想见沈九,想见活的沈清秋,想得要疯掉。
但这次似乎并不需要他去寻找,洛冰河睁开眼睛,在柴房凄楚的月光之下,一眼就看到了蜷缩着的沈九。
只是一天过去,沈清秋的记忆已经跳到了十四五岁。
这段记忆——沈清秋讲过——这里是秋府。
在秋家的生活大概是沈清秋一生中最混乱最无助的时候。即使是被洛冰河弄得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他仍然咬着牙漂亮地完成了反击。可还是少年的沈九还没有对世事的高傲不屑,他期待着生活会变好,人心总向善,然后被它磨砺,被它凌迟,被它弄得心如死灰。
然后死寂的尘埃里,破土而出了沈清秋。
洛冰河几步冲过去把沈九从冰冷的地面上捞起来,此时已是深秋,他却只着薄薄单衣,可怕的热感从身上传过来。
沈九烧得糊里糊涂,还有点意识,身体陡然悬空,惊恐地挣扎起来。
“不要、不要……”原本清亮的嗓子凄厉又嘶哑,沈九抱住头,胡乱叫道:“我没错、我没错!滚开——!”
洛冰河猛地把他按到自己怀里,沉声喝道:“小九!”
这一声把沈九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睛,喃喃道:“……七哥?”
可当他看清了到底是谁在抱着他,一直哆哆嗦嗦就是不肯告饶的少年,眼泪突然就决堤了。
他揪着洛冰河的领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你终于来了……你怎么才来啊!!!”
洛冰河刚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就被他弄得手忙脚乱,沈九赖在他怀里一通胡言乱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委屈到爆炸,鼻涕眼泪糊了洛冰河一身。
洛冰河无法,心脏像是被烙铁贴了一下,嗤的一声,流不出血,却痛到不能呼吸。他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光,想起无数不公和摧残,他只得低头轻轻地亲亲沈九的额头。
亲吻,从来没有过。
现在有了。
“我快要死了……我是不是快死了?”他听到沈九念念叨叨地说。
“没事了。”他拍拍少年的后背,把他纠集的头发捋顺,“我在,没事了。”
41
沈九渐渐平静下来。
他本来就发高热,浑身软绵绵的,又歇斯底里闹了一出,早就虚弱得睁不开眼睛。
洛冰河静静地抱了他一会,把少年冰凉的手脚揣起来捂热,沈九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在他的前襟里。
“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他小声说,像被抛弃了的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抽了抽鼻子。
洛冰河拍了拍他的后背,少年单薄的胸腔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他太瘦了,能显露的地方全都骨节分明,整个人轻飘飘地像一棵硬而脆的芦草。
他伸手去量了量沈九的腰,又伸开他的腿摸了摸骨头,沈九让他给弄烦了,胡乱打掉他的手。
洛冰河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他拨一拨沈九的头发,少年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抓住他。
“你不会走吧?”沈九说。“我是个麻烦,没人想要,你也一走了之了,我怎么办?”
洛冰河亲亲他的额头,被沈九偏过脸去,无奈道:“不会。”
好不容易找到的,好不容易回来的,温热的柔软的,怎么可能再放手呢?
他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马上就回来,绝对不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被栓死了——想了想,不着痕迹地把锁芯弄碎了。
他听到沈九在背后叫他:“喂。”
他回过头,看见沈九带着一点点狡猾的生动,仰起头来看他:“你会救我出去吗?”
洛冰河笑了一下。
“当然了,”他一手推开门,却突然哽住了。
——深秋的明月是光的洪水,冲散了他身后的门框。
42
洛冰河失声叫道:“沈清秋!!!”
冬夜里映雪的月光,只勾勒出枕边人淡蹙的眉眼。
——他醒了。
该死的,在这个时候,他竟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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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洛冰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明明前一刻还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不会走,会照顾他,会带他离开——他简直可以想见沈九彻夜等他回来,不敢合眼,甚至可能……
然而太阳升起,绝望照旧,没有什么会改变,只不过,腐烂的更加腐烂,碾碎的更加粉碎。
洛冰河明白这种感觉。养母临终都没能喝上的粥、沈清秋当头倾下的茶、无间深渊地下魑魅魍魉咯咯嘎嘎的嘲笑。
多么讽刺,他原以为终于能护住沈九,却也是他,往那少年心里扎了一刀。
甜言蜜语,痛彻心扉。
44
梦是毫无准备。
洛冰河站在镂空的雕栏后面,脂粉甜腻又刺鼻的香气在这座旖旎小楼里经久不散。暧昧的调笑声很近又很远,听不真切。
这其中,洛冰河第一时间就分辨出来,隐忍的喘气的声音,从他面前的门后面传来。
过了许久,里面那人开口道:“两位受惊了,还请不要向旁人提起,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门这才吱呀一声打开,两个穿着暴露的歌妓跌跌撞撞地想往外冲,又被杵在门外的洛冰河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消失了。
——又来了,那种谦和和体贴,为什么轻易对低贱的妓女和颜悦色礼让有加,却偏偏要对他冷嘲热讽兵戈相见呢?
洛冰河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已经是青年人身量的沈九,一袭黛青衣衫,正直起身来,脊背如同幽林里的竹,笔直笔直的,仿佛坚不可摧,又无坚不摧。
不知怎的,洛冰河从他慢慢清晰的影子里,仿佛一恍惚有什么湮灭了,又有什么重新建立起来。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只是让人心里一酸。
全新的沈九,是从死去的少年身上生根发芽,取而代之的。微不足道的,却是任何人都无力阻止的蜕变。
沈九把手里的剑丢了,梆啷一声,掉在一颗满是血污的头颅旁边。
“你来了,”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没有回头,也没什么起伏地说,“你食言了。”
距离上一次相遇,对于洛冰河来说,只是一天光景,熬一熬,虽然心焦,但很快又能入梦。但是于沈九,一晃几年过去,故人重见,却执拗地立刻提起这件事,实在耿耿于怀。
洛冰河道:“我不是……”
沈清秋却一挥手打断了他。“无所谓了,”他说,“谁不有点苦衷,而且我能拿你怎么样呢?要怪就怪自己太依赖太软弱,我无话可说,不必迁怒旁人。”
他手上沾了血,此时才注意到,便又回过身去,从桌上取了茶壶,自顾自地用茶水冲洗干净。
茶水是滚烫的碧色,混着暗红的血,把他白皙修长的指节烫的通红。
青年面若冰霜,仿佛浑然未觉。
终于,似乎是叹息了一声,他将茶壶放下,拿最后剩下的一点给自己斟了半杯,优雅地刮了刮茶沫子,道:“你总能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
他朝地上那个身首异处的家伙抬了抬下颌,颇有些轻蔑意味地道:“知道那是谁吗?”
洛冰河盯着他的眼睛,沈九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睫。
“我的老师,”他轻声说,“带我离开秋家,报仇雪恨,又教了我一身本事的老家伙。”
——这些,原本是你答应我的。
不会走,带我离开,你许诺的一切。
洛冰河听到自己问:“为什么?”他其实一直都想问沈清秋,这一切的一切,一步错,步步错,可为何兴风作浪推波助澜还乐在其中的沈清秋,从未想过停止的话,事情会有些许转机呢?
沈九道:“理由?”他换了个舒展的姿势,颇为玩味地缓声道:“人行善,姑且还有道德约束,作恶,只不过一场游戏,成王败寇,要什么理由?”
别人嘲我辱我,不需要理由,我要他狗命,又有什么不妥?
45
也许是热茶使他暖和过来,沈九脸上有了些血色,他神经质一般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是谁?”
一瞬间洛冰河差点冲口说出来,话到嘴边紧急咽了下去——对刚刚弑师的沈九说我是你未来的徒弟,这个时间点简直和直言“我有一天也会杀了你”一样不合时宜。洛冰河有点不舒服,他知道很多年以前,他确·实·这·样·想·过,这种恨也成了他的动力,他的执着,他的一切。
他恍然能够理解沈九了,只不过沈九更加狠辣,他做成了,反杀无厌子,干净利落,几乎不可能的完美——而自己,患得患失,畏手畏脚,反而被沈清秋更胜一筹——他实在是赢家,高妙,彻底,他有着赌徒的孤注一掷。
但是真奇怪,他处心积虑,机关算尽,终于完成了证明自己的过程,可洛冰河却觉得他并不快乐。
可能是得到的还不够多吧。他想。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道:“对不起。”
沈九短促地嘁了一声。
他休息了片刻,脸色已经和平常没两样了,阴郁又冷清,眉尖微蹙,下颌锋利,敛起神色的时候已经有了沉凝与不怒自威。
洛冰河感觉得到,沈九在盘算着什么。
须臾,只听他斟酌着缓缓道:“是什么?”
洛冰河一僵。
“你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身边,短暂,让人摸不着头脑。”沈九站起来,踱了两步,在洛冰河面前站定,道,“喂,你想要什么?”
这种时候他还分神讲了个很冷的老笑话,沈九单手支着下颌,毫不掩饰地把洛冰河从头打量到脚。
洛冰河盯着他,沈九浑然不惧,反而微微前倾,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微微上挑的,意味深长的气音。
然而紧接着,洛冰河突然闪电般出手,沈九一愣,空中和他拆了一招,最终还是被揽住腰猛地拉到怀里去。
这回为了避免撞上洛冰河,他的姿势又被迫换成了后倾,单薄紧束的衣衫下腰肢弯成一个美妙又危险的弧度。
沈九:“你有病吧?”
洛冰河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正过来,这下离得更近,他的鼻尖快要碰到沈九的额头。
洛冰河突然道:“你。”他的声音中有点局促和不可捉摸的沙哑。
沈九道:“什么?”
洛冰河盯紧了他瞳仁分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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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沈九似乎并不震惊。
他挑了挑眉毛,道:“你能给我什么?”
不知为何,洛冰河心里猛地涌起了一阵紧张——那种感觉就像在清静峰时被提背书,让他谨慎又患得患失——他从未成功说服沈清秋,残暴的统治之下,他张口结舌、丢盔弃甲。
沉默片刻,他缓缓地开口了。
“我愿意为你所用,我愿意扫平你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我能看着你凌驾万人之上,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他斟酌着,心跳如擂鼓。
沈九低低的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来点诚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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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洛冰河道:“你想要什么?我证明给你看便是。”
青年眼里露出一点戏谑和狡黠的光,他仿佛忘记此刻自己正受制于人,从容地伸手理了理鬓边的乌发,露出一个露水般浅淡的笑:“简单。”
他随意道:“你杀了我好了。”
洛冰河面色一变,忽然猛地把手抽开,沈九没了桎梏,借机疾退数步,喝道:“来!”
只见他却是在不知不觉中把刚刚随意丢在地上的那把剑御起,朝着洛冰河后心急速而来!
那一刹那,心魔出鞘,怨灵刺耳的哀嚎之中,生生把那破剑断成两截!
一瞬间天地色变,月影失色,咯咯嘎嘎的魔鬼在厢房里横冲直撞,贪婪的围绕着他们。
洛冰河猛地把剑插回鞘里。
鬼魅之声戛然而止,他面若冰霜,脸色冷硬得可怕。相反的,沈九抱着手,好整以暇地隔了他几米,完全没有一击失败的失望和恐惧,仿佛事态还未一触即发,仿佛自己并非手无寸铁,落人下风。
看他看过来,他甚至挑了挑眉毛,颇有些不合时宜的云淡风轻。
洛冰河沉声道:“沈清秋!”
沈九打了个寒战。
“你是在故意恶心我吗?”他疑惑道。
而洛冰河并未接话,只是一步一步,缓缓逼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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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接下来的事,就很超出沈九的预料了。
沈九被洛冰河狠狠按在房间里那张堆满绫罗绸缎的床上扒下外袍时彻底发怒了,“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他斥道,反手去夺洛冰河腰间的心魔剑。
被人偷袭,他怎么可能只是这种反应?
洛冰河抓住他,把两只手扣到一处,青年指节白皙修长,充满了旺盛的力量和温度,他冷声喝道:“你安静一点!”
他怎么会想不到!骄傲如沈清秋,他就这样需要一个无定无形的外援吗?若方才他没能反应过来,此时已经被沈九利落解决了;但若是他本无此意,却因此被激怒,真的动了杀心——
——他为什么总是赌自己的生死?!他难以想象,假若沈清秋这么多年,碰上的不是此时的他,究竟有多少条命才活到今日的?无故的挑衅、试探、暗中作梗,他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呢?想要赢或是想要输,还是说,任何一项他都安之若素,却任何一项都尚不满足?
洛冰河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清秋明知一定会被他惩罚,却仍然到烟花之地寻欢作乐……也是出于这样难以言说的目的吗?
那边,沈九问他:“你说你要我,不会是字面意思吧?!我……!!!”
但是话还没说完,他就哑了。
洛冰河的吻,小心得像随时会破碎一样,落在他的额头上,鼻尖上,嘴唇上。
“答应我,”洛冰河含含糊糊地道:“我脾气并不是每次都这么好,所以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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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假戏真做还是趁火打劫,沈九最后还是结结实实栽在了这位陌生人手上。
但是出乎意料的,在这件事上他除了吃惊和莫名的失望,并没有太多的排斥。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习以为常——虽然最开始的荒唐,只能注定错误的收场。
他只是在洛冰河撕扯他披在身上的单衫时抓了一回他的手。洛冰河有点不满,抬起眼睛看他。
“为我所用。”他说,“你不会再爽约了吧?”
而作为回答,洛冰河猛地扯开他两条并起的长腿。
不过好在这场临时起意发生在秦楼楚馆,准备措施一应俱全,倒也没有特别惨烈。半哄半骗,沈九反抗不得,被伺候着射了一次,就再没力气反抗了。
洛冰河长驱直入之时,两个人都是狠狠倒抽了一口气。沈九抖如筛糠,处子的紧致让他很难适应,整个人僵硬得不行。
洛冰河被夹得头皮发麻,一巴掌抽在沈九屁股上,声音里充满了隐忍的欲望,火热而又危险,“放松一点。”他说。
“你他妈再打一下试试?”沈九不甘示弱地骂回去,却被抓住腰抱了起来,形成一个敞开了坐在对方怀里的姿势,吓得他惊叫了一声,整个人盘在洛冰河身上,肌肤相触,紧紧的攀住了他。
这个姿势他使不上力气,只能被洛冰河托着上上下下,予取予求。洛冰河算是情场老手,后宫无数,可这个年纪的沈九疲于奔命,对这种事——还是被肏——完全没有任何经验可谈。他小的时候也有过躲在隔间里,听作为妓女的母亲在一墙之隔淫言浪语,那种孩童的无力和此时此刻仿佛要把人活活烧死的快感完全不同。
他不明白,同样是出卖身体,为何兜兜转转,有什么相同,却又有什么偏离了轨道呢?
洛冰河挺得极深,又有怜惜之意,几乎每下都能把沈九顶得呜咽出声,他又不肯告饶,只得忍着,间或发出两声软糯的哭音,更是激得洛冰河狂性大发,按着他不允许有一点躲闪,每次都狠狠抵到最深。
沈九真是给肏得狠了,快感像是拨动理智的歌女的手指,让人目眩神迷,难以分辨。他的指甲陷在洛冰河的后背里,两条腿无用地挣扎踢蹬,又被拖了拽回跟前,颠两下就卸了力气,小腹可怜兮兮地抽搐起来。
洛冰河被他夹得头皮发麻,尤其是当他发现沈九也正是年轻精力旺盛的年纪,肌骨已经长全,温暖而有生命力——和已经寒凉易碎的沈清秋千差万别,他更加控制不住,满腔呵护和宠爱的意思让他忘了顾忌。
可是这样强烈鲜明的触感,如同饮鸩止渴,却让人欲罢不能。
这样肏了百十来下,沈九已经昏昏沉沉地瘫在他身上,乖巧地垂着眼睫,露出一点嫣红柔嫩的舌尖。洛冰河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他从失神的快感中惊醒过来。“你想要什么?”他坏心地把沈九按紧了狠狠捻在阳心上,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抛还给他。
沈九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哭喘。“什……什么?”他噎了一下,断断续续地问。
“你需要我吗?你喜欢我这样对你吗?想让我留下?”洛冰河循循善诱。
“我……”沈九刚一张嘴,差点咬了舌头,洛冰河猛地把他推倒在床上,把他的两条腿架在肩上,直直把柔韧的躯体弯成一道脆弱又艳丽的弧度,自上而下的,狠狠地一顿猛肏。
“师尊……师尊。”洛冰河此时也昏了头,往日种种五味杂陈全都一股脑用上心头,他甚至连称呼都忘了,一边肏一边喃喃自语,“你最好记住这一次,下次拿命做赌注之前,你可想好了……弟子会把你操得射不出来,一个月也下不了床……弟子会把所有人隔开,每天和师尊温存,不要想逃跑,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不过幸好,沈九此刻被弄得头晕耳鸣,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说了什么。他整个人仿佛化成一滩春水,白皙舒展,敏感又鲜嫩,泛着桃花般艳丽的颜色。洛冰河伸手下去套弄着他脆弱的前端,没几下青年就支撑不住,绷直了身子泄了出了。
洛冰河也不欲多忍,就着他高潮痉挛的甬道一通猛干,抵着阳心倾泻而出。
50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呆了一会,洛冰河后撤,放下沈九的腿,给他揉了揉酸麻的腰和大腿。沈九呆愣愣地睁着眼睛看他,忽然朝他伸出一只软绵绵的胳膊。
洛冰河不明所以,但还是倾身下来,乌发扫落。
沈九的指尖迟缓地碰了碰他的额头,洛冰河这才想起,刚刚情绪太过激动,额上的魔族罪纹显现了出来。
他略一迟疑,最终还是微微低头,把额头贴在沈九的掌心上。这一刻魔界尊主,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第一次表达了温驯和臣服。不知为何,他的血沸腾起来,心脏灼热地跳动着。
沈九的手滑落下去。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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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明明灭灭的火光跳动着。风从很远的街上送来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场景何其相似。沈九闭着眼睛想,某一个晚上他把断人活路的恶鬼投入火中,四合里也是这样,只不过没有人哭——死人不必再哭,而他漠然以对,于是只有无厌子疯癫的笑声在道路上回响。
他望着火,从一派繁华的秋府里生长的,曼妙的,诱惑的,无拘无束的火。他感觉它们在舔他的脸颊,燎他的头发,烤焦他的皮肉,焚烧他的骨头。
凡此种种,当时刻骨铭心,现在回首一望,却已记不太清了。
但是,这种感觉不坏。
沈九轻轻侧了侧身,按着床沿坐了起来。乌发如同寒月下墨色的流水落了满床,他把它们撩到一边,神情带着点情事后的餍足和慵懒。
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仍是黛青色,质地很软。枕边躺着一柄新的轻剑,薄且雪白。
独独不见洛冰河罢了。
沈九披衣下床,微微的钝痛让他皱了皱眉。
——老实说,他现在并不是很想看见他。已经不是孩童,也没必要把心撕开献给对方,明明注定萍水一场,何必纷绕难解,纠缠不休。
且最重要的,这个人对他没有杀心,无趣,无用,不值得费神。
廊外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茶桌上放了一只匣子。
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这个人意外地懂他的心思。沈九嗤了一声,把匣子收起来,映着月光,看到底下蘸着茶水写就的字。
“希望你喜欢。”
没有落款,大家心知肚明,不必多此一举。
窗外有女眷在哭哭啼啼地喊某人的名字,哭丧此起彼伏,令人生厌,却让沈九心里生出点愉悦来。
他垂头默了片刻,忽然微微侧首,道:“沈清秋?”
自然没有人回答,寂寂长夜,唯此一人茕立烟火之外,敛眉垂目,若有所思。
须臾,青年展颜一笑。他轻声道:“我的确很喜欢。”
52
洛冰河终于不再顾虑。他接受了苍穹山仅存的一点关切,把沈清秋的调养提上了日常,每日紧锣密鼓地安排执行。
沈清秋依旧沉睡,但洛冰河知道,他在成长,无时无刻不在抽枝,无时无刻不在淬炼,而这个过程,他终于不被拒之门外。
这是无人知晓的,隐秘的蜕变。这是一切膨胀扭曲飞速旋转之前秘而不宣的根源。
“你知道吗?师尊?”洛冰河把脸埋在沈清秋的鬓发里,轻声说,“我想了很多很多。我发现我渴望你,而非憎恨你,非要说的话,渴望超过憎恨,”沈清秋垂目靠在他怀里,只听得到悠长的呼吸,“有些事情发生并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师尊,我钦羡于你,你如何待我云云……唉,只不过我说你也不会信就是了。”
他们性格中的相似和迥异,睚眦必报,笑里藏刀,他们生命中的痛苦和踩在痛苦上面的耀眼的狂傲,忍辱负重,睥睨四方。某种程度上来说洛冰河虽未得沈清秋半句教诲,可他的蜕变,他的成长,无一不走着沈清秋的路,无一没有着这位师尊的影响。
洛冰河为他把冠簪束好,左右打量了一下,终于有了点宽慰。他把帘幕放下,梳子收好,同他一起合衣躺下。
一切仿佛早就谱好,丝丝缕缕,环环相扣。却是梦让他们彼此正视,遥相对望。
不过幸而,还不算太迟。
53
洛冰河再次睁开眼睛,发现他正站在门口,迎着烨然的天光,满眼青翠摇坠的竹叶。
这里是清静峰,是竹舍。除了这里,再没有竹林能有碧波瀚海的架势,风起潮涌,沧澜一概。
他沿着高筑的回廊缓步前行,往昔的岁月在沈九的意识里清晰而准确,带着明媚的鲜亮的色彩。
他知道沈清秋素来无事,最喜欢呆在哪里。虽然四面环合的竹林仿佛都长一个样,光影的碎片,风的声响,他的师尊自有考量。
洛冰河远远地看到了他。
沈清秋此时刚接任清静峰峰主,一时风头极盛,势不可挡。这时他与洛冰河记忆当中的沈清秋的形象已经基本固定了,碧玉冠簪,竹叶纹的外衫,带着竹香气的折扇和灵光流转的修雅剑。
他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可只有一路陪他的洛冰河才知道,这一路走来,他如何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他如何咬牙浴血,置死而后生。
他顶着光鲜雅量的皮囊,在黑暗里扭曲着嘴脸发出险恶的笑;可这副令人作呕的“本质”底下,万籁俱寂,无所动容。
由于那场交易,洛冰河确有出手,解决了挡在沈九路上地某些棘手的家伙。这能让沈九在披荆斩棘的路上多喘息一阵,只不过也许在他看来,对付洛冰河可能比其他的什么棘手的多。
——他们几乎见面就会上床,顺理成章的,报酬,稳定利益的链条。
这是交易,也许有别的什么,但是没人提起之前,最不甘也最保险,只是交易。
54
只一瞬间,沈清秋敏锐地有所感知。
他猝然伸手按在修雅的剑柄上,身子未动,脊背笔直,须臾才缓缓偏过头来。
洛冰河举起手,微微笑了下,示意他放松。
沈清秋白皙修长的手指并没有一分移动。
“你。”他说,算是打过招呼。
“唔,我该恭喜沈仙师脱胎换骨,得偿所愿?”洛冰河走到他身后,轻轻地揽住他的腰,有点揶揄地笑了。
沈清秋没有任何表示。
于是洛冰河得寸进尺,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有点硌,沈清秋一向是个硬骨头——“你在看什么?”他眯着眼睛问。
高台底下,能直接看到百战峰的演武场。此时,一人白衣飒爽,乌发肆飞,横剑一伫,又凌厉斩下,直将对手挑飞出去。
——洛冰河记得这个人,百战峰的柳清歌,他师从清静峰时见过几回,后来不知为何陨落了。
沈清秋道:“你是瞎吗?”
洛冰河不太在意,道:“他有什么好看的?”
沈清秋道:“我不喜欢他。”
洛冰河笑了,把他的脸扳过来:“不喜欢就不看,讨厌就杀掉,你不是一向这样,怎么开始烦恼了?”
沈清秋没理他,自顾自地挣开了。
沉默了半晌,他又道:“你不问为什么吗?”
洛冰河从善如流:“为什么?”
沈清秋转过身来,面色如常。洛冰河从他眼睛里读到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种眼神他无数次见过,落在他身上的,落在别人身上的,隐晦的,厌恶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的——
“显而易见,因为我嫉妒。”他轻声道。
55
洛冰河手下一顿。
沈清秋却像没注意到一样,自顾自地继续道:“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也家世清白,条件优厚,定然不会只混到这步田地吧?”
洛冰河没有接话。良久,他轻声重复道:“嫉妒?”
沈清秋依旧垂着眼睛。“不只是他。”他说。
那演武场上又出现了一个人,黑衣肃整,沉稳而内敛,玄肃剑古朴无华,被妥善地扣在鞘里。
是岳清源。
洛冰河像被刺了一下,猛然把沈清秋扳过来,“不许看。”他抢白道,“他有什么好看!”
沈清秋反问:“你是什么毛病?”
洛冰河不答。两人无声对峙,洛冰河分毫不退,沈清秋针锋相对,须臾,沈清秋嘁了一声,转身回去。
可他刚转过去,就差点咬了舌头,回身怒道:“你干什么!”
洛冰河再次强硬地把他扳过来,手已经挑开衣带伸进外衫里摸他柔韧的腰侧,“收利息。”他几乎是瞬间换了副嘴脸,语气里带了点痞笑,把下巴搁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蹭了蹭他鬓边柔软的头发。
“——放肆!”沈清秋喝道,猛地出手去制他。
却没能注意到洛冰河眼中一瞬闪过张狂又恣肆的,危险的猩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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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清静峰顶,竹声翛然间,沈清秋凭着栏杆,一向骄傲笔挺的后背却微微弓起,微妙地隐忍着。
“放开、放开!呜——”
他青色的外袍散开了,前襟有些凌乱地敞着,虽然面上看着衣裳还一件不落地穿在身上,却是里衣露在外面,亵裤已经被剥到小腿,露出一派春光来。
而此刻,洛冰河正半跪着,埋首在他身下,正把他脆弱的下身含住,轻轻地吮吸。翠色的衣料遮住他的脸,反而给人一种脆弱和依赖的错觉。
洛冰河此前也没有过给男人口交的经历,只能先含着茎头保守地用舌尖舔一舔,心里暗中回忆之前几次沈清秋为他做时令人发疯的感觉,只知道把性器整个塞进去顶到喉咙的时候简直让人魂飞天外,便依样做了,往前一探,沈清秋的性器就结结实实抵在喉口上,可怜兮兮地弹了弹。
沈清秋原本要扯着头发把他拉开,却被这突然的一个深喉弄得眼前一白,快感猝不及防地冲毁了他的壁垒,让他整个人都软了,只得脆弱地弯下身子,两手撑在洛冰河肩上,引得洛冰河一声闷闷的轻笑。
他跪沈清秋站,这分明是个地位区别明显的姿势,洛冰河本应是乖顺的服侍,却因为沈清秋软了腿,根本站不住,躲又躲不掉,被洛冰河抵在栏杆上强硬地吮吸性器,根本无处可逃,臀部被托着揉捏,大腿内侧的肌肤被不停地狎弄,所触之处全都颤抖着绷了起来。
可偏生,洛冰河得了甜头,竟然次次都吞得极深,卖力地吮吸舔弄,紧窄的喉咙让沈清秋头皮发麻。尖叫冲上来,又让他咬着舌尖死死忍住。
沈清秋满眼水光迷离,媚由骨生,滔天的快感冲得他站不住,只能由洛冰河支着才勉强维持住没有跌倒。他似乎觉出不太妙,捏紧了洛冰河的肩,颤声道:“不……不要了、放开我——咿!”
洛冰河恶意地狠狠一吸,沈清秋不知是痛是爽,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大抵想要蜷缩躲避,却被洛冰河拿捏得死死的,从外看反而是低身抱住他一样。
沈清秋喘了几声,意识回笼,就见洛冰河维持着含住他下身的姿势,微微仰起脸来,那眼神里有一点戏谑,有一点感慨,更多的是不知名的,晦涩又深沉的东西。
……像是孺慕,像是仰望,澎湃又卑微,暗潮涌动。
沈清秋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猛地揪着洛冰河的头发把他拉开,腿下一软,又被眼疾手快地支住了。洛冰河被他扯痛了,看起来无辜又茫然,微微张着嘴,露出柔嫩的口腔和一点点艳红的舌尖。
“诶……?”他就着沈清秋的手,极乖顺地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去。那副模样让人一瞬间恍惚他不是残忍暴戾杀人不眨眼的魔族,反而像什么动物的幼崽,无条件的信任,无条件的满足。
沈清秋一瞬间只觉得耻度爆表,不知为何明明被洛冰河捉着戏弄,毫无还手之力,他却陡然生出是自己在强迫后辈的感觉……
——实在、实在是!太禽兽了!
他顿时脸色爆红,洛冰河轻轻舔了舔嘴唇,笑了一下,就听他幽幽道:“咦?那是什么东西?”竟是突然出手,破空传来清脆地一声破碎,接着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问道:“沈师弟?”
沈清秋:“!!!”
与此同时,洛冰河猛一前倾,沈清秋猝然一声惊喘。
——他竟然把岳清源发来的通信剑符给打碎了!
57
沈清秋吼道:“滚!不要来烦我!”
吼完这句,却是再也无力支撑,猝然抬手狠狠咬住。
洛冰河却一改之前的温吞和体贴,他本就学得极快,此时有了经验,更是火辣大胆,让沈清秋两腿抖如筛糠——他甚至伸手去开拓沈清秋的后面,早就因情欲翕张的后穴瑟缩着,翻出一点软糯的粉红色,紧缠着洛冰河不断深入的指尖。前后夹击之下,他几乎要止不住声音。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边岳清源又问:“你那边怎么了?”
沈清秋自知此刻一张嘴绝对露馅,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把洛冰河停下再说,索性咬牙不答——毕竟他不理岳清源的时候居多,剑符一来就接已属罕见,一小会儿暂不至于引起疑心。
他低头睨了洛冰河一眼,自以为凶恶至极效果定当立杆见影,没成想洛冰河见了,反而挑衅般一挑眉,口里更加温柔缱绻,手指却一点也不含糊,直碾在要命的那一点上,碾得他一个激灵,偏偏岳清源浑然未觉,反而有点焦灼:“你在听吗?小九……?”
沈清秋本就觉得这一出像极了偷情,被岳清源抓住太没脸,此刻又被叫了多年不曾叫的名字,一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炸了——
“岳清源你他妈——呜、呜啊啊——!!!”他刚骂了一句,忽然不可置信地揪紧了洛冰河的头发,紧接着,他脱力一般向前跌去,整个人都挂在洛冰河身上,腹部抽搐,阳精一股股喷出来,被洛冰河悉数咽下,还兀自不舍般浅浅地撮弄。
岳清源:“???你那边在干什么?”
沈清秋猝然喝道:“给我闭嘴!!!”
同时洛冰河一伸手,掌门后半截的声音就断在了风里。“闭嘴了。”他笑嘻嘻地说道,把沈清秋抱在怀里,站了起来,向他眨了眨眼睛,道:“全都吃下去了,一点都没有浪费喔?”
沈清秋气红了脸,“畜生!!!”他斥道。
一瞬间,洛冰河恍然感觉,这一句“畜生”之间,仿佛隔了很远很远,隔过生死,隔过爱恨。在某个时刻,沈九与他重合,殊途同归,重蹈覆辙,还是……?
不可能的,不可能了!洛冰河想,不会了!!!
默了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敛了眸中颜色,浅浅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还早着呢,”洛冰河弯眼一笑,十分亲昵地和他咬耳朵,“现在就开始骂,之后叫坏了嗓子,可要让我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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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即使是回竹舍的两步路,也注定不是那么好走的。
沈清秋被抵在竹舍的门上,洛冰河叼着他后颈突出的骨节,一手把他的大腿拉高,急躁地在他的后穴里冲撞着。
沈清秋两腿发抖,内里却热情极了,刚刚漫长又火辣的口交早就让他兴奋起来,频繁的交易已经让他渐渐适应洛冰河给的刺激,单独碾压敏感处只能激起更多的不满足来。
洛冰河一声不吭地猛干了一气,沈清秋被他折腾得要散架,快感层层累积,蒙得他喘不上气,肠肉像张柔嫩的嘴,明明瑟缩着不肯轻易被肏开,可肉棍真插进去,又媚浪至极,吸着不放。洛冰河抵着阳心狠肏的时候,沈清秋甚至一晃神想抬腿去盘他,可惜被压得疼了,只能哆哆嗦嗦地抽筋,逆来顺受地接纳洛冰河的征伐。
“放开我、放开我……好累……我够不到地……”沈清秋有点昏了头,站着被从背后肏对他来说实在太过了,他浑身紧张,可越紧张越爽,不由得露出点示弱的神情。
闻言,洛冰河倒真是一顿,沈清秋把额头抵在门上喘息,就听身后之人猛地欺身上来,冲他耳朵吹了一口气,道:“我斗胆了。”
沈清秋吓了一跳,欲待回头看他,却猛地被洛冰河掼着摁住了,那人咬着他的耳朵,轻声道:
“——师尊,师尊?弟子这样弄,您可舒服?”
沈清秋一下子僵住了,猛地转过头来。
“你叫我什——咿啊啊啊啊啊!”
却没想到,洛冰河突然发狠,猛地攥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拉,硬生生把他的话在嗓子里碾成一声惊叫——此时的沈清秋可算是真的无处可逃,他的蝴蝶骨贴在洛冰河胸膛上,乳尖被摩擦得挺立起来,脊背一弓,露出一段圆润而柔软的腰肢,可跨却被牢牢抓住,狠狠地拉过来,肏得严丝合缝的。
洛冰河一边狠狠拧着他猛干,一边执意在他耳边不断地唤他:“师尊?我这样叫你你很爽吧?你知道我站着干你,每干一下你都抖得要命,快要站不住了吗?”
沈清秋像是噎住了,发出一声濒死挣扎的哭叫。
“那可不行……师尊可留心了,要是站不住,弟子可是要惩罚您的?”洛冰河歪了歪头,语气轻得像在谈论一些零零碎碎,“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您亲自教了弟子什么样的本事,可能需要师尊示范一下?穹顶峰?百战峰?——啊,看起来你很喜欢?吸得这样紧……”
沈清秋颤抖道:“不、不……”他像是被吓到了,一个重心不稳,竟然真的身子一歪!
洛冰河眼疾手快地把他抄起来,却刚一松手,一抹灵光猛地擦过耳畔,削落了他一缕头发。
沈清秋眼角绯红,眸带水光,厉声喝道:“你再叫一遍试试!”
59
“我不想对您用剑。”洛冰河慢条斯理地说道,把沈清秋两条紧紧合上的腿抻开,从他的脚踝一路向上,落下细碎的吮吻。
沈清秋刚刚被发怒了的洛冰河狠狠按在竹舍外肏到痉挛,现在沾了床铺,意识已经有点涣散,只有大腿根部的肌肉间或抽搐一两下。
洛冰河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捋上去,露出汗津津的额头。沈清秋睁着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洛冰河向他露出一个宽心的笑,说出的话却残忍极了。
“还没有结束。师尊这就累了吗?”
沈清秋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被他扯着腿再次挺入,颤抖着啊了一声。
洛冰河俯下身去吻他。
“对不起,”他黏黏糊糊地道,“弟子一见您穿这件衣服,就实在控制不住,把师尊弄疼了吧。”
他缓慢地、温柔地挺动腰部,沈清秋被他撞得一次一次往前耸,已经酥了骨头,完全提不起反抗的力气。
“您穿这身特别好看……又衬肩又衬腰的,干净、挺拔。”沈清秋发出一声嗤笑,洛冰河浑不在意,“我会幻想您穿着这件衣服躺在我身下浪叫,求我给你更多,求我射在你身体里,求我喂你吃……”
沈清秋挣扎了一下,嗓子干渴,说不出话来,却红了耳朵。
我以为我是因为恨你所以折辱你,你想要什么我偏偏要抢走,你想留住什么我偏偏要踩碎,可是……
“我想在您全身打下烙印——震慑所有觊觎您的家伙——我比他们都强,理应独占您的,我把您藏起来,谁也不要见……”
遭了……师尊那样聪明的人,肯定早就猜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洛冰河想,他肯定知晓我是闯进来的,是他日后的某个学徒……
——是野心膨胀的浪荡子,是温柔缱绻的枕边人。
但他不能解释,这匪夷所思的——大逆不道的——
果然,沈清秋咳了两声,嘶哑道:“你口气倒是不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狐疑和试探。
“是吗?”洛冰河垂下眼睛,最终还是避开了这个话题,他把青年撑起来颠了颠,沈清秋惊叫了一声紧紧地攀住他。
“师尊很有精神,已经休息好了吗?”洛冰河顺着他的脊背摸下去,捉住微翘的性器摸了两把,“刚刚舒服到哭着舔我的手指呢?您喜欢粗暴的话,我不会再玩那些哄您的过家家了喔?”
沈清秋猛地揪住他的头发:“——闭嘴!”
洛冰河真的从善如流地闭嘴了。
——因为,沈清秋凶狠地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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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真的、不能再——!!!”
沈清秋哭叫着挣扎着,手脚并用的往后躲,却被洛冰河拽着腿拖回来,狠狠地干在阳心上。
“别哭,别哭呀。”洛冰河把他翻过来,青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我为您做了那么多,这点犒赏您应该给的吧?”
沈清秋斥道:“畜生!滚开!”
“好,好……”洛冰河诱哄一般道,身下却更加加快了速度。
沈清秋整个人都瘫软了,竹的风骨被磨成了靡丽香软的艳红,肠肉可怜兮兮地抽搐着,吐出黏腻的白浊,仿佛被玩坏了,却又酣畅淋漓,把胸中郁结和愤懑全都燃烧一空一样。
先到达高潮的是沈清秋。他已经被折腾着高潮了很多次,此时眼前一花,什么也看不清楚,意识一下断了片。
沈清秋喘了半晌,这才开口道:“你……”
可一瞬间,他猛然察觉到不对。
支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他赫然发现,他空荡荡的竹舍里,只有蜜糖一样浓稠的夕阳。
那个人……???
沈九憋了半晌,突然捂住脸。
“我日你八代祖宗!!!”他恶狠狠地喊道。
61
猛然惊醒过来的洛冰河,愤愤地拉过熟睡的沈清秋的手,解决了自己春梦的遗留问题。
“沈清秋——!”他咬牙切齿地念道,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落枝作酿,苦涩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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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明明头一天骂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回梦里把沈清秋操成一滩烂泥,真到第二天烛花初绽,洛冰河反而没脸入梦了。
他盯着烛火中沈清秋的侧脸出神,心想千草峰那些庸医竟然真的把他调理得不错,脸上有了鲜活的颜色,夜里也很少撕心裂肺地咳了。
洛冰河甚至感觉,下一秒他从榻上猛地蹦起来捅自己两剑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随他去吧。他没有针对这些变化做出任何防范。
冰山不堪重负,轰然倒塌之后,露出的既可能是凛如钢刀的断面——一向如此,也有可能是冰壳下柔弱却瑰丽的花——尽管微乎其微。
洛冰河在赌,虽然这场游戏中,他已经赔尽了一切赌注。
63
洛冰河躲在清静峰正堂的梁上,毫无一点自降身份的自觉。其实魔界至尊扒房梁,见着的都该灭口,只可惜,他现在根本笑不出来。
沈清秋坐首,轻巧地换了个姿势。他一派悠哉悠哉,气定神闲的,除了过于俊秀,很难让人联想到床上眉眼含春,无力反抗的模样。
拿血和眼泪修来的皮囊表象,可太值钱了一些。
十一岁的洛冰河规规矩矩地跪他师父。虽然幼年时的苦难在这个少年身上留下了诸如削瘦、黝黑之类的印记——这点肤色差异后来也被魔族的苍白给完美的磨平了——这个年纪的洛冰河却已然显现出美人胚子,像朵纯白的花,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孺慕和向往。
洛冰河不知道,即使站在魔界尊主的角度上,他的心里是不是仍然有着这样一种希望:希望师尊能多看看我,希望师尊能对我笑,希望师尊能真正信任我、依靠我,希望他能在心里悄悄地想想我。
可他也知道,一杯滚热的茶浇下来,柔软的花也会卷曲、会焦黄、会面目全非。
洛冰河抬起眼盯着上座的沈清秋。那人没什么表情,不急不缓地刮着杯里的茶叶沫子,似乎对打着旋的水有独特的专注一样。
洛冰河却熟悉他敛眉垂目,嘴角微抿的神态,他有他自己的考量,不动声色,怀疑且谨慎——像是月色下那个脸庞落血,悠悠脱口“你杀了我好了”的少年,月光把他切开,一面是生存的处心积虑,另一面是——
洛冰河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64
沈清秋喝了口茶,垂眼道:“狗且知道不挡道,你老在我眼前晃悠做什么?”
洛冰河倚在他面前的石桌上,伸直了两条长腿,“反正你那群弟子没一个出息,不如多看我两眼。”他也不恼,语气里带着点无赖。
沈清秋凉凉地掀了他一眼,轻轻把茶盏搁下。疏疏簌簌的竹叶落到他的发间,轻缓的风在流转。
沈清秋缓缓翻过手来,时间仿佛静止在他指尖。然而骤然,他面色不变,猛然把手一覆——
飘摇柔软的竹叶一停,平地起风,如凌厉的薄剑铺天盖地,霎时向洛冰河疾卷而来。
洛冰河抬手招架,隔着密密麻麻的叶刀,冲沈清秋阴沉沉地笑:“用完就扔,不合适吧?”
沈清秋一哂:“你还值得用完再扔?”
几乎是随着他的话音,长叶纷纷缀缀,重新轻巧地打着卷四散开去。竹林重归静谧,显现出洛冰河的身影来——他仍是倚在原位,正毫无自觉地把茶盏捞起来一饮而尽,又随手给他斟满了。
沈清秋直视着他,他也抬眼看回来,只有风过林间沙沙的声音弥漫整个空间。
仿佛刚刚狠辣凶险,恨不能置人死地的骤变,被风一吹,落地就再也找不着了。
须臾,沈清秋先别开目光,伸手取过茶,啜了一口。就听洛冰河道,“我有个问题。”
他道:“如果你徒弟里当真出了一个奇才,天资聪颖,亲人疼爱,年纪还合适,你待他如何?”
沈清秋面无表情:“不如何,恭喜他咯。”
就他之后的所作所为而言,这显然不是实话。
洛冰河道:“认真点。”
沈清秋默了一下,随口说了个名字。
待洛冰河点了头,他才敲着下颌思索了一下,给了个概念化的答案。
他道:“他弱我强,送到我手里来,就只能任我摧残了。”
洛冰河道:“怎么摧残?往他脸上泼茶,关柴房,给他些旁门左道的心法?”声音里的一点僵硬,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沈清秋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半晌,他斟酌着道:“听起来是能让小孩子恨人的把戏……可心法的话,反而要用最合适他的……”说到这里,他闭了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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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洛冰河回过神,只见到沈清秋从年幼的自己身边轻飘飘地过去,滚热的茶连杯带盖浇在他头上。
年少的洛冰河愣住了,那种错愕、委屈,满心欢喜骤然落空的表情,并不只意味着软弱。
——那么年轻的,直白的喜欢,为什么要等到支离破碎才稍有察觉呢?
沈清秋没什么表情,他身边的徒弟回身喊道:“跪好!”
洛冰河不想看自己哭,翻身跟了出去。
66
沈清秋依然在他最常在的地方。浩渺山川,云海归鸿,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洛冰河没有隐藏,一路走近他。但是没走几步,他忽然顿住,脸色沉了沉。
——沈清秋猛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手微屈,抵住他的颈骨,另一只手上,修雅已然出鞘,雪白的刃端正顶在他后心上。
沈清秋低声道:“洛、冰、河。”
那一瞬间,关于昨天无故失踪的解释都像卡在喉咙里的骨鲠,硬是把洛冰河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无数次地回避、躲藏,害怕沈清秋骤然醒悟,又脱身而去,从此再也找不到他;如今时隔数月,再度半生,听到这个名字完完整整地从他的师尊舌尖滚过一圈,所有的不安突然像是被安抚了一样沉寂下来。
“师尊。”他说。
“你不会真的要捅我一剑吧?”他偏了偏头,沈清秋的手纹丝不动。
“不会。”须臾,沈清秋才轻轻地回道。他抬手一抛,洛冰河接住,摊手一看。
那是一枚骰子,三点。
洛冰河一愣。
紧接着,他嗓子一热,心口一凉。
修雅白进红出,因斩杀魔族灵光大涨,沈清秋未作停留,拔剑又是一刺。
洛冰河偏开头把血吐了,避免沾上他青黛的衣衫。沈清秋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仍是一言不发,修雅直向着喉咙割下来。
很疼,即使在梦里。肺里全是血,火辣辣的。洛冰河动了动眼珠,有点茫然地想。
以前有个风吹草动的,上床上到一半梦都能破碎掉,今天三刀都挨下来了,除了血已经不太热了,四象却都清晰至极……偏偏沈清秋有点模糊,看不清他现在是不是终于得偿所愿……
剑仿佛直接在他脑子里开了个窟窿,一些分分杂杂的过去混着鲜血炸成瑰丽的颜色。
他想起岳清源刚死的时候,沈清秋的颓丧与疯狂,想起被斩下手臂时他半身暗红的血和满脸冷汗,想起他微微笑着喝下剧毒的汤药,想起他风雪中烈烈作响的衣袍……
罢了,他想,随他去吧。就当是给他报仇的。
沈清秋想起来了吧?他毁了一切,杀了岳清源,斩了他的手,一步一步把他逼到断崖边?
他快醒了。洛冰河知道,漫长的,焦心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挽回,全部都有理有据的示好,习惯、依赖、还有……
但是,刺穿他心脏的修雅剑,这就是回答了。
要逃,要杀我,只要能醒过来,什么都无所谓了。
有一滴水落在他的眼睛里。洛冰河连眼都懒得动一下。
可是越来越多的水滴砸在他脸上,从他的脸颊滑落下去……洛冰河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到,沈清秋逆着天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薄唇微抿,那双眼睛泛着冰冷无情的琉璃色——可偏偏,泪水像是开了闸一样,恣肆地横冲直撞。
沈清秋张了张嘴,声音有一点颤抖:“为什么?”
他喃喃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长出了一口恶气,可是……”
可是,心却疼得人喘不上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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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沈清秋在原处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那些猝不及防的眼泪都给风吹没了,才把修雅剑一丢,剑鞘也解下来扔了,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他的心里很乱,这一秒刚想到洛冰河森冷玩味的笑,下一秒思绪却飘到他第一回给自己做的面条。他想起洛冰河按着他施暴时候兴奋残忍的眼睛,却也记得温柔缱绻之中,他垂落的头发,额间闪烁的罪纹。
洛冰河还跪在原地,茶沫子沾在头发上,他没有拨掉,然而那茶杯却被放在面前,杯盖端端正正地扣着。
沈清秋一瞬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是命这种东西,谁怪谁呢。
然而,虽然这样想,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腿,又走回那个少年面前去。
算了,他想,反正也是最后一次……
小小的洛冰河抬起头来,眼泪还没有擦干,怯生生地吸了吸鼻子,露出一点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尊去而复返,为什么他眼角通红,用这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望着自己。
沈清秋蹲下,伸出手去,洛冰河本能地一闭眼。
然而,那只手径直落在他前额上,把凌乱的湿发撸了上去。
洛冰河睁大了眼睛。
啊,沈清秋想,这个小崽子还不知道自己是魔族。
他恍然想起洛冰河那些迂回委婉的问题。他很在意自己为什么会被刁难、打压,会被扔下深渊吗?
“人为善,且还有道德世俗;为恶,哪需要什么理由?”他突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命贱,我认了,真的做不成,尚还可造假——可是我怎么样,和别人有何干系?我愿意恨谁就恨谁,想杀的一个不留下……若真有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就让那玩意来取我的命吧。”
他撇过头去,轻声说:“反正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不要也罢。”
洛冰河愣愣地看着他。
“找你师兄问你该干什么活,”沈清秋把少年发间的茶叶摘下,站起来,呵斥他道,“快滚吧,小杂种,跪在堂上像什么样子。”
却不等他有所反应,径直扬长而去。
68
他在半山腰和岳清源打了个照面。
沈清秋神色不变,旁若无人。他一向如此,现在想想,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顽固实在让人五味杂陈。
但是回不去了——他一手促成了自己想要的毒果,临到把它掺进酒里,却又不想用它来自我了断——可惜毒酒在喉,咽了会死,吐也跑不掉。
岳清源微微停步,颔首道:“沈师弟。”
沈清秋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只是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沈清秋头也不回地猝然一伸手,猛地袭向他。
岳清源没有准备,被他一把拽走了什么东西,待到回头看时,空荡荡的山路上,哪里还有沈清秋的影子。
他低头一看,那块他总想着送给小九做扇坠的,因他不要才系在玄肃上当剑穗的玉佩,孤零零只剩个绳头了。
掌门师兄久久停驻,不知道自己该是满心欢喜,还是一腔悲凉。
他突然想:小九要是要走了,连最后一句道别都不愿意说吗?
已经躲出去很远的沈清秋摊开手,他掌心的纹路清楚干净,什么也没有。
他撇了撇嘴,到底一句话也没有说。
69
洛冰河睁开眼睛,杵在他眼前白花花的胡子瞬间飘了起来,梦魔老先生老当益壮的吼声在他耳边炸开:“你干得什么好事!!!”
洛冰河虽然在嚣张跋扈的沈清秋面前几乎没脾气,可上位多年的魔界至尊被呼来喝去脸色一定也不好看。他眯了眯眼睛,露齿一笑,道:“前辈?”
梦魔老先生没能听出他语气不善,继续吹胡子瞪眼:“你还叫老夫一声前辈,你不知道梦境产物杀了都遭反噬,还把自己送到人家剑底下?那条清静峰的狐狸还不比你懂?你挨他三剑三天都别想爬起来——”
洛冰河把撑起身子的手收回去,坐直了,凉凉地瞅了他一眼。
梦魔:“……你至少两个时辰没法回去!”
他这一改口,饶是洛冰河也不能立刻打他的脸——沈清秋的剑可不是打情骂俏,剔筋剥骨的疼痛足以让人梦里断气。
但即使这样,沈清秋的气出够了吗?洛冰河不知道答案。
梦魔继续道:“他竟然还在原地守着你!再晚走一会儿,即使老夫把你拖出来你也没救了知道吗!”
洛冰河抱臂不答,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梦魔发了一顿朽木不可雕的火,喘了口气,就听洛冰河猝然道:“前辈。”
“您第一回见我,是不是曾说过,我身上有什么您看不透的东西,有天赋有修为,将来能成大器。”他说。
这句话没什么不对,梦魔点头应道:“不错。”
洛冰河语气没有起伏:“可当时沈清秋给我的,全是些旁门左道的心法,我后来问他,他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偏了偏头,状似无意地道,“如您看来,我有什么修为?”
梦魔道:“老夫说有就是有,不仅有,还精纯得很。”
“我是魔族。提升需要修魔。”洛冰河道,像是叙述某件不咸不淡的小事,“苍穹山名门正派,有什么可传授给我的?”
梦魔一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倏地闭了嘴。
洛冰河许久没等到他的回答,于是自顾自道:“知道了。”说罢,竟闭上眼,养起神来。
70
——“怎么摧残?往他脸上泼茶,关柴房,给他些旁门左道的心法?”
——“听起来是能让小孩子恨人的把戏……可心法的话,反而要用最合适他的……”
那些仗势欺人的弟子可能到死都想不到,被“旁门左道”耽误了大好年华的讨厌鬼,为什么能把他们的头全都割下来吧。
至于沈清秋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刻意且隐晦,但凭他自生自灭,又暗中关注……
——“你杀了我好了。”
洛冰河闭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71
沈清秋其人,矛盾、复杂,城府深不见底。
他机关算尽,无所不为,拼了命地去争取那些他本肖想不得的声名地位。
而当他站到足够高的位置,便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用言行把整个世界的赞美全部变成尖酸诋毁。
他何尝不知道锋芒毕露会遭来什么?可他在外树敌,得罪人得罪得毫无顾忌。
他贪生怕死,他惜命惜得小心翼翼,可面对洛冰河残忍的报复,除了死不悔改,口出狂言,他难道不知道像狗一样求饶等到洛冰河腻了就会给他个痛快?
他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尘土里爬出来的肮脏小人,是个雪白皮囊这辈子也掩盖不住的伪君子。他明明攥着自己想要的一切,却从心底里唾弃它们。
但是让他放手,不可能的。
他知道。
于是他知道培养一个仇敌,让那人把他为之耗尽了一切心血和精力的东西通通夺去是多么好的选择。那人要强到他败得毫无还手之力,要恨他恨到恨不得啖肉饮血,因为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肆意地放心地咒骂着解脱。他期待着解脱——就像望着利刃在火里尖叫着煅烧,期待它自己跳起来抹了脖子,兴奋又决绝。
至于利息,一个噩梦一样的童年,人世的险恶和焦灼,泛着血肉焦糊的令人愉悦的气味。
有些东西明明不想要,但却放不开手。
那便仿佛一个游戏,握着可有可无的筹码,冷眼旁观,稳赚不赔。
人执意寻死,又怎么可能会输。
——只是,险恶如沈清秋,到底有没有料到,他亲手培养起来毁掉他自己的人,会对他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72
洛冰河睁开眼睛,缓缓坐起来。
帷幔掀了起来,冬末稀薄的天光灰尘一样洒满了床铺。
枕边人早就不见了。从挨下那三剑开始,他就早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洛冰河披衣下床,注意到沈清秋的外衫,修雅剑和他搁在桌子上的折扇都不见了。门外干净利落地躺着两个守卫的尸体。沈清秋下杀手,从来不顾及,谁挡杀谁,肆意妄为,他一路闯出去,地宫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果不其然,洛冰河刚走出竹林,就见红纱破碎的纱华铃瘫坐在地上,一见他就哭道:“君上!”
“君上,今天苍穹山的人又来了,您正歇息,他坐了半盏茶就要走,可是、可是他、他突然就——!”
洛冰河抬手制止了她。
“知道了。”他面沉如水,低声说道。
如果这是沈清秋对他的期待,他宁愿他的师尊从未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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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木清芳原本只是想等着看看沈清秋恢复得如何,因为在从没人敢上门烦魔界尊主的地宫里上门太过频繁,洒扫的魔族见怪不怪,丢下句“婆婆妈妈”就放他不管了。
于是木清芳就等。反正苍穹山元气大伤,还没死绝的却暂且不需要他盯着,清静峰峰主反而成了最大的伤患。
落得这步田地,说完全不埋怨是不可能的,但十二峰永远一条心,也不是空口的规矩。
可是他茶还没放凉,就见剑尖淌血的沈清秋推门进来,一手拎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尚清华,一步一步拖到他面前。
“师弟。”他点了下头,嗓子带着久眠不曾饮水的干哑。
木清芳站起来,虽然惊愕,却没有多问,把茶递给他,道:“几时醒的?”
沈清秋一气饮尽,不答,道:“师弟,我想去一趟苍穹山。”
木清芳敏感地注意到,他没有用“回”,而用了“去”。
有些东西悄然改变,隐晦又直白,淡然却急切。
75
这种情况下谁都知道,谁沾了沈清秋这个烫手的山芋,保准能等到洛冰河跟来兴师问罪荡平师门。
但木清芳还是答应了。
三人一路从地宫闯出去,沈清秋当了一尊杀神,负责见人就宰,木清芳跟在后面,尚清华负责装死,不过到底谁也没放开谁。
——这很不像沈清秋的风格,但他就是这样做了。也许在某个不知名的黑暗角落,有什么植物得到了重新从种子发芽的机会,虽然依然没长到阳光里,但也没有一头扎向深渊。
改变,往往自己察觉不出来。回头看的时候,反而不记得原本的面貌了。
坐上回苍穹山的马车,木清芳叹息一般道:“沈师兄变了很多。”
沈清秋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一样。
76
连红着眼睛的齐清萋都以为,沈清秋这次会山门,肯定要在岳清源跟前跪个天昏地暗声泪俱下。
然而没有,沈清秋连穹顶峰的石头都没看一眼。
他上了万剑峰,当着魏清巍的面,把修雅还回剑冢。
手无寸铁,仇家遍地,还剑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沈清秋面向剑冢,把笔直的腰杆微微倾了倾,没有一丝软化,面无表情地道:“这半生叨扰各位了。沈某这就告辞。”
明明是句客气话,却让他说出恩断义绝日薄西山的感觉。
77
洛冰河行动很快,旁若无人地就闯上了苍穹山。
一众人实在给他摆不出脸色。齐清萋不等他开口,自己颓然道:“他走了。”仿佛一瞬间,她身上的那些张扬闪亮嫉恶如仇的女修风韵,全都褪色成一纸枯黄的人世无常。
没什么可拉扯的,洛冰河了解他。
沈清秋这个人虽然手段阴狠歹毒,但识破就是识破,他不屑于躲藏。他说在尚且或许不在,但若他说不在,就一定不必掘地三尺找他一个了。
只是,事情到这里开始失控——他还有什么留恋,他还能去哪呢?
洛冰河在苍穹地界搜索无果——把名门正道搞得乌烟瘴气,有怨不能言——把范围扩大到了沈九长大的城镇。
然而,命运却像总与他玩些不痛不痒的游戏,若即若离,焦心蚀骨。
他在秋家蓬草遍生的荒园里发现了秋海棠尚还有余温的尸体。不知道她是自己跟来的,还是让沈清秋抓来的。洛冰河对这个一面之缘的女人没什么感觉,他本冷血薄情,只因沈九小心翼翼的恋慕而记住了她的脸。
一剑毙命,干净利落,沈清秋没有折磨她。
——冷静,漠然,仿佛不是私人恩怨,只是同过去的软弱锋利又轻飘飘的斩断。
——甚至没有痛感。
78
沈清秋就在附近。
但即使他已经被洛冰河的大张旗鼓惊动了,他仍然一板一眼,不急不缓地消耗他短暂的自由。
自由,并非不可或缺,且不见得看得上眼,可让他乖乖听命放手,作茧自缚地回来,也绝无可能。
但洛冰河控制不住不去找他。
甚至洛冰河冲进沈九从小生活的妓院,老鸨也只能告诉他,青色衣衫的客人刚走,生面孔,却好像很熟这里,点名要了一间房,没要姑娘,在里面坐一会就付钱走了。
可这最后的线索之后,一切关于沈清秋的动向,都骤然销声匿迹了。
这种感觉,就像从来守在身边放在眼前,即使短暂地离开视野,也能莫名其妙地在混杂的环境中分辨对方身上的竹叶香,可是突然雪融化,叶归根,什么都没有了,不过落落一扫衣袖。
一两炷香洛冰河还能克制自己寻他便是,时间一长,魔界尊主毫无由来的烦躁发泄到了每一个不得力的手下身上,一时间各魔人人自危,噤若寒蝉,饶是如此,直到月上中天。
依然什么也没找到。
沈清秋想消失,此时看来也不是什么困难到不行的事。洛冰河忽然有些怕,怕他忽然自己想开了,放手了,不想等着自己这个居心叵测无所作为的家伙了……
他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消失在尘土中吗?
79
洛冰河回到竹舍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簌簌的竹影交叠着,割开薄薄的月亮。
他心里怀着的害怕一语成谶的担忧和恐慌,被寂寥中细小的声音反复放大,几乎成了让人咬紧牙的困境。
他才刚刚注意到师尊一直以来隐秘又焦灼的期待,孤注一掷,不顾一切。他还没来得及让他打消寻死的念头,他还没能告诉他其实他比那些软弱的货真价实的真君子要耀眼得多。
——只要师尊想要的,我都给,师尊把这辈子抵给我好吗?
——不求你不离开,不求你不厌弃,不要想着一死了之,更不要让我做那把捣向你的尖刀。
——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洛冰河满脑子胡思乱想,踏在竹径中泠泠的石板上。清冷的月光像是四通八达的暗溪,总能听到水声,却分辨不出将往何处。
然而,就在他低头乱走之时,一点干燥的烘烤色的火光,仿佛逆着银河的星子,让他心头猛然一跳。
——一盏灯笼,搁在石头砌成的岔路口边,仿佛只是主人随手留下的,又仿佛在指引着什么。林间细小的飞蛾前赴后继地冲向纸罩,有的穷其一生也只能隔纸看灯,有的得偿所愿,烟灰散烬。
欺骗或者燃烧,你选哪一种呢?
沈清秋。
沈清秋、沈清秋、沈清秋!!!
80
洛冰河跌跌撞撞地赶到山顶上。沈清秋跳下去的山顶,他无数次在梦里预演过的山顶,却每次都赶不及抓住他衣角的山顶。
他忍了一天的火,一天的焦躁,在终于目及那个人的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沈清秋立在悬崖边上,脊背挺得笔直,正微微低头,俯视着远方市井热闹的灯火。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却穷竟一生也融入不进去。
不屑,也不能。
他听到身后凌乱的喘息,仿佛直接听到了洛冰河忐忑不安的心跳,他把折扇一展,抵在下巴上,缓缓转过身来。
洛冰河一眼就注意到,那扇面上翛翛然落了个“秋”字。
他道:“小畜生,上次你说要屠苍穹山,我从这跳下去了,这次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洛冰河短促地沉默了一下。
他道:“下来。”
沈清秋一挑眉,没有动。
洛冰河冷声:“你都多少天没吃饭了,今天的药也没喝……你的剑哪去了?外衣又脱哪去了?大半夜的不冷吗?回来为什么不说一声?”
大概是没想到杀人不眨眼的魔界至尊竟然没有放狠话,沈清秋一嘴讽刺不上不下,仿佛吃了口鸡毛,短暂地噎住了。
他憋了半天,挤出个字:“你……”
洛冰河阴着脸抢白道:“师尊,你把我耍得团团转,可有想过我并不想被你一直摆布吗?”
沈清秋一顿,半晌嗤了一声,他又把那副不近人情坚不可摧的嘴脸摆了出来:“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管你这种杂种做什么?不过畜生没关好,放出来咬主人,我对你有恩,你怎么报答我我都无所谓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洛冰河吼道:“需要!!!”
他又一次抢白,直盯着沈清秋的眼睛:“师尊明明清楚,你一次一次打压我,我怀恨在心,将来会反过来折磨你……你为什么纵容我?为什么暗地里把魔修的心法给我?你觉得你活够了,想借我杀了你——我不觉得!!!”
沈清秋“啪”地一声把扇子合上,喝道:“你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
他得承认,他一瞬间感觉到了恐惧。
——不是人对寂寂黑夜中暗潮涌动的恐惧,而是苍白了太久的夜行者,陡然望向炽热的火的惊惧。
可那火熊熊燃烧,扯着他的衣襟,漫上他的心脏,它们把血液都烧开了,恼羞成怒地沸腾着,所有的热源全聚集在他眼前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
洛冰河灼灼逼视着他,却放低了声音,他道,“师尊,你费尽苦心,可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沈清秋脸色一瞬间及其难看。
他当然知道,一路追到梦里,对他那样的下贱小人体贴有加,温柔缱绻,就好像、就好像——
他就像一只飞蛾,明明打定主意把五脏六腑都烂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高深莫测,无声无息;可真正到了火跟前,却又克制不住自己,总有肖想,总有侥幸,反正都是一死,触碰一下,温暖一瞬,会不会好一些?
可同是死,他会不会贪恋在火里被烧成灰,把心里最坚不可摧的尊贵都让人碾在脚底下嘲笑——
可那火泛着灼灼耀眼的温暖,向他伸出手,他说:“和我回去吧,师尊。”
他靠得太近了,实在太近了。
沈清秋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洛冰河仍执拗地伸着手等他,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从对方的神色里感觉到忐忑的紧绷。
“你挡路了。”半晌,他轻声说。
洛冰河一愣,沈清秋没有接他的手,从他身边飘然落地,没有看他一眼。
不料洛冰河突然发难,手一翻猛地擒向他。沈清秋猝不及防,被他抓住了手,随即被紧紧攥住。
飞蛾的翅膀被烧着了,焦灼的温暖,一缕烟都没有。
沈清秋的折扇瞬间抵在他的喉咙上,气氛骤然又剑拔弩张,两人沉默对峙。
许久,洛冰河把扇子从自己的喉咙旁边掰开,夺在手里,缓缓地展开。
那扇面上正面泼墨挥毫地落着“秋”字,反面僵硬地角力一般,写着“洛冰河”。
“阴险小人和绝世魔头,”他轻轻笑了,“怎么样,师尊要跟我走了吗?”
沈清秋面无表情:“放开我。”
洛冰河从善如流地一松手,月下潇潇的竹叶顿时寒光毕露,直冲他狂卷而来。
可在竹叶狂风般的尖叫中,他分明听到,那人浅浅地,平淡如水地声音。
“嗯。”沈清秋说。
END